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叶子的流浪笔记 扇葵 38225 字 3个月前

一个问号。

叶满一僵,手机从指间掉下去,紧紧抱头。

他这个迟钝的脑子,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

完了完了,韩竞一定巨生气!

十几分钟后船靠了岸,房门被敲响。

洪敬尧站在门外,笑着说:“你还要害羞多久?莫女士在外面等你。”

叶满已经冷静不少。

他抬头看洪敬尧,先诚恳地道了歉:“刚刚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

然后,他极度礼貌地说:“我已经有恋人了,我们关系很好。您这么好,一定会找到最好的,我会一直把您当朋友。”

洪敬尧敏锐地察觉到了叶满语气里的警惕与疏离,前些天的好关系好像一下就远了十万八千里,客气得要命。

他有些不适应:“我们也可以做最好的朋友。”

笔记本后面那一页藏着韩竞和叶满的约定,他也可以和叶满约定。

他应该不适应,从一个笔记本里哪能了解一个完整的、确切的人呢?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叶满百科全书,叫韩竞。

韩竞在的话肯定明白,这是叶满典型的因为缺乏拒绝经验和恐惧陌生关系的回避自保举动。有了这个反应,就说明这个人给他造成了极大压力,以后,这个人越是对叶满有想法,叶满跑得越远。

“如果您来内地,我和他会一起欢迎您。他很好客,您是我们的恩人,他也会好好招待您。”叶满攥紧背包,低下头,委婉地说:“而且,在我们那里,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男朋友,再见。”

说完,他越过洪敬尧,向外走。

码头上停了一辆奢华的加长林肯,叶满不确定地走过去,车门开了。

穿着西装的司机为他拉开门,接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姑娘下车,笑容甜美地说:“请上车,嫲嫲在等你。”

叶满紧张地攥紧手,鼓起勇气,抬步上车。

车上只坐着一个老人,穿着讲究,头发花白,面容慈善,并没有资料上看起来的那样严肃、杀伐果断。

“你就是叶满?”莫青笑呵呵地问。

叶满连忙说:“是。”

粉裙子姑娘上车,关好车门,车缓缓开出。

叶满没有多寒暄,因为他不擅长。他拉开自己的背包,从夹层里拿出从海岛带来的东西。

车内灯光通明,像移动的房子,视线很好。

那位老人展开那张红纸,隔着几十年,这张金兰谱上的名字依然在心里刻着,她眼睛里含泪,说:“她还好吗?”

叶满:“最近有点嗜睡。”

他见到了莫青,心里激动,努力保持冷静,恭恭敬敬说:“本来该来的是她的小孙子,可是他年纪还小,我替他过来见您。她很想念你们,如果您有话对她说,就写一封信,我明天回福建带给她。”

莫青连忙问:“她有小孙子了?她结婚了?”

叶满:“没有。”

老人:“那……”

叶满抬头看她,说清楚前因后果:“她认了一个女儿,但那个女儿已经失联,又收养了一个小孙子,今年读高一。现在他们住在一个海岛上,因为她年纪大了,小孙子正休学照顾她。我上岛后的一天,她看着以前的老照片,对我说假如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就好了。所以,我来了香港。”

老人有些哽咽,说:“她为什么和我们断了联系?”

叶满:“当初她给您回过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被退回,其他两个人也在她辗转生活的过程中失联了。”

“嫲嫲。”那个姑娘轻轻拍着老人的肩,安抚她。

可莫青很激动,甚至哭了出来:“好孩子,你快给我讲讲她的事。”

叶满犹豫一下,低头歉意地说:“我今天签注到期,要回内地了,行李在酒店,可以回酒店的路上聊吗?”

莫青:“好,把她的地址告诉我,我订机票过去。”

叶满:“……”

车向大路开动,他模模糊糊意识到,时间抹不去深刻感情,比如孟芳兰之于莫青,比如侯俊之于韩竞。

可像那些叶满从前紧抓不放的感情,仿佛流沙,风一吹就走了。

现在呢,假如自己失联,若干年后,韩竞还会赶着来见自己吗?

他这样想着,竟然觉得,韩竞会来的。

这样的信心忽然让他不知所措。

“她现在只和一个孩子相依为命,一定很艰难。”莫青说:“那个孩子孝顺吗?”

叶满把自己知道的事讲给她听了,说了一路。这会儿被问得回过神来,说:“如果我不来,或许来的人就是他。但他不放心奶奶。”

莫青擦着眼泪,说:“谢谢你。”

叶满摇头,他垂眸说:“我做不了更多事了。”

叶满的私人物品寄存在酒店前台,他提着东西出来,同莫青告别。

“如果您找不到她的位置,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叶满温和地说:“金兰谱和信我要带回去,她找不到该着急了。”

莫青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她认真说:“你是个好孩子。”

粉裙子姑娘倾身,递向叶满一张卡。

叶满脸红了,摇头说:“听说,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我只是一个邮差,不需要这些钱。”

粉裙子的姑娘眨着大眼睛看他。

叶满笑笑,帮他们把门关好。

车开走,叶满正要挪步,看见了不远处停着那辆眼熟的车。

洪敬尧降下车窗:“我送你去口岸。”

叶满硬着头皮走过去:“我自己去就好。”

洪敬尧:“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叶满:“……”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背道而驰的商务车里,阿碧给嫲嫲读着手机相册里的笔记,那是叶满临走前拍给她们的——

外婆说:“你也喜欢这样,小英也是,冬天只要有太阳她就让我晒着。”

海岛潮湿,冬天很冷,我想谭英是担心她的健康,而我,这样阴湿悲观的我却是因为害怕那些阴影漫过她的头顶,把她埋藏。

我害怕她的年纪,害怕她常常说着说着就睡着,我束手无策,只能把她晒着。

她说墙上的照片里是她的金兰姐妹,她说:“我们一起上战场,在金兰谱上签了名,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哪一个牺牲了,剩下的人要帮着照看家里的老人。”

金兰同契——我没什么见识,又读不好书,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的存在。后查找资料,也只看过民国时期男人们的契约,奶奶那份契约极珍贵。

她给我说了她的战争经历,她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人,抗美援朝时,又从福建调去了朝鲜。我听得入神,我向她提起谭英,谭英曾在梅里雪山谭英驱赶日本人离开。

外婆笑得开怀,说谭英的脾气像她。

我也觉得像。

……

第166章

阿碧清脆好听的声音慢慢念着, 莫青的眼泪一滴滴向下淌,说:“继续。”

阿碧喜欢那个青年的文字,滑动屏幕换了下一页——

男孩儿说, 这里从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曾出岛读书, 有一天他忽然回到家, 看到外婆在院子里睡着了, 天下着雨。

从那之后, 他决定暂时不去学校读书了。

他说:“小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 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有新的太阳, 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那个孩子这样说。

……

阿碧看看正哭着的嫲嫲, 翻页, 继续说——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外婆忽然来了精神,指着照片给我认:“这个是大姐, 她姓方, 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 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 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

“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我们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见了。”她听嫲嫲说。

“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阿碧回道。

“原来她还在想着我。”老人泪眼婆娑地说:“我也很想她啊。”

出关口,人来人往。

七天前韩竞在那边送自己过来,现在他终于要回去了。

他对洪敬尧客气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洪敬尧倒是并不尴尬,绅士地拥抱叶满,说:“再见。”

叶满有些仓促地后退,拉开距离,说:“再见。”

洪敬尧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叶满这才放松了点。

他心里的石头落下,弯起眼睛:“如果你有一天来内地,我们给你做向导。”

洪敬尧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进入闸机,跑得飞快,急于去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回到车上,看看那只小狗,拿起那精心做的圣诞树照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叶满真是不给他任何模糊界限的机会,就连最后一句话都是说的“我们”。

他这样的忠诚,如果是给自己的就好了。

有一天他有兴趣去内地,跟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站在一起,倒是想看一看叶满会不会择优选。可惜,他的骄傲暂时不支持刚被这样程度的坚定拒绝还追过关去。

无论如何,叶满的香港之旅至此画上句号。

交了很多税,带着一堆礼物坐车回到深圳,他又回到普通话语言环境,让他倍感亲切。

到达深圳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找了个快递站,将快递一一邮寄出去,留下给韩竞的、给孟腾飞和外婆的,瞳瞳没回复地址,大概还在上学。

找了个酒店住下,他躺在床上给韩竞发消息。

“哥,我回来了。”

他攥着手机,等待韩竞回复,可直到他睡着韩竞也没回。

他想去找韩竞,可韩竞好几次告诉他直接回西宁,韩竞好像不想让自己去找他。

叶满这个人太过于敏感,他要猜别人的心思,怕逆了别人的想法,更怕给人添麻烦。

直至第二天早上,叶满再看手机,韩竞给他回复:“我帮你订好了票,回西宁吧。”

叶满问他在干嘛,韩竞又不回了。

他退了机票,没有飞西宁,而是转高铁回去了福建。

一周两次的船恰好被他赶上,他这次登船,船上多了几个人,应该是岛上居民,都在说当地话。

在依旧的风浪和咸湿闷冷的船舱里,叶满裹着几层衣裳,往手上呵了口气,握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字。

——

我还是决定回一趟海岛,因为我不放心金兰谱和信,如果在邮寄过程中出了意外,那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我想知道莫青是否真的会来看外婆,我必须确定后才放心。如果香港的风不来,我就去北京,去金兰谱上其他人所在的城市去问,总归要让外婆见上故人一面的。

我想假如谭英还在,她也会踏上相同的旅途。

——

叶满停笔,看向窗外。海浪拍打着窗,起起伏伏。

和上次景色没什么分别,只是这次没有韩竞。

他有些失落,低头给韩竞发消息,小心翼翼问:“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消息一直在转圈,最后变成一个感叹号,船上没有信号。

叶满轻轻扯动手上的皮筋,啪地反弹回来,痛得他手腕一麻。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昨天还在香港的游艇上,今天就漂流去海岛,人生好像真的有无数可能。

他睡睡醒醒,把手插在口袋里取暖,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但是他的手一直没缓过来,湿冷空气总是能从他的每一个细微毛孔渗透进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叫醒。

此时船已经平稳下来,船工说:“已经到了。”

叶满连忙拿行李,走出船舱,巨大的风把他的身体吹得晃了晃。

而即便是这么大风,渡口上仍等待着一个少年。

他看到叶满,立刻笑起来,向他跑来。

“怎么穿这么薄?”孟腾飞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说:“你冷不冷?”

