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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烬[刑侦] 燚铎 12294 字 1个月前

“困也别睡!求你别睡!”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陈昉胡乱地寻找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话题,“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愿望吗……”代熄因的嘴角极其微乎其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我想的都实现了……我希望进入市局,希望你醒过来,好好的,能够和我共事……”

他又没了声音。

“还有呢?”陈昉仓皇地追问,仿佛这是能拉住他生命的唯一途径,“再想想,一定还有对不对?”

焦点散开的目光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微芒,落在心中最珍视的脸上。

代熄因用一种带着孩童般憧憬与撒娇的语调,慢慢地说:“想……你……亲亲我……”

顿了顿,又自嘲地补充,“是不是太无赖了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

然而下一刻,他沾染着血污的唇,被一片温热的柔软覆盖!

倏忽放大的深棕色圆心里,映出咫尺的面容——

陈昉吻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不是安慰性质的触碰。

而是一个裹挟血腥味和咸涩泪水味,似是要将所有的后悔与祈求都渡入他生命里的吻。

他被这从不敢轻易奢求的举动击懵,愣愣地由着陈昉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嘴角,凶狠地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唇舌亲密糾纏在一起。

黏月贰的津液滑过粒粒牙齿,浸润在双舌之间,一度度炽热而氵罙入。

代熄因终于发现这不是幻觉。

狂跳的心上了马达,他的舌头不由章法地游移过陈昉的牙尖和上颚,试探过后,又发颤地勾起他的舌根,湿漉漉的舌与舌反复纏繞,来回摩挲,拉起根根钅艮丝,唇齿的间隙不再,吻得愈发急促,愈发浓烈,愈发亲密无间,连呼吸都吞没在汹涌的氵良氵朝中,蒸腾起烈酒入喉的涟漪。

贪婪地掠夺陈昉的气息,他再控制不住口贲氵甬而出的热烈与冲动:“我……喜欢你……”

饱含情愫的言论难自禁地宣之于口,陈昉猝然一滞。

本就甚于打结毛线团的凌乱不断叠加、收紧。

在这毫厘之间,代熄因的吻便如春雨洗过的光点,细细密密落在他的唇畔和唇珠上,一面轻柔地吻,一面连呼吸都近乎虔敬。

他的瞳孔开始有些涣散,嗓子眼里的气音执拗地呢喃着:“陈昉……我喜欢你……好喜欢你……我……我爱你……”

他说,我爱你。

十一年来听见的第一句告白,是交织着血与泪的。

它们与脑中乱七八糟的念想联合,将理性紧紧包裹,紧到密不透风,再溢不出星点。

任由他予取予求的陈昉口耑息加剧,忽而轻咬住他的唇,通红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强势。

他只手按压在代熄因的后脑上,额头抵着代熄因的额头,彻底阻断他躲闪的苗头,舌尖轻巧一引,就将舔舐与撕咬糅合起来,像只原始森林的小兽,边扌无慰他,边刺痛他,要他求也不得,拒也不能。

在又一次咬住对方的舌芯时,陈昉不肯松开了。

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泪珠,与唇角的水渍相融,还要发了狠道:

“这种话都说了……你现在要是敢死,我把你舌头咬断,听到没有?”

舌头吃痛,本该清醒。

可代熄因的头却愈发昏沉。

他看着陈昉,听着他说的话,觉得他真是可爱极了,一颗心脏满足得快要爆炸,炸得之前经受的所有痛苦都四分五裂,再疼也值得。

或许死而无憾四个字便是当下最贴切的形容词。

代熄因想勾唇,想笑出声,想记住这一刻,想将这份幸福定格成永恒……

怎么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后,想要的反而更多了?

果然,老祖宗说得不错。

人哪,都是贪心的家伙。

自我审判之余,他又觉得,接下去不论他再提什么无理要求,陈昉都会满足。

所以他得多说点什么。

多说点什么。

再说点什么。

可是,生命力早就不在他的掌控内了。

跳动的鲜活如同指间流沙,无法挽回地飞速消逝,消散风中,任凭如何追寻,也找不回来。

努力抬起的手,甚至尚未触碰到陈昉的脸颊,便无力地重重砸下去。

一动不动。

感知到怀中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

陈昉脑中绷紧的弦,在这一刹,随着那只手的滑落。

啪。

断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了(老母亲落泪

第69章 新世界(一) 再见。

“因仔……因仔!”

