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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6632 字 1个月前

第56章 春风吹又生(三) 他的手臂挨在了陈昉……

各项审批之后, 樊承平一案的处理权正式交由盛川市局。

凶犯的DNA在基因库得到了匹配。

是个名叫翁宇的人。

他曾有过两次入狱经历,目前的身份是朱睿聪的私人司机。

警方没有操之过急,一连盯梢了数日。

这天, 翁宇将朱睿聪送到公司后, 独自前往附近便利店购物。

店内人不多,事事如常。

而附近, 几名便衣刑警有如猎豹,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合围。

还不懂什么要降临的翁宇哼着歌,揣好烟和打火机走出便利店门口。

刚把烟叼在嘴上,一名刑警快步上前,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道歉后的刑警没有停留半步,径直进入店内。

翁宇皱起眉头, 视线紧跟上去,刚想发作:“你没长……”

另外两名刑警已从侧后方迅捷贴近,一人使劲抓住他正准备掏打火机的右手, 反拧到背后, 另一人同时控制住他的左臂和肩膀,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其狠狠压在了便利店的玻璃墙上, 正好对上入内的刑警凌冽的神情。

“警察!别动!”

动作干净利落,不超过三秒钟。

翁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镣铐已经锁住了他的手腕, 嘴里的香烟掉在地上, 被一只脚碾灭。

“你们干什么?!”反应过来的他开始挣扎吼叫, “凭什么抓我!”

“你涉嫌参与一桩谋杀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证件方亮完,有个身影匆忙赶至。

他快步上前, 尝试接近被押上警车的翁宇,嘴里喊着:“警察同志!怎么回事?阿宇他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正是接到消息而来的朱睿聪。

边说话,还边企图在翁宇被带走之前和他说些什么。

好在抓捕小组早已得到陈昉的明确指令。

跟在后面的两名刑警快步上前,严严实实拦住了朱睿聪的去路,不容置疑道:“这位先生,请不要妨碍警方执行公务。”

转眼,翁宇被塞进警车后座,在车门关上前,连个眼神都无法和朱睿聪对上。

警车拉响警笛,绝尘而去。

只留下朱睿聪站在原地,脸色差得吓人。

*

“交代一下你的作案全过程吧。”

对面的男人冷呵一声。

他近四十岁的样貌,眉毛粗黑锋利,嘴唇宽大厚实,即便戴着手铐,整个人也透着一副狠戾劲。

此刻若不是DNA相符的证据摆在面上,他估计能扑上来把问话的陈昉生吞了。

“证据确凿下,你的沉默是徒劳的。”审讯桌前的人平静施压,“主动配合调查,如实供述,指不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被压力者却嗤笑得张狂,挑衅道:“一个杀人犯,还能争取什么样的宽大处理?难不成,可以免死咯?”

“那要看你提供的消息有多少价值了,司法实践中,重大立功表现影响量刑的案例,并非没有。”

见陈昉表情并非戏谑,翁宇心头不由一动。

但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掐着那根红线,试探性地兜圈子:“你们问吧,让我交代我也不知道具体说什么,杀人抛尸这些你们不是都有证据,早弄清楚了,还需要我描述过程吗?”

这番小心思陈昉如何看不透,直接了当地问:“朱睿聪为什么雇你杀害樊承平?”

他的问题无疑堵死了一切可以钻的缝隙。

眼神闪烁了一下,翁宇似乎在斟酌着怎么说能够最大化自己的利益:“因为,樊承平手里有几份对朱总很不利的证据。”

“这件事朱睿聪怎么知道的?”

“你们以为樊承平是什么职业的私家侦探吗?查东西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翁宇上嘴唇嘲讽地一跳,“朱总很早就起疑了,只是摸不准他到底查了多久,掌握了多少东西,证据藏在哪儿,有没有备份,所以始终按兵不动,只是让我暗中盯着他,关注他的动向。

“发现他找到你之后就开始各种捣鼓准备,我就意识到他肯定要行动了,转而回报了朱总,朱总于是让我去找樊承平探个虚实,如果他只是虚张声势就没什么,可他偏偏不安分,竟然真的打算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尽数交给你。

“呵,朱总料定你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才派人对你动手,当然,他也清楚,你并非普通人,最初的想法只是牵制住你,让你无法顺利拿到资料就够了。”

“那不是朱睿聪唯一一次对我动手吧?”

“什么?”洋洋得意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波澜不惊盯着他,陈昉确保每个字眼都结结实实落入他耳蜗深处:“我的刹车,是你们做的手脚吧?”

关键字眼犹如当头一棒,惊得翁宇脸色大变。

瞧见那冷冰冰的目光,他后知后觉自己失态,立即否认:“你胡说什么?!”

“是啊。”心知肚明的陈昉轻飘飘道,“车子毁了,一切的痕迹全都消失了,何况,我们不是没死吗?只要咬死不承认,就能少一项罪行,是不是?”