叶满看着少年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有些过意不去:“不算冷,快走吧。”

孟腾飞:“今天收到你的消息我就来等你呢。”

叶满:“外婆怎么样?”

孟腾飞:“外婆睡了,她不知道你回来。”

叶满又在民宿办理入住,老板娘看见他十分惊奇,甚至借了一件老板的羽绒服给他,这简直救了叶满的小命。

他裹着羽绒服,围在取暖器前喝热水,孟腾飞坐在他房间里,有些害羞地摆弄叶满送他的耳机。

“我们听听力需要耳机。”孟腾飞说:“不过之前没舍得,一直没买。”

叶满捧着热水:“那几样是给外婆的饼干和营养品,饼干买了好几盒,你也吃一点。”

孟腾飞拿起一盒饼干,坐过来跟他一起烤取暖器,他拆开饼干,放在两人中间,说:“一起吃。”

叶满给人买了好多饼干,可他自己一块也没吃过。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那饼干是他从来没尝试过的好吃。

阳光洒进房间,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分享那盒饼干,就着老板娘送来的茶,叶满同孟腾飞说起他在香港寻找到莫青的事。

直到听到叶满说莫青会来看望外婆,男孩儿激动起来,立刻站起来说要去告诉外婆。

叶满叫住他。

“先不要告诉她。”叶满叫住他。

少年停步,转身看他。

叶满慢吞吞地说:“万一只是说说,不来呢?”

过往其实有很多人对叶满说过许诺。

比如爸爸说等哪天空闲带他和妈妈去旅行,比如妈妈说要给叶满买一双新球鞋,比如朋友说明天去找叶满玩,比如、再比如……

都没兑现。

他知道人类会有很多很多那样“随口一说”的时候,大多时候人们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叶满总是当真。他一直无法分辨别人是客气还是认真,傻傻等着别人来兑现,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客套还是真实,这也导致他对别人的许诺总是先不报期待。

孟腾飞慢慢退回来,浓眉大眼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是啊,如果她不来怎么办?”他轻声说。

叶满温和地说:“不来我就去北京看看,总归让外婆见见以前的朋友的。”

孟腾飞恢复一点精神:“谢谢你,叶子哥。”

他跟叶满待到中午,估算外婆应该醒了,要吃饭了,他才起身,说:“去家里吃饭吧。”

叶满:“好。”

外婆见到叶满进来很高兴,问他怎么回来了,怎么是自己一个人。

叶满说自己最近很清闲,就来海岛待几天。

外婆刚睡醒,精神很好,拉着叶满一起吃饭,看他又买了那么多礼物,怪他乱花钱。

“小英也是这样,总是买很多东西上岛,我吃不下那么多的。”外婆说:“上次你来买的那么多我还没吃呢。”

叶满望着她高兴的脸,心想,自己和谭英又做了一样的事。

“吃不下就分给邻居吃,”叶满笑着说:“一起吃热闹。”

外婆笑得更厉害:“小英也是这样说。”

下午风小一点,叶满推外婆出去走走。

孟腾飞提着叶满买的礼品跟着。

绕过一条街,就到了戏堂附近。

“我很久没来了。”外婆精神不错,抻头看:“里面有人吗?”

孟腾飞先一步跑过去,到门口张望一下,笑着说:“有人!”

戏堂里依然聚集着人,如同这座岛屿年复一年的样子,电视上在播放广告,几个老人看到她来,立刻笑着迎上来:“你好久不来了。”

他们热闹说着话,说的是福州话,叶满听不懂。

他和孟腾飞把食品分给大家,然后坐在一边,听他们讲话。

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那样好听的方言和质朴的面容,陪伴了外婆大半辈子。

叶满觉得在这里时间开了慢倍速,暖洋洋的光晒在他的背上,他趴在前面的椅背,和孟腾飞一起看电视。

“好久没看广告了。”叶满说。

孟腾飞疑惑:“到处都是广告啊。”

叶满慢吞吞说:“小时候在家里和哥哥姐姐一起看电视,总是觉得广告比电视时间要长,我没耐心,广告一来就很焦虑,有个哥哥就说,让我们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这么猜着时间就过去了。”

孟腾飞看看电视,说:“你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

叶满一怔,问:“赌点什么?”

孟腾飞竖起手指:“一块小饼干。”

叶满认真思考,说:“我猜下一个是……电动车。”

孟腾飞:“我猜是牙膏。”

下一秒切换画面,雪山飞狐前奏响起,俩人呆了呆,然后没再说话,一起看起了电视。

外婆转头看他们,笑眯眯说:“那个啊……是我女儿的朋友。”

一老人笑道:“我看你这辈子就一个孙子陪你了,只怕你老了以后也只有腾飞一个人忙。”

外婆并不生气,豁达道:“那已经值了。”

天色暗下来,三个人一起回家,叶满做晚饭。

外婆睡得早,她拉着叶满的手,说:“和腾飞一起睡吧,住别人那里还要花钱。”

叶满笑着安抚她:“他还要看书呢,我有钱。”

外婆嘀咕两句,躺着睡着了。

叶满裹着衣裳往民宿跑,夜里风大又冷,海岛的路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零星灯光照着路。

他的手机响起来,接通后,韩竞的声音传出来。

“小满。”韩竞说:“我刚刚看到你早上的消息,你回福建了?”

叶满冻得哆哆嗦嗦:“嗯,我上午到的。”

韩竞:“你在岛上?”

叶满:“等下,回民宿再说,我好冷。”

韩竞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到了民宿,叶满匆匆上楼,打开取暖器,整个人鹌鹑一样蹲在地上,感受着暖风吹出来,这才有力气说话:“我在岛上,刚从外婆家出来。”

韩竞微微皱眉:“怎么忽然回去了?你都没带厚衣服。”

叶满:“因为莫青说要来海岛,我想来看看,而且我不放心把金兰谱快递。”

他犹豫一下,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韩竞疲倦地坐在酒店里,说:“有点麻烦,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满犹豫着,想问韩竞自己可不可以去找他。

韩竞开了口:“宝贝,你在香港那几天一直是在为我找线索,为什么中间不告诉我?”

叶满小声说:“我怕自己弄错,你找了那么多年,没理由我一走一过就找到了,我不信我自己,也怕你白白期待。”

韩竞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么多年他都快忘记失望是什么感觉了,可叶满惦记着他,好好护着他。

是他借了叶满的运气,这件事从头开始,也是最重要的线索是叶满在香港的一个抬眸,就那么巧见到了纹身。

如果没有这个巧合,后面的一切都不成立。可如果没有叶满反自身本能和感受锲而不舍地追寻,没有他超强的责任心,没有他时时刻刻把自己的事挂在心上,这都是空中楼阁。

叶满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韩竞笑了笑,说:“小满,还记得福建的外婆怎么说吗?”

叶满:“……什么?”

韩竞低低开口,用福州话温柔念道:“天公疼憨人。”

他用方言说出的话太过性感好听,叶满心悸得厉害。

他耳朵红了,张张嘴唇,说:“你现在还在四川吗?”

他希望韩竞能懂他的试探和弦外之音,想让他允许自己过去。

韩竞开口道:“嗯,我们在找三胞胎的妈妈,但还没找到。”

叶满:“那……”

“等我了了这件事,想跟你摆个酒席。”韩竞问:“你看怎么样?”

叶满一愣,随后心砰砰跳起来:“两个男人还要摆酒吗……”

韩竞:“有什么不行?”

是啊,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规矩呢?又是谁规定了不行。

叶满脑子里这样想着,忽然察觉自己思想的自由,和从前那个他不太一样了。

“好。”他乖巧地说:“都听你的。”

外面小候来叫了,韩竞说:“我先去吃饭。”

叶满连忙说:“好。”

他察觉韩竞很累,所以一点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又没说想去找他的事。

前些天一直没睡好,在这个远离世界的安静小岛上,叶满开着电热毯,终于能安心睡了。

他住的仍是上次和韩竞一起住的房间,这段时间房间里没有其他客人入住,仿佛还能看见韩竞在这里的影子,仿佛韩竞还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质量难得很高,第二天仍是去找外婆和孟腾飞,今天风小,他们一起来到岛东边,飞起无人机。

外婆看着新鲜,也上手玩,虽然飞得磕磕绊绊,但很开怀,只是孟腾飞一直往海面瞧,那里只有蔚蓝大海,没有船只的影子。

回去时路过岛上曾经的小学,孟腾飞拉他进去看。

那里已经长满荒草,从窗向里面看,黑板上甚至还残留着曾经最后一堂课的文字,孟腾飞说:“我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外婆就坐在那里等我。”

叶满转头,外婆在不远处的门口笑盈盈地看他们,飞鸟从她身后掠过,透明阳光闪烁,他仿佛看见了孟腾飞小时候的视角,那个流浪的孩子被外婆带回家,他有了家人,再也不想离开她。

孟腾飞也怔了怔,有些失落地说:“我刚刚觉得……回到了过去一样。”

人会在某个时刻与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相遇,只是一瞬间的事,让人不知今夕何年。让人怀念又茫然。

叶满走进教室,轻轻蹭过黑板的表面,一层灰。

“小英以前也在这里教过书。”外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满转身看她,说:“哪一门?”

