姜六娘挣扎一番,跪倒在地,膝行两步,“侯爷,我听你的吩咐,我什么都听你的……”她凝望着他手里的白玉瓶,“我不要那样痛苦的死……我想活……还请侯爷开恩。”语毕,俯身磕头,声声作响。
阿魏连忙上前去扶起她,“这是做什么?弄得头破血流的有什么用?”
“是我鲁莽了。”姜六娘匆匆认错,继而望住唐修衡,“侯爷,真的,我听您的吩咐,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不承受那些酷刑。您给我服那种药吧,三日后便是您不肯给我解药,我也认了。”
唐修衡不动声色,缓声道:“先前服侍你的人,我抓到几个。若是你不能说到做到,会有起码两个人站出来指证你,你可曾想到?”
“想到了,想到了。”姜六娘频频点头,“我一定听您的吩咐行事。”
“姑且信你。”唐修衡站起身来,将白玉瓶抛给阿魏,“看着安排吧,早些带她回程府。”
“是!”
唐修衡去了书房。
一刻钟之后,阿魏前来复命:“已经把人交给等着的锦衣卫了,他们会尽快赶到程府。”
“那就好。”
阿魏犹豫片刻,终是没压住心里的好奇:“侯爷,小的明明记得,那个白玉瓶里面是我为您寻来的安神的药露——难不成我记错了?”
唐修衡笑起来,“你没记错。”
“那您这是——”阿魏摸不着头脑了。
“就算这世间真有那种药,我又能从何处寻得?”唐修衡不愿意对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对身边的人却不吝啬言语,耐心地解释道,“那种人,吓唬一下就能奏效,犯不上动真格的。”
“哦……”阿魏释然。
“开林催得太急,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法子。”唐修衡蹙了蹙眉。姜六娘的事情,本该是陆开林负责,可那厮被皇帝支使得团团转,根本分不出人手做这些,便有了把人扔给他还让他从速行事这一节。
这还叫幼稚?阿魏笑了笑,心说这幼稚的法子都是层层施压,差点儿把人当场吓疯掉,若是不幼稚了,那落到您手里的人……境遇真是不可想象。随后,他问道:“为何要让姜六娘说是受宁王指使?让她把端王拉下水不是更好么?”
“端王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么?”唐修衡一笑,“若是直接指认他,说不定会真的让程阁老卷入是非。
·
程老夫人颤巍巍地走进花厅。
在场几个人同时起身行礼,请她到主座落座。
程老夫人顾不上谦辞,直接询问梁澋:“宁王爷要见老身,老身自是不敢推脱,却是不知道是为何事,还请王爷明言。”
“只是要问您一件事情。”梁澋态度变得分外谦和有礼,“今日您去寺里上香,是不是遇到了一名女子?”
“女子?”程老夫人思忖片刻,“主动求见的倒是有几个,不知王爷指的是哪一个?”
梁澋直言道:“姜六娘。”
程老夫人抚了抚额,“上了年岁,记性奇差,尤其前一阵又病了一段时日,许多人都混淆不清。王爷所说的人,真是不复记忆,还请王爷提个醒。”
你倒是会装糊涂。梁澋腹诽着,笑道:“据我所知,此人曾是程府的座上宾,上一次程府的宴席上,这女子曾经当场献艺,书画皆佳。”
“哦。”程老夫人恍悟,“想起来了。今日的确在寺里见过她,怎么了?我不该见她?”
“倒不是该不该见的事儿,”梁澋笑意更深,“是您不该将人带回程府。”
程老夫人讶然,“什么叫我把她带回了程府?她与我说如今境遇窘迫,我起了恻隐之心,便让她等我回府之后过来一趟,与我仔细说说现在的情形,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她的。就这样,下午她过来了,与我说了一阵子话,我给了她一些傍身的银两。之后她就走了。到了王爷这儿,怎么就成了我将她带回了府中?”
梁澋不以为意,“可是我所知的情形,却与老夫人的话有不小的出入——是您身边的下人跟着她回到住处,她说是收拾行囊,其实却是留下了一封求救的书信,命人从速送到我府中——宁王府里,如今住着她一个交情甚笃的姐妹。”
程老夫人讽刺地笑了,“王爷的话真是叫人发笑。她与我说境遇窘迫,我不该命人送她回府么?不该叫人雇马车陪她前来么?明明是好心之举,落到你眼里,怎么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我说了,”梁澋强调道,“她留下了求救的书信。”
“没见到她本人,没看到她的亲笔书信,王爷说什么都不作数。”程老夫人冷了脸,“王爷是皇室子嗣,老身一向尊敬,却也不会由着你自说自话。”
“好。老夫人的话,我记下了。”
“你是该记住。”程老夫人站起身来,“没别的事,我就回房歇息了。”随后也不等人应声,径自离开。
随后,室内陷入沉默。
梁澈心情不错。
梁湛的神色一如平时一般温和。
程阁老敛目斟酌着一些事情,眉宇平宁。
只有梁澋的脸色不大好看。沈婉是绝不会骗他的,这样一来,程家人的强硬、有恃无恐就让他分外厌恶。
大不了就把事情闹大。
程阁老这样的权臣,除了今上,是任何人都不能驾驭的。不管皇帝最终是立长还是立嫡为储君,有程阁老这样的人把持朝政,他与顺王都得不着好。
假如来日的新君是顺王,恐怕会成为傀儡;假如皇帝的嫡子登基,程阁老只需稍稍煽动群臣,便能让他和顺王成为窝囊废。
说到底,如果程阁老有心辅佐皇长子登基,就不会与他们兄弟二人划清界限,这态度像是不欲掺和皇室之争,其实根本就是看不上他们的资质。如今皇后所出的梁洛一天天长大,程阁老态度依旧,证明的只能是来日要辅佐那个奶娃娃。
新帝与兄长年纪相差太大,即便是新帝少不更事不忌惮手足,皇后与内阁就会先一步心焦起来,会设法把他们除掉,以防朝堂生变。
而如果换一种情形,内阁或权臣与他们有些交情的话,他们就不会面临那样的隐患。
但是叫人窝火的就是情形无可更改。首辅当政的时间可长可短,也就是说,只要程阁老愿意,到六七十岁都还能在内阁稳坐第一把交椅。
这说起来,就是二三十年的光景。他和顺王哪有那么久的时间可等?又哪有那么大的耐性让程阁老钝刀子磨着?——只要程家与他们没有来往,疏离相待,对他们就是威胁。怎么样的人,才能忍受长年累月的威胁?
反正他是受不住了。
他一直在等待程阁老露出破绽,一直在等着抓住程家的把柄,一点点撼动程家的地位。
以往真是找不到,直到如今。
前几日,他与沈婉在酒楼偶遇,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才是他打心底想要的女子。
值得庆幸的是,沈婉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不过三两日光景,他就将她接进王府,她亦是满心欢喜。
仔细询问之后,他才知道她身世孤苦,来京城后长期闷在樊家内宅,是因此,她受不住长期的单调沉闷,得空就到酒楼茶楼消磨时间。
遇到他,纯属偶然。
是个最值得珍惜的意外。
他对她允诺:余生会好生照顾她,弥补她以前受过的苦。
宁王妃打心底为这件事伤心,但是听他道明心意之后,认了命,再无反对之辞,凡事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林林总总这些事,过于顺遂,而他相信,这只是开端。
沈婉定是苍天赐给他的福星。她的话,绝对可信,拿在手里的证据他也看过了,笺纸上写着“将入程府,已陷绝境,救命”,落款正是六娘,绝不会有假。这次的事情不论怎么收场,日后程阁老在皇帝眼里,都不会再是那个两袖清风的权臣。
这就够了。
·
陆开林带着姜六娘走进暖阁,室内的沉默被打破,他指一指梁澋,问她:“你可识得此人?”
姜六娘飞快得瞥了梁湛一眼,对梁澋凝眸片刻,轻轻点头,“认得,这位是宁王。”
梁澋意外地挑眉。他不记得见过这女子。
“认得就行。”陆开林落座,对梁澋道,“有什么话,王爷只管问她。我与康王仔细听听,不难看出谁对谁错。”
梁澋审视着姜六娘。她眼里尽是恐惧,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那种恐惧。因何而起?他问陆开林:“你从何处找到的这个人?”