谁?

谁在叫他?

头好昏沉, 身体好重,好累,好想……就这么一睡不醒。

“醒醒因仔!你今天要陪我去试婚纱的。”

试婚纱?

他要陪谁……去试婚纱?

脑中迟钝浮现出的名字让代熄因猛睁开眼, 覆盖在身上的死亡沼泽登时退去。

眼前, 那双总含笑意的瞳眸望着他。

熟悉的卷发,熟悉的连衣裙, 熟悉的神态。

他鼻头一酸,一把抱住了对方,不肯松开。

“怎么了?”代迁逾有些不解,但还是轻轻回抱了他,抚上他的背脊,温声关切, “做噩梦了?”

“姐……”这一声连带着眼泪决堤而出,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呜咽着,“对不起……姐,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什么?

为什么要对不起?

代熄因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无论如何都对不起她。

搭载两人的小轿车穿过街道,代熄因看着窗外,一片片枯燥乏味的风景。

街边没有什么店铺, 也没有什么路灯,只有绿树与高墙交替出现。

他还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眼前便格格不入了一辆飞驰而过的救护车, 不停地响声让周边的车辆与人流闪避。

“不行, 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

“加快输液速度!扩容, 必须把血压顶上去!”

“通知医院,准备紧急心包穿刺和开胸手术!伤者意识丧失,脉搏细速, 符合心包填塞特征!快!”

这是,在抢救谁呢?

讲话的人好多,好吵啊,又想睡觉了。

他的眼皮上下打架,打到难舍难分。

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反正还没到。

“因仔!”

下巴往下一磕,他回过神。

全身镜中,代迁逾长发及腰,肌肤雪白,将一袭纯白色的婚纱衬得华贵又典雅,裙摆的花边设计得错落有致,如云朵般层层落下。

她面上带着幸福与喜悦,慢慢转了一圈,期待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他点点头,喉咙无法克制地蹦出一句:“姐,你能不能不嫁了?”

代迁逾一愣,不禁莞尔:“舍不得我啊?没事儿,结了婚,你想来找我随时可以啊,椿日丽又不远。”

不,不是的。

不只是舍不得,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为什么不能嫁?嫁了人会发生什么?

“让开!都让开!紧急手术!”

奇怪的铃声响起。

有点像轮床碾过地砖的声音混杂好些个急促的脚步声。

“家属止步!”

“他怎么样?告诉我他怎么样?!”

“心脏刺伤,血压骤降,静脉怒张,情况非常危险,我们会尽力!”

又有点像大门的关闭声。

听不清内容,总结就是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代熄因摸遍全身没有找到。

“是我的啦。”代迁逾吟吟笑道,伸手一指,“在我衣服口袋里,帮我拿一下。”

他走过去,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再清晰不过的姓名。

逄悉。

这两个字眼如同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头脑正中间被当头一棒。

那些无处遁形的不对劲,那些无法解释的慌张,后悔,恐惧,在这一刻通通找到了来源。

他毫不犹豫按下关机键,然后匆匆跑到代迁逾面前。

“谁的电话啊?怎么不拿给我?”

“姐,这个婚咱们不结了,不结了好不好?婚纱也不试了,你不能嫁,你绝不能嫁给他!”他语无伦次,虎头蛇尾,说到后面几乎哽咽到呕吐,“姐,我求你了,不要嫁,你就留在我身边,留在我身边……”

泪眼模糊,却迟迟没有听见回答。

他心中恐慌,擦了泪,看见不远处已经变成了婚礼现场。

台上的新人正在交换戒指,而那个身为伴郎的自己,正满面春风,痛痛快快祝福着。

“不!不是这样的!不可以!”他情绪崩溃,跌跌撞撞想要冲过去毁了这场婚礼。

可任凭怎么跑,都跑不到。

他加速,不停地加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身旁的风声呼啸,代迁逾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遥不可及。

两畔的光景涌动,春去秋来,花败花开,天地轮回间,另一个身影缓缓涌现。

那人转过身来,眼下的那颗痣在朦胧的光影中尤为鲜明。

他笑着说:“你怎么累成这样?”

累吗?