外婆笑着说:“音乐。”

“平时学校是没有音乐课的,老师们不会唱歌也没有钱买乐器,她每次上岛才有音乐课,每年一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她都教。孩子们都喜欢她,她每次上来也都会给他们买吃的和书。”外婆看看那荒凉的教室,说:“这里曾经有个孩子对她最崇拜,因为小英的原因接触音乐,后来成了个小歌星,有时候还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叶满说:“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老师就好了。”

孟腾飞跳上讲台,自信满满:“我来教你。”

叶满和外婆看着他,然后老学校里传出了鬼哭狼嚎一样的吼叫,如魔音贯耳,惊得黑板上的灰尘簌簌地掉,藏在楼里的蝙蝠噼里啪啦地飞。

蝙蝠压顶,叶满忙不迭地推着外婆逃走,小孩儿在后面追着他们吼,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整天,都没有人上岛。

孟腾飞说:“说不定明天会来。”

第二天,没人上岛。

第三天也没有。

清晨,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崖壁,孟腾飞蹲在渡口望着远方,笑笑说:“叶子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你没有走还是又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叶满转头看,是之前一直吃的那家农家乐老板,他穿着厚衣裳,提着一堆工具,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我又来了。”叶满腼腆笑笑。

“今天风小,我出海去,捕到鱼你要不要?”福建人可真会做生意,还没出海先把鱼卖出去了。

“要。”叶满弯弯眼睛,说:“给外婆补补身体。”

“要和我们一起出海吗?”老板笑眯眯说:“捕到好货你先挑。”

叶满没出过海,他想去。

他现在生长出一些枝枝叉叉,开始对没经历过事的感到好奇。

孟腾飞站起来,敲敲酸疼的腿:“叶子哥,你去吧,我想吃你做的炖鱼。”

少年就是很容易和别人交付真心做朋友,现在他和叶满已经不那么客气。

“好。”毕竟机会难得,叶满决定去,说:“我回来就给你做。”

叶满穿着孟腾飞的羽绒服和围巾,回民宿取了相机和无人机后,匆匆跑回渡口,船上有四个人,加叶满一共五个。

叶满帮忙整理渔网,没多久船就出发了。

今天风小,但海面还是冷,叶满站在船边拍摄,农家乐老板笑着跟他摆手:“把我们拍帅些。”

叶满没好意思拍人,但他说了,叶满就拍了几张。

对于北方内陆长大的叶满,这些事很新奇,蓝色的渔船上漂泊在海洋上,离海岛越来越远。

而抵达的,是无比宽广博大的世界。

“第一次出海吗?”一个渔民问他。

叶满摸出烟,递给他,那人笑着接了,说:“捕鱼很辛苦的,我给你找一件下水裤,衣服湿了会冷。”

叶满连忙道谢。

“你怎么又来了?是婆婆有什么事吗?”他说:“好久没去看她,捕到鱼你帮我们给她送去。之前她要跟着出海我们不同意,被她打了好几次,不敢靠近她。”

叶满笑起来:“外婆常出海吗?”

渔民点点头,叹气道:“以前是的,但她年纪大了,我们怕她有危险,就不让她去了,只每次捕到鱼给她送过去。”

叶满望望他,忽然感受到了这个小岛上人们的善良和纯朴,信里外婆向谭英抱怨他们不让她出海,但其实年轻人们每次出海后都会给她送鱼。一部分年轻人上了船飘啊飘啊不见了,还有一部分仍守在这里,互相照顾着、生活着。

第167章

叶满呆了一会儿, 问:“……您见过我?”

他不认识这个人,对方却知道自己第二次来。

渔民:“岛上的人都知道有外人来,我们都很高兴有人来看阿嫲。”

叶满“啊”了声, 赧然地挠挠头:“您经常出海捕鱼吗?”

“嗯。”渔民吐出一口烟, 指指海洋, 说:“我还在这里救过人呢, 去年还有个钓鱼佬坐着泡沫板来海上钓鱼, 在海上飘了十几个小时,我把他救上来了。”

叶满震惊:“泡沫板?”

“还有坐木板的,”渔民说:“这些钓鱼佬太疯狂了。”

南方沿海地区渔民, 靠海吃海,与北方内陆的农耕生活习性不同,叶满拍摄着他们的作业,记录他们说出的故事。

渔网下到蔚蓝海洋, 叶满飞起无人机绕着船看, 他看不到陆地, 只看见了浩瀚的海洋,渔船在海洋中那样不起眼,慢慢近了, 他看到了自己。

这里是陆地消失的地方。

原来这个叫叶满的人也可以走到这里。

他看着镜头里自己站在船上, 身边好像有一个脏兮兮、小小的孩子跟着他。

渔民在收网,小孩子跑过去跟着拉。

叶满放下无人机,跟着跑去帮忙, 渔网里带着叶满叫不上名字的海洋生物上来,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船继续向前开,再下网。

叶满打开手机指南针。

“你在做什么?”渔民凑过来问。

叶满:“我看看方向。”

渔民:“你找不到方向了?”

叶满:“现在四处都一样……该怎么辨别?”

“天亮着有太阳,天黑了有星星。”农家乐老板乐观地说。

叶满:“如果阴天呢?”

他豁达地大笑:“那就让你的心来引航。”

叶满怔住, 心想这么浪漫吗?

“别听他乱说。”几个人看他真信了,纷纷笑起来:“船上有北斗。”

叶满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天狼星先亮起来,那时候天还没黑,孤单又雪亮,在蓝色天幕中指引方向。

孟腾飞蹲在渡口等叶满,他都饿扁了。

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

他立刻站起来,向那边挥手,但显然太远了,叶满肯定看不见。

风吹得他脸上冰冰凉,身后有村民路过,跟他说:“船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孟腾飞指着海面:“回来了,那不就是。”

村民停步,看过去,纳罕地说:“这么早?”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孟腾飞跳着招手,大声喊:“叶子哥!”

但很快,他停止叫喊,盯着那艘已经驶近的船。

那不是蓝色的渔船,而是一艘小艇。

他用力看,那短短一段时间,天色已经暗下去,海洋浮起一层朦胧的蓝。

少年站在风里,看清了那艘小艇,看清了在小艇上站着的陌生人,看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竟然……真的来了!

渔船返航,回到海岛天已经很黑了。

岸边有几个人来接应,帮着将捕到的东西卸下来。

叶满一眼看见了岸边停靠的小艇。

他指尖轻微抖了一下,问:“岛上来人了吗?”

农家乐老板娘说:“去了阿飞家,好多人呢,我快点收拾,也要赶着去看看呢。”

话还没完,叶满已经跑出很远。

他的心脏砰砰跳,骨头里升起深刻的颤栗,他知道是莫青来了,她真的来了!

渔村不大,许多房子没住人,在黑夜里奔跑时总觉得冷清。可到了外婆家门口,他看见了许多围着的村民。

叶满穿过人群,走到门口,孟腾飞看见他,立刻笑着叫道:“叶子哥,你回来了!”

他站在外婆身边,而坐在椅子上的外婆正笑着,也正哭着。

她望向叶满,咧嘴笑:“回来了?快过来。”

叶满抬步迈进房门,从黑天踏进灯光里,那样的视觉转换里,他的视野中先看到了墙上的老照片,再是满座的宾客。

那一刹那的恍惚里,叶满真的误以为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

莫青挨着孟芳兰坐着,先开了口:“又见面了。”

叶满对她笑笑,见她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五六十岁,气质非凡,女的是上回见过的,和他年纪相仿,叫阿碧,女孩儿见他看过来,对他笑盈盈眨了眨眼。

而这屋里不止他们,还有两个年纪很大的爷爷奶奶,是对老夫妻,后面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儒雅男人,奶奶挨着孟芳兰坐,手抓着孟芳兰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

叶满习惯性在进门时就开始察言观色,模糊觉得这应该是三伙人。

“你认识小叶?”孟芳兰很惊讶,望向莫青。

莫青擦擦眼泪:“是他拿着金兰谱和信去香港找我,我才能再见到你。”

孟芳兰:“……”

她红着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只拍叶满的手臂,拍了好几下。

拍完她慢慢地说:“你是听了我的话才去的吧?原来这些天你去了香港。你和小英一样,都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都会放在心上。”

叶满怕她哭,他眼窝子浅,也差点要跟着哭。

“给你介绍,”她拉住叶满手,说:“四妹你认得了。”

她指指那对老夫妻,说:“这是我们五妹素芬和她爱人,后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孙子。”

叶满一一点头问好,外婆又指向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那是二姐红梅的孩子,二姐已经走了。”

叶满心里一酸,对老人说:“您好。”

老人说:“我妈走之前一直想着你们,嘱咐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了你们,就当她一样尽孝。”

他一口京片子,性格十分爽利,说:“要我说就跟我回北京,腾飞和我这几个孙子差不多大,能玩儿到一起去,上学也能在一起。”

孟芳兰立刻说:“我不用……”

方素芬,她们最宠的小妹开口,声音还哽咽着:“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这么多人,家里的菜也不够。

孟腾飞稳重开口:“去农家乐吃吧,我哥今天刚刚出海捕鱼回来。”

一幅把叶满划入自家领地的口吻,听起来有些骄傲,可其实是少年的自尊心作祟,他在刻意制造出一种我家很多人很热闹的现象。

可自己真给他扯后腿了,叶满心想,我哪是去捕鱼啊,我是去玩了一天,倒是钓鱼了,鱼竿放下去,一片海带都没上来。

“他们来了两个小时了,”孟腾飞跟叶满落到最后,小声跟他说:“也哭了两个小时。外婆看到她们的时候,一开始都没反应,我以为她不高兴。”

叶满小声:“为什么?”

孟腾飞:“那时外婆在等我们回来,坐着睡着了。”

叶满望向前面和两个老人相互搀扶行走的蹒跚人影,听着孟腾飞低低说话。

他靠少年描述看到那幅场景。

外婆又坐在家里打瞌睡。她像平常一样,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独自坐着,然后家里来了人。

她从睡梦中睁眼,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些她有些眼熟的脸孔。

又平静地低头,闭上眼睛继续睡。

门口的人哭了起来。

叫了一声:“芳兰!”

外婆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小孙子跑进来,凑到耳边跟自己说:“外婆,你认识她们吗?”

她迷迷糊糊看过去,在莫青抓起她的手的时候,茫然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你是……小青?”外婆小心翼翼问道。

而后,又一个幻觉走出来,苍老干涩的眼慢慢眨动,迟钝的眼球上那些人影尚未来得及消失,在她闭眼睛时仍留在眼睛上。

慢慢的,渗出了泪痕出来。

她不是不高兴,她是没敢相信,她还问了来人,说:“我是不是睡着呢?”