短暂的失语后,翁宇强作镇定,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

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轻轻一哂,陈昉也不再纠结这件堪称死无对证的事情,视线的落点回到了桌面上,调了调大灯的亮度。

“樊承平收集的证据,具体内容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不清楚,但听朱总说,除了录音,还有好几份器官移植协议的备份。”眉峰一拢,翁宇复又露出凶色,“樊承平那小子,仗着出入方便给每一份重要的协议都拍了照片,虽然模糊,但能依稀辨认里面的红头文件和关键信息,后来医院拆了,实体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结果他手上的反倒成‘原件’了。”

“证据现在在你的手上?”

这回轮到翁宇笑起来了。

他一笑,那对眼睛就更吓人,眼珠子跟要凸出来似的。

“不在我手上,但我知道在哪里。”

双掌压在身前,他斜眼盯着陈昉,由内到外散发出掌控全局的自信感,“如果我告诉你们证据的下落,我能够减刑吗?你知道的,我现在一个死刑犯,除了活命,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后者没给他一个眼神,专注于捣鼓怎么都调不准的亮度:“提供关键证据固然是重要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还可以好好想想,是主动杀人性质严重,还是受人指使、被人教唆杀人,在法庭上更有回旋的余地?”

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引导,将“减刑”的诱惑与“罪责划分”的现实联系在一起。

翁宇一个文盲,完全不懂法。

他以为陈昉承诺了他想要的,加上对方一脸正气,不像个会骗人的主。

几番交锋后,便老老实实交代了:“时隔一年半,这东西本来早该处理掉,算你运气好,我当初留了一手,没有直接焚毁,而是和朱睿聪指使我杀人的的证据一同埋在我家后院了,防的就是他哪天翻脸不认账,我也好有个保命符。”

“看起来,你们之间也并不是那么主仆情深。”灯头固定住了,光线笔直地照射到对面,陈昉松了松指头,神色未变。

“我又不是什么慈善家,拿钱办事罢了。”翁宇低低地笑起来,眼里阴鸷鸷的,“何况在金子面前,每个人的眼中都不会有情谊可言。”

“难道为了钱,你什么都能做?”

同一时间,雷昱也在严厉地质问尤洋择,“你会不知道通过非正规渠道进行器官移植是违法的吗?”

“老雷,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后者双手插入发缝,一脸被冤枉的愤慨,“你不去惩罚信口雌黄的杀人犯,反倒来质疑我这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那你告诉我,尤盼是因为什么而住院?”

“生病啊,还能是什么?”

“老尤,我私底下来问你,不是为了包庇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给你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不然,你觉得我没办法查到吗?”直指被他避开的重点,雷昱面色铁青,“你老实说,尤盼是不是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

逼视和言语好比利剑,尤洋择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雷昱岂会看不明白。

“肾源哪来的?”他尝试用力压制住怒火,却忍不住暴跳如雷,“你他X的到底有没有和器官贩卖组织勾结?!你要真的干了不该干的事情,现在去自首,也许还能从轻发落……”

“我没有!”尤洋择眼眶通红,哽咽地说,“当时盼盼病危,我找遍了所有的人脉,用尽办法,花了天价好不容易才获得这个肾源,我一心扑在盼盼身上,哪里会去关注肾脏的来源正不正规?我只晓得这是能救盼盼的东西!老雷,换做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吗?你能理解我的吧?”

话语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看上去承受了天大的委屈,惹得雷昱不停地深呼吸。

他胸腔急剧起伏,却只能恨铁不成钢地一锤桌面:“我看你是脑子被炮打了!这是能马虎的事情吗?这是犯罪!”

“我向你保证,我与器官贩卖团伙没有半点关系,肾脏也是从盼盼接受治疗的医院渠道来的,要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是医院内部人员搞的鬼啊!”

“你别把老子当傻子!那家私立医院背后的医药投资公司,不正属于你们朔福集团吗?”

“我们集团那么大,产业那么多,我一个CEO,怎么可能事无巨细都关注到?怎么可能核查得了旗下每一家公司的每一个流程?”

满脸憔悴的尤洋择捂着心口,“我费尽心思想要的,仅仅是盼盼能有个健康的身体,结果呢,盼盼还是走了……是,这可以算是我不够谨慎的报应,恶果也被我自己咽下去了,老雷,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难道还要抓着这点无心之失,不停地戳我的心窝子吗?”

朋友的悲痛欲绝,到底是无法继续质问了。

双拳紧握良久,雷昱沉沉出了口气。

他还是伸手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盯着你,话是陈昉问的,笔录是他徒弟做的,虽然我暂时把消息压了下来,但终究是要按规定上报的。”

“我明白,我理解。”抹了把眼泪,尤洋择背脊都弯了,“我也把我所知晓的全都和你说了,你可以调查,等你查清楚就会知道,你怀疑的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老雷啊。”

一出揭过后,尤洋择话锋陡转,有些困惑,“怎么听上去你和这个陈昉……关系也融洽不少?”