不知为何,见到他,就不累了。

可他为什么在这里?

代熄因满腔困惑,拖着脚步想要过去。

可身体里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比他更快!

那个“代熄因”冲到了那人面前,一伸手,就将毫无防备的那人推下了万丈悬崖!

“不!”喉中爆出一声嘶吼,他冲到那个“代熄因”面前,红着眼扯住他的领子,“你在做什么?!”

“代熄因”嘴角勾勒起嘲讽的笑:“你忘了?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害人精,害了代迁逾还不够,还要害死陈昉,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代迁逾不会在去你学校的路上遇见逄悉,如果没有你,陈昉不会一股脑扑向三一四案,如果没有你,每个人都很幸福,你就是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错误!”

“手术刀!”

“电锯,准备开胸!”

“吸血,视野太差了!”

“心包张力极高!注意,我要切开心包了——”

噗——!

“快吸引!找到心脏破口!”

“在右心室,不大,但位置不好!……”

他从头到脚一凉,手里的气力泄去。

腿软得倒退两步,差点站不稳。

“代熄因”从怀中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半是诱导,半是哄骗地递到他手中:“自己解决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麻烦别人,对吗?”

他颤颤巍巍接过匕首,眼神有些空洞:“我不该,麻烦别人……我这样的人不该活着,我得去死……”

“对,就是这样。”他听“代熄因”十分满意地继续蛊惑着,“动手吧,结束这一切。”

“不!熄因!你醒醒!醒醒!你别睡,别睡啊!”

“代熄因你这烦人的家伙!现在这么安静是要闹哪样?!老子赶来不是看你找死的!”

谁在叫他?

代熄因动作一停,“代熄因”立刻皱眉斥责:“你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有人在叫我。”他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你没听见吗?有人在叫我。”

“谁会叫你!”“代熄因”急躁起来,面目狰狞,“没人叫你!动手!听到没?动手!”

见他还是愣在那里,“代熄因”怒不可遏,索性直接抓起他的手,狠绝地一推——

刹那间,原本还在皮肉外的利刃就这么畅通无阻地穿透了骨骼。

疼。

好疼。

太疼了。

“患者室颤了!!”

“除颤仪,充电200J!”

砰!

嘀、嘀、嘀——

“再来,充电300J!”

砰!

嘀——嘀——

“没有反应,注射肾上腺素1mg!”

“不对,血压测不到了!”

“继续心脏按压!不能停!”

四肢捆绑上了千斤巨石,代熄因无力地软倒在地。

眼前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恍然间,天空破开一条裂缝,辉色的光芒洋洋洒洒落下,他好像看见了代迁逾。

她从遥远的天际走来,穿着最爱的法式连衣裙。

不是血红色的,而是米色的。

她朝他伸出手,笑得柔和:“因仔,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就像小时候那样,永远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像小时候那样?

永远生活在一起?

“好啊……”

代熄因笑得灿烂生花,他伸出手,拉住了代迁逾的手。

“不行!患者已经失去求生意识,只怕……”

“没有什么只怕!现在还在黄金窗口期内,继续抢救,准备缝合!”

他的身体轻盈起来,成了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

正要跟随着代迁逾一道往天边飘去。

另一只腕骨却一紧。

回过头,他看见遍体鳞伤的陈昉拉住了他。

他或许是从悬崖下爬上来的,又或许是从污浊的江水中爬出来的。

他伤痕累累,嘴唇干裂,眼里尽是血丝。

“熄因,别走。”

沙哑到不像话的声音只说出四个字。

“因仔。”

代迁逾依旧是那样温柔,“你不想和姐姐一块生活了吗?”

“我……”

他定格在原地,灵魂被仿佛被两股巨力拉扯。

一边是安宁与解脱,一边是惦念与不舍,几乎要让它裂成两半。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吗?”他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的问题。

“傻因仔,当然不行啦。”代迁逾的笑容带着洞悉一切的慈悲,就像从前他反反复复写错题,她也从来不会责备,只是一遍遍耐心教导。

她摸摸他的头,嗓音如水般涓涓流淌:“在你犹豫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出选择了。”

“姐……”

“回去吧因仔。”她主动松开手,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线也越来越远,“你在意的人还在等你呢。”

“不,姐,你别走,你别走啊……我不想和你分离……我不能没有你……”

他徒劳地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几番扑了空。

远远的,代迁逾笑了,笑得宠溺,笑得释然:“这些话,不只有你对我说,你仔细听听,是不是有人也正这么对你说呢?”

