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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千欢 九月轻歌 28201 字 3个月前

廖芝兰——也就是他后来迎娶的女子,在她与长辈对峙、满心绝望的时候告诉她:程询的姻缘,本该是顺应缘法,但是,程家已经先一步毁了他的姻缘。

因为,廖芝兰亦是对他程询一见钟情的女子;因为,廖芝兰的父兄手里握着程家致命的把柄。

廖芝兰当时冷笑着对她说:“我要你清清醒醒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迎娶我,不要动任何阻止的心思。否则,我就让程家与我父兄同归于尽。我说到做到。”

她不接受这种威胁,权当是廖芝兰危言耸听。

可是,廖芝兰拿出了证据,“他的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便因野心行差踏错——那是他或你能更改的?也是不凑巧,假如我没看中他,你真就能嫁给他。可是,那样出色的男子,我想不倾心都不行。”

那一刻她才知道,他与她,是注定无缘。

无可挽回的局面,无法弥补的程家的罪孽。

原来,他在年幼时就已失去了选择的余地。

真正爱上一个男子之前,许多女子怕是都会憧憬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会认定自己即便身死也值得。

真正爱上一个男子之后,也仍旧希望轰轰烈烈,但那要以甜蜜、快乐为前提。

不能忍受他为自己吃尽苦头,不能忍受他及亲人都因自己面临灾难。

就这样,有了各自的嫁娶,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始终记得他,始终想念他。

想念记忆中笑容璀璨、温柔对待自己的男子。

想到他因为缘分将尽的决绝会落泪,听说他仕途顺畅会为他欢喜。

而今,她要失去他了,因为她有了更多的牵绊。

·

程阁老回想这半生,宛若隔镜相望。

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有似曾相识之感,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将视线错转,不再凝望那双美丽至极的明眸。

状元楼的相见、相识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前去廖家,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与她见面。

熟稔之后,偶尔会相约到外面相见,与她下一盘棋,看她做一幅画,便是他喜悦的源头。

倾心,倾情,他及时告知双亲,双亲亦是默许了的,说等她的姐姐亲事定下来之后,便给他上门提亲。

做梦也没想过,与她的情缘会出岔子,并且是惊天霹雳。

父亲野心颇重,为了自己能够上位,为了除掉挡在前面的绊脚石,竟不惜对人的嫡子痛下杀手,利用过的人,正是济南廖家。

那已是致命的把柄。

济南廖家并不时时提及,只是隔三差五向父亲行贿。在父亲看来,或许不收还不如收下,随后慢慢提携济南廖家及其亲朋。

向父亲行贿的人,便逐步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数年累积下来的罪行,足够砍数次项上头颅,程家也将就此覆灭。

——他在怡君满口回绝与他逃离之后,才完全了解父亲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先前双亲与他说过的那些,与之相较,当真是不足挂齿——正因此,他不甘心,他不为所动。

那一晚,她最终跟他说了一句话:“来日,记得惩戒那些左右你命途的人。切记。”

在与廖芝兰成亲之后,一次廖芝兰受不住他的冷落,与他无理取闹地争执起来,气头上为了刺痛他,说了她曾对怡君说过的言语、刁难的行径。

那时才明白,怡君当初为何不肯与他走。她要他活着,好好儿地活下去,惩戒那些生生拆散了他们的人。

那时才明白,她究竟承受了什么。

她不曾轻看他,只要保全他。

这般的爱,重如山,深如海。

他明白她对自己的期许,发誓不辜负。

一年一年,他其实一直心存幻想。想与她在各自摆脱掉身边人的时候,携手度余生。可时间总是那么漫长,每一日都是煎熬,又是那么短暂,总是不容许他在短时间内如愿。

彻底销毁父亲留在廖家手里的那些罪证,他就用去了足足七年光景。那时,她已儿女双全。

反过头来拿捏住父亲与济南廖家命脉,又用去了好几年。那时,她的儿女已经长大。

便这样,在想得回她的路上,与她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多少人的心愿都是无悔无憾,而他,却与悔憾相伴多年。

亏欠太多,太重,反倒很难说出口。说了又有什么用处。

·

一局棋到了尾声。和棋。

“这一次,我先走。”程阁老站起身来,“有事无事,你总会听人说起。”

“嗯。”周夫人随之站起身来。

他缓步向外走去。

“阁老。”她轻声唤他。

他止步回眸。

周夫人一字一字地道,“程询,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么?”一个人要躲另一个人,即便是在同一座府邸,都能长期不相见,何况身在偌大的京城。

“我们……盼来生。”

周夫人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程阁老折回到她面前,迟疑片刻,握住她的手,“往后,照顾好你的儿孙。”他对她如实相告,“我已无法面对这样的情形——我真的失去了你,亲手促成。”

周夫人低头,泪大颗大颗地掉落,落在他的手上。

那眼泪的温度,将他的心烫伤、焚化。

“我明白,儿女是你的命脉,不可失。当时若想保住他们,结亲是捷径,你不会太辛苦。”程阁老语气艰涩之至,“前半生,你为情所困;后半生,为儿孙活着。我不论人在哪里,都会远远地看着你,陪着你。不要难过。”

周夫人胡乱点了点头。

“此生是我亏欠你,要记在心里,记得来生向我讨还。”

周夫人摇了摇头,“不,不是那样……一直都是我牵绊太多。”

“我会记得你。来生若相逢,我只是程询,你只是廖怡君。”

周夫人哽咽道:“好。我等,等来生。”

“数日后,我要启程南巡,归期最早是明年春日。”程阁老从颈间取下佩戴多年的玉佩,“当年亲手做的,想送你,一直没机会。”他给她戴在颈间,“我的心,在你这儿,永生永世。”

周夫人整颗心在顷刻破碎。

程阁老轻轻地拥住她,很快放开,转身快步出门。

周夫人抬手握住存着他体温的玉佩,身形渐渐失力,强撑着回身落座,泪水湮没了视线。

第106章 更新(双更)

106

棠梨苑, 从内到外各处的地基已经打好, 多半屋宇、围墙的墙壁已经砌成,正在架梁。

唐修衡下了马车,直接到后方河畔找黎兆先。

河畔垂柳依依, 黎兆先正在钓鱼,见到唐修衡,笑了笑, 指一指身边的座椅。

唐修衡拱手行礼, 落座后道:“进度比沈园快不少。”

“林同前两日来过, 他说俩慢性子、吹毛求疵的碰到了一块儿。”黎兆先说着就忍不住笑了,“快不了。”

唐修衡想到自己的挚友和妻子, 亦是忍俊不禁, “的确是。”

“皇上不是让你得空就去见见程阁老么?”黎兆先问道, “我这儿没什么事, 别总记挂着。”

“下了大早朝就去找阁老商议事情。”唐修衡拿起闲置的鱼竿上饵,随后扬竿,鱼饵随着鱼线落入水中, “他把我撵出来了。”

黎兆先逸出愉悦的笑声, “怎么把他惹毛了?”

“您怎么不说他把我惹毛了?”唐修衡一脸无辜, “他把我气得也不轻。”

黎兆先朗声笑起来,后又叮嘱:“你到底是晚辈。”

“明白, 晚间我请他到唐府边吃边谈。”唐修衡和声道,“您放心,我跟阁老都是一会儿的脾气, 吵完就忘。”

“这就好。”

唐修衡说起另外一事:“林同对修建园林很有兴趣,是打心底想学。这两日跟我说了两次,问能不能到这儿来跟您偷师学艺。您要是答应了,他才好跟皇上说。终归是皇上的小舅子,以前又踏踏实实的,皇上不会不同意,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这好说,他随时能过来。”黎兆先答应之后才问道,“先前他不是在沈园那边么?”