“什么玩意儿?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二连反驳的雷昱嘴角抽搐,不屑道,“他就是我手下的一条狗罢了,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但你也得长点心啊,狗,也是会咬主人的。”

后半句话简单明了,但语气微妙。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是我这段时间太顺,有点得意忘形了。”

舌头顶了顶口腔,雷昱以为颇有道理,目露狠意,“他X的,这小子能爬上来一次,就能爬上来第二次,确实是个隐患!”

“那你想不想……彻底除掉这个隐患?”

“嗯?”表情一顿,雷昱眉头上挑。

肩膀被揽住,尤洋择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来回打转,说得冠冕堂皇:“这个陈昉,对我也许有些误会。这样,你帮我约他吃个饭,我来做东,当面跟他把话说开,化解一下误会,以后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看着他的耐人寻味的神色,雷昱缓缓地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朝旁比了个大拇指,他低低地夸耀道:“高啊,老尤,还是你厉害。”

“哪里。”尤洋择也笑了起来,语气虚伪,“为我兄弟排忧解难,当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根据翁宇的供述,路禛元带队连夜行动。

从其家后院棵半枯的老树下,探员们挖开了堆积的泥土。

铁锹在某一刻碰到了坚硬的异物,发出“铛”的脆响,所有人动作顿住,屏息凝神,继续小心挖掘。

很快,一个用多层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缠满了胶带的方形物体暴露在探照灯的光线下。

当这个脏兮老旧的包裹被带回市局,在物证台上打开时,室内的空气都凝住了。

厚厚一沓纸质资料,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潮气,展开在众人面前,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却清晰得刺眼。

陈昉戴上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微微收紧。

里面一份份全是患者在尚未达到法定脑死亡或心脏死亡标准时,就被强行进行活体器官摘取的所谓“紧急移植协议”,还附有相关的不合规协议复印件。

家属的签名栏潦草颤抖,或是干脆被伪造。

这些没有温度的医学术语下,掩盖着对生命最赤裸的剥夺。

此外,翁宇还保留了一张手写发票,格式粗陋,歪七扭八的数额不小。

是朱睿聪用来买凶杀人的铁证。

“难怪……” 一旁的路禛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跳动,“难怪朱睿聪像疯了一样要灭口,这叠东西流出去,够他死十次。”

人证物证齐全。

早就被陈昉叫人盯着的朱睿聪根本插翅难逃。

在忍受了度日如年的监视后,他被一副镣铐扣押,以专车送进了盛川市局的审讯室里。

铁证如山,朱睿聪不知是不是过惯了风平浪静的好日子,心理防线的崩溃比预想中更迅速,更彻底。

他甚至连第一轮审讯都没扛住,便苦哈哈地供出了石破天惊的重要线索——

“是……是叶将成……”他几近虚脱,眼中的惶恐都涣散了,“那个真正的,并非众人所相互指代的‘框先生’,真名叫做叶将成。”

陈昉的笔尖因为停顿,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墨点。

框,口也。

口,叶之部首也。

叶将成。

大业将成。

这个狂妄而神秘的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朱睿聪继续用半气音说道:“他……他多年前,就在我的私人手术室里,做过一台非法的肾脏移植手术,供体……来源不明。”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记录仪的红灯在无声闪烁。

散落的真相碎片,在这一刻牢牢拼凑整合在了一起。

幽暗而庞大的阴影,也逐步显露出了它真实的轮廓。

“师傅,我查到了!”

甘臣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

办公区内,以陈昉为众心围成了一圈。

雷昱好不容易不在场,大家又恰好都在场,就演变成了这么个局面。

挤到人群中心,甘臣迎着陈昉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资料,活像只斗胜的公鸡:“我在内网用‘叶将成’这个名字,结合大概年龄和性别进行筛选,还真找到几个符合条件的,又仔细对比了相关信息,最终锁定目标。”

他故意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看向他,才慢慢悠悠道:“Anyway,我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众人异口同声地催促,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

甘臣深吸一口气。

刚欲说话。

门口传来声响。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去——

代熄因拿着报告,正准备蹑手蹑脚地摸进来。

结果撞到椅子,行动宣告失败。

尴尬地干咳一声,他向上抬掌:“你们……继续?”

边说边快步把资料放在该放的地方,眼睛又不自觉地往陈昉那儿瞟。

出乎意料,他看见一道温和的目光。

太熟悉了。

心脏漏跳一拍,他没头没脑问:“我能听吗?”

“嗨,这有啥不能的!”

“就是,想听就过来听呗,又不是什么秘密!”

还没多推脱两句,代熄因就被离得最近的甘婼晴拽了过去:“磨磨唧唧的,干亏心事了?”