陆开林一笑,“我说的话,王爷会相信么?都说了,你问她就行。”随即神色狐疑地道,“王爷像是根本不认得她?都不认得,却为她大动干戈,也真是奇了。”
梁澈察言观色之后,对梁澋道:“她就是姜六娘。你有事快说,别人今日可不像你似的这么清闲。”
梁澋没搭理他,把方才的问题抛给了姜六娘,“锦衣卫从何处找到的你?”
“在、在街上。”姜六娘显得有气无力的道,“离开程府之后,我心神紊乱,不知何去何从,一直在街上走……实在是心乱如麻,都没留意到天色已经很晚。”
梁澋听着不对劲,尽量让自己面色缓和下来,温声道:“你可识得沈婉?之前又是为何事心乱如麻?”
姜六娘看着他,一点畏惧也无,“我为何事心乱如麻,王爷不是最清楚么?沈婉我当然认得,她不是攀上你这个高枝了么?没有她,我怎么会有如今的大祸临头。”
梁澋的眉毛拧成了结,“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六娘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分别对程阁老、陆开林屈膝行礼,语气有着近乎麻木的平静:“宁王要我污蔑程家对我意图不轨,可是老夫人待人和蔼,仁善之至,老太爷和阁老又都是我特别尊敬的人,我终究是做不到污蔑忠良。为此,我没听宁王的吩咐,匆匆离开程府,原本想逃命,可是天色已晚,我连城门都走不出,也不敢回住处……被锦衣卫找到,应该就是命,老天爷要我说出实情,弥补以往的过失。”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梁澋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是你让人送信到我府里,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救命,你能胡说八道,却不能改变字迹!”
姜六娘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他,“我的确给沈婉写过信,我是想看看她知不知道王爷背地里做的这些事,她若知情,一定会为我求情的。她若是不知道,那不论我写了什么,都没用处。”
“胡扯!”梁澋手点着她,“这般的信口雌黄,就不怕我将你关进大牢大刑伺候!?”
姜六娘的举止显得有些僵硬,她朝梁澋拜了一拜,“王爷如何处置,我不难想见。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听从您的吩咐,绝不会帮你辱没程家的名誉。”
陆开林站起身来,对梁澋笑道:“王爷,带上你府里的侍卫,随我去卫所。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必须要禀明皇上,你得跟我去卫所等着皇上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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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づ ̄ 3 ̄)づ
第59章 更新(万更)
59
偷鸡不成蚀把米。梁澋就算反应再慢,到这时候也明白了。跟陆开林理论的话, 等于自取其辱, 毕竟之前是他先说话带刺儿。犹豫片刻,他转头望向程阁老, 赔着笑, 道:“阁老,原来此事另有隐情,是我失察之过, 能不能网开一面……”
程阁老摆手打断他的话, “王爷慢走, 恕不远送。”
“阁老三思。”梁湛把话接了过去,“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不论有理没理,都要各大三十大板, 何苦。”
梁澋不无感激地望向梁湛。
陆开林心生笑意。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不怕皇上降罪。”程阁老站起身来,对梁澈歉然一笑, “王爷是有事前来,可我今日无暇待客。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梁澈忙道:“阁老太客气了, 改日我再送帖子过来便是。”
程阁老笑容温和, 语气诚挚:“多谢王爷体恤。”语毕亲自送梁澈出门。
陆开林笑笑地望着梁澋。
梁澋冷声道:“端王是应我之邀过来的, 恰好去我府里商议事情,我执意让他随行。”
“我几时说过要连端王一起带走?”陆开林笑容加深,眼里的寒意也更浓, “有说废话的工夫,不如想想你那些侍卫会因你落得怎样的下场。”
梁澋一哽,快步走出门去。
梁湛对陆开林礼貌地颔首一笑,往外走的时候,似是无意地看了姜六娘一眼。
姜六娘只低头看着脚尖。
陆开林亲自带着姜六娘离开暖阁,走在路上,很随意地取出一个白瓷瓶,握在手里,低声问她:“你可明白?”
姜六娘看见白瓷瓶,似是看到生机一样,眼睛亮了亮,“这是——”
陆开林颔首,“三日后。”
姜六娘频频点头,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明白,明白……”
陆开林一笑,这才唤亲信带走姜六娘。初时听亲信说完原委,他笑得不行,却并不怀疑唐修衡这法子的效果。那厮站在人前,不说话就能把胆小的人吓得不轻,真使手段做点儿什么,没人会怀疑有诈。
·
梁澈离开程府之后,急匆匆来到唐府。
唐修衡在家,梁澈今日又是不问缘由就完全照他的意思行事,自然要以礼相待。
梁澈进门后,唐修衡起身行礼,“今日之事,多谢王爷出面斡旋。”
“跟我乱客气什么?”梁澈笑容灿烂,深施一礼,“出点力而已,却能帮到程阁老,这可是我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是好心,我很清楚。”
两人落座之后,唐修衡唤小厮把酒菜送来,又问梁澈:“还没顾上用饭吧?”
梁澈哈哈地笑着拍拍腹部,“还真是,今晚只顾着看戏了。你不说,真没觉得饿,你这一说,很有些饥肠辘辘。”
“料想着也是。”
“怎么样?等会儿喝几杯?”
“嗯。”唐修衡颔首应下,陪梁澈转到饭桌前落座。
席间,梁澈大快朵颐之后,说起今日的事情:“宁王纳侧妃的事情,我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确有其事?”
“应该是确有其事,只是宁王不便让外人知晓。”唐修衡颔首,“宁王只能私底下与皇上、皇后提及,毕竟,不论怎样,宫里刚少了一个人,这种事不宜声张。皇上跟皇后能答应,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也不知道皇帝是借此事发泄对德妃的怒火,还是再一次委婉地敲打梁湛。依唐修衡的猜测,应该是两者都有。安平只是个女孩子,皇帝一定会宽容相待,但梁湛不同。
梁澈也不难想到这些,与唐修衡相视一笑,“确有其事就行。依我看,宁王嘴里那个沈婉,恐怕不是等闲之辈。闹不好……”他语声低下去,似在自言自语,“是他中了美人计。”
有人想用美人计算计程阁老,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梁澋也一心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但他独独忽略了自己的处境——要知道,沈婉与姜氏姐妹可是相识已久。
区区数日光景,梁澋就对沈婉神魂颠倒,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计该有的效果。
“应该是。”唐修衡不需要跟梁澈细说原委,便只是含糊其辞。他起身取来五张银票,“你今年都没吩咐我什么事,这次的事情,就送你五万两银子。你权当是我行贿,日后手里也有了拿捏我的把柄。”
“胡扯。”梁澈啼笑皆非,把唐修衡拿着银票的手打开。他能与唐家攀上关系,哪里还需要做别的工夫?这一年可不就没事求唐修衡帮忙了,“我就是再愚钝,也知道这次是你与程阁老联手,作何打算,我静观其变就是了。最要紧的是,你们俩是什么人啊?尤其程阁老,千年的狐狸都没他精。你们这种人,会留把柄给人?我不缺银子花,快收起来。”
唐修衡把银票放到他手边,“既然知道不是把柄,那更得拿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银子我不要,管不着你踏实不踏实。”梁湛看着唐修衡落座,打量着对方英俊的面容,不由得想到了薇珑。想到这两个人已经成亲,他就开始心急,就急着生个儿子,展望着十几年之后,把唐修衡的女儿娶回家——虽然极可能是白日梦,却真的是最让他满心愉悦的憧憬。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他连个王妃都没有,孩子就更别提了。
“不要银子,”梁澈态度诚挚地强调完,又道,“等我安排妥当,铁了心娶妻的时候,你得帮帮我。”
唐修衡不免想到了代安,又想到了因为代安一直啼笑皆非的沈笑山,心绪就变得与好友一样了。“到时候要看情形,不适合我帮衬的事,我有心无力。”万一代安对眼前这个色|胚动了真心,这厮却转头要娶别人,还想他帮忙?他不帮着沈笑山给代安出气、拆台已是不易。
“这我明白。”梁澈道,“终身大事,我自然要慎重考虑。眼下……”他吸了一口气,“我是越来越真心想娶,可是人家不肯嫁。”
唐修衡有点儿意外,扬了扬眉。
“真的。”梁澈沮丧地道,“你说我这是不是遭报应了?以前就该老老实实地等着她,是吧?”