闻声,代熄因浑身僵硬。

攒足劲回头望去,陈昉牢牢攥着他,十指上有污泥和鲜血,两目中遍布满哀求,似乎他只要一抽出手,他就能在落回崖底,沉入海底。

“别走,熄因。”他说,“别走好吗?”

“好像……好像有心律了!恢复窦性心律!”

“快,抓紧时间缝合心脏破口!”

“出血控制住了!”

“太好了,生命体征在慢慢回升……”

那些与陈昉的回忆如水漫金山。

初见时的警惕,并肩作战的信任,车里失控的靠近,还有濒死时那个带着血腥和泪水的吻……一幕又一幕由远及近,像干涸百年的沙地等来了第一场雨,冲垮了一切绝望的壁垒,从荒芜中生出新芽来。

而一颗心一旦有了牵挂,一双腿便迈不动了。

“姐。”

望着尽头即将完全散去的轮廓,代熄因泣不成声。

用尽全力,却只吐出两个字:

“再见。”

再见。

再也不见。

就此,别过。

耳边有风掠过。

很轻,很淡,很咸,亦很苦。

代迁逾彻底消失了。

她是带着全然的欣慰与祝福,没有一丝遗憾离开的。

“自主呼吸恢复!”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终于……他挺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三章都放出来就结局啦[可怜]渴求明天能有个好榜做法做法做法[合十][合十]

明天晚上24点,也就是周五零点有最后一章甜甜的番外,很甜的番外……宝宝们尽量早点来吧,来晚了很可能就看不见了[笑哭][笑哭]

第70章 新世界(二) 代熄因耳根微不可察地热……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病房内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代熄因睡醒有一会儿了。

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将沉静的目光投射在床边的人身上。

他趴在那儿睡着了, 睡姿有些别扭。

半边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 朝向自己的这一侧,晨曦挥洒在他恰到好处的眉骨弧度上, 顺着轨迹滑下,照出下巴新冒的青黑色胡茬,以及眼睑下方的浓重阴影。

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无意识蹙着。

过去几天,他几乎连轴转,翻案、调查、汇报, 应付各方的压力……还要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医院照顾自己,凌晨来时眼底带着掩盖不住的红血丝,深更离开时带走被廊灯拉得孤直的背影。

铁打的人, 也该熬出锈痕了。

心底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代熄因极轻地探出手去,想要抚平紧皱的眉心。

然而指尖尚未落下。

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陈昉先一步睁开了眼。

时常清明到洞察一切的眸子, 初醒时带着罕见的茫然,又在捕捉到悬在半空的指头后, 立刻坐起身, 无比自然地接住他的手。

“怎么了?”那声音温和, 带着点运行的低哑, “哪儿不舒服?伤口疼?还是头晕?”

连串的问句翻滚落下,代熄因摇了摇头,反手将他的手攥进掌心, 稍稍收紧。

那只手很暖,很厚,指腹和虎口生出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蹭在皮肤上有种粗粝的踏实感。

“这床宽得很。”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放松晨起发紧的嗓子眼,“你要不要……上来躺一会儿?”

陈昉明显愣了片刻,回过味来后,忍俊不禁:“还是头一回有人邀请我睡病床,倒是很乐意感受这个新奇体验,不过……”

他转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轻声说,“我等会儿还要去个地方。”

那笑意没完全到达眼底,就散作了疲倦,如同投入深谈潭的小石子,涟漪都看不清。

代熄因便晓得了。

他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

“那陪我去外头吃个早饭吧。”

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食堂的粥啊菜啊我都吃腻了,我想吃拌面。”

*

医院入口旁边就是早点摊子。

桌椅都泛着油润的光,却意外干净,一口大锅沸水滚滚,热腾腾的白烟飘腾旋上,模糊了老板麻利的身影。

面是碱水面,滚水里走过一遭,迅速捞起,沥干,扣进早已备好酱料、猪油、葱花的粗瓷大碗里,筷子上下翻飞拌匀,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色油光,暖洋洋的香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两人在角落的小方桌相对而坐,代熄因右手还是不方便,陈昉便将拌好的面朝他那边推了推,又递过勺筷。