这一拉,他的手臂挨在了陈昉旁边。

小事一桩,却成了整日下来最大的满足。

没被避开,代熄因不动声色又挪近了两寸。

“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我可要说了!”甘臣再次确认的声音传来。

众人不耐烦地丢给他一堆白眼:“快说吧你!”

清了清嗓子,焦点中心的人指着一份资料,大声宣布:

“根据户籍系统的注销记录显示,这个叶将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车祸中了!”

第57章 凋年(一) 拔出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 却成了器官贩卖团伙的中心人物?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满座哗然。

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甘婼晴脱口而出:“那现在这个兴风作浪的叶将成是什么鬼?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也许车祸的死亡登记是假的。”代熄因第一时间进入了状态,“他其实根本没有死,又也许, 如今这个叶将成已经不是原来的叶将成了, 而是一个冒用他身份的人,披着他的外皮行事。”

陈昉点头赞成, 脑子里有了想法:“小臣,叶将成死亡之前是不是犯过事,还是大事性质严重的大案?”

瞪大眼睛,甘臣吃惊地看着他:“师傅您怎么知道?我顺着内网的档案往下挖,发现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原来是个人口拐卖团伙的首脑, 一个未被捕的通缉犯!后来官方确认死亡,案件才搁置销案了。”

“一个本该死亡却没有死的人,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眸中闪过锋芒, 陈昉口气冷漠, “犯事的罪犯,倒是符合人设。”

脑子转得飞快的甘婼晴娥眉轻蹙,清脆地补充道:“无论是伪造死亡证明, 还是长期冒用死者身份,光靠他个人很难做到天衣无缝吧, 能出具权威死亡证明的, 无非是医院或司法鉴定机构, 这两大环节, 要么其一有问题,要么都出了问题。”

“不错。”习惯性地按压指关节,陈昉的骨骼又开始响了, “这其中很可能埋藏帮助他消失或改变身份的关键。”

“那师傅,我现在带人先去排查一下当年叶将成死亡前后涉及的医院和鉴定机构?”甘臣坐不下来,主动请缨。

“这个先不急,事情过去太久了,十几年时间,机构人员和记录档案都可能发生巨大变化,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耗力。”

各路关系盘根错节,陈昉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眼下我们大部分人手要投入到田昶案中,分太多过来也不合适,先出几个人从他最不易改变的社会关系网查起,比如他的直系亲属、曾经的团伙核心成员、或者有密切经济往来的人,这种基于血缘和利益缔结的纽带,才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入口。”

虽说陈昉已经不是支队长了,但是他的话局里面的人都愿意听也愿意配合。

于是甘婼晴与甘臣带了少量人手调查叶将成的过往,并走访摸排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大部分主力则继续紧锣密鼓地为即将实施的逮捕王鸣龙计划做准备。

安排好任务,陈昉正欲跟随其中一队外出调查。

还没走出市局大门,就被一辆驶来的黑色宝马拦住了去路。

他认出开车的人。

之前在盛川本地的财经报纸上见过。

那是祁志文的女婿,尤洋择。

在他微凝的目光中,雷昱从对方副驾驶下来,两腿一迈上了台阶。

对方少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尤想和你约顿饭,你先去吧。”

陈昉面露诧异:“可现在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

“这也是任务。”雷昱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我给你布置的任务,还是说,你不想服从命令?”

他的话掷地有声,能让周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盯着雷昱的眼睛半晌,陈昉稍侧过头,又对上驾驶座上人的直视——

尤洋择正透过车窗,朝他露出一个表面和煦,实则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甚至还抬手挥了挥。

低头一笑,陈昉不偏不倚拿开了放在肩膀上的手:“当然不会,那可是朔福集团的CEO,百忙之中亲自邀请我,多大的面子,我凭什么拒绝呢?”

雷昱轻哼一声,看样子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

接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旁边原本准备搭载陈昉外出办案的车辆,理所当然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辆绝尘而去。

留下一片淡淡的烟尘。

拉开尤洋择的车门前,陈昉恰好能看见正厅里的人——代熄因不知何时起就远远地紧盯着他。

心中的水平面被蜻蜓点地水漾开一圈波澜。

眼睫微动,他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收回视线。

手轻轻关上车门。

宝马内的香薰味道非常重。

浓郁到呛鼻。

示意陈昉拉上安全带,尤洋择和气地问:“陈警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用客气,随便说。”

“随意就好。”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陈昉报以礼貌的笑,“尤老板请客,想必地点和菜式早就预定好了吧?恐怕也轮不到我来挑三拣四,不是吗?”

尤洋择呵呵笑起来。

方向盘一转,他绵里藏针踩下油门:“就喜欢和陈警官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那我也不多问了,到时候保准让陈警官……吃得尽兴。”

*

人迹罕至的深巷深处,田昶将自己裹在一件宽大破旧的棉衣里。

他缩着脖子,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角落。

脸上苍白无色,嘴唇不住颤抖,哆嗦着手扶上膝盖,几乎是瘫软地半跪下来,他对着阴影处哀求道:“王、王哥……快、快给我货!我受不了了……”

阴影里,王鸣龙悠哉游哉地踱步出来。

他嘴里叼着烟,幽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田昶狼狈的模样,他不屑地说:“着什么急?老子的时间金贵得很,钱呢?带够了吗?”