唐修衡轻轻地笑起来,“我看像。”
·
送走梁澈,子时将过。阿魏把一封书信呈上,“程阁老给您的。”
这次的信件,有三页之多,是用草书写就。
程阁老把自己近日的打算、针对皇室子嗣的计划详尽告知唐修衡,询问他的意见。
程阁老也把自己一个习惯告诉了唐修衡:看人的品行,他通常是通过书信、公文、奏折;与人交谈,他最乐意以书信会友,因为见面商谈的话,他不见得能一针见血。
唐修衡莞尔。
有一种人,有着最灵敏的头脑、最善辩的口才。毋庸置疑,程阁老就是这种人,而比他头脑更快、口才更佳的,是他手里的笔。
常年累月下来,程阁老已经习惯在字里行间看人、表态,也已习惯别人在字里行间观摩他的态度。
神态、言行可以作假,落之笔端的言辞却最见人心,有些话,一个措辞不对,就能让人怀疑或窥探到居心何在。
作为一个常年只愿意与几个人说话的人,唐修衡对程阁老这习惯喜闻乐见。
他理清楚信中相关之事,提笔回信。
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路上他还在想,薇珑恐怕又要咕哝着抱怨他晚归。回到房里才知道,她根本就没回来就寝——昨晚陪太夫人在兰苑的小暖阁说话,不知不觉睡着了,太夫人担心她夜半折腾一趟着凉,便没惊动,让何妈妈传话回正房。
唐修衡听了原委,心里失笑。
回到寝室,沐浴之后,他倚着床头躺了一阵子,没有睡意,索性又起身穿戴,回到外院书房,唤门客陪自己下棋。
独自等着天亮的夜,太过漫长。
那个时不时就跟他在床上闹别扭的小东西,已经让他习惯了相拥而眠的情形。
多可怕。
她都没养成这习惯。不然怎么会没心没肺地睡在太夫人房里?
不是最计较最怕陌生的环境么?太夫人的暖阁,她才去过几次?怎么就能睡着的?
是真的与太夫人亲如母女,还是只跟他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一面下棋,他一面思忖这些,又气又笑。
·
翌日,皇帝在养心殿起身之后,听刘允说了梁澋、程阁老的事情。
皇帝沉默片刻,吩咐道:“唤陆开林、宁王先后过来回话。别的事情押后。”
刘允称是,吩咐下去。
皇帝坐到龙椅上,陆开林到了,把所知的事情详细告知。
女人,又是女人。近来怎么这么多关乎女人的事情?程老夫人病歪歪,宁王要娶侧妃,有人要对程阁老用美人计……
有的女人自恃过高,有的女人则是心甘情愿做别人手里的棋子。
省心的总是太少。
陆开林讲述了事情的结果:姜六娘亲口承认,是受宁王唆使做了糊涂事,好在还有良知,及时悔悟。
皇帝听了,暗暗运气。
末了,陆开林请罪:“微臣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便将宁王请到了卫所,并将宁王府一众侍卫一并带过去。终归是以下犯上,冲撞了宁王……”
“什么冲撞不冲撞的!”皇帝恼火地摆一摆手,“难不成要看着他闹出天大的笑话?这种事,也只有锦衣卫能及时干涉。他要是敢对你心怀怨恨,真就是要不得的混帐东西!”
除了锦衣卫,任何一个衙门或官员,都不能介入皇室贵胄与朝廷大员的争端。这是皇帝给锦衣卫的一个特权。
皇帝现在最关心的是程家,“程家老太爷、老夫人,有没有为此事大发雷霆?”
陆开林道:“昨日只见到了程老夫人,瞧着她只是气色有些差。至于程老太爷,微臣不曾见到,料想他不会为这种小事大动肝火。”
“那就行。”皇帝并不担心程阁老,做首辅这些年,怎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他只怕这件事成为压倒程家二老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一哪个气得发病一命呜呼,程阁老就要丁忧,内阁的局面就要随之更改。不论是怎样的改变,都不会是他愿意见到的情形。总不能让程阁老夺情,那会让程阁老陷入言官的诟病甚至谩骂之中。
都是先帝埋下的祸根。
文官节制武官的相关律法,惯得一些品行浮躁的文官不知天高地厚,弄得帝王、首辅、武将动辄就要挨他们的数落,没完没了。
在那帮闲人心里,全天下都欠他们的,从来不会反思自己有多招人痛恨。
这弊端一定要改。眼下看起来是初见成效,其实是因为近几年没出过引发争议的大事,平日的小打小闹,压下去自然容易。只要那种事情一出,那些最喜指点江山纸上谈兵的货色就会跳出来说个够。
在位期间,一定要实现文武并重,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也受那种罪。唯有文治武功的帝王,才是贤君,有可能成为明君。
想到武将,唐修衡的名字浮现在脑海。再过几日,唐修衡就该回朝堂行走。到时候,他得好生琢磨琢磨,让那年轻人与程阁老齐心协力,帮他如愿。
一文一武两奇才相助,不愁可喜的前景。
就这样,皇帝的思绪从眼前的乱遭事转到朝政,由恼火转为冷静。
皇帝吩咐陆开林:“这样吧,让宁王的侍卫各领二十廷杖,随后传朕口谕,命顺王与你一同处理此事,尽快给朕一个交代。他若是有意袒护宁王,就让他回府凉快去。”
陆开林恭声领命。
皇帝此刻已不想见等在外面的宁王,唤刘允去把人打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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胞弟惹出了是非,还是惹到了程阁老头上,对于顺王梁潇而言,简直是惊天霹雳。
他想不通,素来对自己言听计从、言行沉稳的梁澋,怎么会忽然如疯了似的鲁莽行事。
得知皇帝的意思之后,他心绪愈发恶劣。
不了解皇帝的,一定会以为皇帝有意息事宁人;了解皇帝的,便会笃定皇帝真的恼了梁澋,连带的迁怒于他。
皇帝真正的意思是:你不好生管教胞弟,出了事就由你负责,最好是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不然你也别想逃脱干系。
这种君父之心,落在别人头上,只觉快意;落在自己头上,唯有惶惑。
在陆开林面前,梁潇特别客气。事情是由女子引起,他便建议从查证女子的底细着手。
陆开林笑着拿给他一份公文,劝他打消这心思:“昨夜,姜六娘就说了她和姜五娘、沈婉的出身,涉及的两名地方上的官员,都在编制内,前几年因为不同的原因丢官罢职,家族支离破碎。
“沈婉、姜五娘、姜六娘,这三个人名确实存在,年龄也对得上,一度下落不明也是事实。但若想要寻找她们的亲人核实,那是锦衣卫力所不能及的事,一如大海捞针,根本不能尽快交差。”
梁潇先是失望,随即听出了蹊跷:“陆大人似乎另有所指,你方才只说人名确实存在,无法寻找到亲人核实。”
陆开林颔首,“她们是否被人冒名顶替,谁也不知道。如果真是被冒名顶替,她们及亲友应该已经被灭口。的确,还可以找樊成查证此事,但是,王爷觉得有必要么?”
梁潇一时语凝,继而苦笑着摇头,“说起来是一个辞官返乡的人,但与他有牵连的人怕是不少。”
没人想让樊成回京。
在陆开林这边,是知道樊成辞官是程阁老的主意。程阁老如果想从重惩戒樊成,就不会这样行事。有些官员,公务上并没过错,只是品行不端,对这种人,适度给个教训就行。说白了,终究是给朝廷当差数年的人,没功劳也有苦劳。
在梁潇这边,是因为已经知道梁澋一心要娶的侧妃沈婉拿樊成说事——曾经住在樊家的事情,锦衣卫已经确定是谎言,以前沈婉只是偶尔去樊家走动。把樊成带回来核实这一点,樊成若是与沈婉统一口风,便是白做了工夫;若是否定沈婉的话,便是梁澋没脑子轻信于人,会让皇帝更生气。
而且,梁潇知道,樊成给梁湛办过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从本心里,他希望自己兄弟两个倒霉的时候,把别人也拉下水,而在理智上,清楚这绝对不可行。
皇帝一眼就能看透他的心思,刚一提出就会否决,并且会让他避嫌,亲自跟梁澋算账。那种后果,他承担不起。
梁潇无声地叹了口气,“最要紧的是,那是不是三个冒名顶替的女子,樊成到如今应该都没意识到。如果有这种怀疑,他根本不会收留姜氏姐妹。”
做官的,心里起了疑虑,意味的就是袖手不理,避免做冤大头的可能。只有认为真是樊家人的亲友之后,才会愿意帮衬她们,更愿意听从收买她们的人的意思,期待着自己能获得的益处。
反过头来,如果怀疑三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家的亲朋之后,就要担心她们攀上高枝就会翻脸不认人。谁会做亏本儿的买卖。
“没错。”陆开林颔首表示赞同,“真实来路无从查证,别的都是无用功。”
“那——”梁潇苦笑,“就照章程来,询问宁王、沈婉、姜六娘和那些侍卫。我会秉公办事。”提都没提程阁老。
陆开林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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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唐修衡回到内宅,估摸着太夫人已经起身,便过去请安。
太夫人满脸是笑,“薇珑刚走,特地给我和你做了早膳,等会儿赶紧回去吃。”
唐修衡颔首一笑,“昨日她歇在您房里,没给您添乱吧?”