唐修衡就笑,“他受不了那俩慢性子,每次过去都看着起急上火。这几日,薇珑和笑山让工匠拆了几道围墙、外院一个花厅,他看来看去,也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那就让他赶紧过来吧。”黎兆先抚了抚额头,“我自己的女儿,有时候都受不了她那个脾气,受罪的人越少越少。”

唐修衡满心笑意,却也明白,岳父这是真的把他当成半个儿子了,不然如何都不会这样数落自己的女儿,“眼下她其实好多了。”

黎兆先由衷地道,“平时少不得你和太夫人迁就着,最好是帮她把这性子板过来。”

“这话要是家母听了,她第一个反对。”唐修衡笑道,“真的,平日里薇珑很是随和,较真儿要分什么事情。”

“但愿如此。”

唐修衡看看天色,问道:“午间您有安排么?没有的话,我请您去乐膳房用饭。”

“没安排。”黎兆先笑道,“你请人吃饭的时候可不多。”以前一说让唐修衡到外面用饭,就跟给了他一刀似的,表情要多拧巴有多拧巴。

“的确。”唐修衡笑道,“我是一身的毛病,得慢慢改。”

黎兆先心想,这倒是实情。所以女儿女婿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一直都是让他最庆幸的奇事。

·

沈园。

薇珑与沈笑山站在湖边,各自拿着一张堪舆图,谈论在湖上架桥、建水榭、凉亭的章程。

薇珑一身男子穿戴,玄色短褐,同色中裤、薄底小靴子,发髻也是男子样式。

沈笑山一袭净蓝色布袍,清隽的容颜在和煦的阳光下,少了几分清冷。

两个人神色专注,和颜悦色地争论着。

陆开林与柔嘉信步走在竹林外围,偶尔望过去,莞尔一笑。

“早知道,我就也换男装了。”柔嘉环顾周遭,大多数地方都是灰尘遍地。

陆开林不搭理她,心说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打扮成小道姑都不关我的事。

这小丫头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动辄就唤他与她一起来沈园,他不理会的话,她就跑去宫里找皇帝,说还在为上次薇珑遇袭的事情提心吊胆,要他得空就去沈园一趟——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时时现身,料想着谁也不敢再动歹毒的心思。

皇帝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相信女儿的胡说八道,跟他说最近又没什么要紧的事,你不妨把四处寻摸好馆子的工夫用来去沈园关照一二——又让他来沈园,又把他说成了吃货。

来沈园没什么,陪着小公主却是他不乐意的。

他没可能不听皇帝的吩咐,便指望着皇后阻挠——他总陪着公主四处乱转,像什么样子?偏生皇后自从李之言那件事情之后,对儿女的事情都撒手不管了,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一年刚开头,他就让个小丫头摆了自己一道。

柔嘉早习惯他这个样子了,不以为意,说起午间的打算:“有一家湘潭菜馆的剁椒鱼头特别好吃,黎郡主帮我定好了雅间,你跟我一起去吃。”

“……”陆开林很有些动心,但还是因为她帮他做主有点儿不乐意,只是问道,“你听谁说的?”

“沈先生和黎郡主告诉我的。”柔嘉眉宇间含着笑意,“他们虽然吃得清淡,但是临江侯和唐家四爷喜欢辛辣的菜肴,得闲就去。”

“嗯。”

“陆大人,你就行行好,让我请你吃顿饭吧。”柔嘉笑笑的凝视着他。

“……嗯。”不然怎么样?总不能让她为了一道剁椒鱼头又去求皇帝同意吧?这种事多了,皇帝不是怪她不懂事把她关回宫里,就是怪他总让他的宝贝女儿不顺心。都不好。

“多谢陆大人。”柔嘉发现,自己很喜欢看他心里闹别扭的样子,所以,近来乐此不疲地让他勉为其难。

柔嘉当即去了湖边,跟薇珑说了自己午间的安排,“午间我让伙计给你、沈先生和四爷送饭菜过来。”

薇珑与沈笑山笑着道谢。

“那我走啦。”柔嘉踩着轻快的步子远去,招呼陆开林跟自己一道离开。

陆开林跟两个人打手势说明去向,面无表情地离去。

沈笑山弯唇一笑,心想,今年大概就能喝上陆开林的喜酒。

那位小公主喜欢开林,看到他的时候,眼睛总是显得特别明亮,流转着悦目的光彩。

开林亦是有些喜欢小公主的,只是还没意识到。如果他对小公主没有好感的话,不可能顺着她的心思陪着她。开林是好脾气的做派,可要是打心底反感的事情,天皇老子也别想让他屈从。

这样慢慢来往着,可以水到渠成的生情、成亲。

这是两个有福之人。

薇珑的想法与沈笑山大致相仿,舒心地笑了笑,转头就又开始头疼眼前这个人:聪明人学什么都快,现在沈笑山对造园的事情已经学得七七八|八,是真正懂行的人了,所以与她有分歧的时候就会很多。偏生不管怎样,态度都是和煦有礼,让她的火气闷在心里,就是发不出来。

之前有一次,她回家跟唐修衡抱怨。唐修衡却说,这种事就没对错可言,瞧着笑山跟你较真儿的样子,你就知道自己平时多可怕了。是好事。末了又来一句:“尽量顺着他点儿,我们俩可是过命的弟兄。”

气得她。这几日手边添了一把折扇——随时给自己灭火用的。

“先生跟我去一趟风亭吧,”薇珑道,“我画了几幅湖上建筑的图,各有不同,你在高处对比着看看。你要说服我的话,也费心画张图吧,图比言语更能说服人。”

沈笑山颔首,“快画好了,明日就能拿过来。”

“这就好。”薇珑不是听不进建议的人,但是对方得和她一样做好详尽的准备,这样她才能做到重视。

一面走,薇珑一面回头望向西北角,“缺的那一角,能补上么?”

“一两个月之后,宅子的主人家会过来一趟。”沈笑山解释道,“看管宅子的都是老仆人,主人家在外地。”

“哦。”人家在外地,且应该没想过把宅子转手,他却弄得人为这点儿事情赶回来一趟。薇珑心生笑意,还是有点儿佩服他的,“知道是谁家的产业么?”

“还没有。”沈笑山道,“仆人年纪都不小了,也不想说。”

“你是觉得没必要打听吧?”主人家肯见他是关键,他是想花费些工夫,让对方高高兴兴地成全他,而不是强人所难。

沈笑山一笑,“对。”

落座之后,他说道:“等湖上的章程定下来,缺的那一角补上,这儿就仍如当初说好的,一切事宜由郡主做主。但我还是要时时过来转转。”理当让她清楚,他只是在初期提些自己的看法,并不会长期干涉。

“我晓得。”沈笑山之所以长期留在她附近,是受唐修衡所托,为着确保她的安全,杜绝人对她下手的机会。

·

晚间,程阁老如约来到唐府。

他带来了整整一箱子公文卷宗。

两名小厮把箱子抬进静虚斋,行礼退下。

程阁老取出钥匙,开了箱子上的铜锁,打开箱子盖。

唐修衡走过去瞧了一眼,“这些,我都得看完?”

“不光是看完,还要熟记于心,来日皇上与你商量所有这里面相关的事宜,你都要心里有数。”程阁老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对你是小事一桩。”

唐修衡蹙了蹙眉。

“头疼?”程阁老笑问。

“不。”唐修衡吸了一口气,“牙疼。”

都说牙疼最要人命,他现在的感觉比牙疼难受得多。

程阁老轻轻一笑,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卷宗放到书桌上,“今晚得跟你把江南的事儿说清楚。你别没正形,真不能总用你的位置、性情看待官员的罢黜、补缺。”今日一早,他让这年轻人气得不轻,“你得明白,现在等同于你是站在我这个位置,帮我斟酌诸事。”

“明白了,尽量。”唐修衡转身去取酒壶、酒杯,“喝点儿?陈年梨花白。”

“再好不过。”遇到投缘的人,程阁老很乐意一面饮酒一面叙谈。

唐修衡唤小厮上几道下酒的小菜,落座后道:“南巡的事情属实么?您得跟我交个底,不然我不知道如何行事最稳妥。”

“南巡一事属实。我离开之后,有不少事情,需得你为皇上分忧,这本就是皇上的意思。不然的话,我怎么会揪着你做这做那。”

“这就难怪了。”唐修衡抬手刮了刮左边的眉毛,“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会尽全力。”

程阁老笑容愉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

四月初六,柔嘉与陆开林再度光顾湘潭菜馆,她要吃的只是一道剁椒鱼头,别的无所谓。

“连吃了几天,还没吃腻?”这一点,陆开林对她是很服气的。

“没有。”柔嘉道,“回静慧园之后,也让厨房做了几次,味道全不似这里的鲜美辛辣。”

陆开林又点了三道菜,特意加了一道汤。汤上来之后,亲手给她盛了一碗,“去火的,等会儿多用些。你这么个吃法,实在是要不得。”

一面关心着她,一面数落着她。柔嘉甜甜地一笑,乖乖地点头。

陆开林睨了她一眼,“真奇怪,你跟黎郡主怎么会成为挚友的?”那个是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最不喜人干涉;这个是正经事之外的一切事情都需要人照顾,偏偏日子省心,一年也没几件正经事。