“哥……你先把货给我,钱、钱我马上去银行取!”

“哟,就学会空手套白狼了?”王鸣龙笑了笑,翻脸比翻书快,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将人蹬在地上,“没钱你敢约老子出来?你不知道老子很忙的吗?就这点时间,老子都能再拉几个入伙了。”

他动身要走,田昶像一条濒死的鱼扑了上去,想要抱住他的腿。

没想到周边蹿出来几个马仔把他拦住了。

“别他X挑战老子的耐心。”懒散地把烟头扔到了田昶的身上,王鸣龙语调森冷,“有钱拿货,没钱滚蛋!再跟老子提赊账,下次扔你身上的就不是这么小的玩意儿了!”

“王哥!王哥!”田昶扯着嗓子大叫道,“我,我可以给你介绍新人……我最近认识了几个年轻人,哄他们尝过了,感觉很不错,看在有新人的份上,先赊我一点,行不行?”

脚步一顿,王鸣龙挑起眉:“哦?你确定不是拉人入伙,而是拉人给我招揽生意?”

“是是是,给王哥您招揽生意,绝对跟其他事没有关系,他们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富家子弟,离家出走碰上我,也是求刺激,就吸了点,王哥,我最近买得多就是这个原因,都是为了您的发财大业着想啊!”

处了这么些时日,田昶也知道王鸣龙耳根子爱装什么,对方果真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你小子这么懂事呢?人在哪?”

“他们不是无家可归吗,现在在我那屋,几个人都难受得要命,我说我会给他们东西,他们也有点鬼精,非要收了货才肯给我钱,王哥,都是我的份给他们分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才着急约你出来。”

走近来,王鸣龙乐呵呵的,拍拍田昶的脸,发出脆响。

表情却骤然一变:“你一开始不说,是不是想独吞钱?看老子不肯给才慌了?”

田昶当即吓得尿失禁,□□霎时湿了一片:“王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后来就没有想过独吞了!就想孝敬您,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

尿骚味飘出来,王鸣龙反而鄙夷地笑了:“你瞅瞅你,这点出息!行了,别嚎了,赶紧带路,我倒要看看这富贵的羊羔子能爆多少钱。”

对于捉捕王鸣龙这种狡猾且可能被团伙监视的中层,警方深知不能用常规手段。

整个行动计划的核心在于,制造一场黑吃黑的内部交易。

要让潜在的观察者认为王鸣龙是是自愿走的,且是主动走的,从而避免引起注意。

田昶的那些看似三脚猫的伎俩,故意让王鸣龙看透,就是为了后续更真实,更可信的铺垫。

“报告,目标车辆出现。”

垃圾场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过期的酸腐气,令人作呕。

真正的清洁工人们已经被迁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伪装成清洁工人的警方则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作为蛰伏的猎手。

垃圾车上的乌奇透过肮脏的车窗观察一切:“数量无误,确认面包车内连田昶共六人,根据衣物轮廓判断,至少三人携带枪械。”

消息通过电波回传,让众人背后发凉,一颗颗心都悬起来了。

尽管在之前的绑架案中,对于这伙人涉枪有了认知,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出来干增值业务都要如此武装。

短暂的沉默后,捏着对讲机在指挥车内关注一切的雷昱目光如隼:“不要慌,各点位接下去报告情况。”

“目标车辆已停稳。”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点传来信息,语速又稳又快,“除驾驶员外,四人下车,王鸣龙及两名马仔跟随田昶走向板房,驾驶员留在车上,引擎未熄,另一人在屋外警戒,两人腰间均有明显凸起,确认携枪,现在田昶正在开门。”

车上人有枪可不是件好事。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雷昱的视线落在画面上。

王鸣龙看似随意地站着,那双眼睛可一点不随便,缓缓扫视堆积如山的垃圾与集装箱,任何不自然的反光或声响都可能引爆火药桶。

“周围没有多余车辆,可视范围内无异常。”离得稍远的邢科也传达出了信号,“后方道路已封锁。”

而在田昶屋子里面,路禛元带了几名精锐早已埋伏好。

他极轻敲地了两下耳麦,表示就位,呼吸在掩体内压到最轻,屏息凝神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吱呀——

锈蚀的锁匙转动,发出叫人牙酸的摩擦音。

门应声开了。

田昶颤巍巍地把人迎进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王哥,您请,您请进……”

屋内地面上躺着的“离家出走的富家子弟”,是几个年轻的警员化了妆假扮的。

他们身上的高档衣服皱皱巴巴,满脸脏脏兮兮,眼神涣散,意识不清。

乍一看的确像吸多的瘾君子。

头顶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响着,关不紧的水龙头也滴答滴答叫着,噪音规律又无力,要把耳朵都锈蚀。