“怎么会。”太夫人眉宇愈发舒展,“昨晚用完饭之后,她陪我在小暖阁说话,挺喜欢我存的一本食谱,说说笑笑的就到了很晚,睡在了大炕上。她身子骨单薄,我总不能把她叫起来折腾一番。”
唐修衡见母亲分外愉悦,便笑着颔首,“也是。”
太夫人笑意更浓,“这一大早,薇珑就去了小厨房,亲自做了早膳。真就像女儿似的。”显得特别欣慰,“以往总是心怀遗憾,想着你们几个有一个换成女儿就好了,眼下三个儿媳妇都这样懂事、贴心,再没有可抱怨的。”
唐修衡笑道:“如今轮到我们担心您厚此薄彼了。”
太夫人笑出声来,继而问他:“昨晚又是锦衣卫又是康王找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唐修衡把程阁老府中那档子事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母亲,末了道:“眼下我跟程阁老算是来往不断,日后也有一些事要联手。”
太夫人神色一整,“那你可要收敛些,在程阁老面前,可不能由着性子行事。你终究是晚辈,阁老可是真正的人中龙凤,留心学习他的处世之道、为官之道。”
“我明白。”
“我能提醒你的也只有这些,至于程家,日后我不会带薇珑前去。程阁老再好,别的人不成体统,我和薇珑也犯不上去生嫌气。”太夫人道,“横竖我和薇珑掌握着分寸就是,不会无事生非地开罪人。”
“这样最是妥当。”唐修衡由衷地道,“有您当家做主,我在外面从来没有顾虑。”
太夫人听长子这样说,心里特别欣慰,“尽力而为罢了,能做的只是不给你添乱。”随后摆手撵人,“快回房用饭去。今日不是要跟薇珑一起出门相看宅子么?”
“的确是要出去。”唐修衡起身道辞。
回到正房,薇珑见到他,笑靥如花,“正心急呢,琢磨着要不要给你送去兰苑。”
“娘催着我回来的。”唐修衡去洗了洗手,转到饭桌前落座的时候,薇珑已经亲自为他摆好了早饭。
桌上摆着雪里蕻、冬笋等开胃的小菜,另有小肉包、肉末烧饼、豆腐脑和冰糖燕窝。
不用说,除了开胃的小菜,都是薇珑做的。
唐修衡先尝了一口豆腐脑,笑,“连这个都会做了?”
“是啊,听说你小时候喜欢吃,跟娘厨房里的人学的。”薇珑笑盈盈地坐在他对面,“娘有不少小吃、名菜的秘方,日后得空都要学会。”
“不错。”唐修衡又夹了一个小肉包,入口只觉面皮松软,汤汁不多不少,很是鲜美,又称赞一句,“你做面食的确有一手。”
“这也算是手艺活。”薇珑只是遗憾,“豆腐脑搭配油饼会不会更好吃一些?可惜,我还不会做油炸的面食。”
“这就挺好。”他有食欲的时候,亲人给他做什么都是美味;没食欲的时候,怎样的珍馐美馔都像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薇珑支肘撑着桌子,素手托腮,笑盈盈地看他用饭。
太夫人说,最怕他懒得吃饭,最喜欢看到他大快朵颐的样子。
她也是。
唐修衡把手边的冰糖燕窝端到她面前,“别闲着,陪我吃两口。”
“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薇珑给他端回去,“我吃半个烧饼就行。”
“我才不吃这种东西。”唐修衡又把燕窝送回到她手边,“别罗嗦。”
“怎么不知好歹呢?”薇珑又气又笑,“你也要好生调理着。”
“不吃。味道古怪。”唐修衡道,“汤药都比这东西可口。”
“……”薇珑笑起来,“冬日里我得多看些医书,请王太医过来一趟,让他给你开些药膳的方子。”
“嗯。”
薇珑无奈。他这脾气,估计没人治得了。
“快吃。”唐修衡睨着她,“昨晚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居然把我晾在一边儿,睡在娘房里。”
“你不是有事情么?”薇珑道,“而且娘房里好舒服,我一觉睡到快天明的时候。”于她算是特别难得的好觉。
她今日倒的确是神采奕奕,唐修衡笑了笑,“这次就算了。”
饭后,两个人相形去了兰苑,告诉太夫人,要傍晚才能返回。
太夫人只叮嘱他们午间用饭不要将就,笑着送他们出门。
路上,唐修衡跟薇珑说了昨日的事。
薇珑听完原委,问他:“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姜六娘是不是还有用处?”
“没错。”唐修衡颔首道,“不需人提醒,顺王就会分外留意姜六娘。等到事情在皇上面前了结之后,姜六娘才会告诉顺王、宁王,她与姜五娘是梁湛的人。”
薇珑思忖片刻,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这事情一定要这么做:
梁澋与程阁老生出是非,惹得皇帝惩戒梁澋;
梁澋、梁潇在此事之后,要担心程阁老对此事耿耿于怀,从而寻机整治,双方就此结下梁子;
随后,梁潇、梁澋知道幕后的人是梁湛,愤怒之后,便会揣度梁湛的用意——是挑拨他们与程阁老生罅隙,还是蓄意打压他们兄弟二人。
而让他们最愤怒的是,梁湛一直在他们面前做好人。
在皇帝面前,他们还是会继续兄友弟恭,离开皇帝视线,则一定会下决心把梁湛除掉。
但是,这样一来……
思及此,薇珑蹙了蹙眉,“那兄弟两个设法刁难梁湛的话,梁湛一定会设法让皇上知情。如此一来,他在皇上眼里就是处于绝对的劣势,皇上对他的态度会有所缓和,慢慢的,他应该就又会成为皇上的好儿子。”
唐修衡嗯了一声,并没接话,是知道她在一面叙说一面分析。
薇珑继续道:“可是,顺王、宁王绝不会让他得势,他得势的话,他们兴许就要落入凄惨至极的处境。就算明知会惹得皇上生气,还是会处心积虑地算计梁湛——皇室子嗣会陷入明争暗斗。”得出这结论,她笑了,“到了那时候,情形已非任何人可以控制。”
唐修衡笑道:“到那时候,是三败俱伤,有人推波助澜,就能让皇上早下决心,册立储君。”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只有自己嫡出的幼子。之所以不干脆地下旨,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忧心、惧怕——他害怕自己眼睁睁地看到骨肉相残的情形,便想先给幼子找到尽心扶持的权臣、站稳脚跟,之后再下旨册封太子。
皇帝一定也害怕意外:万一他忽然重病不起,那就只能从成年的四个儿子之中挑选一个,继承皇位。他最疼爱幼子,但他也是帝王,不能意气用事。
小孩子登基的前例摆在史书里,大多数会引发祸患,不是后宫干政,便是有人谋朝篡位。哪一种情况,对于朝廷来说,都是走向灭亡的转折。
事实上,前世的皇帝就是遇到了意外,暴病而亡,之后梁湛登基、首辅远走天涯、山河陷入战乱。
虽然到最终还是五皇子登基,皇帝也算是如愿以偿,但期间太多人都付出了过于惨痛的代价,包括他自己。
皇帝的顾虑太少,不是好事,顾虑太多,也不是好事。
前生不难想见,不论程阁老、唐修衡,都跟皇帝一样,没料到梁湛有胆子弑父,便没想过建议皇帝早立储君。
今生要想得到一世的安稳,储君之事,也是重中之重。
不然的话,唐家、程家的前程还是不好说。
而要促成这件事,谈何容易。好端端提出来,皇帝便会生疑,得不偿失。
时机很重要,主张这件事的人尤其重要。
幸好程阁老在今年就意识到了梁湛其人的阴狠卑劣,也意识到了梁澋对他心存忌惮,否则昨日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是有了这些前提,程阁老才早下决心,要与唐修衡合力打造那个时机。
要到这时候,薇珑才知道,看起来琐碎纷杂的事情背后,是两个男子这般深远的考虑。
至于眼前这件事,以梁湛手里的女子为开端,以梁湛手里的女子为结束。
·
梁潇见到沈婉的时候,便知道梁澋为何昏了头。
沈婉当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诗书画只是略懂皮毛,但是善歌舞。所以,就算言谈举止偶尔失了分寸,旁人也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忽略,觉得无伤大雅。
梁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女子:简简单单,没有心机,只会取悦男子。男子应对这种女子容易,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不像有才情的女子,说起话来你兴许还没她有见识,会生出沮丧、自卑感。
梁澋分明是把沈婉当成了单纯柔弱的小白兔,喜欢,并且信任,压根儿不会怀疑她言行有无蹊跷、矛盾之处。
梁潇端详她片刻,一句话没说,就让锦衣卫把她带走了。
怀疑、质问甚至惩戒这女子,是梁澋的事。他自己惹出的事,理应自己承担后果。
更何况这种女子最爱诉委屈告状,说话多了,她抠字眼说他看中了她的美貌的事儿都可能做得出。
那种让他反胃的事,能免则免。
随后,他见的人是姜六娘。
那个千娇百媚的刚走,这一个站在他面前,并没给他略逊一筹的感觉。
这女子有才情,便因此有了独有的韵味。有的人的书卷气,会让别人取笑书呆子,有的人的书卷气,则是无形的光华。
姜六娘便是这种人。
锦衣卫都不曾对姜六娘用刑,梁潇自然不会在人家的地盘唤人动刑,从头到尾都是态度温和地询问。
姜六娘已不似昨日那样慌乱、恐惧,一直平静而镇定地答话。
梁潇问了半晌,她都没有改口的意思,咬定是梁澋唆使她陷害程家人。
梁潇无奈,委婉地威胁道:“那些刑罚,我不想用在你一个弱女子身上。确定没有别的说法了?”