“说这个我可就不服气了。”柔嘉一板一眼地跟他辩解,“你和临江侯、沈先生是至交,我也一直奇怪啊。三个都是脾气古怪,随时都能打起来。”

陆开林哈哈地笑起来,“我脾气古怪?这倒是第一次听说。”转念想到唐修衡、沈笑山,倒是很认同她的看法——那两个在一起,真是随时有打起来的可能,但是从来没有,因为过于默契,能相互体谅。

“你就是古怪。”柔嘉用小勺子搅着碗里的汤,“自己说,给过我几次好脸色看?我又不欠你的。”说出这句压在心头很久的话,心里特别舒坦。

“为你好,你总是不相信。”陆开林和声道,“眼看着康王就快成亲了,他成亲之后,天气也就有些热了,你往后别总往外跑了,留在园子里凉快着多好。”

“就不。”柔嘉横了他一眼,“说来说去,不就是恼我总缠着你么?可是父皇说了,你现在没什么要紧事,等你忙起来的时候,他绝不会允许我耽搁你的。”

“当你的贴身侍卫,这好说。但总坐在一起吃吃喝喝,不成体统。”陆开林道,“你也看到了,来这儿用饭的,不乏富贵门庭里的人。”例如唐家兄弟两个,在外设宴待客的时候,三次必有一次选在这儿。

柔嘉底气不足地道:“那也不能我坐着吃,你在一边儿看着吧?”

“若是那样,下官感激不尽。”

“想得美。”柔嘉喝了一口汤,品了品味道,惬意地笑了笑,随后才继续道,“那些你不要管。”

“殿下,黎郡主跟你同岁,去年就嫁人了。你呢?”陆开林不能不跟她摆清楚道理,“总这样的话,会影响你的终身大事。”

“我会斟酌的。”柔嘉瞟了他一眼,继续喝汤。

“嗯,尽快吧。不然这可真是亏本儿的买卖,万一传出闲话,你那边会让人心里不痛快,我这边没人肯嫁。都落不着好,何苦来的。”

柔嘉没听完鼓起了小腮帮,“闭嘴,吃饭。”说完把汤碗推到一边,拿起筷子,享用剁椒鱼头,吃得津津有味。

陆开林笑微微地看着她。说实话,看着她吃东西,是一种享受。

柔嘉吃到半饱的时候才回过味儿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怕没人肯嫁你?”她之前生气,是因为他委婉地提醒她:别的男子可能会介意她总与他来往,质疑她的品行。

陆开林失笑,“合着方才没听清楚?”

这就是说,他的确是那么说的。柔嘉想了想,“是唐太夫人要给你张罗亲事么?”

“太夫人一直在张罗。”一直没张罗成罢了。

“哦。”柔嘉继续吃菜,心里却是越来越难受。

因何而起,感觉自己明白,但又不能把感觉梳理成言语。

她放下筷子,闷闷不乐地喝汤。

陆开林取出小酒壶,慢悠悠地喝酒,视线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园中的红花绿树。

饭后,临出门的时候,柔嘉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我耽搁你娶妻?”

陆开林道:“没那个意思,主要是不想影响你。你是女孩子。”

“那就好。我不怕。”

“……”

柔嘉又道:“不过,有点儿事情,我得斟酌一段时日。斟酌清楚了,我不会再烦你。”

“不急。”

下午,趁薇珑得空的时候,柔嘉拉着她说体己话,把午间的事情提了提。

薇珑不停地用食指挠着拇指。

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

一个也罢了,两个都是这样。

她现在极其好奇:前世柔嘉喜欢的到底是不是陆开林?——如果是,他们俩磨叽了多久才定情的?

意中人这一点,应该不会出错,人的天性、喜欢的人,没有天大的理由,都不会有变化。

所以,思来想去的结论,还是他们太迟钝。

“我得认真想想。”柔嘉携了薇珑的手,“不能做害人害己的事儿。”

“是该好生想想。”薇珑只得忍下满心的啼笑皆非,柔声道,“不管怎样,陆大人是好心。”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就是不肯让他做这种好人,“近日我就不来这儿了。静静心。”

“也好。”薇珑抚了抚柔嘉的面颊,“不管什么事,都不要不开心。实在不好过,记得让我帮你分担些。”

“嗯。”

·

傍晚,静虚斋。

葛大夫走进门来,把一碗汤药放在唐修衡面前。

唐修衡正在看方子: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等八味药草。他弹了弹方子,瞥一眼汤药,不说话。

葛大夫说道:“起初或许有不适的症状。”

唐修衡把话接了过去:“睡不着,或是起不来,清醒的时候也像在做梦。”

葛大夫一听就知道,他没少琢磨,甚至尝试过,感受很糟糕。

“赶上了这个时候……”程阁老给他的一箱子东西,他还没消化完,而且近期一定会出些是非。可是——视线瞥过上了锁的一个抽屉,他颔首,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漱口之后,道:“日后要烦劳您隔一两日上门来把脉。”他不能盼望自己清闲——近几年,清闲二字都与他无缘,寻常能有一半个月的假,已属难得。他不能只答应薇珑却不配合医治。

“这是自然。”葛大夫松了一口气,笑得分外舒心。

之前的一段日子,他几次都被唐修衡气得五迷三道,这不行那不行。但是,唐修衡是他一向敬仰钦佩的人物,再生气也就一半天的事儿,如何都会迁就着他。

想想也是,那么多的公务要忙,还有一大家人要照顾,没可能跟寻常病人一样腾出一段时间来休养。病人从来是比大夫不容易得多。

葛大夫告辞之前,叮嘱一句:“别喝酒,最起码要少喝。”

·

梁澈、代安如期成婚。太夫人、薇珑和三夫人前去喝喜酒,二夫人有喜,不方便出门走动。

柔嘉当然也前去道贺了,面上一切如常,心里有些打蔫儿——她想清楚了,就算起初两日仍是迟钝,后来一日一日地想见又不能见到陆开林的煎熬,足以让她清楚地认清事实。

认清楚又怎么样呢?

请父皇赐婚、直言相告还是继续缠着他?哪个都不是好选择,前两个会吓到他吧?继续缠着他,只能让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更差。

如果他对自己有一点点儿的牵挂,这么多天了,总能找个理由去静慧园见见她。

可他没有。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几日,薇珑心里也有些打蔫儿:唐修衡近来过得特别辛苦,初期服药的缘故,效用或是让他嗜睡,或是让他无法入睡——药浴的效果都被抵消。

这些都是他不能对她隐瞒的,只好如实相告。

用他自己的话说,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五军都督府,他偶尔会有在梦游的感觉:在那种情形下,头脑清醒与敏锐的程度还不到平时一半。

但是他说没事,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需要付出的心力并不多。

薇珑相信他说的是实情,可还是心疼,因为不知道他要到何时才能适应,不知何时药效才会发挥,让他过得更好。

她想把沈园的事情停下,想每日在他回家之后好好儿地陪着他。

他不允许,说你别忘了,你只是情形稍微比我好点儿,每日没什么事,总看着我上火的话,我这儿见好了,你大抵就该犯病了。

她无从反驳。自己就是那样,七事八事忙着,一直有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真就没工夫胡思乱想,闲下来反倒会胡思乱想,而且一定是往最悲观的地方想。

他说,我要好起来,也要把你照顾好,让你一直为好一些的事情忙碌,如此,你可能不需诊治便能痊愈。

她唯有陪他等待,期盼时间过得快一些,这样的时日短暂一些。

·

四月中旬,一直暗中保护程阁老的手下告知唐修衡:近期有人在暗中窥视、跟踪程阁老与周家的人。

周家那边,周夫人如今深居简出,出门的时候只是每月初一十五给皇后请安,再就是偶尔到沈园与薇珑叙谈片刻;周益安闭门读书,照顾高堂、妻子,分外的踏实;程锦绣有喜,早已闭门谢客。

只有程阁老需得频繁的出门走动,有时候他自己都不能预料一日之间要去几个地方,各衙门出意外找他的情形并不少见。

据唐修衡所掌握的消息,宁王在护国寺与其说是老实,倒不如说是认命了,心绪十分消沉;梁澈就不需提了,从大年初一到现在,忙的都是与代安相关的事儿,但凡稍稍留意的人都清楚。

想对程阁老下手的大有人在,但有这胆子的不多。

商陆最近比较忙。

这笔账算来算去,想不算到梁湛、商陆头上都不行。

以唐修衡对梁湛的了解,薇珑遇袭那件事,就是商陆促成——梁湛已经把端王府外的全部人手甚至势力交给了商陆,他为刺杀薇珑不成留了后路。

梁湛用一个人之前,恨不得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查清楚,找到致命的软肋,才会利用,才会凭借对方的软肋给予信任和倚重。

商陆那种品行,前前后后多少事,见不得光的居多,那条命已经握在梁湛手里。唐修衡今生为商陆下了不少功夫,梁湛只会比他更多——他只要商陆成为梁湛身死的导火索,梁湛却要物尽其用。

梁湛的打算很明显,不论刺杀薇珑一事是何结果,下一个目标都是程阁老。

刺杀薇珑成与不成,都不见得能击垮或影响唐家。将程阁老拿捏在手心里甚至除掉的话,则会引发朝廷动荡——这些年程阁老是与皇帝一般的信任、倚重他,瞧他不顺眼的人占多数。

如果程阁老受要挟成了端王府的棋子,或是程阁老猝然离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暗中铆劲对他下手。到了皇帝改善制度的时候,他更会成为大多数官员的眼中钉——皇帝要文武并重,他算是武官的表率之一,不要说他表态赞同,即便是中立,都会成为官员想尽法子弹劾、污蔑的对象。

皇帝能惩戒一个皇子,能杀掉部分官员,却不能与一直以来居于优势的全部文官作对。怎么样的帝王,敢把所有与自己作对的官员杀掉?