王鸣龙踱步进来,一双阴戾的鹰眼扫遍狭小的室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目光每滑过一寸,都让空气更凝结一分。

直到看遍个个角落,他才大马金刀地在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坐下,椅子腿不堪重负地叫出声,他慢悠悠笑道:“这穿的,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田昶咽了口唾沫,屁颠屁颠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浑浊的劣质酒,恭敬地双手奉上:“王哥,您喝酒,润润喉。”

接过酒杯,王鸣龙在手里把玩着,眼神锐利地钉在田昶脸上,嘴角依然上扬,但并没有喝。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内外所有监听者不寒而栗。

“知道吗,最近我这小生意,条子查得特别严,就跟那闻见腥的猫似的。”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往后移,垂在身侧,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也不清楚是哪个孙子走漏了风声,我这心里头,老是犯嘀咕,偏偏这么正好,你就带了新人来找我?”

田昶喉咙发紧,还没说话,王鸣龙突然一把拽起最近的一个男生,唰啦一声,拔出枪就抵在他的太阳穴!

“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然先干死一个,添点彩头,再进行接下去的生意交流如何?”

整个气氛遽然阴冷下来。

他手头动作发狠,不似作假,被枪指着的警员全身肌肉差点绷紧,凭借强大的克制力才保持瘫软的模样;潜伏的路禛元等人手指已扣在扳机护圈上,轻颤着虚放,随时准备迎接突发的危险;外头倾听这一切的人更是提心吊胆,吐息停滞,不约而同定格在原位。

“王哥……王哥高兴就好。”

还是田昶面嘴角一抽,笑嘻嘻打破了僵持,“他这身行头扒下来,估计也能抵一大部分钱,何乐而不为?”

这虽为预先演练过的话术,可王鸣龙看不见的是,田昶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抖成了筛糠。

拿不稳任何物件。

睥着他好半晌,王鸣龙的枪口更用力地顶了顶,咔嚓的声响对所有明面上和暗地里的所有人而言,无时无刻不是煎熬。

汗珠从邢科额角冒出,在乌奇面颊流下,滴落进路禛元的衣领里,布料洇开更深的颜色。

半晌,王鸣龙嗤笑一声,松开手的同时把“富家子弟”狠狠踢了出去。

他戏谑道:“哎哟,我逗你玩呢。”

往怀里一掏,货被拿出来,规整地摆放在台面上。

田昶不敢动。

警方的耳机里,雷昱在倒计时:

“三。”

“这几个人,光是向他们爸妈索取钱财就能赚好多了,杀了干什么?”

“二。”

王鸣龙神经稍稍放松,收了枪,仰头一口酒入喉。

“一!行动!”

这一刹那,远处电闸切断,整个区域灯光熄灭,屋内屋外陷入一片漆黑!

被黑暗吞噬的一毫秒内,田昶用毕生的力气把酒瓶砸向王鸣龙的面门!然后连滚带爬往厨房里躲。

“呃啊!”

王鸣龙的痛哼与玻璃碎裂的脆响一并落地,戴着夜视仪的路禛元一行霎时从藏身处冲出来,精准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一时间,愤怒的谩骂声,沉重的撞击声,激烈的打斗声还有磕碰的镣铐声四起,顷刻取代了滴水声和风扇的转动声!

同一时间的外头,乌奇油门下踩,驱动垃圾车利落一甩尾,结结实实挡住了面包车的去路!车内的人反应也奇快,猛打方向企图擦着垃圾车边缘挤过去,车轮在泥地上疯狂空转,扬起恶臭的泥浆。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垃圾车厚重的钢板上,溅出火星,乌奇灵活得跟个兔子一样,见缝插针蹿到了座位后面,隐藏好身形从车窗边缘迅速还击,精准地打穿了面包车的轮胎和前挡风玻璃!

几乎同步,在房屋旁边埋伏的几个警员从后迅疾扑出,锁住门口警戒的马仔喉咙,一脚踢飞他腰间的枪支,将其按在地上反扣住了。

混乱在黑暗中有序地爆发、蔓延、又被迅速控制。

当电闸重新打开时,所有试图反抗之人都被制服在原地,再也无处遁形。

*

啪!