“没有。”姜六娘垂眸道,“不论怎么说,都是受皇室子嗣唆使。用刑的话,总能找到自尽的机会吧?”在有些人面前,她自知连死的机会都没有,幸好,那种人是极少数。
梁潇凝视着她,心头一动,语气愈发温和:“不论怎么说,你都让我明白,宁王做了一件糊涂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我愿意答谢你。你不要害怕,眼下是迷途知返,相信没人会刁难你。”
“多谢王爷开恩。”姜六娘面色平静,心想,我到底是死是活,真不是你说了算的事儿。
·
翌日,梁潇说服梁澋,兄弟二人一同上了请罪折子。
梁潇对这件事的建议是:梁澋登门给程阁老赔礼,随后闭门思过半年。
梁澋自然也是这样的态度。
皇帝想了想,对梁澋道:“你还愿意迎娶那个侧妃的话,朕不会反对,只是要到明年再说。这两日先去程府赔礼,程阁老真的释怀之后,你去护国寺思过。寺里清净,又有高僧,你安心住上几个月,回来之后,性子会沉稳些。”
居然把人打发到寺庙去思过。
梁潇、梁澋心头惊诧,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叩谢皇帝开恩。
皇帝叮嘱道:“那件混帐事,不得声张。关乎皇家、首辅的颜面,你们丢得起那个人,朕也奉陪不起。宁王是办差不力,在朕面前言行不当,才去护国寺反省。记住没有?”
兄弟二人齐声称是。
皇帝的发落还没完:“宁王府里的侍卫不知深浅,领了廷杖的那些,朕要安排人另行安置他们。宁王就别惦记他们了,日后少养那样杂七杂八的人在府里。退下。”
梁澋面色已经有些发白,低声领命。
这就是开罪程家的下场。
在皇帝心里,他们兄弟绑一起,恐怕都没有程阁老的分量重。
遇见这样一个偏袒臣子的父皇,真就是命。
梁澋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分外颓丧。
对于梁潇来说,这件事还没完,他继续道:“相关的那名女子,儿臣会让她守口如瓶。到底是迷途知返,没让程阁老因为这等可笑的事卷入是非,换个人便不好说了。儿臣只是不知如何安置,是流放,或安排到皇家庄园服役,还是从宽处置,给她安排个去处?”
“让开林看着办吧。”皇帝并不相信梁潇有那么好心,事情关乎自己和胞弟,任谁都不会善待给胞弟拆台的女子,“开林从不是刁难女子的做派,此事由他安排,你只管放心。”
“……父皇圣明,儿臣遵命。”
在皇帝心里,长子不如锦衣卫指挥使可信、牢靠。
到了这个地步,他没办法不怨皇帝。对女儿那么宽和,对儿子怎么就那样严苛?庶出的儿子就该被这样嫌弃?寻常门第都不会这样打压庶子。
梁潇心说既然如此,您当初为何要让嫔妃生下儿子?
皇帝也清楚,成年的几个儿子都怨恨自己,遇到事情被他责罚的时候,恨得尤其厉害。
只是,他有什么法子。
身为帝王,没有儿子是罪过。若是登基三年还没子嗣出生,会被人絮叨死。
他也疼爱过几个儿子,只是他们不愿意记得。到了近几年,一个个的明里暗里结交官员,与各自的母妃一唱一和地跟他讨差事、要好处,通过得到的这些,结交臣子、寻找谋士。
那些就算他们不要,他也会给,问题在于他们太心急。
寒心、失望是相互的。
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程家人坐在家里,梁澋带人找了过去,别说是胡说八道,就算确有其事,他也会这样惩戒梁澋。
活该。
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了个女子去惹他倚重的臣子,失心疯了不成?想让他丢脸,也不是这么个路数。
·
转过天来,梁潇给陆开林送去一份厚礼,恳求对方通融一下,让他见一见将要离京的姜六娘。
陆开林婉言推辞几句,见他的态度分外诚恳,便顺势答应下来。
梁潇要问什么,姜六娘会如何回答,陆开林不需听就知道。
梁潇离开的时候,脸色阴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翌日,陆开林去找唐修衡喝酒的路上,听说了一件趣事:贵妃和梁潇一同去了端王府,命人搜查各处。
他们要找的人是姜五娘,而且也如愿找到了人。
陆开林笑得分外愉悦。
梁湛苦果自尝的日子已经开始。
第60章 更新(三更)
60
端王府。
贵妃和梁潇站在正殿,望着梁湛的眼神分外冰冷。前者恼怒至极, 质问道:“顺王、宁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竟用这种歹毒的方式算计他们!”
梁湛神色平静,“是我算计人, 还是被人算计, 眼下你们已经不愿意区分。日后诸事,随心即可。”
贵妃冷笑,“竟是一点儿悔过的意思都没有。”
“不论我是何种态度, 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能让宁王不去护国寺。况且你们已经认定是我有错在先, 与其争辩,倒不如顺其自然。”梁湛笑容温和, “不如爽快些。”
梁潇沉声道:“你若幡然悔悟,将功补过, 便还有别的路可走。”
梁湛失笑,随后躬身道:“两位请回。还想带走谁,尽管带走。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这样的态度, 是母子两个如何都没料到的,却也明白, 今日的端王府绝非久留之地, 闻言冷着脸离开。
“日后, 你好自为之。”梁潇出门时说了这么一句。
梁湛转到主座落座,摆一摆手,示意服侍在室内的人退下, 拿起手边的账务,看了两眼便放下。
今日这件事,在他意料之中。
他意料之外的,是之前姜六娘那档子事。
委实蹊跷。
姜六娘最终是被谁控制?
