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皮瓮追错了,还是沙红玉囚错了?
沙红玉眼皮沉重,吃力才睁得一半,深深吸气说:“说话算数,麻烦商小姐放过舍妹。”
商昭意紧抿的唇略微松开,嘴裏逸出心不在焉的一声笑,冷冷道:“你没有偷梁换柱?”
“昭意,你将我想得太坏。”沙红玉说。
商昭意接着问:“人皮瓮是以什么作为依据,来追这个魂的?”
沙红玉捂住心口说:“一滴血,血惯来不会出错,你想看的话,我肯定拿不出来,血干涸得很快,一洗就掉了。”
至此,商昭意眼中的闸门死死合拢,那些探不清底细的情绪,又嚎嚎声灌回谷底。
她猜来猜去,竟然猜错了。
尹槐序看清了暗格裏的猫,那猫黑脸黑尾,身上的毛脏得直打绺,双眸蓝得漂亮,竟然……
和她现今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确信是一模一样,不论眸色、四肢粗细,亦或脊背线条和毛色分布,都如出一辙。
猫觉察到她,眼珠倏然转动,撇下去的一对耳好奇竖起。
而她同样有所感知,熟悉的悸动紧随着魂灵嗥鸣而生,一下下撞向她的天灵盖,深深的羁绊缚住双目,令她移不开眼。
尹槐序怔住,她能觉察到,引得她魂灵剧震的并非猫,而是猫身上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幽微莫测,轻易无法忽略,那是本属于她的,是她的其中之一。
第46章 第 46 章
你早知自己是人?
46
它细微到可以埋没在任何一物中, 却又至关重要。
好比花的蕊,层层果皮下的一粒籽, 又可以说是机械核心。
那是魂灵离析后,人曾经在世的依据,这部分一旦消亡,便彻彻底底枉活一遭。
尹槐序直觉,她的些许记忆就在猫的身上,就好像那些黏着在衣物上的鬼针草,不足以碍事,只是轻易拔除不掉。
猫心有余悸地看人, 它刚被商昭意捞了一回, 更加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不敢踏出来半步。
小小一张黑脸近与暗处相融, 好在身上还有别的毛色, 眼还蓝泱泱的, 跟背了两盏夜灯似的。
乍一看,周青椰还以为沙红玉暗暗变了一出戏法, 把她边上的猫藏到暗格裏去了。
好一出大变活人,也不能说是活人, 只能说是死猫。
她再细品,察觉两猫神色不同, 暗格裏的猫明显怕生, 姿态瑟瑟缩缩,她这边这位则大方从容,只差没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
周青椰看懵了, 双眼轱辘狂转, 一会看向暗格, 一会又瞥向身侧,生怕这是沙红玉使的障眼法。
“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双胞胎啊?”她讷讷。
尹槐序摇头,自己也很难厘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像了,彻头彻尾的像,其中差别只能意会,而不知如何言传。
周青椰才说完话,立刻否决了前言:“不对,仔细看好像不太一样。”
那点细微的差距并不浮于表面,它潜藏在灵魂深处,与形无关。
尹槐序比任何人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
猫被看得后颈发寒,背微微拱起,只差哈气。
周青椰诧异:“我在局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相似的灵魂,一般来说,鬼和鬼之间的差异,我不用称斤称两就能看出差别。”
她微微停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像的。”
就好像两个不同的灵魂混淆在一块,又被分割开来,混得并不均匀,所以分割后难免会有差异。
她沉思了片刻,慢腾腾出声:“这么说吧,你们就像两缸不同的染料倒在一起,没搅拌均匀就被舀出来了。这种情况简直百年一遇,局裏资历再深的员工也不一定见过。”
尹槐序遍体发寒,一个谜团还未完全揭晓,又有滔天大雾遮向了她。
如今她单知道这只猫和她关系匪浅,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一头撞向死胡同,走投无路。
“那我该怎么做?”尹槐序问。
她寄希望于周青椰,想把那些属于她的毫厘纤末,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如此她便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去。
周青椰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来来回回的抽丝剥茧、寻幽而入微后,她才想明白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她捡来的猫如此聪慧,是因为猫根本不是猫,而是个像和面一样,被和进了猫裏的人魂。
人魂即是……
尹槐序。
这称得上绝无仅有,比建国后动物悄悄成精还要罕见。
猫与人魂魄不同,靠和面的方式其实和不到一块,二者怕是才刚放到一块,就相互排斥远离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青椰迟迟不觉得猫会是人,至多只认为,这猫无意成精,且还很想当人。
她一时难以接受,眼瞪得大如铜铃,手木楞楞地比划了几下,两条手臂跟打结一样,还比划不明白了。
“你,难道你是……”
怎么可能,人魂和猫魂到底是怎么混淆在一块的,还变得这么七零八落?
那处在疑团正中的猫用幽深的蓝眸看向她,不对,她不是猫。
“我是尹槐序。”
冷不丁一句话袭向周青椰的耳畔,近而轻,再不给其他人听到。
周青椰打了个冷颤,凝视猫那静幽幽的眼,思绪百转千回,没想到慌乱的只有她,她讷讷:“你早知道你是人?”
你不是失忆了吗,还有半句话哽在喉头。
尹槐序飘起身,落在周青椰肩上,害得周青椰僵住身。
实则她也不是十全十的镇定,在亲口说出自己名字的一刻,心下五味杂陈。
她来不及做好充足准备,就兀自承认身份,迎向了风暴中央的各种明枪暗箭。
作为尹槐序,早被鹿姑推至风眼,会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
过了良久,唇齿因坦白而生出的眷思才化进喉头。
她摇头说:“我们没猜错,人皮瓮没追错魂,沙红玉也没囚错魂,我其实直到刚才,才完完全全确定我是谁。”
周青椰微愣。
“我不记得事。”尹槐序轻声,“只是跟在商昭意身边这几天,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许多线索。”
周青椰顿时明白,为什么猫执着于跟在商昭意边上。
其实猫早有猜测,只是没将城府向她敞露。
不过既然只是猜想,也不好和别人说。
她自己寻思了一下,莫名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至少自己不是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偌大的屋中,沙红玉陡然出声。
“昭意。”她眼皮半阖,已经在失神边缘。
商昭意看向她:“你解开墙上的咒文,我放她走。”
黑蒙蒙的火烟中,沙红雨嘶叫着,她刚才还因为黑烟四处逃窜,如今又不想走了。
她甚至忍痛攀住黑烟凝成的细柱,魂灵被烫个赤红也不松开。
她不要走!