刚刚叶满回去时,外婆家里摆着许多旧时的玩意儿,叶满曾经见过,一些是外婆的珍藏,还有些应该是他们带来的,用作相认和怀念。

他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都聊了什么,想要问孟腾飞时,走在前面的姑娘稍微停步,侧身等他们。

“又见面了,叶先生。”阿碧是个教养良好的千金,举止优雅,她友善地说:“谢谢你。”

叶满笑笑,礼貌回应:“谢谢你们能来。”

“本来可以早一点,”阿碧说:“但因为相关手续还有联系其他两个祖母、后人多花费了一些时间。”

孟腾飞:“外婆今天很高兴。”

阿碧微笑:“阿嫲也很高兴,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一直想快点过来。”

“你的笔记被奶奶看了很多次,”阿碧漂亮的眼睛望向叶满,说:“她说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只是很好奇,你说的谭英是什么样的人?”

叶满有些走神:“我也……很好奇。”

他跟着谭英的足迹走到这里,可他却没有见过谭英。

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

今天小岛上比平常热闹,可能家家户户都知道岛上来了陌生人,而且还是去常年只有老幼两人,没有其他亲人的阿嬷家。

农家乐老板娘没来得及去看热闹,热闹先来她家了,她笑着接待,将今天捕的海鲜做成菜,忙得热火朝天。

小小的农家乐里摆了个大桌子,白炽灯光照得人脸有些模糊。

叶满只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之间的热闹,慢慢后退,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能做的事做完了,也吸取了一点点幸福,对他来说足够多了。

他不适应人多的地方,他该自己一个人静静,沿着小路一路走,他慢慢地走出渔村,走到了东边的断崖上。

他撑着地坐下,望着漆黑的海面,耳朵里是风起潮涌的声音,灌进耳朵的音单一而清净。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季大三角在大海上熠熠生辉,这里几乎没有光污染,星星太亮了,他伸出手,有种自己能触碰到的错觉。

只是刚刚伸出手,就被冰冷海风冷透。

从八月开始旅行,一直走到现在,今年即将结束了,他曾经出发的理由到现在已经到期。

接下来,他该往哪里走呢?

他正在海天之间,世界没有比这里更加宽广博大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耳边呼呼刮过。当他迎着风时,风声很吵,轰隆隆的,世界急于把一些事情告诉他,但很混乱分辨不清。

于是他侧过耳朵,迎向风,声音一下就清晰起来。

风对他说——

你已经从全世界最小的海来到了世界最大洋。

你值得一朵小红花。

世界有好多风雨,但没有你从前的大。

我看到光秃秃的你长出了好多枝杈,可都好细好脆弱,可怜巴巴的。

你中了一个亿,把它交出去后悔了吗?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想好往哪里走了吗?

你还是时时刻刻在害怕吗?

耳朵好冷,他抬手捂住,侧头,换了一只耳朵去听。

他恍惚听见了渔民的豁达笑声: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星,假如阴天下雨,那就用你的心来引航。

风缠上他柔软的头发,在耳边腮边绕啊绕,好痒,他仿佛察觉到了韩竞的气息在他耳边、脸颊游移,缠绕。

有人曾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早就知道自己下一程的答案了。

去找想保护的人,待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的枝杈还很脆弱羞涩,但希望能给那个人挡一挡。

韩竞没有要叶满去找他,叶满也一直在心里瞎猜,犹豫不决,不敢主动去问一问。

叶满很想他,他的耳朵幻听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幻视了他的影子,他的鼻子好像能嗅到他的气息,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向他表达情绪,它们拼凑出的叶满,在想他。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地图定位上,两个小点遥相呼应,像孤独地球上的两个星星。

一颗星星静止,一颗在移动,那是韩竞。

韩竞总是有方向的。

自己的旅途结束了,韩竞的二十几年的旅途也就要结束了吧。

那之后,两个人可以一起走新的路了。

他弯弯眼睛,蜷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垂眸注视着那个正移动的坐标,眸子里仿佛有打碎的星星。

他要去找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恋人。

返回渔村时,恰好路过外婆家门口,门口走出两个人,正要离开。

远远看见叶满过来,停下打招呼:“你怎么没去吃饭?”

叶满笑笑,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海晕船,吃不下。”

“是小叶回来了吗?”门口传来喊声。

叶满应了声,走进去,是孟芳兰。

这时已经快九点了,房子里只剩下三个老人和孟腾飞。

善良朴实的村民给弄来了床,拼在一起,三个人准备一起睡,已经穿上了睡衣。

“外婆。”叶满温和地扶住她,说:“外面很冷,进去吧。”

“你没去吃饭。”孟芳兰嗔怪道:“我回去找你,你就不见了。”

叶满:“我晕船了。”

孟芳兰知道他在撒谎,也不拆穿他,说:“来,跟我们坐一坐。”

门被孟腾飞关严实,少年走进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叶满手上。

面是热的。

他不责怪叶满没给他撑场面,递给他饭的时候仔细看他的眼睛,担忧他是不是又发病,跑去哭了。

叶满今晚没哭,只是天气冷,他鼻子和脸是红的,孟腾飞确认不好。

叶满跟着进了孟芳兰的屋子,里面开着取暖器,莫青两个老人坐在床上面,床上摊着一些旧东西,应该是在说话。

她们这个年纪了,又半生未见,可相遇时快乐得仍像年轻时的样子。

叶满很清楚孤独久了,有人靠近时的感觉,让人心里暖洋洋,快乐又不知所措,像叶满这样不容易相信人的只会躲得远远的,但外婆她们正享受这样的幸福。

“小叶,”莫青笑着招呼他:“过来。”

叶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碗,喝了口汤。

“来看看,这都是我们以前的东西。”她看上去很喜欢叶满,对他非常亲昵慈爱。

如果没有走出出租屋,叶满一直困在从前的环境里,他会觉得小孩子不喜欢自己、同龄人不喜欢自己、老人不喜欢自己,自己是个糟糕的人。

可现在,他被一些人善待了,就变得开朗勇敢一点。

他凑过去,跟着看看,说:“这是什么?”

“这是淮海战役胜利纪念章,这个是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方素芬温和地跟他一一说道:“这个是抗美援朝纪念章。”

叶满轻轻抿唇,看着那些与战争相关的物品,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谭英。

“这个,是大姐的军功证书。”莫青拿给他看。

那些旧时的字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个名字也出现在眼前。

慧珠。

“洪敬尧……”叶满顿了顿,说:“就是帮我带话的那个朋友,他跟我提起您的名字时我就确定要找的人是您。”

“他很好。”莫青,或者说改名莫慧珠的老人说:“家里的小辈那天赌马赌输了,把这件事忘了,迟了两天洪先生再联系我,我才知道这件事。”

孟芳兰在床上坐下,挥挥手,说:“快吃,要凉了。”

叶满对她笑笑,乖乖端起碗吃面。

他吃得很快,而且吃饭时非常规矩,筷子不碰撞碗,吃进嘴里不发出声音,把汤哪怕一点点葱碎都吃得干净。

看起来教养极好,而这些是他从小一顿一顿饭桌上被打出来的结果。

孟腾飞接过碗,说:“再吃点吧。”

叶满小声说:“吃饱了。”

吃过饭,又继续陪着看那些东西,叶满看见一块布,指了指,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孟芳兰笑着说:“这是抗美援朝时志愿军劝降美军的手帕。”

她把手帕展开,叶满惊讶地发现那手帕色彩仍十分鲜明。

最中间四个人物头像下面写着劝降的英文字母——

WHY FIGHT FOR HIM?

WHY NOT GO BACK TO HER?

IT’S NO DISGRACE TO QUIT AN UNJUST WAR!

HOW WOULD IT BE TO GET BATO CIVVIES

手帕四边也写了字,叶满低头低低念出:FROM ESE PEOPLE’S VOLUNTEERS KOREA 1951.

来自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1951。

那是一段战争的证据与渴望和平的期望,太不可思议了。

“送给你。”孟芳兰拿起来,放到叶满手上。

叶满一愣,立刻拒绝,孟芳兰说:“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留个纪念。”

叶满:“……”

他小心捏着那块手帕,那一刹那,他猛然发觉,这是传承。

就如同她传给谭英的意志一样。

他郑重收好,说:“外婆,我明天要走了。”

孟芳兰:“想好去哪了吗?”

叶满:“去找我哥,您见过的。”

孟芳兰伸手,两只干枯苍老的手将他冰凉的爪子轻轻拢着。

好暖。

叶满垂着头,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哭了,另外两个老人也停下动作,望着他。

外婆的卧室灯光不亮,是乌涂涂的节能灯,显得昏暗,让心返潮。

孟腾飞想要开口,可又抿起嘴唇。

孟芳兰明白叶满,所以不问他为什么。她握着叶满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你和小英是一样的人,难免会走上一样的路。但你也要警惕她的遭遇。”

叶满听着老人慈祥的嘱托,听她说着:“她习惯把别人排在自己前面,事事想要周全,慢慢把自己掏空了、拖垮了,她把别人捞上来,自己下去了。你务必先把自己顾好了,这样才能顾着更多人。”

叶满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和谭英没法比的。谭英是个太过精彩、完美又完整的人,她所做的事完全符合她的人生哲学。他是个懦弱又散碎的人,不成体系,才开始主动探索世界。就因为知道这样,所以他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他脑仁又很小,做事从不周全,现阶段既顾不好别人也顾不好自己,所以这实在多虑了。

可他也明白,外婆是真的担心自己,点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到了老人的手背。

莫青认真说:“你有无比珍贵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方素芬笑着说:“看看你们,把小叶说哭了。”

“不、不是。”叶满连忙说:“我从小就爱哭。”

第168章

这句话出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

莫青笑眯眯问道:“小叶,你结婚了吗?”

叶满没听出弦外之意,老实地说:“有对象了。”

莫青就没继续说下去, 道:“以后去香港也记得来看看我。”

“好。”叶满正正经经应了。

他擦擦眼睛, 抬头看外婆, 说:“您和腾飞以后怎么办?还留在这里吗?”

