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琢珩“嗯”了一声,双手插兜缓步走近,俯下身看她。
他身形高大,这样弯下腰来时,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时从意猝不及防撞进他阗黑的眼眸。
那双眼在夜色中黑得纯粹,却又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光源,深邃得能将人吸入其中。
她按住呼吸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身后的木椅:“……怎么了?”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游移到轻抿的唇瓣。
月光穿过紫藤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试探着,将他的表情衬得愈发难以捉摸。
“刚才哭了?”席琢珩问,声音低沉得触上了时从意的心口。
时从意眨了眨眼,想起缘由连忙摇头,“不是,是被手机砸到了……”
席琢珩听完,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她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手指有些凌乱地探进口袋摸出那块方巾:“这个,物归原主。”
席琢珩伸手接过。
“多谢。”她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紫藤叶声淹没。
席琢珩没说话,只是将方巾收回口袋。
他静静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耐心,像是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夜风裹着花香涌入胸腔,时从意鼓起勇气:“外套的事我很抱歉。”
“嗯。”
他的回应简短而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变得稀薄起来。
死嘴,快说啊!
时从意垂下头。
“另外我想问您,外套和毛毯是在哪里定制的?我想……”
“我让陈叙加你。”席琢珩打断她的话,声音沉稳,“这些事平常都是他在打理。”
时从意怔了怔,随即松了口气:“好。”
接着,她闭了闭眼,心一横,理直气壮的开口,“还有件事。”
席琢珩微微偏头,等她下文。
“我请您吃个饭吧,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都在饭里!”话音刚落,像是怕被拒绝,她又急急补充:“什么餐厅都可以!”
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席琢珩忽然笑了。
月光像是涨潮的波浪,在他眼角眉梢流转,将平日里凌厉的线条都舒展成温柔的涟漪。
“很久没吃到张姨做的饭了。”他心情像是很好,声音低缓道:“这次回来,张姨的腿脚还不方便。”
时从意眼睛一亮,像是突然被点亮的星子。
“我会呀!”她举手,”尽得张女士真传,保证还原度90%以上。”
席琢珩听了,眼底的笑意更深:“好。”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她抿抿唇,“我都可以。”
“我提前约你。”他轻声说,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时从意满意了。
起码在这个痛失金钱的夜晚,不会再因为心里堆积的歉意和不好意思,而转辗反侧。
她点头:“好。”
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
“提前约,大概会在什么时候?”
席琢珩嘴角微勾,垂眸看她,“这么着急?”
时从意被噎了个囫囵,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是我后面可能会有点忙,怕到时候时间对不上。”说完再次强调,“我没有着急,也没有要赶紧两清的意思。”
席琢珩没有拆穿她的欲盖弥彰,只淡淡答,“这周。”
时从意这才真正放下了心,也越发相信自己的直觉:席琢珩是个好人。
在席家这么些年,什么样儿的纨绔她没见过。
声色犬马的,目中无人的,欺软怕硬的……连席澜这种都是算一股清流,更别说霁月清风的席琢珩。
也可能是老夫人一直把这个大孙子挂在嘴边,无论商场上如何传言他杀伐决断、冷血无情,在她看来,能记住长辈喜好的人,总归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虽然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还能跟他说这么多的话。
夜风微凉,花的香气在身后渐渐淡去。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紫藤园。
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轮廓。
偶尔分开,又很快重叠。
第二天早上,时从意睡眼惺忪地晃进厨房,手里拿着半片吐司,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席澜。
“哟,时小意——”席澜懒洋洋地拖长音调,染的一次性银灰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大清早的,这么没精神?”
他说着从她手里抢过半片吐司,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时从意好奇地扒拉扒拉了他那头灰毛,继而踮脚去够橱柜里的果汁,嘴里调侃,“厉害了啊席澜,席先生在家,你还敢夜不归宿?”
席澜的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僵住:“我哥回来了?”
他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嗯。”
“不可能啊。”席澜皱眉,“他昨天下午还在奶奶那儿,今早飞深城,按理说该住城里才对,离机场近。”
果汁的液体猛地撒到桌面,时从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去擦。
心脏却有个地方像是被挠了一下,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