审讯大灯打开,炽白的光束直刺铁椅上的王鸣龙。

他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劲。

只不过脸上鼻青脸肿,一看就是前头被捕的时候反抗了过头。

雷昱大刀阔斧坐在对面。

这是他罕有的亲自审讯。

倒非不擅此道,只是此人向来眼高于顶,不屑与大多数在他看来智商欠费的罪犯浪费口舌,认为各方面水平会被拉低。

他通常都是待在监控器后面观察别人审讯,必要时指挥别人去提问题。

不过当下这个案子,时间跨度长,牵扯人物广,里头的水深得很,现在有个看上去懂得很多的,心思又比较重的,他憋着一股劲,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当然亲自出马问问话。

面对着强光,王鸣龙也没有丝毫惧怕的模样。

最多是偏了偏头,错开直射的光线。

但姿态倨傲,嘴角扯出一丝混不吝的弧度,眼皮耷拉着,连一眼都不舍得给雷昱。

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雷昱拎着审讯灯就上前去了。

“咔哒”一声,灯座沉重地搁在铁质桌面上,灯光角度微调,正正罩住王鸣龙整张脸。

强光直射他的眼睛,避也避不开,即使阖上眼皮也仍然刺透得很,何况这种压迫的环境下,闭眼带来的只会是更多的不安感,王鸣龙终于不耐地咂了下嘴,睁开眼,说出了进警局的第一句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取决于你怎么样。”雷昱声线平稳。

“啧。”他眼底布满血丝,但凶光未减,直刺对面,“雷支队,是吧?玩这套?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我头回进来那会儿,你估计还在警校背条例呢。”

那不仅不惧,反而率先挑衅,试图夺回一点心理优势的姿态,看得雷昱笑笑。

不是气恼,而是来了兴趣。

他非但没有移开灯,手指反而在调节旋钮上一拧,悠悠地一格格往上拧,加大了照明的功率。

亮度骤增,灯芯散发出的热度一下子就飙上去了。

灯泡发出嘶响,视网膜和皮肤遭受灼烧,王鸣龙不断地后仰,脖颈也被经脉挤压到鼓起。

可是被椅子限制,任凭他躲哪里,这个灯泡就穷追不舍到哪里,像个狗皮膏药粘着他。

“丫的要炸了!”他暴怒不已,呲牙咧嘴地吼道,“你他X想弄瞎老子啊!”

相比于他的躁动,雷昱皮笑肉不笑:“你说得不对,不是我想弄你,是咱们警局的这个电路啊,年久失修,电压有时候不太稳定,灯泡脾气一上来,我们也控制不住。”

他凑近一些,把整个倒影附在对方的瞳孔上,压低了声音,就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之前就有几个不开眼的,不信邪,非要跟这灯泡较劲,结果……‘砰’!嚯,那家伙炸得,碎片到处都是,一整个眼珠子啊舌头啊,全是血,看不见也说不了话了!太惨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设备的意外,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

这番真假难辨又充满暗示的话一出,王鸣龙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凶狠。

“少他X唬老子!”他带着困兽犹斗的劲头,“老子什么没见过?你敢动我一下,外面……”

“外面?”

直起身打断他,雷昱笑容讥诮地调出几张照片在他面前挥了挥,“你骨头硬不说,他们呢?你敢保证你的马仔们都会扛得住审讯?动动脑子想想吧,你上头的人,现在筹谋的恐怕不是怎么捞你,而是怎么让你闭嘴得更彻底一点。”

盯着屏幕,王鸣龙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跟我搁这儿充硬汉有意义吗?”收好手机,雷昱好整以暇摆弄起灯盏,“你扛着,是替谁扛?等你‘英勇就义’了,你藏的那些钱,是归你兄弟,还是归你老大?或者,被当作公共财产瓜分?”

“你……”王鸣龙嘴唇动了动,嗓子却像被堵住。

“我什么我?”雷昱趁热打铁,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屑的压迫感,“王鸣龙,我给你指条明路,把你知道的吐干净,立功,减刑,不会有什么大事,一旦顽抗到底?”

他指了指依旧散发着高热和强光的灯,又指了指门口,“要么,它给你个痛快,要么,我放点风声出去,说你为了保命,已经跟我们合作了,你猜,是这里的意外来得快,还是你赖以生存的组织成员清理门户的手段快?”

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王鸣龙断断续续又色厉内荏地说:“你……你这不正规!是刑讯逼供!我要检举,我要投诉!”

“哟嗬,看不出来你个毒|贩这么有文化。”雷昱哂笑一声,俯在王鸣龙耳边轻声说,“我这个人本身很低调的,现在就跟你透个底——市委副书记是我亲舅舅,你准备跟谁举报呢,啊?”

胸膛剧烈起伏,王鸣龙不再看灯,也不再看雷昱,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面前冰冷的铁桌桌面,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重新坐回位置上,雷昱放下灯,慢慢悠悠把功率回调正常,翘起二郎腿。

他纵然是靠雷鹏赋扶持上来的,却也很少明目张胆地用这个压人,不过对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办法,恃强凌弱,对症下药,才能发挥最大的本事,击溃其心理防线。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鸣龙粗重的喘息和灯泡轻微的电流声。

秒针走过一个又一个格子,雷昱却不再逼问,喝了两口水,悠哉游哉地等待这把火烧到最合适的火候。

须臾之后,王鸣龙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头。

他的脸上已经洗去了刚才一身的桀骜气焰,眸光充斥着不甘与恐惧,还有一丝认命的颓丧。

张了张嘴,那声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能给根烟吗?”

