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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怪他不知轻重了,他默默请罪,“末将知罪,请秦娘娘明示。”

秦颂静静看向隆安,调整了一番神色,忽然又温和地看向那副将,以仅他一人能听清的音量命令道:“秦将军,事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步了,你且带着你的人回城,务必在天亮前解决李煦。”

杀李煦?

秦副将闻声,惊色难掩,他抬眼看向秦颂,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秦副将不想秦氏自己人登基?”

秦颂说得十分认真,秦副将终是打消了疑惑,埋头弯腰:“末将领命。”

待他带领麾下离开后,驿站内出来一对暗卫打扮的瘦弱男女。

女子紧张跑过来,围着秦颂检查:“竟有如此大的阵仗,小姐您没事吧?”

秦颂冲她一笑,“我当然没事,你还是担心你的太子殿下吧,我已派人下了追杀令,能不能活到明日,就看你的造化了。”

云浅身后跟着黑衣短打装扮的李煦。

他与秦颂对视一眼,颔首点头:“多谢秦小姐成全。”

秦颂笑笑,不多闲叙,转头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那厢黎予已将投降的禁卫军安置好,随即跨马而上,“颂娘,一定要注意安危,城里的事交给我。”

清辉明月般的小公爷,端着文臣之姿坐于高头大马,挺拔威猛得令人倾倒,秦颂再一次被自己当初的眼光折服。

只是黎予行军号令,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本来这件事预先安排陶卿仰完成,现在只能让黎予代劳。

秦颂站在马腹旁,对着高坐马背的黎予勾了勾手指,黎予弯腰下来,侧耳倾听。

秦颂却没有说话,而是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书生意气的男人迅速红了耳廓。

他喉结一滚,静静盯着秦颂的眼睛,心脏仍旧跳得没有章法。

他抿了抿唇,忽视一众旁观的闲杂,勾着腰吻上她的唇,“期待陛下荣登大宝,纳臣入宫。”

说完,他松开她,勒紧马绳驾马而去。

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秦颂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平安归来。

待他彻底消失在黑夜里,秦颂才转身进入驿站楼内。

驿站内,陶卿仰还昏睡在床,陆尤川守在屋外,脸色比之前更加沉肃。

见到秦颂,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秦颂没有为难他,走到他身边,“不想说就不用说,我换个人问。”

“来人,将那老太监绑进来。”——

第84章

陶卿仰躺在长公主府的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那一晚本该是隆安新婚之夜, 可陶卿仰却被人引到了隆安的寝殿。

他到时,纵情香已经扩散开来,床上的两人早已扭成了一团。

本该与柱国之子洞房的公主, 居然与宁南王世子在宫中苟且。

且不提宁南王世子有多声名狼藉, 就算是坐怀不乱的世间圣人,在此情形下,陶卿仰也只会认为是他轻薄了当朝长公主。

年轻气盛的陶卿仰蒙眼冲进了寝殿,提起房中板凳劈在了那登徒子的后脑勺。

房中没了动静,他不想与隆安有所关联,一句户也没说, 转身欲提步离去。

却在转身的瞬间, 被隆安勾住了腰带。

女人柔夷滑动,陶卿仰这才发觉屋中的香气有问题。

他不该蒙眼, 应该掩鼻。

不, 他应该一走了之。

但他已经中招了, 脚底虚浮,浑身异常,他一把推开隆安, 扯开蒙眼的布带,头晕到眼神都开始恍惚。

他扶着床柱直起身, 不料刚刚倒下的宁南王世子又醒了过来。

对方眼底发红, 脑后沾血, 手握匕首一步步靠近, 也不知道是想要隆安, 还是想杀了他。

陶卿仰本就在克制身体的反应,此时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再次提起板凳挥向那猥琐的男人。

然而对方力大无穷, 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牛劲,彼时陶卿仰已在太学两年,拳脚早已生疏,即使对方招式不得章法,凭着一身蛮力,也让陶卿仰难以对付。

后来陶卿仰也不记得是如何结束的,他在打斗中渐渐失去了意识,但他模糊记得,那把崭新的匕首刺进了宁南王世子的胸口。

闭眼前,是一片血红的场景。

昏迷中的陶卿仰还深深陷于这段梦魇,指尖时不时蜷缩,眉头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那老太监知道的远比方才隆安让他所言多得多。