“我留在这里, 让腾飞去上学。”孟芳兰说。

“我不!”小少年梗起脖子, 像个顽固的斗牛。

看起来今晚有事出现了僵持。

“外婆,”叶满轻声说:“我从旅行到现在,见过好多漂亮的景色, 但都比不上我哥身边三步之内。腾飞就是这么想的,你别凶他。”

孟腾飞沉着地点点头。

孟芳兰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们五个里面,除了二姐只有她最固执, ”莫青笑着说:“大不了我留下跟她一起做伴, 让腾飞去上学好了。”

“都这个年纪了, 还是就你话最多。”孟芳兰伸出指头,凌空点她。

三个人笑成一团。

孟芳兰慈爱道:“你虽然是因为小英来的,可我真喜欢你, 你以后有空就来看看我。”

叶满抿唇应了, 有些沮丧地说:“我没找到她,那些人托我带的信儿也没地方说了,只能一个个把信寄回去。”

孟芳兰:“唉, 你白跑了这一路。”

“没有。”叶满摇摇头,认认真真说:“我走了一路,她教我一路。”

“真想再见她一面。”孟芳兰精神不支,坐着开始有些迷糊了。

她握着叶满的手, 喃喃说:“小英,来看看阿妈吧。”

外婆被扶着睡下,叶满轻轻抽出手,那时他冰冷的手已经被捂热了。

孟腾飞送他回民宿,那一路上,少年低着头。

叶满的敏感很轻易察觉到了少年的敏感。

“心情不好吗?”他问。

孟腾飞苦恼地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们今天一直在说自己住的地方特别好,你也是,妈妈也是,你们去过那么多地方,可我都没见过。”

叶满弯弯唇,说:“我刚去过香港,那是个海天之间漂亮的城。也去过北京,祖国心脏,那里最安全也最灵敏。没去过湖南,可那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凤凰城也有张家界。”

孟腾飞有些茫然,不说话了,似乎在想象。

两个人走到民宿门口,少年那双正派又单纯的眼睛望着他,说:“叶子哥,你下一次哭的时候别自己一个人,可以给我和外婆打电话的。”

叶满没说出话。

孟腾飞失落地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吧?”

叶满:“会。”

他伸手,主动拥抱少年,为他还没长起的身高遮住冷风。

“下次见面,要长得比我高。”他温柔地说:“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孟腾飞皱着浓浓的眉毛,眼睛睁大又眯成缝,他还是偷偷哭了。

他很茫然,对自己,对外婆,对她的朋友们,还有开始动荡、不确定的未来。

他抱住叶满,因为叶满这个人总是带给他希望,他那天带来了给妈妈的信,就像一场阳光降临冬天阴湿的岛屿。

“我知道。”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他拥着叶满,说:“我拜天公,拜妈祖,请神保佑你在陆上海上都平安。”

叶满怔住。

海风席卷小小渔村,浪潮用力拍打悬崖礁石,天空星辰璀璨。

民宿里今夜住满了人。

叶满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爬上床。

电热毯作用下,被子里很暖,潮气被驱散了。

他趴在被窝里,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韩竞在两个小时之前问他:“在干嘛?”

这两天他和韩竞联系得很少,韩竞回消息慢,叶满也很少打扰他。

“今、天、出、海、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嘀咕着,用力拼写。

韩竞直到他快睡着才回复:“明天呢?”

叶满:“也出海。”

第二天海上风很大,叶满从床上爬起来,望向窗外。

清晨天空浅蓝,还有几颗星星没有消失,极透明的空气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陆地所在的地方。

他整理好床,拎起认认真真把自己洗漱一遍,然后对着镜子把自己长长的头发扎起来。

真奇怪,他看自己的发型越来越顺眼,不知是不是他开始看自己顺眼的原因。

把头发清清爽爽绑好,他拎起自己的行李,开门向下走。

现在天还很早,但一楼竟然坐了几个人。天气冷,他们正围着暖桌坐,正喝茶,看上去安逸又温馨。

阿碧抬头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早。”

叶满腼腆笑笑:“早。”

“你干什么去?”他们问道。

“我要走了。”叶满驻足,说:“今天有船,快要开了。”

几人都是一愣,问:“你今天就走?”

“嗯,”叶满温和地说:“昨天和三个老人打过招呼了。”

叶满这个人长得很无害,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人干净清爽,看上去就有些漂亮。

几个人都注意着他的脸,觉得赏心悦目,其中一个说:“我们还想请你一起吃饭。”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说:“原本就计划等到你们来我就走了。”

阿碧站起来:“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需要谢我的,我就传了个话而已。”叶满生怕别人说谢谢他的话,那太尴尬了,边向外走边说:“船快开了,我先走了。”

阿碧叫道:“叶满。”

叶满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看她。

阿碧问:“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吗?”

叶满:“……”

那是他的隐私啊。

他上次给他们拍是因为自己笨口拙舌,怕自己传达不清楚。

可他又实在不会拒绝人。

眼睛空洞地呆了会儿,他委婉地说:“要不、要不关注我的视频号吧,我有时候会发在上面……”

于是这件事完美解决了,阿碧满意地关注好他,没再提笔记。

叶满觉得自己很机智,脚步都变得轻快,向不远处的渡口跑。

至于之后他的账号一直被暗暗推流,都是后话了。

船已经在渡口停靠,船工在上上下下搬卸。

叶满把厚衣裳还了,身上裹着件黑色皮衣,里面套了好几层,可还是觉得冷。

他背着包上船,想要快点进船舱避风,忽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他转身看过去,见是外婆和孟腾飞。

船已经起锚,要走了,叶满已经没办法下去。

孟腾飞急急忙忙跑近,把手上的东西扔上船。

叶满捡起来,那是自己托民宿老板还给孟腾飞的蓝色羽绒服。

船推出了水,大风里,他用力向岸上两人挥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但有人来送了他。真奇异,好像离别时有人相送,会让人不那么孤独。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只剩下小小岛屿漂浮在天和海中间。

叶满裹紧羽绒服,低头看手机。

北斗卫星信号在手机上显示坐标,此时他距离韩竞2000千米。

两个小时的漂泊,他终于上岸,开始争分夺秒往车站奔波。

上午九点,他抵达高铁站,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匆匆上车。

车上人不多,很清净。

他坐在座位上闷头吃东西,手机放在小桌板上,上面的坐标正在移动。

窗外由晴天慢慢变成小雨,抵达泉州。

叶满打车往机场赶,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1880千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犹豫地、期待地奔向一个人,夏季的叶满大概无法相信冬季的他生命里出现了这样的奇迹。

下午五点半,他开始登机,而这一整天,韩竞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望着万米高空上太阳逐渐坠落,星辰浮起。

飞机里灯关着,他趴在小桌板上,圆眼睛里面空荡荡,他心里想着,自己要怎么和韩竞解释呢?

韩竞如果不高兴他去怎么办?韩竞在做正事,自己会不会浪费他的时间?

那样反复幻想各种情况的三个小时里,叶满很煎熬。

飞机落地时,是八点半左右,天已经黑了。

他背着包走出机场,打开手机看定位。

此时,他距离韩竞23公里。

他一刻也没耽搁,上了出租车。

半张地图的距离被他拉近,此时分开的两点正在慢慢相聚、重合。

叶满风尘仆仆,背着背包站在角落里,他看到了韩竞。

正在一个小餐馆里面吃饭,有很多人,他在里面看见了刘铁、戚颂和在拉萨见过的小侯。

韩竞坐在窗边,英俊的影子投在并不太干净的玻璃上,正和戚颂说话,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冷峻淡漠。

这和叶满认识的韩竞不一样,倒像是刘铁口中的他。

因为忽如其来的陌生,让叶满没有立刻迈出步,他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韩竞,试图伸长自己的触角去探知韩竞的细微表情、动作、姿态所表达的情绪。

但距离稍远,玻璃上粘着油渍,韩竞的影子像是被开了虚化,他没办法搞明白。

此时,他和自己的好朋友距离不到五米。

他已经到了,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想象着自己昂首挺胸走向小餐馆,推开门,自信地走到韩竞面前,昂着下巴说:“嘿,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韩竞语气冷漠:“我不是叫你回西宁,谁让你来了?”

韩竞所有的聪明朋友都讥诮地看着他。

他连连摇头,甩掉那个恐怖场景。

吸在墙上,换一种方式想象。

他想象自己慢吞吞走进小餐馆,走到那张桌前,站了半天,结果因为自己太没存在感,好久都没有人发现他。

他只好开口,语气一如他平常那样窝窝囊囊小气巴巴,没准儿还会结巴:“韩竞,我、我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韩竞抬起头,看到他十分惊讶,淡淡开口:“我已经纵容你胡闹一路了,现在要做正事了,没空跟你一起玩。”

太恐怖了!

不要继续幻想了叶满!

墙角有一丛竹子,被风一吹,飘了落叶,坠到叶满头上,黄绿色,插在他的卷毛儿上,像躲这儿太久人都发了芽儿。

他蹲下抱头,试图冷静。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分开十来天了,韩竞身边有那么多好朋友,或许自己排不上名号了,又或许,他有自己的事做,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他又开始怀疑人,并且有理有据,因为韩竞看起来很有空,可一直没回他的消息。

无论他怎么想,都是悲观的。

他想自己应该等到韩竞心情好能想起自己时出现,做一个成熟又有眼色的人,就像和周秋阳、崔盛京他们相处时那样。

他听到了墙后面的说话声,小心探出头,见他们已经吃完出来了。

他的眼睛盯着韩竞,看他穿着黑色长羊毛大衣,在一群人中间最出挑,模特似的,真难想象,他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

这时韩竞低下头,点了根烟,火光明灭里,在黑天中他深邃的俊脸亮了一秒,随后又归还黑暗,叶满短暂看清他一瞬,有些不够。

那些一定就是韩竞和侯俊共同的朋友们,都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好有气场,让人看了自卑,如果自己现在过去,一定会像一只跑进狼群里的丑陋小狗,更恐怖了……

他就这样偷偷看着他们,头顶竹叶一点点飘落,他们也很快走远了。

他站起来,走出转角,这才推开那个小饭馆的门。

他要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慢慢吃,还愁绪万千地要了一小瓶白酒,试图给自己浇愁。

几分钟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韩竞发来的。

“小满,在做什么?”

叶满拿起来,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字:“在吃饭。”

韩竞:“吃了什么?”