雷昱随意一挥手,旁边的记录员就放下笔,走上前去,给王鸣龙嘴里塞了根烟,顺便点燃。

王鸣龙狠狠吸了一大口,抖手弹了弹烟灰,烟雾笼罩了他晦暗不明的脸。

耐心等他抽了半根烟,雷昱才重新开口:“行,烟也抽了,咱们聊点实在的,你先前把田昶那个怂包骗来做什么?”

“拉客户。”

“说具体点。”

“就是物色合适的人,骗过来牟取他们身体上可利用的器官,不过一般不会把人弄死。”他瞥了雷昱一眼,好像在显示自己多有分寸,“我们也知道弄死人的后果有多严重,一般是拿走几个不致命的器官,再把人留下,威逼利诱,让他们继续替我们干活,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这样残忍的剥削,他的口气却如同在说什么可持续的生意经。

“毒|品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最近半年发现的一个来钱快的门路,于是想到利用我在团伙里的职务之便,既能控制新来的一些人,又能多一笔收入。”

雷昱没有深究毒|品的具体来源,那是禁毒支队后续的工作。

他更关心的是这条大鱼:“这么说,你在这个团伙里地位不低吧?”

“不低,但也高不到哪去。”

“具体管什么?能接触到哪些层面?”

“还能有什么,物色货源,联系下家,安排手术,处理后续……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儿。”

“跑腿打杂的……”冷笑一声,雷昱怕拍手,猝然拔高音量,“跑腿打杂的那么多人管你叫哥,跑腿打杂的那么多人脉,分那么多帐?王鸣龙,你当警方是傻子,以为抓你就只是查你,不会查你的屋子,翻你的东西吗?!老子警告你,别耍小聪明,如实招来!”

敲桌声一响,震得对面的人眼角一阵抽搐。

又抽了几口,他掐灭烟头道:“……算是中层吧,有些渠道,有些人脉,具体的事儿能安排。”

“很好。”向后靠去,雷昱语气放缓,却施加更多压力,“你这个中层人员,跟你上面那位框先生打过几次交道?他长什么样?真名叫什么?”

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王鸣龙绷紧身体,干巴巴地说:“我只知道框先生姓叶,内部的人都叫他叶老板,至于他长什么样,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声调扬起,雷昱的神色充满怀疑。

“真不清楚!”王鸣龙语气急促了些,“我没有和叶老板见过面。”

“什么意思?你们不需要面对面交接一些事物?”

“叶老板从来不露面,一次都没有,所有重要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的电脑线路传达,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根本听不出原音。”

这个信息让雷昱的眉头深深拧紧。

连中高层都未曾谋面的犯罪集团首脑么?

第58章 凋年(二) “朱睿聪被人带走了!”……

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

最顶级的包厢内, 水晶吊灯闪烁着璀璨辉芒,映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红木桌面上。

陈昉和尤洋择相对而坐。

桌面光滑得能反射出两人的倒影,倒影中, 尤洋择笑着把烫金封面菜单推给陈昉:“陈警官看看, 想吃什么自己点。”

“不用了。”后者并没有接过菜单,反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低头点燃,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尤老板有什么事直说就好,犯不着拐弯抹角的,反正我人都已经来了,一时也走不了。”

心思被戳破, 尤洋择也没有变脸,反而带着几分被误解的无奈,摇头笑道:“我素来听说陈警官待人接物最是和善, 怎么偏偏对我这么冷漠?好歹我也算是你们雷支队长的好哥们, 难道,反而因为这层关系,陈警官才不愿意给我好脸色看?”

他说完, 没从陈昉的表情中瞧见什么波动。

看对方愣是不说一句,好整以暇要等个回应。

“尤老板的错觉罢了。”

掸了掸烟灰, 陈昉淡淡道, “我向来一视同仁。”刻意顿了顿, 他上下打量尤洋择, 补充道,“当然,前提得是个人。”

几乎是指名道姓的骂言, 尤洋择不气也不恼,笑吟吟接道:“陈警官从前可是支队长,前途无量,如今阶级的差异让心态有所落差,性格发生转变,我也可以理解。”

不紧不慢听他把话讲完,陈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容底下藏着丝缕不屑,又分外明显。

两双各怀心思的笑眼相对,一呼一吸间,让这如此小的饭局,也开始变幻莫测。

尤洋择率先打破稳定的局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般道:“说句实在话,陈警官难道不觉得组织上面这样安排不合情理吗?实不相瞒,我听闻此事后,也私下为陈警官抱过不平,觉得这处罚,未免太重了些。”

“局里的任何安排,自是都有其道理,我身为公职人员,服从命令是天职。”

这回答滴水不漏,尤洋择失笑着连连晃动脑袋:“哎呀呀,陈警官,有时候脾气太好可是会吃亏的,貌似你先前还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年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