沙红玉不忍多看,再次扶墙起身,很慢地朝门边挪步,走得极为吃力。
她咬破指头,正打算破咒,忽地停住扭头,说:“昭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来到这裏,这其实是沙家的事,你没必要掺和。”
商昭意冷笑:“我才不管沙家怎么样,我是来找人的。”
沙红玉沉默了少顷,改而提点:“昭意,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类似的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商昭意还是愣了一下。
她气息骤急,又骤然平复。
对方说的是“女人”,而不是一个确切的名字,她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想来也是,那人从来不会和她说笑,而她如果出现,沙红玉也早该在第一时间就能认出。
她知道绝无可能,还抱着一个空想。
良久,商昭意冷淡一哧,自嘲道:“我知道。”
沙红玉迟疑着又说:“跟在你身边的猫,很像被我捉起来的这只。”
商昭意有些不明所以。
沙红玉的指头上冒出血珠,她用劲地挤了几下,在门扇错综复杂的符文上添了几笔。
这门原本只许活人出入,而鬼魂可进不可出,在符文变幻的剎那,干坤犹如倒转,一股罡气将门内鬼魂全数倾出。
门咚一声打开,狠狠砸向两侧的门吸。
尹槐序毫无防备,眼看着那只猫像飞灰般甩至她身旁,忙不迭张嘴叼住对方后颈。
她叼着猫,周青椰拎住她一条前腿,三者不论如何,都能甩到同一处。
那团笼着沙红雨的黑烟,倏然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中。
有生息作挡,黑烟不受咒文冲撞。
只沙红雨被猛甩而出,魂灵生生穿过走廊的墙,飞向远处。
沙红玉终于松下一口气。
商昭意拍拂身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烟,不疾不徐地踏出门,在漆黑的走廊上回头,说:“逼疯沙红雨的,不是沙家的其他人,是你,沙红玉。”
沙红玉脱力倒下,眼镜又歪在脸上,胸膛几次剧烈起伏后,才说:“我没有逼过她,我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商昭意说。
单是最后这四个字,就足够否认沙红玉以往的所有。
沙红玉心口巨震,吃力地扶正镜框,指尖发抖地说:“我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反馈,也做不到完全忽略,何错之有。”
“是你太软弱。”商昭意言辞如刀,“你从一开始就软弱。”
沙红玉的手颓然砸地,镜片沾了蒙蒙的雾。
久久的死寂。
她与自己的心对峙了良久,哑声:“沙家不由我左右,我就算当上继承人,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我眼看着她来到沙家,替我受灾,最后还被做成人皮瓮,竟然连一句阻拦的话也没说过。”
“你说得对,是我软弱。”
商昭意无心听她悔过,沿着走廊走远:“长喜岭乐园被她圈成了秽方,我解开了,你自己收拾残局。”
走廊上静谧无声,哪还有鬼魂的踪影,木架七颠八倒,一些碎瓷片在地毯上溅了老远。
她走了几步,双膝忽地疲软,得像沙红玉那样扶着墙才能站直身,一步一喘地前行。
这次动用黑烟比上次更多,而每每吞食鬼魂,黑烟下的鬼就会壮大些许,她得调用更多的精气神,才能将之使驭。
一物盛而一物衰,她躯壳裏的生魂被烧得残缺不齐,已经被推挤到快要连喘息的空间都不剩。
她也想填上魂灵的缺漏,想灭掉这一簇火,但绝不是以牺牲珍视之人的方式。
她不需要谁替她挡灾,她不当沙红玉。
在长喜岭外,三只鬼被抛了老远,冷不防跌进别人疾驰的车裏。
司机摸摸后颈,不知道寒意是打哪儿来的,打了个喷嚏对副驾的人说:“好冷啊,把冷气调高点。”
副驾的人看了眼温度说:“温度没变啊,估计是窗外的风漏进来了。”
周青椰长舒一口气,气恰恰吐到副驾的脖颈上。
她捏了捏酸痛的手脚,舒坦得好像刚逃过死劫,疲惫道:“那咒力真强啊,一下给我们抛这来了,还坐上车了。”
副驾也摸了摸后颈。
车裏的两个活人相视一眼,窗关得这么紧,怎么可能漏风。
尹槐序松开牙,被她叼着的猫立马翻到边上,四爪朝天地露肚皮,喉咙裏还一直响。
这才是煤煤,它举止亲近,却免不了有些畏怯,手脚缩成一团。
周青椰看着边上两只猫,有点无所适从。
尹槐序直截了当地问:“我怎么才能把我的那部分,从它身上取回来?”
又或者,她如何才能把猫的那部分还回去。
周青椰到底死了两百年,虽然没经手过这样的案例,却也见识过。
她撇着嘴思来想去,慢吞吞说:“要不你先把它吃了,等整合完全再把它分出去?”
煤煤听到这话,喉咙也不响了,猛地翻身弓起脊背。
猫吓得不轻,连胡须都因为绷紧了身而微微外扩。
寻常猫鬼可游荡不了这么久,它之所以还在,或许正是得益于身体裏属于尹槐序的那一部分。
怕归怕,因为二者间似有似无的牵绊,它又将余光打向尹槐序,目光幽幽的。
尹槐序看向周青椰说:“别吓着它。”
周青椰砸吧嘴,忽地双掌一合,茅塞顿开一般:“三魂七魄不齐,也难怪会缺失记忆。看起来你就算吃了它也不能恢复完全,你的主体部分说不定还在碧原市的哪个角落飘荡呢。”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可不论是鹿姑,还是尹家,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她的主体果真在外面荡悠,不出七天肯定能被找到。
现在可不止七天了,总不能是……
消散了。
这念头一生,荒凉感浩浩汤汤地漫上心尖,这下怕是掘地三尺也凑不出一个齐全的自己了。
周青椰伸手顺着煤煤的脑袋,一路往它尾巴根摸,硬生生将它拱起的背按了下去。
这猫很亲人,光是被摸这么一下就忘了怕,嗓子裏又跟打雷似的。
周青椰顿时心都软了,把猫揽到怀裏,惊讶道:“你看看,它会翻肚皮,嗓子跟开摩托一样,这才是猫啊。”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猫。
“先回去吧,吃下去是能整合,但怎么分割还是个问题。”周青椰撸猫的手一顿,“万一没分好,又得拌匀了重新分。”
煤煤舒服得虚眯起眼,大抵还是被吓懵了,至今一言不发。
“那就先回去吧。”尹槐序目光幽幽渺渺地望向窗外,“现在很晚了。”
道路通明,来往的车极少,又换乘了三四次,才回到瑞定新城。
隔壁亮着灯,紧闭的门外搁了两只盛有纸灰的碗,还有半截正燃着的香。
商昭意打车毕竟是直达,先她们一步回到,她一如先前承诺的那样,给鬼魂投喂了吃食。
只是蹲在她门前吃香的不是女人和猫,而是小区裏别的鬼,上门吃自助餐来的。
几只鬼看见周青椰,纷纷露笑示好:“小周姐,下班了吶?”
周青椰听见这句话,差点两眼一黑,她这也不是正经上班,却比上班还要累。
那鬼被睨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连解释:“小周姐,我们可没进活人家门啊,她烧了纸还点了香,咱们不吃白不吃。”
另一只鬼嘀咕:“而且她也没指名道姓说要烧给谁。”
“吃吧吃吧。”周青椰路过吸了两口,摆摆手穿进自家的门。
煤煤从她怀裏蹿出,四处闻嗅了一番,脚步有些慌乱,看着像是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没想到这屋子太空了,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它干脆蹿进周青椰的卧室,伏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半晌才眯眼舔起爪子。
舔得认真且安心,大难不死,势必要将自己清洗个遍。
记忆
第47章 第 47 章
尹家符箓逆阴阳。
47
好小的猫, 不光身量小,就连看人的余光也是嫩生生的。
好像刚从豆荚裏掰出来的一粒豆, 新鲜的,能掐出水来。
那清炯炯的眼神,和尹槐序变成猫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它更天真无邪,眸子忽闪几下,烂漫至极。
周青椰没养过真猫,好在平时没少上网,干脆把自己的卧室让给猫了, 蹲在门外说:“这时候不能打搅它, 让它自己熟悉熟悉这地方。”
“你原先也没想过把卧室让给我。”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时语塞, 嗫嗫嚅嚅解释:“你初来乍到那会儿, 可不像它这么怕生, 而且你也没躲角落, 也不舔毛,我哪想得到这么多。”
这话倒也没说错, 尹槐序本就不图这寸土尺地,就不和周青椰辩论这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青椰猛一个低头, 欲言又止着,半晌才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和猫混在一块的?”
尹槐序哪裏知道, 如果她有这段记忆, 也不必苦想解决的办法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有头绪吗?”