长公主与柱国之子成婚是宫里的盛宴,太和殿前觥觚交错,可一片热闹声中,久久不见驸马的身影。

先皇派那老太监去看看情况,待他一路问寻过去,却发现新郎早就回了长公主的寝殿。

“这驸马真是心急,酒席都没结束就去找殿下了。”他寻去的路上还调笑了一句。

结果还没走进长公主殿内,就发现地上有稀稀拉拉的血迹。

刚察觉事情不对,一名小黄门又惊呼花园牡丹树下的土刚被刨开过,土盖得马马虎虎,靠近草丛的一边,还露出了一角大红色的衣料。

那衣料颜色扎眼,很难不让人起疑心,于是老太监派人挖开了那块土。

土层渐渐扒开,一众太监脸色微变。

竟是驸马爷身边的心腹侍从!

老太监不敢耽误,立马跑去了公主寝殿,生怕公主出事。

可已经有人比他先一步到了。

公主殿外守了一圈人,见他一到,躬身欲禀,他却嘘声遣退了宫人,放缓动静靠近了内院。

先皇后极力克制怒气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蠢货!你都干了什么?”

年纪轻轻的长公主,声音平静如枯井:“没什么,就是与宁南王世子一起杀了驸马,又故意让陶家公子进来——”

“你说什么?!”先皇后声音都在颤抖,“你杀了驸马?”

“瞧,他在床底下,正瞪着眼睛看母后呢。”隆安跪在地上,刚好正对着床,她阴恻恻指着床底下,让先皇后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她赶紧叫人把尸体抬出来。

床下躺着驸马的尸体,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陶卿仰,都是当朝举足轻重的肱骨大臣之子。

先皇后怒不可遏: “你为何要这么做?陶卿仰又为何会在你寝宫?”

“因为他好看,只要让他杀了我的奸夫,再被人发现他与我躺在一起,母后会让我嫁给他吗?”她竟带着几分天真憧憬的语气。

先皇后觉得胸闷,她捂住胸口,难以置信看着隆安:“你在胡说什么!就因为他好看,你就做下如此荒唐事?你做的这些,这些……你想过后果吗?他被发现躺下你床上,还能活吗?又如何娶你?”

隆安莫名一笑,抬头直勾勾盯着先皇后: “这些能难得了母亲吗?”

先皇后被她看得心头发慌,她撤回目光,仔细想来,这事她的确可以想尽法子摆平,但事情还有一个漏洞,就是宁南王世子逃了。

这便是事情的棘手之处,她们完全处于被动。

她很想给隆安一巴掌,但她是她最爱的女儿,怎么也下不去手,只觉心凉了半截。

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整理好神色,尽量保持平和问隆安:“你为何要招惹那宁南王世子,你可曾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隆安还是非常平静:“知道。”

“你知道?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弃了柱国之子,丧失公主体面,与之缠绵悱恻的人,在宫外不止一次大放厥词,说你是不知廉耻的……的女子,你不伤心吗?你喜欢的人如此对你,你不失望吗?”先皇后语速越来越快,气急败坏,愤恨交加。

隆安只是抬眼瞧了母亲一眼,复又垂下眼睫,目视前方,不喜不悲,“谁说我喜欢他?他卑劣愚蠢,轻薄傲慢,心胸狭窄,不堪一用,我怎可能会喜欢他?”

先皇后更加不解,愣愣看着女儿良久才讷讷问:“那你,那你为何?”

“为何?就因为他愚蠢,只有他敢来招惹我,轻薄我。”隆安语气仍然平静,平静到仿佛说着别人的事,“我可是嫡公主,是皇后的女儿,未来皇储的长姐,我身份高贵,肩负大义,又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知书达理,是皇室的典范,贵女的榜样。”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瞠目结舌的母亲,“您都夸我,谅这天底下再好的男儿,我也是配得的,我这么好,他那种蠢货,居然也敢招惹我。”

“你既然知道,那你还跟他,跟他……”