不是没可能成真,但一个暴君的名声是免不了的。

皇帝要做明君,要给子孙留一条锦绣之路。

——这与前世不同,前世程阁老从来就没成为过梁湛的眼中钉。

梁湛虽然被囚禁,却在下一盘布局长远的棋,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他只需在静寂之中等待结果。

如果他稍稍有所松懈,就不会及时得知程阁老附近的危险。

而更可能发生的是,这件事会比他料想的更复杂,更凶险。

而刺杀程阁老再不能成呢?那才是梁湛真正绝望的时候。

已到图穷匕见时。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祝小天使们始终保有一颗童心。

·

程阁老与周夫人,我从昨天就在想,怎么写番外合适,到现在还有想到适当的写法,因为他们的设定时间线很长,造成离散的枝节太多,几章番外交代清楚真是太难了~

嗯……我继续想想吧,实在不行的话,就给他们俩单独开个阁老重生的文~

说实话,他们俩也是我迄今为止除了修衡最心疼的人物,开文前写大纲的时候没什么感触,毕竟是对于男女主而言的上一辈人,写着写着就投入感情了~

也说说你们的看法吧,你们的看法对我是最重要~

上章红包马上发,离完结也没几天了,红包会发到终章,记得留言哦~

第107章 更新(双更)

107

沈园。

周夫人应邀前来, 乘坐软轿到达风亭。她不似薇珑长期高处低处走, 这山又不矮,走上风亭的话,体力根本支撑不住。

薇珑闻讯,笑盈盈地迎出去一段。待周夫人下了软轿,携了对方的手, “辛苦您了。”

“哪儿的话。”周夫人笑容柔和。

相形走进风亭,沈笑山起身向周夫人行礼, 随后问薇珑:“就这么定了?”指的是湖上的规划。

薇珑颔首一笑, “定了。”

“我去四公子那边看看。”沈笑山对两人礼貌地笑了笑,转身下山去。

薇珑拿给周夫人一幅图,“您瞧瞧,与沈先生相互将就着拟出来的图, 竟然比先前我和他各自的想法都要好。”说着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和沈先生这么认为,都担心其实并没那么好,我就想请您帮帮眼。”

上一次, 周夫人应邀过来的时候, 薇珑正与沈笑山对着两幅图争论, 她分别看了看, 觉得两个人的心思都很好, 不相伯仲。两个人因此就认定还是不够好,说抽空再商量出个更好的章程——让她觉得好笑不已。

此刻展开在面前的湖景概貌,湖心建水榭亭台, 北面以石叠山,形成自然起伏的峰峦,高低起伏的山石以木桥与水榭相连,山与山之间则以石路或飞桥相连。

周夫人问道:“这其实就是在园子里建造真正的山峦吧?”

薇珑解释道:“是。所谓叠山,就是用石料堆叠成真正的山峦,而且要比真正的山还要坚固。毕竟,用的都是上好的石料。而天然生就的山,石头质料参差不齐。等建成之后,尽可以在山上做出峭壁、飞流,凉亭是少不了的,此外还可以建造屋宇。”

“若是这样,这里会成为园子里最亮眼的景致,山景大气又不失趣味,还可俯瞰全景。”周夫人由衷地道,“我瞧着很好,比你和沈先生先前的想法要好。”

“是吗?”薇珑开心地笑了,“那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这样信任我,是我的荣幸。”周夫人端详着薇珑,“瞧着你这样,偶尔真是很羡慕。”

“我也就这点儿本事,还是让人诟病的本事。”薇珑笑道,“亲友里的女子都不似您,对这些毫无兴趣,我就只好辛苦您过来帮帮眼。您没怪我总烦您就好。”

“怎么会。”周夫人微笑,“我如今在家里清闲得紧。锦绣那边,找好了稳妥的人照应着;内宅外院的事情,小夫妻两个都安排了可靠的管事打理。你有事没事的找我,命人传句话就行。”

“那就好。”薇珑问起程锦绣,“世子夫人害喜的情形严重么?我二弟妹是胎儿三个多月的时候,闹了一阵,我瞧着她特别辛苦。”

周夫人的笑容变得很是柔软,“锦绣还好,只是有一阵子很是嗜睡,近来偶尔会忽然很想吃一些零嘴儿、瓜果什么的,有好些她以前看了就要皱眉。”

薇珑笑着点头,“我二弟妹也是那样。”

荷风送来一盘樱桃和四色糕点,安亭奉上周夫人喜喝的龙井。

“我把家当搬来了不少,娇气惯了。”薇珑打手势请周夫人用茶点。

周夫人失笑,“谁要说你娇气,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下午,周夫人道辞回府的时候,薇珑让轿夫稍等,诚挚地对周夫人道:“近日,您和亲人出门的时候,千万当心。”

周夫人略一思忖,只说了两个字:“商陆?”

薇珑颔首。

“知道了。”周夫人悠然一笑,“益安和锦绣,近期都不会出门走动。至于我,照常度日,该来还是要来找你说说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怎么会介意。”薇珑笑道,“怕您懒得见我才是真的。”

周夫人轻笑出声,“那就说定了。你似乎是逢双日便来此处?”她留心到了。

“是。”

“过几日再来找你。”周夫人道,“找到了一些你用得到的文章、绘图,下次给你带来。”

“先谢过您了。”薇珑摇着周夫人的手,神色认真地问道,“您怎么这么好呢?”

周夫人由衷地笑起来,忍不住抬手点了点薇珑的眉心,“你这个孩子,恁的招人喜欢。”

·

唐修衡与程阁老步履悠然地走向宫门。

下午,皇帝召见二人商议事情,叙谈了足足一个时辰。

“怎么回事?”程阁老眼神关切地看着唐修衡,“这几日你在朝堂、养心殿反应比平时要慢,皇上有些担心,让我私底下问问你。”

唐修衡揉了揉面颊,只得笼统地道:“有些不舒坦,近期在服药。”

“怎么个不舒坦?”

“……”

程阁老想了想,“睡不着,头疼?”

“……”唐修衡下巴抽紧,“谁说的?”