面条入口爽滑劲道,酱香混着猪油的丰腴和葱花的辛香,在味蕾上炸开,吸进嘴里,几乎不用咀嚼,便顺着喉咙一溜烟滑下去了。

胃袋满足之余,代熄因面颊也被热气熏得泛上淡淡一层红:“如果以后退休了,咱们摆个拌面摊也不错,想吃就吃。”

陈昉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面条,闻言抬眼,唇畔弧度细碎地流动:“想吃拌面还不容易,买点回家做就好了。”

“你难道没听过吗?”前者摇头晃脑地表示,“家里的拌面永远没有路边的拌面好吃。”

“想不到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抽出纸巾,陈昉抬手帮他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油渍,“我以为外面的东西对你而言都归为垃圾食品。”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唇角皮肤,温热一触即分。

代熄因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但面上依旧镇定。

“……不、至于一棒打死所有,像面条这种优质碳水,怎么做都健康、嘛。”

“好吧,大营养家,没人比你更懂健康。”

两碗面被吃得干干净净,陈昉没急着走。

他陪着代熄因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

晨露未晞,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上一回咱们的角色是不是反过来的?”

他说的上一回,就是陈昉昏迷醒来的那段时间。

“是啊。”后者顺口应答,“咱俩都快成医院常客了。”

“哎哎哎!”一把转过身,代熄因不算重地捂了下他的嘴,拧起好看的眉头,“这话不要乱说,咱们才不当医院的常客。”

掌心蹭过嘴唇,把他不加掩饰的紧张兮兮尽数传达过来,陈昉的心尖发软,弯弯的眉眼中漫出真切的笑意:“好,避谶,刚说的全不作数。”

走到小花园中心的锦鲤池边,池水还算清澈,映出两人的倒影,随着游鱼模糊地晃动着。

代熄因脚步一顿,盯着水影看了几秒,忽然“哦”了一声。

“我说怎么感觉耳朵上空荡荡的。”他朝陈昉摊开手,“我的黑曜石耳钉呢?是不是你给我收起来了?”

这一说,陈昉也才想起来:“还真是。”

伸手掏出钱包,他把那一小枚东西从夹层里取出来:“做手术前,护士说要把所有饰品都摘掉。”

看得出耳钉护理得很好,在他指尖折射出一点墨彩般的光。

双手搭在膝盖上稍稍弯腰,代熄因侧过头,理直气壮地朝他晃了晃耳朵:“我看不见,你帮我戴。”

失笑两声,陈昉上前半步,把人拉到阳光下面。

金色的光辉流淌,他拂开代熄因耳际偏软的碎发,触碰到耳廓微凉的皮肤,捏着钻头,对上耳洞,平稳一推,金属针就穿了进去,指尖在耳后留下一抹余温。

“你记不记得。”代熄因垂眸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你送我耳钉那天,被骗去相亲了?”

“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记得。”陈昉笑道,“最糗的一幕都给你看见了,真正躲不掉的黑历史。”

浅浅的笑意在空气中弥漫,又随着记忆的延伸,缓缓沉淀下去。

那时,谁又能想到呢?

代表理智与正义的郑孝旋,永远地留在了寺庙里,而披皮的杀人犯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将两个人的命运如此深刻地系在一起,推着他们走过鲜血与火光,走过背叛与生死,最终站在当下平静如画的日光里。

神色渐渐收敛,化为共同承载重量的默契,将曾经当作脚印远远甩在身后。

池水微澜,倒影摇晃。

时间也差不多了。

轻吸了口气,陈昉带着代熄因走进室内,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回病房吧,我该出发了。”

盯了他足足五秒,代熄因才迟钝地寻回发声路径:“路上慢点。”

他挥了挥手,“我等你回来。”

阳光依旧很好,使劲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长到足够交叠。

短暂触碰后,又随着步伐,各奔东西。

*

“048,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甘臣从最里面那张硬板床上坐起身,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他的头发被剃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那张曾经充满朝气的脸,此刻只剩下没有情感的沉寂。

他默不作声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经过其他床位时,被不知名的人踹了一脚,身体一晃,膝盖微曲,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重新站直,慢慢吞吞走到了外面。