“我去琢磨琢磨。”周青椰挠头说。
门边少了只人形的鬼,躲在床下的猫变得自在了点。它不舔毛了, 瞪着眼一言不发地看尹槐序。
暗黢黢的床下, 那双湖蓝的眼比萤虫更亮。
尹槐序不想吓着这只猫, 于是慢慢腾腾往屋裏挪,给足了猫反应的时间。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但猫或许记得,只是不清楚猫还余有多少记忆。
挖煤脸的小猫伏趴在地上,眼珠子浑圆,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响尾蛇似的,依旧不说话。
想来也是,任谁碰见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多少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自身的独特性受到威胁,莫名放大对自我的批判,或许还会引出防御性焦虑。
猫不傻,猫也会焦虑。
单是从门外挪到床边,尹槐序就花了不下五分钟,她耐心十足,留有余地。
煤煤忽地往后躲了一步,就凭这一步,她便知道急不来。
她索性不再看猫,扭头不徐不疾地回到客厅,正巧看到周青椰姿态扭曲地浮在半空,眼睛离屏幕极近。
周青椰本身不是高精力鬼,她以往出完外勤,回来都得睡个三天三夜,这回别说睡觉,她能歇上一会就已经算不错了。
本着不弄明白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度,她使劲撑开眼皮,在鬼网裏搜罗各种资料。
那些魂魄混淆的案例大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无一例外都是人魂混人魂,根本没有混猫混狗的。
有些是往生局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误将两个魂魄投放到同一个躯壳裏,久而久之,魂灵融为一体,难以拆分。
有些是鬼魂胃口大开,夺舍后还企图侵吞原主的魂魄,不料鬼力不济,能吞得下却消化不了,至多只能令两魂交融。
有些则是人为。
人间术士暗暗施行炼魂的术法,称是能招来往者魂魄,令其衣钵得以传承,其实是招魂附体,和夺舍无异。
林林总总,都邪乎得很,且都有头没尾,只谈及融合,而不涉及分割。
尹槐序的经历和这些案例大不相同,她大约已经和猫整合过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又分崩离析,被拆得零零散散。
周青椰看得两眼翻白,实在支撑不住了,眼皮跟挂了铅一般。
她放下手机飘进卧室,已经管顾不上房裏的猫了,留下气虚的一句:“我真的得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这回就算天塌了,也别喊我起来。”
手机被鬼气一卷,轻飘飘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尹槐序想接着搜索,余光瞥见个小巧的影子从屋裏窜出。
大约因为被人关过一回,如今眼看着门又要关上,煤煤便应激般撒丫子奔出。
猫看到客厅裏也有鬼,不由得炸毛停步,过会意识到没有危险,才急匆匆窝到电视架下方,卷成圆滚滚一小团。
猫眼幽蓝,静悄悄地凝视着那同它一样的毛团。
尹槐序不搭理它,心知这猫还没完全适应,还需要一些时间。
手机搜索栏裏的字被一个个地回删,转而被其它文字取替。
尹槐序不搜关于魂魄混淆的个案,只搜失魂落魄的事例。
有些人成日失魂落魄,是因为三魂七魄游离在外,而这些人要想恢复正常,果然如周青椰所说,得将游离在外的魂魄全部“吃”回去。
要她吃猫,她其实有点下不去嘴。
彼时猫被她压制,哪还能随意自如地走动,想想还挺残忍。
不过她不急在这一时,毕竟她还有一部分没有露面,也不知道迷失在哪个地方了。
夜深人静,长喜岭的电路尽数短路。
在这路灯全熄之际,竟有火光乍亮,烧得猝不及防。
烟炎张天,使得本就浓黑的天幕,更是暗得连星月都不剩。
火沿着山体下爬,烧向半坡的房屋,在火光烛天一刻,消防车呜哇声慌忙赶至,把火场裏的所有人都救了出来。
消防初步推断,是电路导致的火灾,恰恰长喜岭乐园又的确因为电路和设施问题闭园了一段时间。
救出来的几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怪的是,那些伤口看起来不像烫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有人在担架上醒了过来,眼还没完全睁开就挣扎大喊:“有鬼,有鬼!”
医生忙不迭将他按住,生怕这一个挣扎,人就滚下担架了。
“有鬼,真的有鬼啊!”男人坐起身,紧紧抱住医生的胳膊,哭了个稀裏哗啦。
边上另一位也跟获救的溺水者一般,胸膛猛一个起伏便猝然醒来,听见一声“有鬼”也跟着嚎啕大哭。
医生回头对边上的护士说:“高温和吸入有毒气体,都有可能产生幻觉。”
前一个醒来的男人闻言扭头,焦糊的半座山映入眼底,难以置信地说:“火灾?”
“对,消防员刚把你救了出来。”医生温声,“没有鬼,你安全了。”
“我、我……”男人深以为自己真的神志不清,明明记忆裏他撞鬼的时候,还没有火。
哪来的火,明明是鬼啊!
“你出现幻觉了。”医生断言。
大火在后半夜才彻底熄灭,整座长喜岭虽不至于完全化作焦土,却也无异于废墟。
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虚弱地站在不远处,得扶着车门才站得稳身,她周身也被火烟熏得乌黑一片,独独脸色白得吓人。
电话一次没打通,她便打第二次,边上有人递来矿泉水,被她用手背抵开了,她那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
“小姐?”递水的人西装革履,态度恭敬,显然是闻讯赶来的下属。
沙红玉摇头说:“我不喝,主家怎么说。”
那人低声:“主家说,小姐没受伤就好。”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沙红玉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她边走边将手机夹在肩上,从外套的口袋裏摸出烟和打火机。她仰望起天色,用虚颤却冷静的语气说:“长喜岭发生火灾,人皮瓮被烧毁了。”
咔嚓,猩红的火光循着烟头往裏钻。
沙红玉轻吸一口,听见电话裏传出商昭意冷漠的回应。
“疯子。”
沙红玉垂下眼眸,慢声:“我善后了,长喜岭乐园的事已经变成飞灰,鹿姑不会知道你来过。”
“那你呢?”商昭意冷淡的腔调中夹着倦意。
她到家没洗漱就躺下了,声音困恹恹的,“你怎么向鹿姑和自家交代。”
沙红玉又轻吸了一口烟,走几步便喘息不停,平复了气息才说:“是长喜岭乐园的电线短路造成了火灾,我是被殃及的。”
“乐园裏那几个人呢?!”
“都被救出来了。”沙红玉呛着了,猛咳不停,“夜深烧了好一会才有人报警,他们在空地上,不会被烧到。”
商昭意默了。
沙红玉扶了一下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的镜框,轻嘆一声:“打搅你好梦,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等商昭意挂断电话才往回走,那穿西装的人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说:“回去吧,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
车独自驰向寂静大道,徐徐开离西湲区。
偌大一座碧原市,有人好梦,有人彻夜难眠。
电视架下那对猫眼眈眈靠近,水蓝如无垠青天,静谧而纯净。
猫踱得很慢,起先是别人徐徐接近它,如今换它靠近别人。
它每挪一步便要重新盘成一团,似是得停下整顿心绪,才好迈出下一步。
就这么周而复始,它渐渐朝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暹罗猫靠近,防备也在寸寸靠近中缓慢消融。
尹槐序没睡,自然能察觉到猫在靠近,她不想惊动猫,所以闭眼不动。
阴凉的气息微弱呼近,猫细硬的胡须轻轻杵到她脸上,绒毛继而也贴了过来。
煤煤伏在边上,两爪踩奶般蹬起空气,喉咙裏又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尹槐序以为猫要睡了,没想到她睁眼时,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湖蓝的猫瞳,猫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同样是目不转睛,明显不同于商昭意凝视照片的时候,猫眼太过清澈,没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杂思。
霎时对视,煤煤被吓得猛闭双目,过会才慢慢悠悠睁开,圆溜溜的眼忍不住轻眨一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咪咪呜呜地响起,入耳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翻译腔。
“你是谁,你怎么和我这么像?”
“你还……”
“会说人话。”
和尹槐序如今如出一辙的声音,只是语种不一样。
尹槐序心裏暗暗掂量了一下,寻思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再加猫既然能接受她说人话这件事,必定也能接受别的。
她索性不拐弯抹角了,直言:“你还记得七月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煤煤愣住,瞳仁在转瞬间微微扩大,它其实不知道七月十六是哪一天,不过就这顷刻间,记忆裏闪过许许多多的“那天”。
最为深刻的,就属它遇害那天。
猫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在卸下心防后,简直有问有答,实在乖巧。
它吞吞吐吐,说话时恐慌地缩起身:“那天槐序小姐找到我,说要把我寄养在宠物店裏,她还向我道歉,是她照顾不周,我才一心往外面跑。”
“槐序小姐?”