先皇后话到嘴边,又反复在心里斟酌,实在找不到一个体面又精准的词,质问自己曾经最心爱的女儿。

隆安当然知道母后在忌讳什么,但她毫不在意,脱口而出,“苟且?是的,就是因为他招惹了我,换做别人,我一样会做出这些事,如果是陶卿仰或者陆尤川我会更——”

“啪。”巴掌扇上脸颊的闷响声打断了隆安的话语。

生疼的火辣感在脸颊晕开,口中蔓延起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隆安捂着自己的脸颊,眼神投向先皇后刚刚掌掴她的右手,“就是这样,我每次穿好衣服,也会给他一巴掌,不,有时候是好几巴掌,我都忘了,原来这么疼啊。”

隆安疯了,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先皇后如雷轰顶,双腿发颤,踉跄后退两步,嬷嬷将她扶住,她才勉强稳住身形,“厚颜无耻!我怎会养出你这样的女儿!荒唐,简直荒唐!”

隆安突然睁大一双上调的凤眼直直盯着先皇后,“怎么了?母后,你不满意你养的女儿了吗?您不是常说我比京城所有贵女都要得体吗?我可以任母后需要,送到任何人的床上,不论他是王侯将相,还是敌国皇帝……”

隆安言语癫狂,先皇后突然从她语言间嚼出味儿来,“你在怪我?你是在报复我?”

隆安却不说话了,只望着先皇后肆意地笑。

先皇后被她笑得心惊,她命嬷嬷按住隆安肩膀,不让她继续笑。

隆安终于静下来,她才继续整理神思,缓和情绪道,“隆安,你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说出如此荒悖之言?”

隆安被压着胳膊,仰着头看她,“不,就是没有刺激,太没有刺激了,母后你应该继续杀人,杀了皇贵妃,哦不,杀了凌美人,她最好看了,父皇最近特别宠信她,你先杀了她,然后……”

“住口!隆安,你疯了,你简直疯了。”先皇后看到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她明明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

因着她言语太过偏激,先皇后看她的表情都感到害怕,似乎觉得她勾起微微唇角的表情,也如此狰狞恐怖。

她赶紧找人赌住她的嘴,不顾仪态,落荒而逃。

老太监知道先皇后的手段,眼下有关皇室体面,又涉及朝中重臣,他不敢自己拿主意,也不想与先皇后当面撞上,于是在殿内人出来前,先一步离开了公主寝殿。

可这一晚的事情偏偏全被他撞了个正着。

他疾步匆匆返回太和殿,却在御花园撞见了浑身是血的禁军副统领陶隽阑快步赶往前殿。

对方还未走出御花园,又迎面撞上了时任的国子监司业的陆尤川。

“陶统领,发生何事了?您怎的这般模样?”少年人模样的陆尤川稳住陶隽阑的身形。

陶隽阑正乃陶卿仰的祖父,他浴血奋战了一辈子,刚从沙场解甲回京谋了个御前的职位。

因着陶卿仰和陆尤川两人母亲的关系,陶隽阑也算是陆尤川的长辈,见着陆尤川竟有几分欣喜:“小陆?”

老统领焦急的神色得到一丝救赎,“快,小陆,去救阿仰,我见他去了长公主寝殿,那地方去不得呀!”

陆尤川大小老成持重,但此行的脚步却很仓促,他目光越过陶隽阑朝长公主宫殿望了一眼,神色悲恸:“好,我正要去找他。”

陶隽阑发觉到了陆尤川神色有异,他正想问询,却被陆尤川提前发现了御花园中的异常,“陶统领,您……”

陆尤川目光从御花园中躺着的尸体,收回到这位呼吸急促的老将军脸上,“是您做的?”

陶隽阑毫不掩饰,“嗯,我这就去找陛下请罪,麻烦你帮老朽照看好阿仰。”