只分析事态的话,他能怀疑的只有程家,程家也具备这种手段和能力。
可直觉又告诉他,事情不会是这种想当然的情形。
有过种种怀疑:唐修衡、陆开林,或是唐修衡与陆开林联手,因为这都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事情的关键在于姜六娘:她要心甘情愿地说出那些害宁王在先、指证他在后的言语。
唐修衡与陆开林即便是莫逆之交,她若是不情愿,言语自相矛盾,这件事也成不了。
讯问姜六娘的时候,陆开林固然需要亲自出面,但是也需要他的下属陪同。锦衣卫里人多嘴杂,如果姜六娘不把谎言说的跟真的一样,口供就不能作数。
而且口供最终要请皇帝过目。皇帝若是看出不对,便会察觉到事情另有蹊跷,不会再信任锦衣卫,又是事关他的子嗣,定会亲自审问。
可事实证明,姜六娘的假口供在情理上说得通,她是在最后关头死心塌地帮别人办事、拆他的台。
能让她做到这种地步,定然需要威逼利诱。但是当日时间很短,在她拉宁王下水之前,陆开林都没见过她。
那就是唐修衡暗中介入了?——思来想去,梁湛觉得,也只有那个才做得到这一点。
那么,这意味的岂不就是唐修衡与程阁老联手了?毕竟,姜六娘当日有一段时间不知所踪,这需要用障眼法骗过他。
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的事情关系重大。
一文一武两权臣联手,朝廷的格局都可能因此发生变化。而这偏生又是皇帝愿意看到的。
军国大事方面,他还是很了解皇帝那些不曾言明的心意的。
要是那样,成年的几个皇子,包括他,迟早要遭殃。依程阁老和唐修衡的性情,是打心底嫌弃他们几个,不会给他们分毫好处。
然而凡事有利有弊。他们若是真的联手,不知会让多少文官做噩梦,但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两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皇帝要的是文武并重,改掉文官节制武官的现状,若是内忧外患的年月,促成这件事不难,但现在天下太平,最能说最能折腾的是文官。
就算是两个人不犯错,也能引着他们犯错,让他们引发文官的众怒。
到那种时候,连皇帝都不能控制事态。
做官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长年累月在刀尖上行走。皇室子嗣也一样。
都是在用前程甚至生死做赌注。
想到这里,梁湛的心绪平静下来。都走在险境,只看谁更会应对,更会见机行事,与其担心,不如从容。
至于眼前的事,在姜六娘反口的时候就已料到。姜五娘现在已经形同废人,他们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拿不到指证他的把柄。
日后顺王、宁王少不得暗地里打压他,不算什么。对他来说,所谓的手足从来不需要忌惮、畏惧,让他们得意一阵子的事情而已。
他如今要重视并着手的,是另外一件事。
·
这日傍晚,梁澋备下厚礼,亲自到程府赔罪。
程阁老刚下衙回府,在书房见了见他,随意挑了一个礼盒,道:“礼品我收这一样,王爷的来意我也明白。我岂敢怪罪王爷,请回吧。”
“阁老,您听我解释几句。”梁澋想委婉地把梁湛从中作梗的事情告诉程阁老,“我与程家之所以生了嫌隙,是……”
程阁老唤小厮:“老太爷不是要见我么?去传话,我得空,送走宁王就去给他请安。”
宁王一听,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深施一礼,颓然离去。
程阁老转去内宅,见程老太爷、程老夫人。
程夫人也在,她是循例来给二老请安的。
行礼落座之后,程阁老说道:“济南廖家的贪墨案已经审理完毕,内阁的意思是流放交趾,折子已经递上去,只等皇上批示。”
程夫人瞬时落泪,“流放交趾……”那么遥远的地方,那样漫长崎岖的路。
程阁老语气平静:“这已经算是格外开恩,有几个人按律当斩。”
程夫人用帕子拭泪,“老爷,我能去看看他们么?”
“自然。”程阁老颔首,“这是人之常情。你为廖家做了那么多,他们临行之前,理应见一见你。”
“……”程夫人哽住了。他就是这样,总能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最诛心的话。
没有她,廖家兴许根本就没有如今这一劫。
程夫人对二老行礼,微微踉跄着走了。
程老太爷对济南廖家的事情已经心里有数,毕竟,那是皇帝亲自跟他提过的事情。他现在着急上火的是当下的事:“宁王的事情,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设局,引发皇室子嗣内斗?今日贵妃、顺王去端王府搜查,你二弟都听说了。”
“我设局?”程阁老微笑,“明明我才是被算计的人。”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程老夫人一眼。
程老夫人神色木然地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脸色颓败,“那女子的事……你倒是言出必行,说过让我当场出丑的话,也真的兑现了。”
“大事小情的,除了不便回答的,我怎么会骗您二老。”
程老太爷只觉得尴尬至极。发妻想给长子纳妾的事情,他在最初就知道,也赞同,却没想到,会变成一出闹剧,还是皇子介入的闹剧。
他咳嗽一声,对程阁老道:“不说那些,你就给我句准话。”
程阁老说道:“这正是我不便相告的事。”
“如果你已打定主意要将前程、家族、性命压上去,我也无话可说。”程老太爷语气有些颤巍巍的,“毕竟,你深得皇上器重;毕竟,你是了无牵挂的人。”
换一个人在面前,他这些话就是淬了剧毒的刀子,能将人瞬间伤到骨子里。
但是,在他面前的是程阁老。
程阁老不会反对,“您这么想也行。”
程老太爷道:“日后,我们父子不需再相见。”
“好。”程阁老温声答道,“要不要我搬出去?”
“不必。”程老太爷苦笑,“阁老是公务缠身的贵人,别说内宅外院相隔,便是同在一屋檐下,我哪次见你,都要三催四请。日后,我要过一段清净的日子,也给你清净。等我临死之际,你再来做做样子就行。”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程阁老不露声色,语气随意地问道,“特别恨我吧?”
“恨。”程老太爷颔首。
程老夫人的眼泪一滴滴掉落。
程老太爷凝视着程阁老,“你也一样,恨了我很多年。生来的冤家。”
“私事上,我恨,我不甘。”程阁老缓声道,“政务上,您与我是道不同。”
的确是生来的冤家,他赞同这一点。
程老太爷长长地叹息一声,“多少官宦子弟都是那样过的,遵循着家族的意思,娶妻生子;父辈的过错,责无旁贷的承担,毫无怨言地被连累。可你天生反骨,你不过寻常人的日子。我有错,你就对?”
“可归根结底,是不是有人在人前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是不是有人把脸面看得比天大,为了脸面让子嗣屈服?”程阁老心平气和地望着程老太爷,“这些年,哪怕您有过一次后悔知错,我对您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失去了那女子,得到的却是一世的功名、荣华,这两者之间,在你心里不可相互抵消,我无话可说。”程老太爷似是忽然苍老了几岁,显得极为疲倦地摆一摆手,“你走吧。”
程阁老起身,毫不犹豫地举步离开。
程老夫人低低地哭了起来。
父子俱在,他们却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在生时便诀别。所谓的名门望族,带给人的,竟是彻骨的寒凉。
·
梁澋回府之后,出于习惯,要去沈婉房里,走出去一段,才想到那些让他懊恼窝火至极的事情。
他转身去了书房。
姜五娘、姜六娘身上的疑点,梁潇都已经跟他细说。
沈婉与她们相识在先,把他弄得五迷三道,更可疑,更脏。
爱之深责之切。
以前有多喜爱那女子,现在就有多厌恶,连带的厌恶自己。
想到自己因为她而有的愚蠢的行径,简直无地自容。
沈婉就在他府里,所以他不用报复,由着性子惩戒便是。
宁王妃来找他,问他何时去护国寺,得知明早就去,又问起沈婉:“沈侧妃——不,沈姑娘如何安置?王爷有没有要叮嘱我的?”