很礼貌的称呼,尹槐序有些意外。
尤其是猫在念及这四个字时,连翻译腔都有种刻意的字正腔圆,太过可爱。
煤煤赧颜:“我的前主人是这么称呼她的,我觉得很好听。我之前一味想找前主人,偷偷溜出去了,她找我一定费了很多心神,应该由我道歉才对。”
赧色倏然凉透,它颤巍巍地接着说:“走出校门前,我看到了一只鬼,它藏得很好,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鬼?”尹槐序皱眉。
思索过后,煤煤一板一眼地答:“没有头的,好在它没有跟出校门。”
是路思巧的鬼魂,尹槐序霎时明了。
随之她得以确认,猫身上的魂差得不多,所以没有丢失太多记忆。
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意味着人的情思、记忆与生机,七魄则意味着人身系统。
动物和人不同,动物向来没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人却是有的。
尹槐序琢磨,她的魂魄大概散落在别处了,或许有一些在猫的身上,只是因为数量少,凝聚不成形,所以影响不到猫。
而猫的部分魄被迫和她完整的一魂相融合,自然而然的就被她的神思所约束了。
“后来呢?”尹槐序急切地问。
煤煤猝然缩成一团,四肢颤栗不停,头一个劲往她身上拱,企图找到庇护。
可惜尹槐序做不到像别的猫那样给同伴舔毛,只能将手撘到它的脊背上,安抚般轻拍两下。
煤煤双眼泪涔涔,嘴努子动了一下:“我不想去宠物店,刚好槐序小姐在宠物店转了一圈后,决定还是把我带回家。那天夜裏她出去夜跑,我一个人在家,有鬼来了。”
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
第48章 第 48 章
魂魄相融记忆苏。
48
积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 有如云开雾散,在嚷闹了一阵后一哄而散。
但那些解开的隐秘, 又像鈎子般,勾在尹槐序的胸膛上,她越发想恢复记忆,想将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构建回来。
那些经年累月积在心头像堡垒一样的高山,怎么可以忘记?
就连那些半面之交,她也想都记起来。
属于她的,她一件都不想遗落,她愿像海底捞针般, 一点点地捡拾回来。
“好大的船, 会嗡嗡响。”煤煤摁在地上的一对猫爪, 不由得张开又合拢, “我看见大海, 比学校裏的人工湖不知道大上多少倍。”
尹槐序隐约能想象到, 初次登船的小猫鬼是何等亢奋,它不沉溺在死亡的苦痛裏, 深信这不过是一次冒险,自己还能复生。
她随之问:“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
煤煤的毛发根根竖起, 四肢微微战抖着,就连蓝汪汪的眼也瑟缩震颤。
尹槐序直觉, 船上必定也来了鬼, 并且比路思巧当初的模样更加可怕。
猫怕得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溜飞快,已是草木皆兵。它看向窗外的一刻, 猛扭身往尹槐序身边拱, 钻洞似的。
窗外有黯影, 是树。
“别怕,这裏是安全的。”尹槐序只觉得软酥酥一团在身侧猛挤,跟棉花环匝心头似的。
心都软了。
煤煤鼓起劲又瞧向窗外,看到是树,也便松下了劲。
不过它依旧害怕,抖着身说:“船开出去,海水蓝得发黑,一眼看不到边,有东西从海裏爬了出来。”
尹槐序的心微微一沉:“你看到它了吗?”
“是个鬼影,它像黏液一样,看起来很浑浊。”煤煤惶惶不安,“它一会附在这个人身上,一会又附在那个人身上,换个不停。”
尹槐序觉得,既然是鬼,就算附在人的身上,也不免露出马脚。
那时的她,合该有所觉察。
煤煤接着又说:“那些被附身的人,有的是船上的乘客,有的是乘务员,他们全都接近了槐序小姐,随时随地地偷看!”
那冰冷冷的庞然大物上,成百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想想还挺让人骨寒毛竖。
尹槐序确信,那时的她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船已经开出去了,她没有正当的理由迫使船只返航。
煤煤带着哭腔:“我想告诉槐序小姐,可她听不懂我的话,她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她肯定也看到鬼了,可她好像没看到一样。”
“别无选择的时候,故作平常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尹槐序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后来尹槐序出事了,你知道吗?”
人魂和猫魂经历如此波折,想来猫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清楚,煤煤是否记得。
煤煤又望出窗外,此时夜深,天浓黑得好像当日的海。
它一双眼润若淋雨,连眼角都被打湿了,磕磕巴巴回答:“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办法。在船上那几天,她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吃饭、睡觉和看海,好像不知道那些人被附身了。”
说着一阵哽咽,它抽噎着:“那只鬼很有本事,它会避开槐序小姐的符,就算和槐序小姐隔着船头到船尾的距离,也能把槐序小姐的生气吸走。我变成鬼之后,恨不得躲开活人,它怎么能吃走槐序小姐的生气?”
生气一竭,人会形同死尸,先是躯壳腐坏,紧接着魂魄也会附不住躯壳。
寻常鬼对活人生气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但那只鬼不同,它明摆着就是冲着尹槐序来的。
它克尹槐序,克性分明,连生气都能掳走。
“它吃完了?”尹槐序问。
煤煤泪涟涟地把脸埋在臂弯裏,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槐序小姐看起来离不开船,我就想办法钻到她身体裏,像那只鬼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我想带她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按理说,这么一只小猫鬼如果意图附身,怕是竭尽鬼力也很难做到。
其次,被附身者非同寻常,肯定能察觉得到,小猫再如何有心有力,也得先有个被应允的前提。
不过尹槐序心裏咯噔一下,她想,猫当时应该是附身成功了。
煤煤抖得愈发厉害,嘴裏咪咪呜呜,很是急切。
“我钻进去了,可是我不像那只鬼附身别人一样,能操控得了槐序小姐的身体。我看到槐序小姐在船舱剪黄纸,剪了个小人的形状,很小心地贴到自己身上。”
尹槐序逐渐有了答案,黄纸画小人,而并非画符,不是驱邪,而是操控,正如观福园裏纸人贴面那样。
她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驱动自己的尸,在船上行尸走肉的过了几日。
所以她的确是昏迷后自行下船的,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
煤煤抬头,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她好虚弱,那只鬼从别人身上离开,气势汹汹地撞过来,她……她不跑,她烧了一张符,把符水喝了,还扭头泼出去一些。”
随着猫的述说,过往零星记忆倏然破壳。
尹槐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很少。
她那天画好的符文,和沙红玉多添几笔后的相差不大,都能冲撞鬼魂。
只是沙红玉的符文遍布整个屋子,范围更广,而她的符力只能覆盖自身。
好在也已足够,如此她不单能保全身体,还能保全自己和猫的魂魄。
所以她才默许猫附身上她,她显然早就有了主意。
“那只鬼被泼到了,像断线风筝那样荡出去好远,魂魄还被撕出了裂纹。”煤煤深吸一口气。
就连尹槐序自己也没料到,她的符力如此强劲,是她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猫和自己魂魄的承受力。
换作沙红玉,还真不至于撕裂鬼魂。
“我和槐序小姐的魂魄也飞出去好远,然后眼前就模糊了,过了好久才醒来。”煤煤好委屈。
尹槐序总觉得事件中似乎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
覃安雅!
她低声问:“船上有一个女生跳海了,你知不知道?”
煤煤愣愣摇头,嗫嚅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了,我在海上漂了两天才回到碧原市,刚进城就有东西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身上还好像变得不完整了,忘记了好多事情。”
那覃安雅坠海,就是在她魂魄离体之后,尹槐序推断。
所谓恶鬼,多半还是鹿姑养出来的囊蝓,那东西神志混沌,暴戾无常,早就泯灭了人性。
它灵魂撕裂,怕是为了吃到死魂补齐自己,才硬生生附身害死了覃安雅,覃安雅根本不是自愿投海的!
尹槐序终于理清她异变成猫的全部脉络,她和猫的魂魄同样虚弱,刚交彙在一块便被强劲的符力冲荡开,碎得七零八落。
这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碰上了。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煤煤,尽可能慢地说:“两个魂魄被符力撞散了,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也在你的身上,剩余的一些我还没有找到。”
煤煤懵懵懂懂地瞪起眼,胡须张张合合,听进耳朵的话得反刍般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
半晌它双眼精亮,又有些小心翼翼:“槐序小姐?”