陆尤川扶住陶隽阑肩臂的手兀地收紧,他没有听从陶隽阑的指令,而是一把拉住他隐入了一旁假山。

老太监还是不敢惊动周遭,假装刚到,故意绕开了宁南王世子尸体所在的地方,赶回了前殿。

他秘密禀报了长公主府中事态后,先皇后紧跟着派人前来禀报。

她带来的消息,与他禀报的竟全然不同。

她声称陶卿仰爱慕长公主,因不满长公主嫁与他人,冲动进宫失手杀害了驸马与宁南王之子。

先皇早已看穿了先皇后的诡计,但因盛宴在行,他没有惊动众人,事先移步去了长公主宫殿。

长公主还跪在地上,昏迷的陶卿仰和驸马的尸体还如老太监临走前一样,只是驸马旁又多了一具宁南王世子的尸体。

以当下局势来看,待陶卿仰醒过来,说破天也洗清不了嫌疑。

先皇站在长公主殿内,看了一眼殿中情形,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回御书房。

老太监在先皇身边侍奉多年,从他的脚步来看,他就已经窥出了先皇心下藏着喜色。

似乎这一切正如他所愿。

回了御书房,他安静等着两位丧子大臣前来兴师问罪。

不料先等来的是孤身而来的陆尤川。

他的口径又变了,他声称是自己失手杀害了两位朝臣之子,自请处罚。

然而,最后还是难逃陶家全族被诛的结局。

秦颂听闻老太监说完,心口莫名堵得慌。

这一夜居然如此复杂。

一夜巨变,陶家、陆家、坤宁宫、柱国府、宁南王府统统都有牵扯。

没人能体会当时之人的心境,更没人能想象到一切的根源仅仅是隆安的一念之差。

秦颂沉默许久,目光才从老太监脸上,移向一旁的陆尤川。

“所以你与先皇做了什么交易?是如何保下陶卿仰兄妹的?”

陆尤川面色沉郁,随意搁在膝头的双手攥紧衣摆,他也不想回顾那夜的情形,但他微不可查地吁了一口气之后,才轻声道:“陶家夫妇在长公主新婚前夜就已经遇难了。先皇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将此消息公之于众。”

“什么?”秦颂心头砸下一块巨石,远比听见隆安杀人埋尸更令她惊诧,“所以你当时着急寻找陶卿仰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陆尤川闷闷点头,“不论当夜发生了什么,陶家夫妇的结局都是注定的。陶老将军知晓远在沙场的陶家夫妇及上万陶家军被无情坑杀后,悍然提刀,欲冲进御书房亲斩先皇于龙椅。”

秦颂脸色还有些煞白,脑子却十分清晰,“是你拦住了他?斯人已逝,你们只能想尽办法保下陶家兄妹的性命?”

“嗯。”陆尤川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他与陶老将军的谋划。

先皇疑心病重,一心想要巩固皇权,早已忌惮陶将功高盖主,处心积虑消除陶家势力。

陶家年富力强的主将虽已战死沙场,但陶家军纪律严明,就算陶卿仰父母去世,陶卿仰挂帅很快又能元气。

甚至还能因为陶将军夫妇光荣牺牲,再次给陶家予以封赏。

陶将已经极具威望,在先皇看来,再行封赏,只会无端助长其野心,所以先皇很满意陶卿仰躺在隆安的寝殿。

不管人是不是他杀的,都必须得给他盖棺定论。

他轻而易举就能让陶家声名扫地,满门被屠。

这是一场死局,根本没法挽救。

情急中的陶隽阑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艰难跪下:“陆大人,求你救救阿仰,求你。”

他改了称谓,还连连磕头。

少年陆尤川心提到嗓子眼,他没有立马扶起陶隽阑,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这位长辈做出了多么难以启齿的请求。

他要他以身入局,甚至以整个陆家入局,成为这一局陡生的意外。

陆尤川出自吴郡大族,且他是本族最具盛名的嫡出长子,年纪轻轻已入仕京官,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以他的官身和陆氏家族为筹码,撬动皇帝诛灭陶家的圣心。

陆尤川孤身面圣时,他根本不知道先皇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全貌,但事实证明,这欺君之罪本身就是一件明面上的筹码威胁。

若他的说辞被人知晓,轻易无法堵住老柱国与宁南王的嘴,毕竟长公主殿主情形疑点重重,陆尤川多说一个字,就能成为两位重臣咬住不放的饵,先皇想天衣无缝让陶家背上罪名,必须尽快定罪。

但陆尤川突然冒名顶罪既不能直接判他欺君,又不能视而不见。

骑虎难下,先皇只好私下假意“包庇”陆尤川,让陆尤川写下陶家军谋逆的诉状,他可不予追究。

陆尤川可以写下此等污名状,但前提是放过陶卿仰和陶窈。

陆尤川跪在天子脚下,背脊挺直,态度不容商榷:“陶氏兄妹不该替微臣受死,还请陛下治微臣的罪。”

先皇颇为不悦:“行了,此事皆由陶卿仰所起,朕放过他,又如何与两位老臣交代?”