程阁老微笑,“舒明达。与我提过一次,或许也跟皇上说过。不会跟别人提。”

“闲的他。”唐修衡蹙眉。

程阁老莞尔,“这情形其实不容小觑,你肯服药调理,是好事。”

“不会耽搁正事,只是总走神,就显得反应慢一些。”

“我知道。”与其说了解,不如说相信。

“近日,有人盯上了您。”唐修衡说起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觉着情形不对的时候,不论去何处,若是信得过我,派人知会一声。”

程阁老斟酌片刻,“是商陆吧?这事儿我信你,近期安危交给你。”

“若交给我,我会杀了他们。”

程阁老颔首,“那就将他们斩尽杀绝。”

“好。”

·

四月十六,大同总兵送来加急奏疏,称在辖区山中发现一块上古时期的岩石,细观之后,难辨凶吉,请皇帝允他护送那块岩石进京。

皇帝准奏。

这一年的农历四月二十二,看起来是至为寻常的一天。

唐修衡、程阁老照常出门,处理公务。

薇珑照常去了沈园,周夫人前去观望进度。

黎兆先照常去了棠梨苑。

唐修衍、沈笑山、林同等人亦如此,分别如常出现在沈园和棠梨苑。

刚到未时,沈园的家丁到风亭通禀:“唐夫人、周夫人,外面有人求见周夫人,说有大事告知周夫人。”

薇珑看向周夫人。

周夫人摆手,“不见。”

未正,家丁再次前来:“一人自报家门:名商陆,吏科给事中,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告知二位夫人。”

周夫人看向薇珑,淡淡一笑,“我不需见他,你随心即可。”

同一时间,棠梨苑。

有人骑快马经过园林正门前,射出一支冷箭,箭身上穿着一张字条。

侍卫将人当场抓获,取下字条,一并带到黎兆先跟前。

黎兆先展开字条,看到上面的言语:今日酉时,城西三十里醉仙坊,不见不散。来迟一刻,程阁老、唐修衡性命不存。

他笑了笑,随手放到一边,指一指抓获的那人,吩咐吴槐:“审他。”

·

薇珑走到山下,到了商陆近前,仔细打量。

最初的印象是这个人仪表堂堂,细看的话,便能发觉他眉宇间存着小人的奸诈,面颊上亦有着奸诈凶残之辈才会生出的横肉。便因此,这人的嘴脸叫人转念生厌。

商陆却是不敢大意,恭敬行礼:“下官吏科给事中商陆,见过黎郡主。”

薇珑一笑,“我是黎郡主?”

“……下官失言,见过唐夫人。”商陆即刻改口。

薇珑又问,“谁跟你说我是唐夫人?”

“……”商陆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打量她一眼,确信无疑。除了眼前这女子,想不出有着怎样容貌、仪态的人能与传言中的黎郡主吻合。他心念稍转,便有了应对之词,“下官求见的是唐夫人与周夫人,下官早年间见过周夫人,亦曾有幸远远望见过唐夫人一眼。”

“说的跟真的似的。”薇珑一笑置之,“我却从没见过商陆,更不曾见过如今的吏科给事中,此刻怀疑你假冒命官。”

“下官绝对不敢。”商陆不慌不忙地道,“之所以冒昧求见,是因听闻一事,关系到周夫人亲友的安危,早间至此刻,数次去周府传话而不能如愿,只好前来沈园。”

薇珑问道:“何事?”

“……此事非同小可,下官恳请郡主通融,让我与周夫人当面说几句话。”

“我仍然怀疑你的身份。”薇珑吩咐站在身侧的安亭,“唤人,搜身。”

安亭恭声称是,对近前两名唐家小厮打个手势。

“黎郡主,你这是何意!?平白无故对朝廷命官搜身,你可知于理不合,甚至触犯了王法?”商陆一面试图挣脱两名小厮的钳制一面疾言厉色地道,“石婉婷恼羞成怒杖责官员的事情,郡主该不会忘了吧!?”

薇珑笑容和煦,“石婉婷认得那个人,我却不认得你这闯到我面前胡说八道的狂徒。再危言耸听,就将你活活打死。”

“都说黎王爷教女有方,此刻看来,也不过如此!”商陆不敢再说别的,只得旁敲侧击地讽刺。

“掌嘴。”薇珑轻描淡写地吩咐下去,对商陆扬眉一笑,“你再诟病家父试试。”

这女子说什么都像是戏言,偏生下人把她的言语当做圣旨一般照办——

片刻后,商陆被掌掴得口鼻淌出鲜血。

沈笑山信步走过来,问明缘由之后,笑了笑。

小厮把商陆带到一遍去搜身,过了一阵子,呈给薇珑一封书信、一根男子束发所用的银簪。信上写的是:今日酉时,城西三十里醉仙坊,不见不散。来迟一刻,程询性命不存。

薇珑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能不能让我看看?”沈笑山问道。

薇珑道:“你得保证你没看过这封信。”

“我保证。”

薇珑这才把信件递给他。

沈笑山看完之后,又加一句:“我从没见过这封信。”

薇珑莞尔,“多谢。”转而吩咐安亭,“派人分头传信给王爷、唐府管家、侯爷和周府,我与周夫人在沈园,酉时之前,哪里都不会去。”又唤涵秋,“知会四爷一声,让他当即回府,帮忙照应着。”

两个丫鬟分头领命而去。

末了,薇珑对沈笑山道:“侯爷事先吩咐过,有事与你商量。”

沈笑山用下巴点一点商陆,“这个人交给我,周夫人的马车也借我一用。”

“去醉仙坊?”

“对。”

“可是你……”薇珑犹豫道,“或者,可以请吴总管带这个人去醉仙坊。”

沈笑山失笑,问道:“是什么理由,让你有这种打算?”

薇珑只得实话实说,“你是文弱书生。醉仙坊今日必然不安生,侯爷也会前去。”唐修衡私下肯涉足的是非之地,不是让谁流点儿血那么简单。

“看起来是文弱书生。”沈笑山笑微微地纠正她的措辞,继续道,“与唐意航比起来,这天底下没几个是习武之人。我比寻常人好一些。”

薇珑睁大眼睛,没办法掩饰心头的惊讶。唐修衡平时与她谈到沈笑山,话里话外都说过沈笑山就是个骨子里是才子、名义上是巨贾的人。她平日能想到的,不过是沈笑山手里有身手绝佳的护卫,保他平安。

“按照我的打算行事?”沈笑山问道。

“好。”薇珑压下心头情绪,“有劳,先生当心。”

“没事,不过是押送个人质。”

看他带着商陆走远,薇珑才忍不住啼笑皆非起来。

做唐修衡的亲人、友人都很省心:亲友的过人之处,只要自己不说或不被外人发现,他就始终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薇珑转回凉亭,跟周夫人真假各半地说了梗概:“那人想引诱程阁老与我家侯爷步入圈套,他们事先已有准备。商陆已被沈先生扣押,送去别处。”这件事没必要如实相告,周夫人知道原委的话,不过是多一个人担心程阁老,更何况,唐修衡根本不会让程阁老涉足险境。由此,在外人面前完全可以大事化小。

周夫人敛目思忖片刻,“所谓的准备,少不得侯爷直接或间接出面吧?”

“对。”

周夫人审视着薇珑,“不担心,不焦虑?”

“担心,焦虑。”

周夫人笑了,“瞧着却是一点儿焦虑的样子都没有。”

薇珑展颜一笑,“那些有用的话,让我每日吐血我都愿意。”

周夫人轻笑出声,携了薇珑的手,“绝不会有事。化险为夷,一向是侯爷最擅长的。”

·

未时一刻,四辆马车分别离开内阁、沈园、棠梨苑,向西城门而去,分别是程阁老、黎兆先、商陆与周夫人日常乘坐。只是,临近西城门的时候,三辆马车各自选了岔路,折回城里,过了城门的,只有商陆那辆马车。

·

醉仙坊是专门酿造烈酒的酒坊,去年开始在西城门外建新的屋舍,年初迁了过去,方圆十里没有人烟。

这里,最早是德妃母族凌家的产业,凌家没落之后,由梁湛的心腹接手打理。

所以,这件事不需讯问便可得出结论:梁湛自去年就有了一些打算——用这地方杀人的打算。

酉时,这里被璀璨霞光笼罩。院落里有着不同寻常的寂静,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院落正中,堆放着数十坛竹叶青,近前有车辆,应该是要装车送去城里,却临时搁置下来。

酒坊外,马车行至酒坊朱红色大门外。

被反绑了双手的商陆与神色冷漠的沈笑山一先一后下了马车。

沈笑山似友人一般搭住商陆的肩头,同时以匕首抵住商陆的咽喉。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门前,守门的人开了一扇大门,望着商陆,面色惊疑不定。

沈笑山吩咐道:“走。”

商陆对守门的人摇了摇头,面色颓败地走进酒坊。

沈笑山和声道:“把你那些亡命徒都叫出来,让我开开眼界。”

商陆犹豫片刻,转头望向守门的人,“还不快去?”

那人诺诺称是,扬声唤道:“弟兄们,情形有变,都过来!”

语声未落,藏匿于酒坊各个房间的死士纷纷出门,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向院落前方,与此同时,他们预感不妙,然而为时已晚。

冷箭如雨,从四方高墙之上袭来。

并无取人性命之意,攻击的都是这几十个人的手臂、腿部,但力道强劲,伤势便很严重,让他们失去反击的力气。

一时间,痛苦的闷哼声连连。

商陆目睹这情形,心头闪过疑虑:外围明明有人手把守,进门之前还看到了,即便遇袭,也该有个动静才是。莫非,他们被人收买了?可端王的死士又怎么可能被收买?