尹槐序心下五味杂陈,比起和猫相谈,在猫面前袒露身份更是怪诞诡奇。
她没有立即承认,事前她曾答应过猫“还有办法”,没想到时局大变,她自顾不暇,还变得面目全非。
别说用尽全力逆转阴阳了,凭借这幅姿态,她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猫的信赖。
煤煤竟然没有质疑,圆眼跟泉眼似的,盛了一汪莹澄澄的光,确信无疑地扬起声调:“槐序小姐!”
它不再疑神疑鬼,在最为胆战心惊、孤立无援之时,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好比溺水者抓到一截浮木,坠崖人挂上了最为坚韧的枝。
尹槐序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猫已经心灰意冷,甚至视她为轻诺寡信之人,却没想到猫仍然信她。
她微微一怔,温声问:“我害你连魂魄都不齐全,还被鬼怪穷追不舍,你怎么还信我?”
“为什么不信?”煤煤诧异,“做坏事的不是鬼魂吗,关槐序小姐什么事。”
它眼裏的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好就是十全十的好,坏即是十全十的坏,纯粹到容不下一丝杂质。
所以人始终是人,猫始终是猫。
尹槐序从来不自恃骄矜,却在这刻自嘆不如,她还比不上一只小猫。
她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看待商昭意,令她落到这境地的是鹿姑,却并非完完全全无关商昭意。
商昭意只差一点头,就和鹿姑同恶相济。
可商昭意终归没有点头,她甚至在自己和鹿姑之间,画了一道如山的壁垒,她不应与鹿姑连坐。
尹槐序心知,偏颇度人并不好,她还是该向猫学习,否则她和蔺翠石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做坏事的,的确是鬼怪。”尹槐序说。
煤煤喜笑颜开,可惜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出它眼睛浑圆,胡须前翘。
到底当了一段时间的猫,尹槐序一眼就能看出猫的心绪。
猫如果对她不满,她自觉亏欠,坦然承下。
猫信她念她,她反倒还茫然失措了。
“槐序小姐是很好的,和那些坏鬼不一样。”煤煤义正词严。
尹槐序还在寻思,她得做点什么,才当得起猫的浮木和挂壁枝。
也许她的确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关乎“后路”的记忆,想必都在余下没找到的那一魂身上。
得找回来,才能扭转干坤。
只是如此一来的话,猫的魂魄她非吞不可了,就像周青椰所说,得先并作一块,再仔细分割。
分割妥善了,才能依照原计划而行。
这其中猫的委屈肯定无可避免,在被吞吃后,魂魄受她压制,神志必会变得浑沌不清。
一切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不顺利呢?
猫岂不是从此往后,都只能昏昏噩噩,受人左右。
尹槐序不想言而无信,更不想拿小猫冒险。
煤煤将脑袋挨近,云朵般虚飘飘地拱向尹槐序,轻轻说:“我都听槐序小姐的,槐序小姐说该怎么做,那就怎么做。”
清灵灵一句。
尹槐序晦黯的眸色微微一动。
是了,不跨高山如何见平川,说到底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忌越多,就越难补漏。
她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想照计而行,就一定要承担风险,你敢不敢?”
那双湖蓝的猫眼钝钝一转,好像没听明白。
尹槐序接着说:“我不能确保事情顺利,这一点得和你明说。”
“我知道。”煤煤双眼漉漉。
“如果我要还给你完整的魂魄,我就得先吃下你这一部分,还得把剩下的逐一找齐。”尹槐序正容亢色。
煤煤愣了一瞬,扬声:“我不怕!”
尹槐序还没来得及出声,那毛茸茸的猫脑袋已经抵在自己嘴边,猛地一嘴猫毛。
猫毅然决然:“槐序小姐你吃了我吧,我在外面这几天好怕好累,如果能和你在一块,什么都好。”
它还在继续往前钻,就差没滑进尹槐序的喉咙,然后用力过猛,和尹槐序迭在了一块。
一模一样的两只猫并在一块,似乎这才是齐全的姿态,模样比原先更加鲜活。
尹槐序后仰着避开些许,想和猫确认,又提醒道:“吃下去之后,你会没有意识。”
“我一点都不怕!”煤煤接着往前蛄蛹。
尹槐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黑脸小猫能被当成团宠,真是合该被宠着。
她不想猫中途后悔,没回头路可走,再三确认:“你准备好了?”
煤煤胡须一动:“我好了!”
尹槐序没吞过鬼,好在当鬼多日,只稍一寻思便好似茅塞顿开,类似于吸食鬼饭,将鬼魂当作养分纳入自身。
纳入,而非汲取,如此才能保得对方齐全。
一剎那,两个身形不止于重迭,而是合在了一块,边边角角完全吻合。
灵魂裏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变得愈发分明,陌生到不会响应她的任何情绪。
难怪先前她总感觉灵魂的边角,生疏得好像一节可以随意割弃的盲肠,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仅能克制着纳入那一部分,而不能将之消化,所以魂灵挨挨挤挤,无法饱腹。
她的食欲冷不丁被勾了起来,饿得饥火烧肠。
好饿……
些许记忆抽芽般复苏,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她看到尹争辉会觉得手足无措,会觉得大厦将倾,而自己力不胜任。
尹争辉金盆洗手已久,曾立下若再介入阴阳之事,便自断一臂的毒誓。
而她的双亲又在一年多前过世,那载着商昭意到观福园的车主,曾说见到过一只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
那裏面,可不就是她的双亲。
而那近海的庄园,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只是不知道是谁将它放上了电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越想越饿,想起越多,饿得愈发难受。
尹槐序扭头奔进厨房,记忆恢复后下意识把猫爪当成人手用,朝三脚小炉伸去。
猫爪终归不是人手,鬼饭轰隆摔出橱柜,滚得遍地都是,听着像拆家。
第49章 第 49 章
牛皮本上的日志。
49
各色宝鼎七零八落, 有的磕上踢脚线的墙砖,还有的滚到了门外。
好在往生局并未暗暗偷工减料, 小鼎质量过关,没摔个珠残璧碎,炉顶也没自行摔开,鬼饭还好好地盛在裏边。
好大一阵响声,说是爆破也不为过,要是楼下住了人,肯定得登门谴告。
尹槐序从未如此饿过,灵魂深处越是拥挤, 就越饥肠辘辘, 眼前忽明忽暗, 眼冒金星。
她连塞进嘴裏的是什么东西都已经顾不上, 又如何顾得了礼数。
梆硬的小鼎塞到嘴边, 牙一张一合, 吃了个空,才回想起自己如今是猫非人, 是死非活。
目光一晃,她无暇辨别哪些才是周青椰上次挑出来给她的, 脚边是哪罐便吃哪罐。
她用脸吃力地蹭开盖子,垂头一阵嗅闻, 养分沿着鼻腔钻到灵魂各处, 泉涌般淌遍全身。
饿极的身心被一点点填上,还不够。
她不愿饿到神志不清时,误将煤煤当作养料, 必须多吃些, 吃到涨腹才停。
饱腹后, 起先无暇顾及的记忆,一窝蜂冲向心尖。
那些纷乱如絮的旧事,浪潮般汹涌拍岸,结成了她眼眸上一道雾蒙蒙的湿痕。
又好像板正竹身上的一点露水,不足以滴落,只是青粼粼地覆着。
各种记忆杂乱无章地挤进她的思绪,她一时间不能捋顺,怔愣愣地坐在原地。
年前的那场车祸来得突然,两具棺椁在家中停了很久,连魂魄都见不到。
尹争辉久久不肯让两人入土为安,她想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搁置在家裏的两具棺材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尹槐序的胸口上,更令她感到窒息的,是尹争辉眼底的执意,和那一张越发苍老的脸。
两具棺材不足以将她压垮,能成为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摇摇欲坠的尹争辉。
她知道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曾经立下断臂的毒誓,肯定不能眼看着尹争辉又迈进泥沼。
她也知道自己尚不足承担起整个尹家,只能心乱如麻地想着,如果尹争辉也跟着倒下,她该如何是好。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尹争辉还是决定送二人离开。
那时她自以为藏得够深,不料还是被柳赛和莫放看到了她心下的黯影。
两人对尹争辉说:“不如劝槐序出门散散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尹争辉知晓她的脾性,便也建议她出去走走,承诺自己不会轻易动用秘术,金盆裏泼出去的水,如何也不会收回来。
所以她才订下出海的船票,再回去时,竟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阴差阳错,一差则二错。
尹槐序沉湎于记忆之中,门外不声不响地飘过来一个身影。
周青椰将两边的眼皮往上提拉,恹恹地瞪起眼,努力辨别拆家的是哪一只猫。
饱食过后,尹槐序的眼波寂静而清醒,察觉到有鬼靠近,转身看了过去:“你怎么没睡?”