陆尤川说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恶毒的心思:“陶家满门还不够还他们公道吗?更何况,更何况陶卿仰醒来,皆因一人之失,导致家族巨变,难道不比杀了他更痛苦吗?”

先皇最后还是允准了这场密谋,以陶家满门的代价平息两位肱骨的怒火,一夜过去,陶家的天就变了。

因为这笔交易,陆尤川与陆氏本家彻底斩断了联系,让自己真正做好守好江山社稷的一把刀。

他其实也在等有朝一日贤君继位,为陶家洗清污名。

好在他等到了秦颂。

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秦颂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轻易坑杀功臣的先皇,呵,这就是原身娘亲需要攻略的暴君吗?

真可笑,这种人也配被攻略?更不配为君!

秦颂看向陆尤川,难掩五味杂陈的心绪。

他和陶卿仰之间的渊源原来如此根深蒂固,却又难以言明。

“我该死。”陆尤川黯淡垂目,低语了一声。

也许铁面冷俊的陆尤川,最大的心结就是此事了吧。

秦颂睫毛微颤,第一次心疼地将他拥进了怀里,不含情欲,不含占有,仅仅只是温柔地安抚。

“没有,你没有,信我,该死的不是你。”

陆尤川紧紧回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好似想将这一身的疲惫,尽数卸下,哪怕须臾。

两人静静抱着,屋内突然响起动静。

“小姐,陶将军醒了。”暗卫紧急来禀。

秦颂赶紧松开陆尤川,念及陶卿仰昏迷前的情形。

她不敢耽搁,孤身进入,反手关上门,只留她和陶卿仰独处一室。

陶卿仰眼睛还是泛红的,状态依旧失控。

刚关上门,就被他抵到了门上,他重重呼了口气,单手扶上她紧紧靠着门的肩膀,“阿颂,让开。”

“不。阿仰,你看着我。”秦颂死死抵着门,身子丝毫不曾动摇,她学着他祖父那般唤他。

他没有又收紧了一分,坚定出门而去的目光缓下来,定定落在秦颂的脸上,“你叫我……什么?”

“阿仰。”秦颂又唤了一声,“阿仰,我叫你阿仰,你喜欢吗?”

她收回反手撑着门的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仰头亲他,咬他,费劲引起他的欲望。

“抱我去床上,别怕我疼,听我慢慢说。”——

第85章

陶卿仰起初一心只想冲出门大开杀戒, 秦颂强拉着他吻了好久,才安定下来。

秦颂终于信他说的他失控后她会疼……

陶卿仰实践了他上回说的,盖住她身上来自别人的痕迹。

他重复在那些地方折腾。

好似不顾秦颂死活, 又好像满眼都是她, 想要一寸一寸将她牢牢攥在手心,生怕松开她,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秦颂一开始确实很疼,但很快就适应了。

她抓紧机会,颤颤巍巍,语不成调, 起起伏伏地讲了那一夜所有的变故。

作为糟了惨祸的陶家后人, 陶卿仰忍不住捂住秦颂的嘴,让她闭嘴。

她却一次次咬住他的手, 坚持将这些如千钧压顶般的消息, 一锤捶击中他脑海。

那个不论在战场还是床上都游刃有余的男人, 心理防线一步步被击破,从开始的逃避,疯狂, 再到手足无措,不可置信, 变成了最后的痛苦落泪。

情绪大起大落, 似要将他撕裂, 她也跟着他颠簸难耐。

好在他暴躁的动作渐渐停下来, 久久贴着秦颂光滑的背脊, 却埋头在她颈窝轻轻抽泣。

泪水洇湿她的颈侧,抽泣声一声声落在耳畔,似有巨大的石头落进了她心里, 压得她喘不过气。

秦颂想转回身去安慰他,他却紧紧箍住她,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不让她去看他。

他背着逆臣之子的名声,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甚至稍有不慎,幼妹会成为拿捏他的软肋,让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和足够的力量报仇雪恨。

他心中的仇恨一再被压抑,逐渐把自己伪装成没心没肺,流连花月的纨绔将军。

秦颂想象不到,这些年他是如何凭借一腔孤勇,从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适合沙场的白净小生,变成满身伤痕,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的。

她轻轻摩挲他环在她小腹处的手,气息跟着他起伏,声音也时重时轻:“阿仰,你讨厌你的脸吗?”