叶满看看自己的盘子,回复:“胡萝卜和鸡肉。”

韩竞:“我也刚刚吃完。”

叶满知道啊。

他又喝了一小口白酒,低头扒饭。

手机嗡嗡震动,韩竞发视频过来了。

叶满点了拒绝。

韩竞:“现在不方便吗?”

叶满:“嗯。”

韩竞:“你方便了给我回。”

叶满:“好。”

他坐在小餐馆,吃光了那盘宫保鸡丁和两碗米饭,还有一小瓶低度白酒。

起来付账的时候,他晕了一下,但意识还算清醒。

晚上十点多,他走出小餐馆,这个城市已经休息了。

只剩下孤零零的他握着手机努力搜索酒店。

他脚步疲乏地走到路边,左右张望,想拦一辆出租车。

那样张望两秒,他忽然微微侧身,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一个路灯,正亮着朦胧的光,下面倚靠着一个高挑的影子,沉默着,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的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在叶满看过来时,把手拿出来,微微张开双臂。

叶满挪了半步,却没有继续的动作,只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因为在夜里,韩竞的眸子似乎成了纯粹的黑,更加看不出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叶满在用自己的探测触角迅速分析着他的喜怒。

韩竞放下了手,先一步向他走过来。

迟钝的叶满还没任何动作时,韩竞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摘掉他脑袋上的柳叶儿。

“哥……”

他的后颈被一道难以反抗的力道按住,长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像提一只小狗那样,叶满被迫仰头,接着,韩竞侵略性十足的吻压下来,剥夺走叶满所有的呼吸机会。

叶满的心防瞬间卸下,在韩竞吻他的那瞬间,所有的坏幻想都消失了,韩竞还是对他很好的韩竞,还是吻得很认真的韩竞。

他喝了酒,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韩竞吻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几乎站不稳,可他还是想亲,主动抬手搂住了韩竞的脖子。

韩竞微微退开,垂眸看他,叶满下意识追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似乎察觉韩竞不想跟自己亲了,轻微抿唇,犹豫着要不要退开。

韩竞这时又吻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韩竞退开,贴着他的耳朵,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累不累?”

不是叶满曾经想象中的任何一句。

叶满慢慢扬起笑,柔软地说:“还好。”

城市街上空荡,这个月就元旦了,每一个路灯上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灯,一路延伸至好远的地方,看起来喜气洋洋。

韩竞转身,半蹲在他面前,说:“上来。”

叶满慢吞吞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一下扑了上去。

韩竞被他撞得轻微踉跄,很快稳住身体,轻轻松松起身,将他背起来。

叶满搂住韩竞的脖子,侧头盯他。

韩竞微微偏头,对上了他亮闪闪盛满笑的眼睛。

他弯弯唇,把叶满往上提了提,抬步沿着街往前走。

叶满的世界在旋转,酒劲儿上来了,他脸也是发烧的,有风从这个有竹子也有熊猫的地方迎面吹来,叶满在心里和它倾诉:“我现在好快乐啊。”

沁凉的风提醒他:“小心乐极生悲!”

叶满才不理它。

“韩竞。”叶满醉酒后说话拖音,所有字含糊在一起,有点分不清个数:“我好想你啊。”

韩竞没吭声。

他的脑袋往前探,脸贴住韩竞的脸。

“喜欢你。”

“韩竞,我刚刚看到你了,你好帅啊。”

“哥。”

他渐渐变得胆小,回避地说:“你想没想我啊……不想也没关系。”

他等了五六秒,韩竞仍然没说话。

叶满抿起嘴唇,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后后退,把脑袋挪开,垂眸望向路灯下晃动的柏油地面,眼神发空。

原来风说得对。

“贴回去。”韩竞命令道。

叶满:“……”

他没把脸贴回去,轻声说:“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韩竞低低说:“想你。”

叶满:“……”

他不信,慢吞吞地说:“可你不像想我的样子。”

韩竞:“我刚刚在想事。”

他给了解释,叶满立刻就相信了,他扬起唇,又亲亲密密贴上韩竞英俊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啊?”叶满说。

“在想……”韩竞平稳地说:“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

还没等问,酒店已经到了,距离餐馆也就一百来米,转个弯就到了。

韩竞给叶满办完登记,拎起他的背包,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

这里环境还不错,很干净,也很安静。

叶满四处打量,直至韩竞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开房门。

叶满走进去。

然而刚迈进去,他就被按在墙上。

心脏咚咚跳起来,他呼吸急促,迫不及待仰起头,等待韩竞的亲吻,对方的唇在他的脸颊与耳侧游移,潮热的气息让叶满起了细细鸡皮疙瘩。

“小满,告诉我,”韩竞的声音低沉性感,充满诱哄:“你跟在香港认识的那个人的所有事。”

叶满立刻就清醒了,也不喘了,也不想要脱光衣服了,甚至立正手贴裤线了,思想也和可可西里的狼会晤了。

房间没开灯,房门关着窗帘也拉着,一点亮光也没有。

“我是不是说过,敢出轨就把你跟那小三一起扔无人区喂狼?”韩竞强壮高挑的身体微欠身,一只手撑在叶满耳侧的墙上,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叶满的腮,这导致叶满多了很多不安全感,怕他落下来又怕他离开,心始终悬着,脸又痒又麻。

“在结束之前,你最好想好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韩竞淡淡地说。

什么结束?

叶满脑子转得很慢,茫然无措地眨眼睛。

下一秒,韩竞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小满、”韩竞性感的、深沉的、迫不及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满,我好想你。”

叶满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他摔到床上,被拉入了韩竞主导的世界。

他乖乖躺在那里,每一次都弄得他很疼、契合得很牢,他觉得韩竞对他更加亲密和渴望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他在那个大脑反复沸腾、无法思考的西南的夜晚里知道了一件事。

韩竞在餐馆之前没回复他的五秒钟里都想了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划好的,务实创新,切换自如,有条不紊……

第169章

后半夜, 叶满扶着他的胳膊冲澡,哗啦啦的水声里,他嗓音沙哑地说:“在香港认识的那个人叫洪敬尧, 他帮我找到了刺青师和莫青, 这些我都和你说了。”

水汽弥漫里, 他慢慢抱紧韩竞, 眼睛倦倦望着墙上水珠滑动的轨迹, 轻轻说:“最后一天他确实跟我告白了,我已经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你不用吃他的醋的,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会真喜欢我。”

果然, 他的直觉非常准确,听到叶满传回来的录音里出现一句陌生男人的说话他就有种领地被入侵的危机感。

但,他知道叶满最喜欢自己。

韩竞关掉水,拿跟酒店新买的白色浴袍裹住他的肩, 毛巾裹住他的头发, 粗枝大叶地搓了两下, 捧起他的脸。

叶满深褐色的眸子里有点水汽,被毛巾这样裹着,露出一张俊秀又乖巧的脸。

韩竞垂眸看着他, 开口道:“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不止我一个。他喜欢你是因为你足够好,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幸运。”

叶满怔怔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韩竞俯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吻了一下, 叶满下意识闭眼,听到他温柔地说:“睡吧,明天要早起。”

双人床上,叶满放松地躺在干净的草绿色床单上, 转头看韩竞,然后转回头。

两秒后,他又忍不住盯他。

他有点不真实感,自己又和韩竞在一起睡了,感觉好安全。

韩竞关上台灯,床轻微晃动两下,他忽略自己的枕头在叶满枕头上躺下,两人挨得很近。

“你不把我喂狼了吗?”叶满小心翼翼。

韩竞慵懒地说:“不是刚刚喂过了?”

这样就算喂了吗?可这好像是奖励啊,那也可以多喂几次的,叶满偷偷想。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叶满睁大眼睛,很小声说悄悄话。

韩竞:“我装了雷达。”

叶满:“什么……雷达?”

韩竞:“专门探测你的雷达。”

叶满笑起来,来了孩子气,想要跟韩竞就这个胡言乱语胡言乱语一番,可一只温热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翻过去,捏捏背。”

叶满立刻积极翻身。

韩竞的手轻轻捏住他背上的肉,稍微提起,晃晃。

疼,但好舒服。

他的亢奋渐渐被疼痛覆盖,而那种疼痛程度正好让他感觉放松舒服。

没多久,他的困意袭来。

“你最近……很难过吧?”安静的房间里,他轻轻问。

“嗯。”韩竞把他瘦削的身体完整搂进怀里,低低说:“我好累。”

第二天早上,小侯来敲门时天刚亮,叶满茫然地坐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可能是谁在敲门。

这些天他辗转香港、福建,现在又换了地方,加上昨晚睡得少,整个人还是挂机状态。

韩竞打开门,小侯立刻往里张望。

清晨起床有潮气,房间里即使开着灯也有些暗淡沉闷,叶满穿着柔软的米白睡衣,长长头发有些凌乱,那张脸无辜又懵,看上去很是干净好看。

怪不得他哥喜欢。

“嫂子早。”小侯热情地打招呼。

叶满一愣,终于反应过来,然后立刻局促僵硬起来。

“早。”叶满干巴巴地说。

然后开始下床忙碌,假装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侯相处。

那个在拉萨时见过的少年,能说爱笑,戴着一顶绿色帽子,就像灰蒙蒙阴天里高原上的一片清新荷叶儿。

他知道小侯这样精明圆滑又灿烂的人自己是交往不来的,他天生和这样的人处不好,因为自己总会在十分短暂的时间内被发现愚笨,进而被他们排除在交往范围。

在拉萨时短暂和小侯接触过两次,他都尽量保持了距离,几乎没交集,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聪明地看出了自己的蠢笨,对韩竞的朋友们说不喜欢自己。

他不讨厌小侯,只是有点怕他,就像他害怕那些总是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人们一样。

“呦,小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吊儿郎当的:“我到的时候还想怎么没见着你呢,昨天竞哥匆忙跑出去我就猜着是你过来了。”

叶满望过去,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你也回来啦?”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回来?”刘铁从韩竞身边挤进来,笑呵呵说:“竞哥把你那消息转群里了,看见我就立刻订票了。不得不说,小老板你是这个。”

刘铁竖起个大拇哥。

叶满赧然地挠挠头,说:“我就是意外撞上了。”

“别谦虚,这是本事。”刘铁问:“对了,我送你那玉怎么样?”

