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米的距离,是手枪的有效射程,这个距离,项廷弹无虚发。
但如果连把人削成骨架都杀不死他……那他们这一路的拼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人间事事总有终了,而神明的上界,无尽轮回!
项廷抓起手枪和一把黄铜色的边缘发火子弹,他拉开弹簧压杆想往弹舱里压子弹,却因用力过猛,将整个簧杆扯脱掉在地上。他看也没看,直接用手指将子弹一发发摁进弹舱,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出汗了。装好十发子弹以后,他才捡起簧杆塞回来,咔嚓一声扭回原位。接着,他右手拇指扳开保险,左手枪栓,将第一发子弹顶入枪膛。快也算快,但是有种被催逼出来的僵硬。
他再次抬起头来,龙多嘉措不见了。
高高在上的观察窗后,灯光消隐。
恶鬼缓缓闭上了睥睨的眼。
紧接着,刚刚进来的门,落了死锁。
“把名单留下。”
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把硬盘放进传输槽。否则,六十秒后,这里就是你们海葬的墓穴。”
蓝珀从来没有见过项廷这样。定力如山、一路走来完全不觉得艰难恐惧的项廷,一边吐着血,那个吐着血也要跑完复仇马拉松的项廷,此刻竟用双手交握着,才勉强握稳一把不算大也不算沉的手枪。
话也说得不那么有威慑力:“妄想吗。”
“好吧,”那龙多嘉措的声音煌煌传来,“这怎么不算功德圆满?藏地常用水葬送走孩童,眨眨眼睛你们俩就会像孩童一样洁净地逝去了。”
哗啦,脚旁的格栅爆裂。
数个高压注水阀同时开放,蓝珀被巨力冲得一个乜斜跌到项廷的怀里。
水涨得疯了。转眼没过膝盖,淹上大腿,直逼腰际。
电子系统又被锁死了!
项廷猛砸了一下毫无反应的控制台,屏幕上【权限不足】的字样冷漠闪烁。
“他还是想要那份名单……他在逼我们交出去……”蓝珀牙齿打颤,闭了闭眼,咸涩的海水溅上睫毛,“项廷,给他吧……我累了,我想回家了。我只要有你,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满意了,问过我同意么?”
项廷对着控制台下方一块漆着黄色警示条的维护面板,猛一发力,撬了下去。
一排苏联粗犷风格的拉杆。
最后一条生路。
这是老式核潜艇为了防止电子战瘫痪系统而保留的纯机械强制超控系统。它不走电路,哪怕宿主锁死了所有电脑,也能够直接通过液压管连接到底层的阀门,逃出生天。
可眼前,是五根一模一样的重型拉杆。
只有握把上的颜色不同:
【红】、【黄】、【蓝】、【白】、【黑】。
没有文字说明。
没有任何提示。
“这是什么?”海水到了蓝珀的胸口,咸味蛰得眼睛睁不开,“我们拉哪一个?!”
项廷的冷汗混着海水也流进眼睛里,他急速思考着:如果没猜错,这五色分别对应着:紧急注水、高压吹浮、自毁、排废、还有堆芯熔毁。
正常情况下,蓝色代表水,红色代表火,黄色代表气……
但龙多嘉措那个疯子,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一定把正确的生门藏在了某个颜色里。
机会只有一次。这套系统的动力,来自一个预先充能的氮气罐。罐里那口气,只够推一次阀门。拉下任何一根拉杆,蓄能器的全部高压油便会决堤般冲向那条管路。
选对了,或许能活。
选错了,系统压力归零,所有阀门永久抱死。剩下的四个拉杆会被外面的海水压力死死顶住,大罗金仙来了也拉不动了。而他们,要么淹死,要么在0.1秒内被失压的气流撕碎。
又是一场绝命豪赌。
而这一次,庄家似乎早已看清了他们所有的底牌。
水涨到了锁骨,没过下巴。
“项廷,怎么办呀!”
“你选呗。”
“红色是血,是危险,是大凶,肯定不行!黑色是北方不空成就部,那是大黑天玛哈嘎拉的颜色,代表毁灭和杀戮,绝对不行!蓝色?蓝色是水……黄色是警报,是高压电,那白色?白色是投降?还是天堂……呀!白色是中央毗卢遮那佛,是大日如来……我选,我选,这时候念经有什么用呀!我拿主意……你……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
“那我选了。”
项廷看到最右侧那个白色的、五边形的把手。
就你了。
一声巨响,一股更加狂暴的白色激流瞬间反涌进来!
高压气体与海水剧烈撞击产生的空蚀效应,决堤了!
错了呀!
咕噜,海水直接没过了两人的头顶。
项廷托住蓝珀的腰,将他整个人从浑浊的水里举了起来,送到了那层迅速变薄的空气中。
蓝珀咳嗽着崩溃地大喊:“你为什么要拉那个白色的!”