她猜,他可能认为这张脸成为了隆安惦记的开端,是这恶心的祸首。

所以他常年戴面具,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脸,说不定这些年,他自己都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他会因为秦颂给他的痛觉而产生快.感,或许也是一种自厌自弃的心理外放,因为对自己的讨厌,所以才会在痛感中放纵自己得到快乐。

秦颂很心疼他,她反手回去抚摸他的脸,“别难过了,我们一起还陶家一个清白。”

这次他没有躲避,也没有禁锢她,任她转过身来注视他,抚摸他,亲吻他。

浓黑的夜色已有晕开的趋势,秦颂心里越发惦记着黎予。

好在陶卿仰渐渐恢复了理智,暴躁趋于平缓,行动又走向野蛮……在无声落泪中,终于释放了压抑。

也不知是因为刚刚太过疲累,还是因为这些年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又或许是因为陆尤川劈在他颈侧那一下力道太大,最后在秦颂耐心陪着他的过程中,沉沉睡了过去。

即使睡着了,他依旧抱着秦颂久久不肯松手。

然而今夜之事尚未结束,待陶卿仰手上的力道渐渐弱下去,秦颂小心起身。

她赤脚踩地,放轻动作穿好衣服,本想给陶卿仰掖一下被子,一碰才发现,他身上愈发滚烫。

不对,这不是因为情欲的燥热,他发热了。

秦颂叫了大夫,又唤云浅一直守着他,才放心离开室内。

刚迈出门,才发现陆尤川一直守在门外。

四目相对,秦颂竟有一瞬不安,方才的动静,他肯定都听到了。

他今夜本就心事重重,眉宇紧锁,此刻更是郁郁寡欢,眸间压抑着几股落寞。

她双唇嗫嚅了两下,还没说话,陆尤川先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立时挡在她身前。

廊檐的光投射下来,被他身形切割成一片阴影,将秦颂整个笼罩在身下,就像他抱着她一样。

灼热的目光描摹她的唇角,脖颈,锁骨……

良久后,他才轻声问:“疼吗?”

秦颂局促的情绪荡然无存,他以为他要发难于她呢。

秦颂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忍不住埋头在他胸口,一遍遍地换着花样唤他的名字:“陆尤川,陆郎,陆哥哥……”

为什么是她呢?他为何会栽在她手里呢?

秦颂知道他好,知道他心中有一面明镜,但他的明镜为何到她这里就失效了呢?

他怎么会在这般情形下,关心的是她疼不疼呢?

老实说,陆尤川这些年也背负了很多,她也许应该更加小心翼翼照顾他的情绪。

可是,秦颂不想。

秦颂想要直白大方地消除心里那层纱,让他接受他们,承认他们,明明白白地惯着她。

秦颂小脸在他胸前轻蹭,“不疼,但我更喜欢你那般。”

·

陆尤川吻了秦颂很久才分开。

这会儿,两人对坐在驿站大堂,静静等着天色明朗。

她谋划了一场关乎长远的硬仗,这一晚过去,她要隆安和李煦都彻底无缘龙椅,李氏江山彻底无人可继。

她要根深蒂固的秦氏大族根基松动。

她要在万众的呼声中入主皇城,成为女帝。

秦颂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在这一刻突然起了彷徨。

可能是多年准备,一朝推进,反倒让她产生了巨大的虚无感。

“你说,一切会顺利吗?”秦颂望着渐起屋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窸窸窣窣,春夜起了风,微有寒凉的夜风吹进来,掀起秦颂的乌发,沉稳中带起几分灵动。