“那个女人,不配做我的侧妃。只是,我不想把她打发走,日后她就交给你了。”梁澋看着妻子,“她害得我到了这个地步,给我埋下诸多隐患,如何行事,你应该明白。”
宁王妃恭敬地称是。
擅长收拾女子的人,往往是女子。宁王妃不知有多妒恨沈婉,眼下得到了这个机会,不想尽法子才怪。
梁澋明白这一点,所以这样安排。等他回来之后,还不解气的话,再另行处置便是。
·
唐修衡的假用完之前,和薇珑一起给沈笑山相看了宅子、地皮,选了一个最适合建造园林的所在。
所谓风水,只是个说辞而已。沈笑山又不是等闲之辈,入手的宅子、地皮,风水都不可能差。更何况,从他本心而言,并不看重这些。
唐修衡与薇珑亦如此。
随后,唐修衡如常上早朝、去五军都督府。
入冬了,女眷们在进腊月之前都很清闲,闲时常相互走动。薇珑减少了留在书房的时间,白日里大部分时间用来陪太夫人料理家事、应承来客、去别家串门。
柔嘉的公主府已经建成。她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开心得似小鸟一般,有两封信都在讲述自己的喜悦。
薇珑见她这样,去看了一次,觉得还可以,完全可以交差。里里外外查看的时候,对她来说等同于走马观花。
那不是她的宅子,估摸着也不会是柔嘉常住的地方,亭台楼阁、花墙台阶的小问题她都尽量忽略。
整座府邸的格局是按照她的心思落成,意境大致符合她的心意,便已足够。
皇帝见爱女高兴,允诺何时得空了亲自去看看,等柔嘉布置妥当,可以时不时在公主府宴客,之后给这府邸命名静慧园。
柔嘉因此兴致勃勃地忙碌起来,有两次因为布置室内犯了难,邀请薇珑过去给她出出主意。
薇珑欣然应邀。
说起来,没见面的日子也没多久,但可能是因为薇珑已出嫁,偶尔又是想见不方便见,盼着团聚的心就更为迫切,相见时更为亲热。
在静慧园首次团聚的时候,柔嘉说起了姜五娘:“贵妃亲自陪顺王去端王府,带回的那个姜五娘却是毫无用处——也不是痴傻的样子,完全就像是在做梦一样,问什么都是一句不知情。
“我之所以知晓这件事,是因为父皇曾问过贵妃,近来为何肝火旺盛,贵妃说听到了一些消息,意思是端王被歹人利用,收留了姜五娘在身边,她担心姐妹两个居心不良,有意挑拨皇室子嗣的手足情分,这才亲自出面。却没料想,那人是那个情形。
“父皇什么都没说,只劝她心平气和地度日。”
像是梦游一般,反应只有一句不知情,姜五娘应该是被人催眠了。薇珑思忖片刻,确定了这一点,更确定梁湛手里精通催眠术的人道行不高。但她什么都没说。
没必要。
那是顺王的事情,找人确定原由,再寻高人让姜五娘清醒过来。
不管是怎样的情形,皇室子嗣窝里斗的情形都避免不了,外人实在不需做任何事。
况且,依梁湛的性情、城府,一定已经预料到了日后的情形,在姜六娘反过头来指证宁王的时候便能料到。
他没把人打发走,只用了这种手段,不管有没有后招,都是表明了对内斗无所谓的态度。
的确是,任何事都可能有意外,更可能因为意外反遭其害。顺王、宁王会不会被他害死,真是说不准的事儿。
就前世的记忆而言,梁湛从来就没忌惮过手足,因为他了解每一个人的弱点。
今生他不能掌控的皇子,兴许只有前生第一个被他害死的梁澈。
梁澈与代安的事情,让她这活过一世的人都只有意外,何况别人。
说完皇室之中的事情,柔嘉问起唐府的情形,要薇珑面对面地告诉自己过得的确不错。
薇珑便把太夫人和两个妯娌的性情与柔嘉说了说,也说了自己平时的情形,末了道:“比起在娘家,每日都觉得热热闹闹的,婆婆妯娌又都特别容易相处,我这日子过得真是挺顺心的。”
柔嘉很为好友高兴,随后笑问道:“只婆婆妯娌对你好可不行,你家侯爷呢?对你好不好?有些人特别宠爱妻子,新婚时尤其会出尽法宝,只为着哄娇妻开心,我听说过不少这种事,可是你们……”她显得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我可是什么消息都没听到。”
“……”薇珑轻轻吸了一口气,口不对心地道,“我是需要人哄的性情?寻常人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被宠上天是你的事儿,可与我无关。”
柔嘉先是微微赧然,继而掐了薇珑一下,“以往都是我打趣你,眼下倒好了,日后怕是要经常被你打趣。唉,早知道这样,就让父皇把你的婚期定在两三年之后了。”说着又揉了揉薇珑的脸,“你不知道吧?我最喜欢看你不自在的小模样。”
薇珑笑着打开她的手,“我也是啊,瞧你方才的样子,实在是享受,日后我可要再接再厉。”
“这小妮子,真是要反天了。”柔嘉和薇珑嬉闹起来,过了一阵子,又正色提起先前的问题,“你别敷衍我,什么叫寻常人怎么过你们就怎么过?别人怎么过的,你又怎么知道?给我句实话,侯爷对你好不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要是过得不好,我帮你收拾他。”
薇珑心里暖暖的,颔首道:“对我挺好的。”
“是吗?”柔嘉见她态度诚挚,不由绽放出喜悦的笑容,“怎么个好法?是不是每日嘘寒问暖的,看到贵重或是适合你的物件儿就会送给你?”
“……”薇珑心说你也太看得起唐修衡了,他要是能做到那一步,也就不是他了,“侯爷的性情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哪里会像寻常男子那般细致。只是,他对家父很好,得空就去陪家父说说话,大事小情的,也愿意帮我。”
帮的最多的,是有意无意地试图改变她那些好的坏的小习惯。
柔嘉思忖片刻,赞许地一笑,“这种情形委实很好。方才仔细想想,还是这样最见人心。正是新婚,对他的岳父体贴周到一些,就能让你心安,比送给你怎样的珠宝都要好。出嫁的女儿,最牵挂的可不就是娘家人么。”说着就重重地点头,“嗯!他这样真是很好了。你可要惜福啊,平时也要好生孝敬太夫人。”
薇珑感激地一笑,“这是自然。”
第二次相见的时候,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梁湛亲自带人送来了一些摆件儿。
柔嘉对这个哥哥没有好感,更看得出薇珑有些膈应这个人,但是明面上与他没起过冲突,他又是特别温和有礼的做派,不好当场把人打发走,只得命人将他请到暖阁喝茶,口不对心地道谢。
就算是寻常闺秀,只要皇子不发话,都不能避开而不请安行礼。薇珑如今已经嫁为人妇,连寻常的官家子弟都不需回避,更何况是遇到皇子,还是在柔嘉的府邸。
她不能让好友为难,落落大方地给梁湛行礼。
这片刻间,梁湛凝眸,失神。
这极美的女子,这让他自相识到今日都放在心头的女子,如今已经成为唐家媳。
她气色很好,衣饰仍如在闺中的时候,不艳丽,也不过于素净,清新飘逸。
她眉宇间凝着无形的喜气、平和。看起来,日子过得很好。
意识到的这些,都让他心头似被钝刀子慢慢地磨着、割着。
他迅速敛起思绪,抬手示意免礼。落座之后,说笑一阵子,他对柔嘉直言道:“有些话要烦请黎郡主转告唐侯爷,想与郡主借一步说话。”
柔嘉看了薇珑一眼,颔首一笑,“虽然已经入冬,可我这园子的景致很好,三哥不妨与黎郡主一面赏看景致一面说话,我就在你们不远处,能随时吩咐人侍候茶点。”
她不可能让好友与梁湛在暖阁独处,又担心梁湛会把下人撵走,便有了这安排。
略停了停,她用开玩笑地语气道:“黎郡主与唐夫人这两个称谓,在我眼里,分量不相伯仲,按惯例的话,还是称唐夫人更为妥当。”是不软不硬地敲打梁湛,“三哥就不需再称黎郡主了,落到别人耳里,说我们皇室子女不成规矩可怎么办?说到底,唐家可不是小门小户。”
梁湛只是回以一笑,道:“正好,我也想看看园子的精致。”随后问薇珑,“你意下如何?”
薇珑却是笑盈盈地向柔嘉道谢:“多谢殿下。”
柔嘉对梁湛有点儿气不顺:她的建议,他是打心底没听进去,不然也不会干脆两个称谓都不用,直接你来你去的。
“唐夫人客气了。”柔嘉嫣然一笑,举步向外的时候,瞥了梁湛一眼,“唐夫人还记得见过你么?命妇也是你能言语随意的人?你倒是自来熟得很。”
薇珑心里大乐。
梁湛仍然一笑置之。
走在园中,梁湛与薇珑相隔五步的距离,都没心情看精致。
跟随在不远处的柔嘉亦是,只盯着两个人,满心防范着梁湛有出格的举动——虽然明知道梁湛没道理唐突,但事关好友,她做不到不紧张。
梁湛停下脚步,凝视薇珑片刻,问道:“近来可好?”