项廷仰着头笑露八齿,在那创世纪的诺亚大洪水中,以一副忠诚可靠的样子说:“那个把手是五瓣的,因为你喜欢白色的狗爪花,像吗,我摘给你了。”
你认真的吗?蓝珀被他的儿戏他的深情气得吐血,现在是玩情调的时候吗,还假装搞点爱情!我以为你还有什么更远更深的部署!他连骂了几声,句句不离狗字。
项廷透过浑浊的水雾,对着上方那个依然站在观察窗后冷眼旁观的幽灵,喝道:“龙多嘉措!你爹妈在天上看着你!丧天良的东西!干这种绝户事,你不怕断子绝孙吗!”
然而,就在喊完这句话的瞬间,项廷脚下一滑,像是绊到了什么。
没入水下,再也没有浮上来。
龙多嘉措开口应他道:“父母?神明是天地所生,哪来的凡人父母?”
蓝珀连深呼吸都没做,就一头扎了下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项廷好像被卡住了,正无力地随着水流摆动。
蓝珀双臂从项廷胳膊下穿过,抱住项廷的腰,双脚蹬着墙壁。
起!项廷,你给我起啊!啊呀!
蓝珀做好了要承受几百斤重量的准备,做好了要在这个水牢里耗尽最后一丝氧气的准备。
但他只是轻轻一蹬,整个人就抱着项廷飞了起来。
哗啦!蓝珀露出水面,一愣,睁开眼,空气回来了。
不是他爆发出了肾上腺素怪力,也不是他产生了幻觉。
而是——水没了。
就像是被抽水马桶抽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的泡沫和正在重新加压的空气声。
蓝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贴在脸上,像只水老鼠。
蓝珀困惑到了极点:“项廷你干嘛了,怎么这水一会儿上来,一会儿又自己下去了?”
“是啊,所以我让你随便拉。”
项廷弯下腰,捡起枪,把枪口在衣摆上擦了擦,轻松得卖弄,他话突然很多,甚至有对蓝珀不尴不尬啼笑皆非耍宝的嫌疑。
好像一旦空气静下来,哪怕一秒钟,什么思绪就会像刚才的海水一样倒灌进来,这一刻的项廷,他只是个不想回家面对噩耗的孩子,他也才二十出头,吹完今年的生日蜡烛,才二十多个一,“因为都一样,所以我才选了个你最喜欢的。老婆,我永远爱你。”
“愚蠢的凡人!”
鬼影再次凝聚浮现,龙多嘉措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不需要,一无忌惮,同时同刻,举枪对射!
两颗子弹在咸湿的空气中交错而过,两股金属旋流带起的气浪互相撞击。
项廷的头遽然向后一仰。
子弹擦面而过,震碎了他眼中那枚用于战术辅助的镜片。
一缕血从他眼角缓缓淌下。
气箱被击穿,漫天顿时起了茫然白雾。
高处,龙多嘉措也跟跄着退了一步。
弹道亦刮过他的脸颊,撕开一大片皮肉。
蓝珀瞪大了眼睛,扩大了瞳孔。
他最怕的成真了,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看着即将撞上冰山的项艇,拼命想转舵,他早已预感到了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可到底,来了。
他想的那个鬼,一点不错。
龙多嘉措那张被子弹掀开的脸上,翻卷开来的皮肉下,竟不见一滴血。
“水涨上来,”项廷忽然开口,接上了蓝珀先前的疑问,“是因为那时,我想在水里听听你的声音。”
三年前,项廷被研究所抓去,关在一个水箱里。隔着动荡的水体,对面坐着一个研究员。
“水又为什么退了?因为这苏联老毛子的东西我最熟了,别看它是核动力的,甚至还没一台东方红复杂,我修这个等于修拖拉机吧?我不要电手动都会开啊。诈诈你,我说我没招了,你不会还真信了我就直觉靠五选一吧?我根本用不着啊,我想让它涨就涨,退就退啊,潜水艇这方面,嘿,你还跟我装上神了吗,关公面前耍大刀,你还装神弄鬼……”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他拼命制造噪音,声音越大,心里越虚。项廷喋喋不休自问自答着,眼睛在模糊的血雾中聚不起焦,嘴角的笑却慢慢聚起来,极其难看地抽动搐缩。
龙多嘉措——
便是那个曾在锅炉房外打盹、被项廷一手刀劈晕的老和尚,那一位行动自如的“龙多嘉措”。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了脸颊伤口的边缘,轻巧一撕。
废弃的画皮,被随手扔在了积水的地上,它凑成了一切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黑崎小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手却并非有血有肉的脸,而是覆着厚重白粉的、艺伎般的假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耳后的发际线,向下一扯。
第二张面具,也应声揭开。
“你忘啦!我可是海军出身啊。”项廷血泪长流血流被面,却一直挂住一个笑,说,“入伍那天……还是你送的我。”
在日本极道里,若头通常是由组长的义子担任的。但她这个义女做得太好了,做得比日本人都出色。
“有你这么藏的吗。”
项廷想过千百次这一幕的苦痛,他以为至多至多,剐皮割肉,剔髓挑筋。可真的来了,才知什么都比不上亲历的万分之一。
他滚了滚喉结一声,把这真相,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姐。”
——是了,只是日本人的义女,却是项廷的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