她还是那样白皙纤瘦,侧面看,像一块薄薄的轻纱笼罩着白玉瓷像,玲珑纯净,美得不可方物。

可比起当初那个只会到处撩拨,单纯到有点愚蠢的秦颂,又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吸引力始终让人移不开眼,可她的目光变得更坚毅,肩背变得更挺拔,思想变得更锐利,却又带着天生的独属于她的包容与温柔。

陆尤川渐渐发现他已经开始需要仰望和追逐才能跟上她的脚步,若是再来一次,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运气被她选中。

他抿抿唇,替她加上了一件薄披肩,坐得离她更近一些,“会顺利的。”

明明不过半个时辰就迎来了天亮,秦颂却像是等待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天色大亮,终于等来了城门守卫的消息。

“报,秦副将谋反,太子殿下……薨了。”

天亮了,长久的未知终于有了进展。

秦颂噌地一下站起身,紧张问道:“情况如何?黎予可还好?”

“秦副将见事情败露,欲架马而逃,众人尚不及反应,只有少詹事策马拦之,然不慎被撞伤了左腿。”

“严重吗?他人在哪儿?”秦颂明显紧张。

那守卫当即禀报,“在府衙休息,大夫已替他包扎,暂时无碍。”

秦颂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冷静询其下文,“秦副将可抓住了?”

“秦副将被团团围困,畏罪自杀了。”

料到了,秦颂早就料到他会走这一步。

她危机之中故意命他去城中解决太子,他定然来不及请示秦氏族长的意思,他只能照做。

只要他找到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死囚假太子,不管他会不会发现端倪,那假太子都会死在他手上。

她镇定吩咐:“收敛尸身,不可泄露此事半点风声,杀害储君绝非小事,背后恐有阴谋,传我密令,紧急收押其余两位新任的镇北军副将,非我授意,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守卫拱手领命,却未立即离去,复又请命道:“那殿下的尸身?”

倒是忘了,做戏要做足。

“先送回衙门,严加看守,同样不允任何人靠近。”

那守卫领命离去后,秦颂这才转身面向陆尤川:“陆大人,接下来可以交给你吗?”

陆尤川看着她,早已知晓她的计划:“屈打成招?”

“嗯,卸磨杀驴。”秦颂目露狡黠,又从袖袋中抽出一张早就拟写好的认罪状,“只要能让大伯公派来的人在这上面签字画押,秦家的深厚根基,至少得吐出大半。”

罪状所述,隆安帝密行开封,欲斩杀与李煦,清除正统障碍,可惜力有不敌,秦氏副将斩隆安于城外。而秦氏欲独揽大权,秦副将得秦氏族长授意,残忍暗杀太子殿下。

残害大虞仅剩的两位继承人,这等罪过,带兵抄了秦氏全族也无人敢拦。

秦家想让她做傀儡,她便先吸走他们的血。

“好。”陆尤川稍微犹豫了片刻,才取走秦颂早有准备的状纸,替她接下这项任务。

秦颂想起他一心寻求清明的做派,不由追问道:“你认可我的做法吗?”

陆尤川突然对她笑了笑,“我不是迂腐刻板的老顽固,大虞沉疴难愈,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大族,早已成为社稷之恶瘤,自然不能手软。”

“可是我颠倒黑白,栽赃诬陷,完全违反你的做派。”

“阿颂,我信你,你有自己的判断,如果你真有昏聩残暴的那一天,我一定会阻止你。”

秦颂故意瘪瘪嘴,却又带着笑意,“就知道你不会让为所欲为当这个皇帝。”

她笑得比春风还舒朗,浅浅梨涡荡漾着迷人的轻笑。

陆尤川看得出神,忘了回她,他其实想说:她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始终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伤害江山社稷之事。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秦颂又抿唇问道:“如果有一天,我要分化陆家,你会阻拦吗?”