不用辨别的,说的是人话,哪能是真猫。
“我哪裏睡得着。”周青椰很是幽怨,她一定睛,隐隐觉得“猫”好像发生了变化。
好静的眼波,不同于以往。
以往再如何故作沉着,也会不经意露出一分迷惘。
周青椰愣住,暗暗揣摩了良久,才心跳如雷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半。”尹槐序淡声,“煤煤它认得我,让我把它吃了。”
周青椰这才意识到,另一只猫不见了。
尹槐序坦白:“我整合了它的魂魄,没消化掉,”
周青椰惊愕不已,不过这本来就是她给出的主意,她也不好否认此法。
她默了少顷,舌齿打架地憋出声:“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你连这个都会。”
说完,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尹槐序相处了,恢复记忆的“猫”,除了还是动物的形状外,别的部分和人差别不大。
她之前还把人家按在怀裏。
她还捏人家的猫掌,还狂摸。
“呃。”周青椰目光游离,赧然且迷茫,“你要进房间睡不?”
记忆乱糟糟地拧成麻花,尹槐序毫无困意,摇头说:“不了,我想去一趟鹤山医院。”
“啊?”周青椰纳闷,“去鹤山医院干什么?”
尹槐序思索了一下,明着说:“沙红玉曾经在鹤山医院留医,是因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想知道商昭意为什么也去过那裏。”
“咋了。”周青椰假意一咳,“你们不是不合吗,你这么关心她?”
尹槐序微愣,竟有点哑口无言,过会才应声:“我只是想知道。”
对人的认识,总是是始于好奇。
过往她对商昭意的认识都太狭隘了,狭隘到吝啬的地步,连目光都不肯多加施予。
无意瞥到一眼,还装作视而不见。
年年月月下来,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似乎有天堑长江。
遥遥相对,难以接连。
这种隔阂无关兵戎相对,而是静凄凄的,冷幽幽的,就好比山涧流水,无意碰着就会被冻上一下,湿进魂灵深处。
如今她苏生的些许记忆,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揭示她和商昭意古怪的关系,不过多少也能诠释丁点。
和变猫后初见的时候一样,还在世时,她的确对商昭意抱有成见。
她极少这么待人,在她看来极度偏见是缺乏客观的,它是一层磨砂玻璃,既蒙蔽自身,也干扰他人。
偏见存在的时候,认知也被局限在窄窄一隅,理性不复存在。
这一切根源于商昭意的阴晴不定,商昭意变化多端,时而笑脸迎人,时而咄咄逼人。
就好比那次——
那是六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进入通岩天窗祭拜先祖的一次行动。
其实各家很少进入通岩天窗,除非家中有新成员诞生,亦或是有成员过世。
六大家的谱籍保存在天窗底下,每一次刻名又或是将名字除去,都得历经艰难险阻。
那是难得的一次集会,起因商家预见六家有变,来日想必会分崩离析,心再难聚。
卦象不详,其中或许死伤惨重,六大家不得已深入通岩天窗,此行既是为了祈求先祖庇佑,更是为了笼络感情。
省得疏于联络,渐行渐远。
出动那日,六大家黄童白叟无一留守,只是山中毒物太多,未成年的得留在车上,由长辈将他们的一根发丝带进天窗。
那时尹槐序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板正得好像竹子,亭亭玉立,秀色不掩。
商昭意年长她些许,许是出于长辈的叮嘱,不得不过来敲她车窗,嘘寒问暖。
尹槐序只是客气点头,没多说话,一来成见还在,二来她也不知道和这样的人能说些什么。
几年前的商昭意就已经诡丽得像极女鬼,乌发直而密,披散在肩头时,将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都压了下去。
窗外的人问了两句就走开了,她回到商家的车上,那车通体漆黑,连窗都是不透光的,无异于深山裏沉睡的毒魔狠怪。
山裏忽然传出怪叫,类似鬼哭神嚎,分外刺耳,震得树影猛曳。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尹争辉曾告诉过她,百年前为守护谱籍,六家曾将厉鬼镇在天窗下,用以拦阻任何六家以外的歹人。
只是百年过去,禁制早有松动,厉鬼随时会挣脱束缚。
她没想到的是,禁制竟在这刻彻底坍塌。
厉鬼挟着狂风从深林中飞袭而出,积淀百年的鬼气浩浩荡荡,足以崩天裂地。
她怵然不敢妄动,好在车上符力强劲,仅是被撞了个轰然巨响,好比万马奔腾,乱蹄踩在车身上。
那团黑蒙蒙的鬼气倏然扭头,朝商家的车灌去。
尹槐序怔住,她只知道尹争辉画符了得,却不清楚商家留在车上的器物足不足以抵御厉鬼。
哗的一声。
浓黑鬼气如海水般融入车身,随之整辆车由内往外,被冲撞成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哪还看得出车的样子!
玻璃迸溅,车裏的人必死无疑了。
但尹槐序再有成见,也不想商昭意连全尸都保不下,干脆攥了一沓尹争辉的符开门下车。
那辆车在她面前被锤砸猛击,四堵车门都变形了,再这么下去,方长的钢板都能变成球状。
就在她企图贴符的一刻,车裏倏然安静,那辆车晃曳了两下就不动了。
破碎的窗裏,冷不丁攀上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倒下的人影慢腾腾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看她。
冶艳的面容,森冷的眸色,饶是唇角扬起,也不像在笑。
尹槐序有一瞬以为商昭意被鬼魂附身,但她看不到车上有任何残存的鬼气,就连商昭意身上也没有。
很干净,似乎那只厉鬼从来没有来过。
尹槐序是不信的,车已经变成这个模样,鬼怎么可能没出现过?
她明明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还好吗。”尹槐序企图拉开车门,可惜车身变形,门已经完全打不开。
那苍白如鬼的人松开五指,虚脱般倚坐着,神色幽幽暗暗地打量她。
尹槐序被盯得心下有些发毛,拿出手机说:“我给山裏的人打电话,你别怕。”
商昭意哪像是怕的,反倒还餍足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笑得毫无征兆,招一下手令尹槐序走近。
尹槐序弯腰靠近,被那张没来由放大至眼前的脸惊得僵住。
是商昭意侧身将头探出窗,差点与她鼻尖相抵。
太近了,显得那张面孔愈发瑰丽阴森,幽沉的眼裏仿佛藏了水鬼,会叫人溺在其中。
商昭意虚眯着眼说:“别动,接着看我,你是想把目光钉进我的骨头裏吗,那很好了。”
说的什么话,尹槐序只觉得莫名其妙。
破烂车裏的人弯腰摸捡东西,半晌才捞出来一本老旧的牛皮革的记事本。
商昭意翻开空白的一页,百无聊赖地写起字,似乎完全没将刚才的鬼袭放在心上。
“你在写什么?”尹槐序问。
“嗯?”商昭意没抬头,握着笔尖写字,“在写日记,我很少写日记,不过今天很特别。”
尹槐序怀疑那只鬼还藏在附近,皱眉说:“你能出来吗,出来再写吧。”
写字的人倏然扭头,漫不经心地说:“还在担心我吗,不怕死地走过来,是想和我一起埋葬在这裏?”