叶满笑:“肯定是好的……就是我还没去过竞哥家,没见到。”

俩人这么聊着,就没小侯插话的空隙了,他望望和刘铁说话温和带笑的叶满,再对比一下叶满对自己的态度,觉得差距有点大了。

“嫂子,我……”小侯刚要进来,韩竞开了口:“你们先去吃饭,我们等会儿下去。”

门关上,叶满松了口气,开始拆床上的床单。

床单他在福建小岛上洗过了,带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

韩竞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说:“我来就好,你去洗漱。”

叶满看他把衣服一股脑往一个包里塞,停下动作,问:“怎么不叠?”

韩竞很少这样做,平常他收拾行李都是一件一件叠好,无论是他的还是叶满的。

韩竞:“脏了,这些天一直跑,没时间洗。”

叶满走到门口,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香港买的衣裳。

“给你买的,我都洗过了。”叶满把一件皮衣和一件卫衣递给他,说:“都不贵,你凑合穿。”

韩竞:“……”

这哪是凑合?这是叶满对他的情义。

他换上那身衣裳,走到洗手间门口。

叶满正含着泡沫刷牙,上下打量他。

韩竞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黑色皮衣与硬汉适配度极高,配上那一张异域野性的脸,显得干练又潇洒。

叶满知道韩竞长得好,可他仍然没习惯他的容貌,有时候还是会看呆。

如果有一天他的心脏宣布今生为他的服务到此为止,同他告别了,韩竞往他身边一站,他的心脏也会努力再次起搏,只为了再看他一眼的。

“看什么?”韩竞挑眉问。

叶满转身继续刷牙,模模糊糊说:“你好看。”

韩竞满意了,走到他身后,跟他一起刷牙。

两个人这一路上经常这样一起刷牙,已经很习惯。

从谈恋爱以后又多了个习惯,韩竞漱完口,低下头看他,叶满就迎上去,俩人亲一下嘴唇。

这对于叶满来说是一个很浪漫很幸福的私人约定,没用语言沟通过,或许韩竞也只是随口一亲,但对叶满来说,这个动作是这一天起韩竞对自己感情稳定、态度依旧的标志。

他得到了亲吻,就跑出去换衣服,给韩竞留出空间洗漱。

几分钟后整理完毕,俩人一起下楼。

昨天的小餐馆里坐着四个人,除了小侯和刘铁剩下两个他都不认识。

有生人,叶满有些局促。可因为这些是韩竞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下意识想留下好印象。

他跟着韩竞一起进门,在几个人看过来时先扬起笑,礼貌地对他们点点头。

“这是温右,高合祥。”韩竞给他介绍。

叶满年纪比他们都小,名字叫了肯定不礼貌,于是笑笑,叫道:“右哥,祥哥。”

在座的几个人要笑不笑的看那俩人,韩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那小男朋友的脸上,唇角带笑,说是教他认人,不如说在逗人玩儿呢。

叶满看上去挺紧张,跟见了长辈似的,礼貌而拘束,规规矩矩地叫人。

“你好你好,快坐。”那两人笑着说道。

“吃点什么?”韩竞给他拉开椅子,说:“你一早就喊饿了。”

叶满很不好意思,想想早上点炒菜可能有点另类,就低头说:“盖饭。”

韩竞问也没问,直接跟老板说:“两个宫保鸡丁盖饭。”

叶满惊奇,转头看他。

韩竞挑眉:“点对了吗?”

叶满点了一下头。

他昨晚没吃够。

“昨天听说你来了,太晚了就没过去,”温右是个热情的人,说话自带一种天然亲近:“他们天没亮就出发去办事了,让我们帮他们问个好,以后有机会见面的。”

叶满心道难怪没见到戚颂,他腼腆笑了笑,另一个人开口说话:“谢谢你,小满。”

叶满“嗯?”了声,高合祥注视着他,极认真地说:“没有你我们找不到他,以后无论你跟韩竞怎么样,就算关系不行了,都是我们的恩人,只要你一开口,我们都给你办到。”

众人:“……”

叶满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话听着怪怪的……我该怎么回?肯定不能不回复,要不然韩竞朋友得多尴尬啊,那要是回了,韩竞会不会不高兴?

那几秒钟叶满有限的情商都快给烧没了。

最终他张张口,干巴巴说:“谢谢哥。”

韩竞脸都阴了。

很显然,叶满答错了。

刘铁连忙转移话题:“小老板俩人好着呢。”

韩竞往他那儿瞧了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淡淡说:“之前我追他不是你让小满别选我吗?小满没说,你以为我猜不着?”

小侯都惊了,转头看他:“你真这么说的?”

刘铁:“唉、我那不是、这不是……”

高合敬一脸正气,忽略温右在桌子底下一个劲儿扯他衣角的手,还是十分耿直:“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俩分了我们也对你好……”

刘铁赶紧说:“你快闭嘴吧,祖宗,怎么一点也没变呢?”

正好上菜了,老板在这诡异的场面里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一样,小侯连忙起来端东西,笑着打圆场。

叶满也不知道韩竞是真气还是假气,他很紧张韩竞的情绪,用俩人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调小声哄:“我一直跟你好。”

韩竞:“……”

他转眸看他。

叶满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肉一块一块挑进他盘子里,说:“真的,不跟别人好,就跟你好。”

韩竞心里的不悦散了,忍不住弯唇:“行。”

小侯机灵,趁机把自个儿那份云吞给叶满送过来,热热情情说:“嫂子,吃这个。”

叶满客气地道了谢,气氛终于缓了过来。

桌上他们说起叶满才知道这些天的事。

这些天韩竞他们到处跑寻找三胞胎妈妈,昨天才回这里聚齐,但无一例外没有线索。

这里是叶满在香港时告诉韩竞的地址所在市,而韩竞当夜把消息发出去,除了路远的,天亮时大家基本就都到了。

那些场景叶满都没见到。

韩竞他们先去了叶满给的地址,那是个山里的村子,住户与住户之间距离较远,林木密集,隐蔽性很好,正常来说很难找。

但那几个孩子给的地址非常详细,是他们妈妈让他们特意背下来的,怕他们以后找不到。

所以,他们轻易就找到了位置。

“万一不是他呢?”戚颂在电话里说。

韩竞靠在山坡的树上,透过树的空隙往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看,淡淡说:“这是这些年里最清晰的线索了,小满给我跑出来的,就算不是我也认了。”

“小叶呢?他没受伤吧?”戚颂问。

韩竞:“没事,他还在香港,跟那几个孩子在一起。”

“问过附近的村民了,”温右从小路走上来,说:“这家住着一对夫妻,是生了三个男孩儿没错,不过一年前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再没回来。”

韩竞:“给他们看过画像吗?”

温右跑过来,说:“看过,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

清晨,山里下了雾。

这个地方在长江边,冬天常常雾气氤氲,白茫茫一片。

小侯红着眼说:“什么叫像又不像?”

温右:“这人是十几年前来的,跟着他老婆回来的。他老婆姓裘,本地人,是个孤儿,早年出去打工,带着这男的回来后一家人务农,没再出去过。她男人很安分,也很少出门,见过的几个认了画像,有说像有说不像,小叶给的照片他们也是有说像的,有说不像的。可能是脸变化了。”

韩竞倚靠在树上,手上把玩着一个色泽橙黄的耙耙柑,黑漆漆的眸子低垂,望着下面的院落。

小院子有些荒废,看上去平时没怎么收拾,但能看出来还有人住。

戚颂低低道:“脸变了?”

小侯低吼道:“他就是变性了我也得把他找出来!”

话说着,那院子里有了动静,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屏息看过去,望远镜里面韩竞能看清那人的模样。

果然和温右说的一样,确实像又不像。

这人或许动过脸,或许曾经爆胖过,整张脸上的皮非常松,正常应该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但因为皮肤垮下来,看起来更加老迈。

小侯抢过望远镜,看过去,也深深皱起了眉毛。

“这是有什么病了吧?”小侯问。

温右接过来一看,“操”了声:“妖怪啊?这哪儿也不像啊。”

韩竞没说什么,抬步向下走。

他们这地方很隐蔽,院子里的人看不见他们,韩竞走出去就不一样了。

“哥,”小侯低叫了声:“你干什么去?”

那话没收到回应,韩竞已经下山,往那个院子去了。

小侯要跟上去,温右把他拦住了,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从后面绕,你千万别动,你哥出事了我们不能让你也出事。”

这些人都是他哥的兄弟,小侯平时听他们的话,可还是不甘心。

温右:“打110,在这儿等警察过来。”

说完,温右也走了。

小侯孤零零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凭什么不让我去啊?我就去!”

说着“就去”,可他没挪地方。

他很听话,他哥侯俊生前说过,得听他们的话。

……

叶满吃着那盘盖浇饭,怎么吃也吃不完,因为韩竞把肉全挑给他了,把叶满不爱的葱和辣椒挑出来自己吃。

宫保鸡丁起源山东,后传入四川,因为好风味经各地流传进入北京宫廷。叶满平常吃的多数是山东做法,川菜做法和鲁菜略微不同,川菜味道上没有酸甜口浇汁,咸味相较来说也淡,但是多了香和辣,各有各的好吃法。

明明昨天吃起来特别好吃,可今天他觉得酸,又酸又咸。

他知道不是菜的问题,而是因为韩竞。

在叶满的二十七年时光里,无大事发生。他没有大病大灾,也没有经历什么亲友离世、家破人亡,虽然有很多疼痛,但都是悄无声息的。他是个普通人,没有故事没有事故,平得像发烂的腐水。

遇见谭英是他第一次知道生命的精彩,遇见韩竞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精彩。

他这样一路成长着,慢慢知道了她和他的故事,他开始觉察他们的痛苦,叶满一向对痛的感知敏感程度强于对快乐。

那些他不在韩竞身边的日子里,或许他正在酒店里大睡的时候,韩竞站在了山间村庄的一家庭院门口。

篱笆上的花枝早就枯败,柚子落了满地没人捡。

韩竞踢开一只柚子,望向院子里的人,那个人也正看他,三角眼里充满警惕。

“你是干什么的?”那人问。

韩竞操着一口四川口音:“收耙耙柑的,村子的人说山上那片果园是你家的,一块七毛五卖吗?”