他忘不了那天,甘婼晴和其他人赶到,看见他被铐在船骸时还无法相信的震惊和失望。

他更忘不了,陈昉跟着救护车离开时,路过他身边却没有停下,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早该明了,做过的事情永远不会被抹去。

甘婼晴确诊的那天,他走投无路。

即便医生说有治愈的可能,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配型的骨髓,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郑孝旋找到了他。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替我做事。”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其他人所敬重的局长,与害死无数人的器官贩卖团伙,有着怎样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不光许诺会动用资源救回甘婼晴,还许诺会给予他丰厚报酬和锦绣前程。

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代熄因要和警局里应外合的消息传出去。

在她的配合下,他完成得很好,继而拿到了钱,也让晴晴获救了。

可没想到却导致陈昉降了职。

看着陈昉一如既往对他好,他的良心受到极大的谴责,无法抑制地痛哭,甚至想过要坦白。

但郑孝旋看穿了他。

她说,陈昉如今不过是降职罢了,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他,一旦被证实与犯罪团伙勾结,最终只有一个结果,到那时候,甘婼晴怎么办?他又要如何面对曾经的同伴?

字字珠玑,句句扎心。

于是,他胆怯了。

这种胆怯要他付出的代价是,一边舔着脸跟着陈昉好好做事,一边背地里帮着郑孝旋破坏这些事。

一开始,她只是让他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他可以安慰自己,又没有实质性做出什么害人的事,还能升职更快,拿钱更多,一举多得,便得过且过了。

久而久之,他的底线一步步降低,思想逐步有了变化。

既然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他通不通风报信都改变不了,不是他,也必然还会有别人去做……

那为什么,从中得利的人不能是他呢?

往后利用身份与职务之便,他为郑孝旋跑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让她时刻能掌握下面讨论的第一手资料。

再后来。

他所谓“不能伤害别人”的原则也消失了。

放走了关键嫌疑人朱睿聪,更为了协助郑孝旋逃跑,开枪射伤曾经的同伴,偷袭最敬重的师傅。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他却没有在最后一刻救赎自我,而是依然抱有侥幸心理,幻想郑孝旋成功逃脱。

他做好了后手准备,想要伪装成为缉凶而受伤的英雄,捞个好名头。

只要郑孝旋离开,没有谁能追究到他的身上,只要郑孝旋离开,他依然是那个遵纪守法的公安干警。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陈昉。

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陈昉。

从前他分明会为了陈昉被停职而打抱不平,为了陈昉愿意对抗全局抓出那个内鬼,可后来,他知晓了内鬼是谁,却没有勇气站出来,甚至还成为了让陈昉一次次陷入险境,一次次面临惩处的推手。

他在与魔鬼的交易中被利益熏昏了眼,早就忘了自己曾是屠龙的少年。

“对不起,师傅。”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甘臣拿起通话器,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然而最终能说出口的,只剩下这苍白无力的几个字。

陈昉坐在对面,神色平淡。

从起初知晓一切后的难以置信,到如今的风平浪静,其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沉淀作了疲惫。

“熄因和我都愿意对你出具谅解书。”

此言一出,他睁大眼睛:“师傅……”

“不单为你,更多的,是为了婼晴。”陈昉的声线稳稳当当,“但你数罪并罚,最低十五年的刑期不会少,后续判决,可能还会增加。”

“我明白师傅,这是我自作自受,我不会有怨言。”眼底漫溢泪滴,千言万语堵在甘臣的喉咙,“我不在,晴晴……就拜托您了。”

“她一切顺利,让你放心。”

“……谢谢师傅。”

对话陷入短暂的停滞,只有通话器里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身体微微前倾,陈昉压低了声音:“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你之前同郑孝旋筹谋时,是否有听说,她和市委中的人物有联络?”

回了神后,甘臣沉吟片刻道:“貌似……是有几次,她说约了重要人物……对,那次她带我去拦截你们,一方面是要夺走属于她的证据,另一方面,也是在给对方提供逃跑时机。”

“对方?”陈昉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时候,那个重要人物正在惠中村?”

“我也不太清楚,但她的确是给了那个人回到盛川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下午三点第二更,晚上六点大结局,晚上十二点超甜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