“来都来了,可别想跑。”
一句接一句,听起来毫无关联。
尹槐序后颈发寒,从喉头裏挤出声:“商昭意,你还好吗。”
商昭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地头痛般丢开牛皮本,噙在嘴边那点阴寒的笑意也没有了,只剩下疏远和躁烦。
她冷声:“吵死了,你不许说话。”
就是这般阴晴不定,变化莫测。
然后尹槐序就回到了自家的车上,不过她还是给天窗裏的人打了电话。
后来山裏出来人,众人寻觅了半天,也依旧没人知道那只鬼去了哪裏。
尹槐序不是自讨没趣之人,既然商昭意态度如此恶劣,她索性不再搭理对方,此后两人碰面愈发冷淡,在别人看来,就好像夹了炮火。
……
周青椰舍命陪猫,深吸一口气说:“那走呗,想去就去,不论是做人还是做猫,都不要留遗憾。”
“那得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尹槐序有些担心商昭意,“我去看看她。”
又去,又去!
周青椰虽然还有点愤愤不平,可她捡来的猫到底不是真猫,只好幽嘆着摆手:“快去快回,我到楼下等你。”
对门屋中静谧无声,只卧室裏亮了灯,裏边的浴室门是关上的,水声潺潺。
被沙红玉的电话扰醒后,商昭意睡不舒坦,索性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想将自己好好清洗个遍。
磨砂门上映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因模糊,显得人愈发清瘦。
既然还能洗澡,尹槐序也不担心商昭意忽然倒地不起,她刚想走,冷不丁看到桌上那本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如果不是恢复了零星记忆,她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商昭意的日记本。
商昭意也算长情,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将这牛皮本舍去,也可能是因为她太过懒惰,写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牛皮本写满。
出于好奇,尹槐序两步跃上桌面,看到翻开的页纸上写了数行力透纸背的字。
好深的墨迹,好用力的笔触,似把牛皮本当作血肉之躯,势要写个镂骨铭心。
她本意不想多看,如果商昭意的确在写日记,那她这举动,无异于没深没浅地钻人心房。
只是乍看一眼,她便怔在原地,因为当页的第一行写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夏末的蝉鸣和往年一样喧嚣,我记得尹家门前有一株老杨树,树上蝉叫得很热切,你像猫一样窝在树下吃一碗青提冰粉。
猫胃口很小,常对生人抱有防备,你也一样。
那是五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鹿姑带我到尹家做客,你是主人,我是客。
你站起来向鹿姑问好,也冲我点头,亲自打了两碗冰粉送到我们手上。
凉的东西我不爱多吃,常让我觉得唇齿发寒。
如今你一定也觉得冷,从7月16日到现在,你已经冷得足够久了,久到我觉得厌烦。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我每天都在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怎么也见不到你。
每一次我都觉得很近,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我还想再去一次尹家,尹争辉一定把你的身体藏起来了,我很想见你一面。
通岩天窗我是死是活都要进,不进去怎么见得你。
想见你的心已经热烈到快要烧坏我的理智,它完完全全盖过了别的念头。
可怜的小猫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的那些螭蟠虬结的占有欲都被想念盖过去了。
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你,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你。」
笔锋越来越锐利,连纸面都被划破了,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高峰。
越潦草的收尾,就越是直白。
「你在的时候我想将你私藏,自从你离开,我反倒不能完全占有你。
你可知道,现在我只想你活,只要你活!
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
没完没了的“我要你活”。
页纸上的最后三个字尖利夺目。
「我要你。」
密密麻麻的字刺进尹槐序的眼眸,她设想过千百种商昭意待她之心,只疏漏了这一种。
第50章 第 50 章
同根同源的魂体。
50
榆木疙瘩也有开窍之时, 尹槐序自认不是木头,她不过是看不透彻, 好在歪打正着地捡了只明白枕。
满页的字挨挨挤挤,从端正且游刃有余的笔迹,变得凌乱无章。
凌乱得好像商昭意这几天的行迹,无头苍蝇似的,哪都想去碰一碰,哪都觉得暗存线索。
这顷刻间,商昭意此前所有匪夷所思的表现,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急切地找寻, 不惜亲身引鬼, 连安危也不顾。
为什么对一张照片执念颇深, 还要挂在正对床头的位置。
为什么眼裏常含眷意……
她原先的揣测都是错的, 往时再如何心细如发, 也败在了这件事上。
原来商昭意根本不是无头苍蝇, 她是飞蛾,奋不顾身地扑火。
尹槐序百思莫解, 人极难割舍的千百种情丝裏,商昭意待她的, 怎么偏偏是这一种。
从何而起,从何时起?
她凭借着恢复的记忆顺蔓摸索, 在脑海裏一件事一件事地拾掇, 实在不明白商昭意是怎么在屈指可数的见面裏,对她……
心起涟漪。
她绝非顶顶好人,自以为不论在哪个领域裏, 都还算不上一枝独秀, 她是怎么吸引到商昭意注意的?
且不说, 她对商昭意心有成见,人人都看在眼裏,商昭意本人不可能看不见。
即便如此,商昭意也还会心起涟漪?
浴室裏水声潺潺,偶尔夹杂了几声虚弱的轻咳。
听裏边的人咳上一声,尹槐序便不由得手脚发僵。
她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已经顾不上那点因为偷看日记而涌生的心虚,继续纵容着以前所不齿的窥探欲。
她往前翻了一页,愕然发现,前面的每一页裏,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
密密麻麻的字,密不透风的爱恨,满满当当的盼生盼死。
生也尹槐序,死也尹槐序。
纸页簌簌往前翻,那些隐秘的情意渐渐变得指向分明,似乎只要逐页追踪,就能找到情根所在。
紧跟着,商昭意过往的一些经历也呖呖吆吆地冲破迷雾,飞到尹槐序的眼中,雀羽般遮出一道阴翳。
尹槐序才知道,商昭意落到如今这困境,果然是鹿姑害的。
在7月16日以前,商昭意对鹿姑的恨就已经无比鲜明,这天是分水岭,也是商昭意的恨意变成洪流溃堤的日子。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灾涝,其实早就显露征兆。
尹槐序翻到了高考前,她与商昭意的最后一次碰面,那时正好是石勉的寿辰,石勉邀请各家参宴,她学业再繁忙也不得不去。
「2024年,5月10日,小雨。石勉寿辰,我原本不想去,听说槐序会露面,我便也去了。
槐序进场时,我特意和她擦肩而过,不出所料,她还是不看我。
不看我也不多看别人,挺好。
老头子把人当猴,过个生日还得让年轻人耍杂,我代商家出席,商家的担子必然会落到我肩上。
虽然知道槐序不会多想,我还是存了点心眼,在烧祭鬼魂生辰,引来魂魄献礼的时候,令游魂携来树上的一簇栀子,故作无意地落在槐序桌上。
槐序浑不在意,在我之后当场画出龙戏珠的水墨画,高下立判,我不过是投机取巧,槐序是手巧心巧。
石勉赞不绝口,只惋惜龙没点睛。
槐序不拂他意,笔尖轻点龙目,满场哗然,人人都说那条龙好像活了。
活了?我看不出来,我的眼睛坏了。
要是能将那幅画作私藏,我一定不准旁人瞻仰,日日夜夜只我能看。
世间欠我良多,如果能看见,我愿看千万遍,我会比任何人都看得更仔细。
宴上,石勉感慨年岁已高,此时已是后浪推前浪,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我与槐序这一辈,他一会问及学习,一会问及志愿。
槐序坦言要考S大,好,那我也考。」
彼时以为是机缘巧合,不料其实是其中一人处心积虑,两人才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尹槐序胸口微震,麻意席卷魂灵各处,更是回不过神。
她仓促地继续往前翻,唰唰几下,险些将页纸刮破,冷不丁看见六大家深入通岩天窗时,商昭意在残破车窗内写下的那一纸日记。
商昭意果真很少写日记,每每留下笔墨,都是在情难克制之时,或关乎爱,或关乎恨。