“很好。”薇珑神色从容,“不劳王爷惦记。”
不劳他惦记?他此生都会惦记她。梁湛莞尔,“在京官员,消息一向灵通,近来与我相关的事,你已经听说了吧?”
“的确。”薇珑颔首。
“有何想法?”
薇珑看着他,眼神有些轻蔑,“对你利用女子的事,极为不齿。”
梁湛却是神色从容,“有的事若是几个女子就能办到,我为何要浪费更多的人力财力?”
“你都拮据到这地步了?”薇珑笑了笑,“不论品行,还是银钱。”
“我知道,你听说这些之后,会愈发认定你没嫁错人。”梁湛轻轻一笑,“这样口无遮拦地与我说话,并非明智之举。”
薇珑失笑,“你这种人,与你怎样说话都不明智。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以礼相待?”
“为何?”梁湛问道,“我一直想不通,你只是一个闷在内宅的女孩子,怎么就敢嫁那种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人?”
“寻常人都比畏畏缩缩的蛇鼠之辈要好,何况侯爷。”薇珑微微扬眉,下巴抬了抬,“更何况,你若是污蔑我的夫君,不妨到圣上面前细说。”
梁湛却不动怒,和声道:“这样看来,你是真的认为你嫁对了人,你心里是真有他。”
“与你无关。”薇珑目光变得分外冷冽,“王爷居然已经沦落到议论别人家事的情形了?”
“自然不是。”梁湛道,“对你,我自然要更关心一些。别的女子是死是活,从来与我无关。”
“你丧母的日子并不久,”薇珑戳他的痛处,“而且你母妃还是自戕。可我瞧着你对此事无动于衷,这是为何?秉承了德妃娘娘的那些性情么?——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连至亲也无。”
“程阁老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句,是试探唐家与程家是否联手。“那我就不知道了。”薇珑反应极为灵敏,即刻接话,“我只知道你们母子完全不是应该有的母慈子孝。王爷慎言。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高高在上。”
“哦?”梁湛一笑,“这话怎么说?”
“你言行要注意一些,把那些混账话压在心底;不然的话,我虽是一介让你轻看的弱女子,却说不定能给你带来麻烦。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少在我眼前晃。膈应。”
“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梁湛因为她的话过于刺心,笑容不可控制地融入些许阴冷,“说到底,还是你不开眼。要嫁,也应该嫁入皇室,成为哪个皇子的侧妃。与我平起平坐的情形之下,你才有资格避而不见。”
“嫁入皇室就是与你平起平坐?”薇珑轻笑出声,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你倒真是看得起自己。嫁入唐家,我是唐夫人,嫁入寻常门第,我仍然是黎郡主。不论唐夫人还是黎郡主,除去繁文缛节,都不会低你一头。正相反的是,我若嫁入皇室,才是真的低你一头,会受制于你。”她笑容转为灿烂,“不相信的话,王爷可以试试,不论是你,还是你日后迎进门的王妃,都没胆子在明面上跟我做对,能用的,只能还是那些下作龌龊至极的手段。”
“……”梁湛抿紧了唇。
“放心,我不会怪你。”薇珑转身,抬手示意不远处的安亭琴书过来,语声未停,“毕竟,有句俗语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能无耻到什么地步,不难想见。”
安亭、琴书疾步而来,陪着她去寻柔嘉。
梁湛略略拔高声音:“三日后,我有一份厚礼赠予郡主,只望你记得因何而起。”
薇珑不曾顿足,只是冷冷一笑。
·
周府。
午后,周二夫人和周素音来找周夫人,见礼、落座之后,周二夫人笑道:
“素音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近来家里却太过冷清,连个上门找她的人都没有。她若出门,也只是坐在马车里看看花红热闹。大嫂,你就让她出去吧?说到底,她并不是轻浮的性子,一眼就看中谁、生出糊涂心思的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这些话看起来是商量事情,其实是在敲打周夫人:你女儿那种事,我都知道,素音跟清音可不一样。
周夫人笑了,“依二弟妹之见,我近来让府里的人少与人走动、少出门,是糊涂之举?”
“也不是这个意思。”周二夫人笑道,“只是思来想去,实在是觉得没必要。又没外人惦记着家里的人,家里的人也不能再惦记别人,在不在家的又有什么不同?我不会让素音行差踏错,周家的前车之鉴,二房绝对出不了。你就放心吧。”
还是在委婉地冷嘲热讽:你女儿已经出嫁,你儿子已经娶妻,那两个糊涂东西已经有了归处,你还担心什么?我的女儿自有我管教,轮不着你管闲事。
周夫人不予理会,深凝了周素音一眼,“你也是这个意思?”
周素音抿了抿唇,“大伯母,这段日子实在是闷得慌,我那些小姐妹都不来找我了,我若还是闭门不出,不去主动交好,那……这辈子都没个交好的人了。”
周夫人问道:“你出门,是要看望姐妹,还是要在街头闲逛,亦或是另有目的?”
“我哪里有什么别的目的?”周素音面色迅速由白转红,“大伯母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周夫人失笑,转而望向二夫人,“我真的是一番好意。你呢?真的不赞同?”
周二夫人嘀咕道:“总这样下去怎么行?实在不是个法子。”
“赞不赞同,给个说法。”周夫人言简意赅,“别的我不想听。”
周二夫人望了她一眼,摇头,“不赞同。”
竟是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周夫人又笑了,“你们几次三番为这种事找我,我也实在是腻烦。真想好了的话,你们二房的事情我不会再干涉,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想好了,想好了!”周二夫人拉着周素音起身,“多谢大嫂体恤!”语毕匆匆行礼离去。
周夫人望着她们的背影,笑意一点点转为冷漠。
铁了心自作主张,一心认为她多事、霸道,这种人若是自讨苦吃,她绝不会阻拦。
·
一刻钟之后,周素音坐马车离开家中,满心喜悦地去往沁香楼。
那是一个茶楼,她要去那里见一个人。
那个人,她已经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路上,一次就是在沁香楼的雅间。
他对她说,若她愿意,他愿意娶她。
他对她承诺,每过三日,都会来沁香楼等她。
他的身份,她费尽周折之后,已经打听清楚。
与父母说过这件事,他们都是从默许到主动帮她的态度。
这样多好。
锦绣前程就在前面等着她。
周清音费尽心思,想嫁的不过是一个侯爷,而想娶她的人,却是皇室子嗣。
这就是命啊。有些人就算累死也不能如愿,有些人得到荣华富贵全不费功夫。
她起先想着,把这件事如实告诉大伯母,行动就不会再受限制。
父母却不赞同。
他们的意思是,只有皇帝应允之后,这件事才算尘埃落定,不然未免显得太浮躁,沉不住气。
她仔细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唯一遗憾的是,那个人近期诸多是非,要到明年才能恳请皇帝赐婚。
不过也没事。横看竖看,他都不是能够随意看中一个女子的男子,断不会朝三暮四,让她空欢喜。
怀着这些心绪,周素音走进沁香楼,循着木台阶走上二楼,转入北面居中的雅间。
坐在桌案前的男子,有着一双漂亮的凤眼,举止优雅尊贵,笑容和煦如春风。
这个人,就是出身于皇室的端王。
周素音见到他,便不自觉地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屈膝行礼。
“已说过不需拘礼。”梁湛抬手示意她免礼、落座,“不是说家中管教甚严么?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
“是大伯母不准人出门的。”周素音现出很委屈的表情,“今日好一番恳求,她才准我出门的。”周夫人具体是什么态度、什么言语,她当然不能跟他细说。又不能让她脸上增光,还是少提为妙。
“原来如此。”梁湛给了她一个分外柔和的笑脸,“辛苦你了。”
“怎么会。”周素音红了脸,低下头,轻声说话,“到底是怕你过来,空等半晌。”
梁湛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自觉地跟心里那个人比较起来。
那个女孩,就从来没有过这样扭捏作态的时候。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她态度温和中透着疏离;惹得她心头动怒的时候,也只有眼神变得寒凉。
高贵、优雅、有涵养,生的娇柔之至,却全无他以为的娇弱做派。
与她相较,眼前这女子未免过于矫揉造作。
心里不喜,却不能流露,他必须得耐着性子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