他下意识地望向高墙。

正北和东西两面的高墙之上,分别站着十名身着劲装、携带弓箭的蒙面人。

不需回头也知道,正门情形亦如此。

他淌出了冷汗:从头到尾,对方都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谓的对方,到底是谁?是程阁老或周夫人么?不可能。他们即便是有这种杀人的谋略,也没有这样精良的人手。

那……是挟持他的沈笑山么?一个巨贾,与程阁老素无往来,没理由这样做。

不,不是沈笑山,是唐修衡——这两个人交情匪浅,如今京城大多数人都知道了。

但这样推测的话,便又有了疑点:唐修衡如何能够做到未卜先知,及时得知他要对程阁老下手的?又因何这般看重程阁老的安危,为他做出相应的部署?

没有交情的话,可能么?但若有交情,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只凭最近皇帝让这两个人勤走动、常在一起议事?那更不可能了。两个都是孤傲冷淡的性子,怎么可能初一接触就成了生死之交?

哦对了,还有平南王——唐修衡的岳父。可是,他今日也只是临时起意,想顺手捎上平南王,唐修衡如何做到及时获悉的?这世间难道真的有常年防范不会放松警惕的人?

这片刻间,商陆脑海闪过无数个猜测,又逐一否定,脑子险些炸开来。

亦是在这片刻间,四十个蒙面人从高墙越到院中,分头行事:有人将在院中受伤的死士五花大绑、卸了下颚——防止有人等会儿看着势头不妙自尽;余下的人则有条理而又快速地搜查每个房间,将漏网之鱼擒获。

为首之人,长身玉立,身上是一袭黑色粗布箭袖长袍。他似乎对院中的几十坛竹叶青很有兴趣,绕着来回转了两圈,随后转到商陆跟前,拿过沈笑山手里的匕首,对准一个偌大的酒坛挥出去。

酒坛应声破碎,浓烈的酒香四溢。

沈笑山以掌为刃,切在商陆后脖颈。

商陆吭都没吭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沈笑山这才横了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眼里有了笑意,随后除去面上的黑纱。

他是唐修衡。

被擒获的死士看到他,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先前守在酒坊外围的端王府死士早就被制住了,阿魏带着人把他们押进院中。

阿魏除掉黑纱,走上前来看到被唐修衡击碎的酒坛,点手招呼两名侍卫,让他们临走之前把酒坛打碎一部分。主仆这么多年,唐修衡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

唐修衡命手下把端王府死士归拢到院落正中,语气凉凉的:“问他们还有哪些同伙,以及藏身之处。哪个不说实话,就一刀一刀切了。”

“是!”

唐修衡对沈笑山偏一偏头,信步走进酒坊正屋,筛选了一阵子,挑出一坛陈年佳酿,拍开泥封,倒进酒壶,再用酒壶灌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酒壶。

这期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笑山摸了摸鼻尖,“以前没见你有这毛病。”

“本来就没有。这一阵酒壶里都是空的。”唐修衡喝了一口酒,面色更为舒缓。

“葛大夫让你少喝酒,不喝最好。”

“那你的意思是,我梦游着杀人?”

沈笑山就笑。

唐修衡劝道:“这酒凑合,不来点儿?”

“……还没修炼到你这火候。”沈笑山吸了吸鼻子,无法忽略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唐修衡又喝了几口酒,才把酒壶收起来,寻到几盏灯,放到院中,安置在几个酒坛上。

·

商陆是被唐家侍卫用烈酒浇醒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侍卫已经抛下酒坛,上马离开。

他意识到手脚都可以活动,忙挣扎着起身,茫然四顾。此时,他身在郊野,离酒坊有不短的距离。

展目望去,只见院中对方的酒坛上放着几盏明灯,灯光映照下,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死士,一个个似被抽走了脊梁,面容、身形扭曲成痛苦至极的样子。

飒踏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商陆循声望过去。

落在最后的一个人此时正转过身形,弯弓搭箭。

商陆身形一僵,担心那些人要到此时才将自己灭口。

但恐惧并未成真。

三支箭穿透温暖的夜风,正中酒坊中的三盏明灯。

明灯倾斜,落地。

顷刻之后,火苗自地上蹿起,以骇人的速度蔓延。

冲天的火势迅速将死士的惨叫声湮没。

商陆只觉得头皮发麻,要在片刻之后才意识到,火势很快就会蔓延到自己这里。

他踉跄着转身,拼命逃向远方。

·

策马疾行中,沈笑山落到后面,问唐修衡:“商陆那厮,不会吓得直接逃命吧?”

“不会。”唐修衡一笑,“害怕之后,是愤怒。明日他会跳着脚弹劾我,会一口咬定你受我或程阁老、周夫人唆使,放火杀人。”

可惜的是,皇帝一看到商陆的字就会暴怒,根本没心思理会折子上说的事情。

“今晚还有事么?”沈笑山问道,“没事请我喝顿酒。”

“还有事。”唐修衡道,“大同总兵明日就可进京面圣,这个人,今晚也得收拾掉。”

“那我就再跟你走一趟。”

“也行。”

“别再弄得血淋淋的。”沈笑山想到离开醉仙坊之前的情形,有点儿反胃。这厮和手里的人一旦凶狠起来,就是活生生的嗜血的狼。

沈笑山当然不否认自己也有狠的一面,但一向喜欢文雅、干净的方式。唐修衡就有点儿要命了,不拘方式,折磨人全看心情。

唐修衡忍不住打趣道:“说你是文弱书生,一点儿都不委屈你。”

第108章

108 结局(上篇)

大同总兵冯博庸率领亲随从速进京, 入夜时分, 行至城外二十里的驿站。

驿长早已得到消息,殷勤地带路到后方驿馆,安排住处、膳食。

一行人同住在一个院落,冯博庸住在院落正屋,随从住在东西厢房。

冯博庸草草用过饭菜, 命随从把那口远路带来的箱子搬到卧房,“下去吧。”

一名随从踌躇片刻,道:“大人进京这一路,甚是辛苦, 今日不如让小的值夜, 您安心睡一觉。明日,您可就要进宫面圣,形容憔悴总不是好事。”

冯博庸摆一摆手,“少啰嗦,下去歇息。”

随从再不敢多话,称是退下。

冯博庸盘膝坐在床上, 盯着那个半人高的铁箱, 神色从挣扎转为痛苦。

随从说的没错, 进京这一路,他甚是辛苦,而且心苦。

随从以为他每日将箱子放在床榻近前,是为着亲自看管。其实根本不是。

他每晚瞧着这口箱子,是在斟酌要不要一头碰死在箱子上。

·

唐修衡一行人, 此刻只剩下他和沈笑山、阿魏三个人。

唐修衡对阿魏道:“你也回去,把在酒坊得到的消息梳理清楚,安排弟兄们从速除掉。”

阿魏摇头,“我不走。现在根本用不着争这一朝一夕。”

“那么,”唐修衡手里的马刺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帮葛大夫给我煎药去。”

阿魏忍不住笑了,问道:“只你们两个前去,妥当么?”

沈笑山不乐意了,“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成成成,我走。”阿魏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唐修衡。随后策马到了沈笑山身侧,用下巴点一点唐修衡,抬手指了指头,再摆一摆手。

“小兔崽子,”唐修衡忍耐地睨着阿魏,“你今儿是不是活腻了?”

阿魏心虚地笑了笑,拍马绝尘而去。

沈笑山轻轻地笑起来,“你脑子不清楚,还不准人说实话了?”

“不准。实话最可气。”唐修衡把阿魏递给自己的信封收起来,望向驿站所在的方向,抬手刮了刮右边的浓眉,“这大晚上的,我来回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沈笑山绷不住又笑了,“早点儿犯懒病多好,现在人都走完了,追都追不上。”

“……走。”唐修衡让坐骑溜溜达达往前走,拿出小酒壶来,慢悠悠喝酒。

沈笑山没辙地哼了一声,“荒郊野外的,你跟我唱信马由缰逛园子。”

“缓一缓。等会儿死的又不是我,急什么?”