陆尤川不由怔了怔,“还请留他们性命。”

秦颂会心一笑,这下她就放心了。

他怎么可能杀他们,杀人从来不是她喜欢的手段。

不论是秦家陆家,还是崔家潘家,她的目的都不是要他们的性命,她只要他们吐出他们牢牢占据的过多的田地、房舍、银钱以及无数奴隶的自由。

·

陆尤川审判手段无人能及,秦氏族长怎么也没想到,他想染指镇北军的愿望会成为击溃秦家的一记杀招。

拿到认罪状后,陆尤川先一步回京,稳住了宫中无主的局面。

半月后,李氏皇朝最后两条血脉双双殒命的消息传遍了大虞。

再此之前,黎予早已提笔写了十几篇分析当下局面的文章,以及表面缅怀太子,实则借机暗点太子对秦颂认可的挽辞,又匿名写了无数篇赞扬秦颂的词赋。

很快这些文章被四处传抄,在举国无主的境况下,成功压制了群雄逐鹿的局面,秦颂成了呼声最高的天下共主。

秦颂顺利挥师进京,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宴”。

登记后连续颁布了一系列政令——

取消只有男子可以入仕为官的限制,重新考核隆安擢选上任的女官,考察合格者,保留官位或调任合适官职,逐步提升女子入仕的比例。

又着手调查了陶家当年的冤情,通过老太监和几位有牵扯的老臣之口,终于得以洗清一身污名。

秦颂连着煎熬了一个月,才适应皇帝这个身份。

由于不少内阁官员对秦颂登基颇有微词,秦颂索性下令让他们一一重新参加入仕评选,合格则留,否则,另做安排。

因此,各衙门,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统统堆进了御书房,即使陆尤川处理了一部分,案前还是堆积如山。

还好黎予腿伤了,天天守在宫里,批奏折拿主意的事,他能承担不少。

但是……两人姿势渐渐不太对劲。

秦颂被抵得难受,想要挣开黎予的桎梏。“放我下来,你抱着我算怎么回事?”

“别动,微臣在帮陛下看奏折呢。”

黎予早就不正常了,还假装正经地越过她肩头,浏览案前摊开的一本奏折。

秦颂压了他一下,用气君臣之间的语气:“朕乏了,才让你看的。你这般抱着朕,跟朕自己来有何区别?”

“那陛下就勉为其难靠在微臣腿上小憩一下吧。”

“硌得慌,再说你的腿还没好,朕给你压坏了该如何?”

“已经好了,陛下何时纳臣入宫?”他停下看折子的动作,低头来噙她的唇。

秦颂下意识避开,“别闹,你现在不能乱来。”

黎予却猛然放下笔,追着含住她的唇,“腰又没事,在这里,还是去内殿?”

……

一个时辰过去,动静停下,御书房从未如此乱过。

秦颂自行穿好衣衫,黎予坐着替秦颂系腰带,“臣愿做侧君,也让陛下为难吗?”

秦颂抬起他巴巴的脸亲了一口,“你可是安国公府的小公爷,安国公府能同意你进宫做侧君吗?”

“为何不同意?有多少男子挤破脑袋想进宫争宠呢,臣能天天守在陛下身边,那就是为安国公府争荣了。更何况,臣十分赞同陛下取消爵位世袭的举措。”

他拢着她的腰迫使她站到他两腿中间,隔着衣料吻她小腹。

秦颂被他亲得发痒,双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推开他,随后蹲下来,认真看着他。

“黎予,你是状元出身,才情修养,治世学识样样出类拔萃,你若只躺于龙榻,可就太屈才了,我要你入内阁,替我分忧,你愿意吗?”

秦颂换了称谓,黎予更加不想松开她。

他抱着她的腰,仰头去看她:“我现在也可以为你分忧的,我保证,每日只闹你一回,不要赶我出宫行吗?”

秦颂摇头,“不行。”

黎予略微撒娇,“那隔日一回?”

秦颂又摇头。

黎予吁了口气,“两日一回。”

秦松还是摇头。

黎予没招了,“三日一回总行了吧?”

秦颂态度坚决,正想继续劝他入阁,他却直接抱着她的腰,靠在她小腹上,抢先道:“腿疼,我今日就歇宫里了。”

秦颂无奈叹了口气,“你刚刚不还说已经无碍了吗?”

“伤筋动骨一百天,自然没那么快的。”

“禀陛下,陆御史和陶将军来了。”

黎予还没松开她,春和又在门外禀道。

春和现任御前女官,她跟在秦颂身边许久,用词也相当精准。

宫内上下无人不知陆尤川、陶卿仰和黎予与她的关系,他们进宫无人敢拦。

说是来了,那应该已经到殿外了。

秦颂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书案,不由得捂住老腰,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