「2022年,9月4日,天阴。六家齐聚于通岩天窗,鹿姑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她馋天窗下的那只鬼很久了,馋的是她,为什么吃鬼的总是我。
并非怨天尤人,是时运不齐,怪不得我怨。
我有个秘密,其实我生来就比寻常人多一魂,这一魂原先是活的,后来被我弄死了。
它死了,但它又从地狱回来了,带来遍身的火,烧得我日日难寝。
它死前就时常抢占主导地位,死后依旧如此,我不想它占,它知道我想要什么,总给我下绊。」
这一页纸中,字迹写到这还是端正的,岂料下一句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初学字时,尚不足以掌控力度。
「我给你使什么绊了,要不是我说话,她能知道你就想她把目光钉在你身上?她能知道你想和她埋在同个地方?她能知道你就爱看她关心你?」
纸上两道划痕,生生贯穿在这段话上,还划破了纸张。
紧接着又是工工整整的一段。
「槐序一定生气了,以后我不会再准许它说话,我会彻彻底底地控制住它。」
尹槐序看得心惊肉跳,原先她翻阅日记,是想看到那些与自己相关的晦涩情意,没想到越来越多的秘密跃入眼帘。
这些字字句句,逐渐将她心裏那属于商昭意的模糊轮廓,一点点地勾勒分明,就连轮廓裏的那颗心,也画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就是商昭意。
原来这才是商昭意。
求知欲从未如此旺盛,她干脆不看那些与自己相关的,飞快略过了很大一部分,急慌慌地往前翻。
「2021年,2月21日,暴雨。鹿姑封住了我的阴阳眼,好令我体内的精气神和鬼力不会被消耗及外洩,如此才能滋养体内的鬼魂。
我的眼睛坏了,我恨她。」
「2020年,12月23日,天晴。在鹤山医院的第二十天,药总是有股苦味,我不想陪任何人做戏了,我想的是,杀死它我就能解脱。
没想到笑话是我,杀死它的那刻我也没能解脱,甚至还恰恰合了鹿姑的意。
鹿姑把它找回来了,它仍旧会在脑子裏烦我,还企图像原先那些侵占我的意识,我不能输。
可是这样太累了,我好想死,一了百了。
还好,出院了。」
又往前翻了两页,赫然两个字,单调却决绝。
「想死。」
相比今日,从前的商昭意颓丧得好像行尸走肉,都说疗疮剜肉,也不知道她得将自己剜割多少次,才能舍下全部颓靡,只留下坚韧。
此时她坚韧而阴谲,偶而吓唬旁人,自己刀枪不入。
水声忽地停歇,磨砂玻璃门裏的那个影子伸长手臂,往置物架上捞,也许因为虚脱无力,她轰一声滑倒在地。
尹槐序看得胆战心惊,差点从桌上蹿了过去,生怕浴室门裏飘出来一个魂。
好在商昭意没摔坏,她在地上伏了良久,才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双臂撑住洗手臺急急喘气。
没了水声遮掩,踩踏声和喘息都变得尤为明显。
她喘得急,尤像奄奄一息,弓身时后颈与脊背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模糊地映在门上。
大约喘了有五分钟之久,她终于拿到架子上的浴巾,不紧不慢地裹到身上。
眼看着浴室裏的人就要出来了,尹槐序忙往后翻,想翻到原先的那一页。
她高估了自己,猫爪笨拙,而她此刻手忙脚乱,压根翻不回去。
好像做贼心虚,又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商昭意那些明灼灼的惦记,她逃也般翻出窗外,僵着身直挺挺地往楼下坠。
楼下周青椰听到风声,仰头被天降猫鬼砸个正着,吓得心脏差点活了过来。
她也还愁着不知如何看待这猫呢,猫奔着她来了。
周青椰哪见过尹槐序这么冒失的模样,十分拘谨地把猫从头上拨开,吞吞吐吐地问:“你得庆幸自己是鬼,往哪摔都不算高空抛物。”
尹槐序的神魂好像还在天外:“她对我——”
“她做什么了?”周青椰仰头看向楼上唯一亮着灯的那户,生怕商昭意忽然来了兴致,又要去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尹槐序的心潮始终难以平复,索性先置之不理,摇头说:“没什么,去鹤山医院吧。”
周青椰半信半疑:“那你慌什么,我还以为她要吃你呢。”
那可比“吃”要稀奇得多,但尹槐序不说。
鹤山医院位置偏僻,是碧原市近东向高速入口的一处私立精神病院,那裏往来的车辆极少,病患与其说是去住院的,还不如说是惨遭困囿。
尹槐序已经有了猜测,商昭意在日记裏也写得足够清晰。
不一样的字迹,就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未必就是同一个灵魂。
得亏商昭意还有个写日记的习惯,如今想想,她这习惯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多出来的灵魂,才被迫养成的。
写日记有利于回顾平生,她无时无刻不在回顾自己,恐怕就是害怕在某一天裏,忽然就迷失了自我。
可惜商昭意从浴室裏出来得太早,尹槐序想,如果还能继续往前翻,说不定她能在牛皮革记事本裏找到全部的答案。
一切总该有迹可循,或许商昭意在归国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鹿姑的算盘裏,被拨个噼啪响。
途经鹤山医院的车本来就少,此时又是非节假日的深夜,上高速的车更是少得惊人。
尹槐序和周青椰换乘了四五辆车也没能走到半途,周青椰还得一边盯着导航,撘一会便车又飘一会,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那好似幢幢鬼影的医院大楼。
楼裏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住院区黑灯瞎火,偶尔传出一两声怪叫,或许是哪个病人忽然犯病了。
周青椰退出导航,眯起眼往值班室的窗裏打量,说:“就是这了,你要是想找沙红雨的资料,得借用医生的工作电脑才行。”
尹槐序踏上臺阶,猫影立在高处,显得黑黢黢又弱小。
“我不找沙红雨的资料。”
周青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个念头遽然涌上来,吓得她身躯微颤,她小声:“你不会是想找商昭意的资料吧。”
“嗯。”尹槐序应了一身,笔直穿入医院正门,“她在这裏拿过药也住过院,院裏会有记录。”
“你知道她来过?”周青椰问。
“她在沙红玉的办公室裏提起过。”尹槐序说。
“你怎么就这么稀罕她呢。”低低一声咕哝从背后传来。
尹槐序停住脚步,想说自己绝非稀罕,稀罕这词是不合时宜的,它更像是少不更事之时,对某样不可多得的东西爱不释手。
它带着丁点轻佻的意味,显得极不庄重。
尹槐序自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而商昭意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样“东西”。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她跋山涉水想弄明白商昭意的过去,已经不能用“好奇”二字简单概括。
楼上冷不丁响起护士暴跳如雷的喊声:“四床在殴打六床,来个人帮我按住他!”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别说值班医生了,连病房裏的病人也冒出了头。
医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说:“我开方,你给他打一针安定。”
那被按住的病人还在扯着嗓门嚷:“过年了,我要杀鸭子卤来吃,我的鸭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适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医生要开方,自然得用办公室的电脑,他打着哈欠登录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上几下,就熟练地开好了方子。
隔着过道,护士在病区裏问:“开好了吗?”
“好了。”医生没退出账号,也不关电脑,就这么走过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周青椰飘到电脑前,冲门外招手:“我们来得还挺是时候,你看,这不就潜进医院系统了吗。”
她摩拳擦掌,刚出门时还好像被熬废的鹰,此刻又不禁抖擞起来了。
她握住鼠标说:“往生局每年都有培训,我刚好在医院裏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学会捉鬼,把医院的信息系统学会了。”
这的确很像周青椰的行事风格了,该学的学不会,不该学的学了个遍,注意力从来聚集不到正确之处。
尹槐序踱步进门,轻飘飘跃到桌上,看到周青椰正在搜索栏裏输入商昭意的名字。
毕竟不是局裏坐班的,平常很少接触电脑,周青椰打字慢,拼音慢吞吞往屏幕上蹦,好一会才凑齐商昭意三个字。
回车键一敲,只出来一份入院记录,没有其他同名同姓者。
尹槐序早有预料,却还是怔了一下。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裏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