“……”眼前的挚友是这个做派,给他建园子的郡主是那个脾性,竟也安安生生地过到了现在。这夫妻俩,神了。

·

夜深了,冯博庸的随从都睡了,睡得出奇的沉,推都推不醒。

冯博庸还没睡,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得男子的轻咳声,他心头一惊,睁开眼睛的同时坐起身来,手摸到放在枕头下面的匕首。看清楚悄无声息入室的人之后,他牵唇苦笑,把匕首扔到一旁。

唐修衡站在那口箱子跟前,凝眸看着上面的封条、硕大的铜锁。

沈笑山踱步进门来,环顾室内。

“侯爷。”冯博庸起身下地,拱手行礼。

唐修衡嗯了一声,笑,“只见过两面,难为你还记得。”冯博庸年纪不小了,与程阁老是一代人,从世袭的武职做起,六年前升任地方总兵,前三年在沧州,后三年调任至大同。

“见过侯爷能忘的人,不多。”冯博庸的笑容变得自然了一些,“侯爷入夜前来,有何吩咐?”

“请你选一条路。”唐修衡取出那个厚实的信封,递给冯博庸的中途又收回,把里面的一叠纸张取出来,翻了翻,取出一张。

沈笑山走过去,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那是驿站的地形图,阿魏怕唐修衡犯迷糊特地备下的,但是他们潜入驿站时根本没用上——唐修衡去年出门巡视的时候才住过,很清楚这里的格局,前几日也派人来踩过点儿了。

心里笑过之后,沈笑山就难过起来:这种只能称之为小疏忽的事,在以前,对于唐修衡,绝对不可能发生。

汤药带给他的痛苦到底有多重,恐怕只有他自己明白。

被汤药拿捏成了这样,还是死撑着,要陪着弟兄们。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垮的。

一直这样,石楠的事情,会让你永远无法释怀。

沈笑山敛目把纸张仔细叠起来,不让唐修衡发现自己眼里的不忍与怅惘。

是在这一刻,他决定,余生留在京城。最起码,可以时常见到这过命的兄弟,为着他的心疾缓解,尽一份力。

这时候,冯博庸已经接过那一叠纸张,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脸色越白。

大部分是画像,画中人是他的亲朋、与他结党营私的官员,以及梁湛的心腹付兴桂。

末了是一封认罪书。

“写认罪书,自尽。或者我帮你认罪自尽。”唐修衡坐到箱子上,背部线条微微有些弯曲,透着懒散和疲惫,“选一个,要快。”

·

这一晚,陆开林心情不大好。

傍晚,他去了唐府一趟,才听管家说了唐修衡与沈笑山的去向。

明知道唐修衡是好意,他还是在心里把对方数落了一通:现在摆明了是个病猫,何必亲力亲为?最恼火的,当然还是唐修衡没叫他同去。

由此,他没了在唐府用饭的兴致,兴致索然地回到府中,房里房外转了半晌,更觉无趣。

民以食为天。饭总是要吃的。

他离府去了那家湘潭菜馆,走进大堂的时候,蹙了蹙眉——来这儿做什么?他并不是特别中意这儿的饭菜,就算合口,也没有经常光顾的习惯。他抖开扇子扇风,疑心自己染上了唐修衡偶尔犯迷糊的病。

掌柜的和伙计见到他,俱是笑脸相迎,他只当是先前与柔嘉连续来过几次的缘故,却没想到,掌柜的笑呵呵地问道:“您怎么才过来?也不怕梁小姐等得心急。”

梁小姐?陆开林心念一转,明白过来,压下意外,笑着唤伙计带路。

两名侍卫和两名宫女都做寻常丫鬟小厮打扮,守在雅间门外。

室内,只柔嘉一个人。

这一次,她没点剁椒鱼头,桌上摆着椒盐青虾、香酥鸭、祖庵鱼翅、手撕豆苗和银耳百合汤。此外,还有一壶茶,一壶酒。

柔嘉看到陆开林进门,大眼睛一亮,随后就心虚地垂了眼睑。他说过,白日也罢了,晚间不要出来用饭,女孩子家家的,太惹眼。

伙计殷勤地给陆开林拉开椅子,加了一副杯碟碗筷,又斟满一杯酒,笑道:“您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陆开林赏了伙计一块碎银子,“去忙吧。”

伙计喜滋滋地道谢离去。

陆开林放下折扇,笑微微地审视着柔嘉,“做什么亏心事了?”

“来吃饭不就亏心了么?”柔嘉把玩着手边空着的酒杯,“下午在街上转了转,之后原本想去沈园的,留意到天色不早了,就改道来了这儿。可你说过,不好。”

“原来是为这个。”陆开林释然,“不打紧。”

柔嘉瞄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儿失落。她其实一方面心虚,一方面又希望他生气,起码,那证明他在乎她的安危。

陆开林和声道:“往后记得知会我一声,方便我关照着。”

“嗯!”柔嘉立时高兴起来,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是君山银针。湘潭菜,搭配着来自湘潭的茶,别有一番趣致。”

陆开林忍不住笑了,“黄酒也是来自湘潭。”

“对啊。”柔嘉眼神忐忑地望着他,“一起吃吧?”担心他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陆开林颔首一笑,“荣幸之至。一个人吃饭,实在是没意思。”

“那你怎么自己来的?——是自己来的吧?”

“话不投机的坐在一起,比一个人还要没意思。”陆开林说完,尝了尝杯里的黄酒,随后一饮而尽。

“这倒是。”柔嘉点头,又有了新的疑问,“今日沈先生和临江侯都没空么?”

陆开林含糊其辞,“他们不爱出来走动。”

“的确。”柔嘉起身,给他倒酒,“你来了,这酒也就有着落了。”

陆开林莞尔,“这么说,先前你并没打算喝?“

“是啊,先前只是叫来做做样子,这样桌上看起来热闹一些。”柔嘉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会儿就不同了,我可以喝一点儿。”

“你多吃点儿才是正经。”陆开林打量着她,发现小馋猫并没因为胡吃海喝胖起来,小脸儿反倒瘦削了一些。

“喝点儿吧。”柔嘉笑盈盈落座,对他端杯,“跟你,兴许只这一次喝酒的机会。”

“这话说的……”陆开林扬了扬眉,端杯时道,“也对。”

柔嘉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怎样的酒,入口都有苦涩之感,此刻倒正符合她的心情。只是,心绪再失落,也不会形于色。“用完饭,你能送我回静慧园么?”她问他。

陆开林就笑,“这还用问?”

“那就好。”柔嘉起身,转到雅间内一个高几前,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个锦匣,转身送到他手边,“在一个铺子看到的扇坠儿,觉着不错,就买下来了。原本想改日命人送到你府上的,也算是答谢近来你对我的关照。”

她喜欢他,已经可以确定。但是,她不能继续孩子气地纠缠他,稍稍失了分寸,就会让他想到梁湛对薇珑的纠缠——会认为她与梁湛是一丘之貉。

她明白,他对皇室的子女,一直不能高看,也实在没人能让他高看。

已经输了心,还要输掉尊严么?

不能。就偷偷地喜欢着他,远远地看着他吧。

陆开林打开锦匣,看到一对儿红宝石小金鱼扇坠儿,差点儿就笑了——太孩子气。倒也好,横竖她送的礼物也不能摆到明面上,妥善收起来就是了。

“多谢。”他和声道谢。

“我知道,你瞧着一定觉得很孩子气,存放起来就好,不过是寻常的礼品。”柔嘉回身落座,斜睇他一眼,“我倒是想找墨玉的扇坠儿,不是没找到么?就是走个场面,让你知道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你想多了。”陆开林面不改色,“我很喜欢。”

柔嘉眉宇舒展开来,“但愿是真的。”

随后,两人没再喝酒,专心用饭,间或说说宫里宫外一些事情。

饭后,陆开林送柔嘉回到静慧园。

马车停在大门外,柔嘉下车来,到了陆开林的马车前道谢。

“这就客气了。”陆开林连忙下车,觉得她今晚未免太懂事,到了让他不习惯的地步。

“那我就进去了。”柔嘉迟疑片刻,又加一句,“往后不会再烦你了。珍重。”

“……是不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陆开林发现她眼中有着不可忽视的怅惘。

“没有。”柔嘉笑了笑,“终于轮到你想多一次。”

陆开林无奈地扯一扯嘴角。

柔嘉步上通往朱红色大门的石阶。

陆开林站在原地目送。

柔嘉走到大门前,终是克制不住,回眸望向他。

大红灯笼的光影柔和地映照着的女孩,明眸流转着哀伤却柔和的光华,唇角有一抹显得可怜兮兮的笑容;春衫是荷花含苞待放时的粉色,白色的裙子多褶,十分柔软,裙摆随着温柔的夜风起了无形的涟漪。

这一刻,她的样子,叫他动容,清晰映入他心海。

她转身,款步进门,似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后,陆开林又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他觉得自己和她似乎都有点儿不对劲,却不清楚所为何来。接下来,他着实忙碌了一段日子,根本没时间斟酌平日里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翌日,冯博庸在驿站自尽的事情禀明皇帝,皇帝派他与刑部的人前去驿站,看看有无蹊跷。

出事的那间房里,血腥味已经淡了。

冯博庸平躺在床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血已流尽。

床单、床榻板上的血迹已经变成铁锈色。

陆开林与仵作一起验尸,通过匕首的角度、伤口的情形,一致认定,冯博庸系自尽而亡。

自尽的原因呢?他们仔仔细细搜查了房间,都没找到冯博庸留下来的只言片语或是任何可疑之物。

陆开林有些担心了:唐修衡最近走神、犯点儿小迷糊的时候不少,都是些微末小事,但这件事可不一样——只让人自尽,不留下遗书,那这人死得有何价值?

但以他对唐修衡的了解,又能确信这一次绝不会出纰漏。

他的视线锁定在那口箱子上。

刑部的人也觉得,能解开冯博庸自尽之谜的凭证,或许就在箱子里。可那是冯博庸生前请旨要面呈皇帝的,他们不等皇帝过目就打开来验看,委实不妥。

因此,一行人当即将箱子送到宫里,请皇帝验看。

皇帝亲自打开那口箱子,看到了那块历经千年风雨的岩石,也看到了放在箱子里的认罪书。

是冯博庸亲手写就,招认了近几年的错与罪:

这块岩石是冯家祖上留下来,岩石上最先只是有在千年前寓意吉祥的模糊图样,冯家视为兴门楣的宝物,一直供奉在专设的小祠堂。

七年前,德妃、凌家的人找到他之前,便已知晓这块岩石的来历,称他只要按照德妃、凌家点拨他的去做,就能升官。

他依言行事,不贪赃行贿的前提下,令上峰刮目相看,六年前升任总兵职。

而随后几年,慢慢有凌家、德妃的亲信找到他,从小事起,做些互惠互利的事由,慢慢的,就到了触犯王法的地步,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但是德妃、凌家一直不曾威胁过他,甚至没有利用他的意思。

前年,端王府的人带着梁湛的亲笔书信找过他一次,信件昭示着梁湛已经把他查得清清楚楚,知晓他所有的过失、罪行,更知道他的软肋。

梁湛要他即时动手,找能工巧匠,在岩石上依照信件附有的字形雕篆,再做旧,末了把岩石埋入地下。

他只得照办,但是这种事做起来太难,耗时颇长,只找术业专攻的能工巧匠便是一大难题。

去年正月,端王府传信给他,要他尽快成事。可他办不成,便实话实说,梁湛倒也没逼他,只说抓紧,何时事成,知会他一声。

他到去年四月才办妥当。

也就是在去年,梁湛到山西办差,明里暗里与一个自称商青山的道士打扮的人找过他几次,吩咐了他不少事。他能做到的太少。

德妃自戕、梁湛被囚禁之后,他以为过往那些事都过去了,事实却相反。

今年被破格提拔的吏科给事中商陆三番五次去信给他,催促他安排人手发现岩石,送到京城,否则,他将不得善终,一众亲友都将死于最残酷的暗杀。

就这样,有了他请旨进京一事。

末尾,他列出了自己几年来所犯下的罪行,恳请皇帝开恩,饶他亲朋不死。

——这封认罪书,皇帝起先看得很认真,在“商青山”三个字出现之后,便很难集中精力了。

青山,商青山,商陆——这三个人,会不会是一个人?

如果是一个人,那么让德妃羞愤至自戕地步的人,已经堂而皇之地来到京城,走上了仕途。

而最重要也是让他最在乎的一点是:梁湛与商青山曾相形去见过冯博庸几次。这意味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么商陆的文章被林茂青发现又推荐给程阁老,根本就是梁湛与厉阁老的手笔。要知道,林茂青名义上是程阁老的门生,实际上却是为厉阁老效力。

厉阁老安排林茂青把一个人推荐给程阁老,对林茂青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又见那人的确有文采,会由衷地请程阁老重视甚至提携。

之后呢?

所谓百密一疏,程阁老终究也只是个凡人,真就着了道,赏识之余,亲自到他面前举荐人才。

再往后,就是君臣两个一起着了道,破格提拔那厮到了吏科。

如果三个字号名字是一个人,那么……

皇帝思及此,闭了闭眼,周身发冷。

那意味的是,梁湛可能一直在与德妃年轻时候的意中人来往……

居心叵测,且深谋远虑,把他和倚重的臣子一并算计了!甚至于,在德妃死后,在梁湛被囚禁之后,他们都在继续被算计!

太可怕了。

那母子两个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已非心黑、心狠可言。简直是畜生!

但愿不是。却是怎么都觉得那就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的噩梦。

皇帝黑着脸,沉声吩咐刘允:“把这块破石头给朕毁掉。”石头上到底刻了怎样的妖言惑众的言辞,他已不想看,更不需看。

刘允恭声称是,唤几名太监抬着箱子离开大殿,片刻后,抹着汗快步跑回来,恭声禀道:“禀皇上,吏部来人了,说吏科给事中商陆击鼓鸣冤,要状告临江侯和唐夫人。”

皇帝挑眉,冷笑,“既然如此,便传朕口谕,将他带到朕面前。恰好,朕也正要找他。”

刘允称是。

随后,皇帝遣了旁人,只留下陆开林说话,将冯博庸的认罪书抛给他,“你好生看看,之后给朕一个解释。”

陆开林仔细看了一遍,心里阳光普照,面上不动声色,恭声道:“敢问皇上,要微臣解释何事?”

“商青山。”皇帝强调道,“冯博庸提到的商青山。你看到那三个字,作何感想?”

“这个姓名……”陆开林踌躇道,“臣确实因此想到了很多事,却都觉得不切实际。皇上应该没忘记,吏科给事中商陆是程阁老向您举荐的人才,甚至于,临江侯最近因为程阁老的情面,也给商陆行了不少方便。这些,微臣已如实禀明,皇上亦是明察秋毫……”

“少给我戴高帽子!”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混帐!程阁老举荐、唐意航帮衬的人,便是你不加以详查的借口么!?你怎么就不想想,商陆是谁举荐给程阁老的?”

“微臣惶恐。”陆开林语气愈发诚挚,“商陆是林茂青举荐给程阁老的,年初他已贬职离京,之后,商陆还是被破格提拔——微臣便以为,此人是不需怀疑的。”

“这样说来,倒全是我和程阁老的过错了!?”皇帝怒目而视。

陆开林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我不相信你没查过商陆。我要听实话!”

“皇上容禀,微臣有微臣的难处。”

“少啰嗦!”

陆开林深吸进一口气,缓声道:“青山一事,微臣一直命下属留意,不敢懈怠。先前说的那些话,亦句句属实。察觉到此人有疑点的时候,是在端王被囚禁之后。

“微臣吩咐下属去过皇家的庄子、别宫,询问原先在端王府当差的人,有无听说过青山这名字。有一个侍卫说,以前在端王府住过一段时日的商先生的别号就是青山,至于字迹,是他无从分辨的。

“微臣获悉之后,又将端王府里所有的信件书籍翻了一遍,都没发现与青山相同亦或相仿的字迹。

“随后,微臣应该去吏科寻找商陆的字迹,但是,左思右想之后,搁置下来,想过一年半载再说。

“皇上,微臣这个职位,自认不便插手皇室子嗣相关之事。并且,微臣也着实害怕,假如商陆就是青山,假如商陆与端王来往在先,那么在端王现在这个情形之下,微臣再详查此事……是不是有着对皇子落井下石的嫌疑?都不需问别人,微臣自己就能这么认为。

“是因此,微臣一直命下属从别人身上找疑点,想将端王的嫌疑排除在外。

“不管怎么说,微臣确属失职,请皇上赐罪。”

皇帝拍了拍龙书案,想继续撒火训斥,却是找不出适当的言辞。

能说什么?

没可能把自己嫔妃的丑事告诉锦衣卫。

最终,皇帝气恼地道:“知道失职就好,罚三个月俸禄!”

“微臣叩谢皇上开恩。”

“……先记着吧。日后再有过失,一并跟你算账。”

陆开林再度谢恩。

·

当日,商陆进宫面圣。

皇帝先问起商陆状告唐修衡与薇珑的原由,“破例行事也罢了,可曾写下诉状?”这是他最关心的。

商陆立即将连夜写下的诉状呈上。

皇帝把那份诉状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一直脸色铁青,末了沉声吩咐道:“把端王从速带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又名:如何拯救持续手残的蠢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