那人没应声,眼睛上下打量韩竞。

韩竞淡淡说:“不卖我去别处问问。”

“卖。”那人走过来,开了门,说:“不过我们家的果果甜,你给高一点嘛。”

他态度变化,笑容温和憨厚,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果农。

他邀请韩竞进来,说,你先等等:“我去穿衣服,带你去果园看。”

“看过了。”韩竞往院子里倒着酒瓶的桌上放了个耙耙柑,说:“打糖了吧?”

那人进门的动作一顿,没回头。

气氛僵了两三秒,他的语气依旧憨厚老实:“我也是第一次,打过糖的甜,不打卖不到好价。”

韩竞笑笑,说:“确实是。”

“我给你倒杯水,你进来坐吧。”那人扭头对韩竞一笑,脸上松垮的皮肤抹开,像没套好的画皮,说:“耙耙柑放不得,价钱合适就卖给你。”

韩竞在桌边坐了,说:“我还要去下一家,在这说吧。”

那人又热情让了两次,韩竞没进,他自己进去了。

他打量这个雾气里的破败的庭院,东边架子上摆放着农具,房前挂着几条腊肉,除此之外一片萧索。

没有女人的痕迹,也没有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他垂眸捡起那个耙耙柑,剥开柔软的皮,露出里面饱满甜香的果肉。这满山的耙耙柑,属这片的最甜,地上的青草枯黄,有打砷酸盐的嫌疑,人吃到这种果子容易重金属中毒,土地和地下水也会严重污染。然而讽刺的是,果农种的健康耙耙柑卖不上价,反而这种能暴利。

他掰开一瓣,慢慢放进嘴里,一口的甜腻味儿。

他没做什么,就坐在那儿吃那个耙耙柑。

吃到第三瓣儿,那人出来了。

他穿上个厚外套,手上提着茶壶和杯子,给韩竞倒上热水,伸手的时候,韩竞见他的手指头都被烫坏了,指纹被抹平。

“吃过了?味道很好吧?”那人问。

韩竞:“最高两块三。”

“再给高一点吧,老板,”那人把水推给韩竞,笑着恳求:“去年我卖到三块呢。”

“那也要我能运得出去才行,万一被查到,运气好我损失了钱,运气不好我就进去了。”韩竞笑笑:“你是果农,不会不知道现在查得多严,只要被查到或者被举报警察立刻就溯源,风险很大。”

“我这个月初已经被抽查过,没有问题。”那憨厚的果农龇牙一笑,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韩竞:“就看你怎么运,往哪边发。”

“青海。”韩竞英气的眉眼带笑,可那笑不及眼底,带着股子逗弄戏谑,缓缓吐出仨字儿:“五道梁。”

男人瞳孔剧烈收缩,瞳孔如同针尖儿,然而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平常,憨厚老实地笑笑:“往那儿送?那里有几个人住啊?吃得下吗?”

韩竞不再说四川话:“听口音你是北方人?”

男人:“……”

他笑笑,低头拿过桌上韩竞吃过的那个耙耙柑,不急不慢地说:“你不是收耙耙柑的老板。”

韩竞闷闷一笑,锋利的眸子紧盯他的每一寸表情:“你是个果农吗?”

温右躲在房子后面,听得心惊,有那么半分钟,他没听到那个果农说话,也没听到韩竞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当然是。”果农掀起眼皮子看他,笑容有些诡异,先开腔道:“这个就是我种的。”

韩竞手臂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住那果农,一字一句压下来:“那我就是往五道梁送耙耙柑的,送到那儿祭祀。”

果农温和的画皮消失了,那张皮肤松垮垂着的脸仿佛一张可以随意捏表情的面具,画皮消失后那张脸透出一股子邪气的阴冷。

第170章

韩竞心里已经确定了□□, 惨然一笑,说:“也不能全往五道梁拉,还得去一个地方, 可可西里, 藏羚羊栖息地, 祭祀那里的满地尸骨。”

果农呵呵笑起来, 喉咙里卡着一块痰一样, 让人难受,一种悚然的危险在这个幽寂小院蔓延。

如果像叶满这样的普通人在,怕是要心惊胆战了, 但是这院子里的都不是普通人。

韩竞眼都没眨一下。

“五道梁?”那满脸褶皱的男人慢悠悠品尝了一口这三个字,装作思考的模样:“说起来我还真的去过。”

他恶意地盯着韩竞,伸出干瘪的舌头舔舔尖牙,压低声音说:“我还在那里撞死过一个人呢。”

韩竞微微蜷起手指, 没说话。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男人慢慢站起来, 笑着跟韩竞说话, 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憨厚的果农,可这态度就是纯粹的挑衅:“他在五道梁就跟上我了,还上来跟我搭话。”

他慢慢踱步, 竟然在院子里收拾起了农活, 说:“他一直盯着我,抓着我,问我以前来没来过可可西里, 他扯开我的围巾看我,多奇怪的人啊。”

韩竞心脏抽痛,即使他早就推测到了,可他还是愤怒到了极点, 也内疚到了极点。

“我说我没去过,他不相信,我没办法啊。”那男人笑眯眯说:“我离开之前跟他开了个玩笑,我说我确实在可可西里杀过一个人,他竟然真的跟上来了。”

那个地方没有信号,只有侯俊一个人。

高海拔的极端环境里,他偏离国道,一路追着那辆车进了可可西里腹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疯了一样,一直追着我们撞。”

他手上的破碗“啪”地落地,碎成了渣。

他转身看韩竞,笑笑,轻飘飘说:“他一直撞我们,想把我留下。我没办法啊,我们只能逃啊,可车一不小心就失控了,撞了他的车头,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团烂泥。”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这边也死了一个人呢,”他笑笑,说:“我很害怕,他想杀了我,我都不认识他。老板,这是个意外,我们是正当防卫。”

小侯在山上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焦虑得要命,看院子里两个人的状态,竟然好像在闲聊一样,有说有笑。

韩竞却并没被激怒,他平静地说:“你因为一个意外徒步走出了无人区,逃到香港,洗掉纹身,还故意把脸给毁了?”

那人之前始终淡定,这时候却轻易被韩竞激怒了,他登时暴跳如雷:“我的脸!都是那个臭婆娘!她竟然给我下牲畜饲料!她把我毁了,我的一切全完了,我的肝肾,我的脸……我要杀了她!”

他盯向韩竞,眼神阴鸷:“我找她很久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韩竞:“你是不是有三个孩子?”

“是他们告诉你的,怪不得。”男人皮笑肉不笑,说:“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韩竞:“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曾经在可可西里盗猎过吗?”

“盗猎?”他有恃无恐地盯着韩竞,说:“有证据吗?而且五道梁那件事只是个意外事故,车可不是我开的。”

韩竞闷闷笑起来,目光讥诮:“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果农冷哼一声:“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寻仇来的,你是谁?”

韩竞找了他几十年,可他连韩竞是谁都不知道,他握紧袖子里的东西,说:“你不是警察,你身上没有那种味儿。”

韩竞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是来送你去死的人。”

年纪很小的时候,他跟着巡逻队在高原上走,雪下得很大,冷得刺骨。

戚叔强硬地把他送出去,可没用,他会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一个人跑进来。

后来反复十几次,他们没办法了,只能尽量带着他,保证他的安全,后来,他们发现韩竞不需要他们保护。

有那样一段时间里,韩竞不再开口说话,在无人区里游荡着,试图找到爸爸的魂魄。

他极致孤独,会做一些古怪的事。他用手指天上的彩虹,手却没有烂,指月亮,可没谁来割他的耳朵,他们说天上的星星如果数清楚多少颗会成为皇帝,如果数了但熟不清,就会变成哑巴,可他没成皇帝,也没哑。

他们遇到的偷猎者韩竞都会极残忍地对待,每一个人他都会评估是不是杀害父亲的凶手。

他想说出这句话,然后一枪送那个人魂归可可西里,然后让无人区的冤魂撕扯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韩竞找不到那个人,可可西里的魂魄没有保佑他,后来韩竞就不信鬼神。

再后来国家开始着重保护无人区,家门口变成了世界遗产,世界是谁嘛,太大了,搞不懂。偷猎的人渐渐消失了,他们的枪上交,牧民响应号召搬到城里去,搬就搬嘛,他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在外面做生意的那些年,他一直没放弃找这个人,他在全国各地织下了一张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接触,就为了把那个人捞出来。

他仍然没放弃找到那个人然后亲手解决他的想法,所以他虽然谈过恋爱,但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

后来侯俊也出事了,自己怎么也找不到的人被侯俊遇上,他知道侯俊因为什么追上去,因为侯俊知道他执念多重。

可侯俊也死了。

从那以后,那个人也彻底销声匿迹。

韩竞面对着那个人,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些情绪起伏巨大,只是很累,特别累,他说:“你袖子里的刀拿出来吧,没有用。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你老了。”

他老了,不同于韩竞曾日夜想象的样子,他脚步很虚,头发也白了大半。

人一生不过几十年光景,没有人会一直壮年。

他壮年的时候韩竞还很年幼,现在他已经老了,在韩竞面前不堪一击。

而他的陈述事实并没有让对方见好就收,反而激怒了他,似乎他的身体比任何话题都要让他在意。

他抄起一个废弃的椅子,猛地向韩竞砸过去,趁着韩竞闪开的时候,袖口露出锋利的刀刃。

这个状况太突然了,温右立刻冲了出来,想要帮忙。

但他却停住了。

韩竞被果农握着刀逼到了木架前,手攥着男人的手腕。

他低头看那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语气里有一种极大的失望,因为这个失望,他冷峻的表情看上去有点难过:“这么多年为了你,我始终不敢松懈,但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指缝里都是黑泥的脏手,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忽然开始颤抖,像是在恐惧一样。

慢慢的,向前的刀刃开始后退,骨头咯咯响,疼痛让那人痛苦地扭曲起来,皮肤开始变得死白。

那把刀寸寸后退,而后,生生从韩竞的脖子,架到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脖子上,原本纹身所在的位置上现在是一层扭曲增生的疤痕,被刀子切出了血。

温右下出了一身冷汗,他快步上去攥住韩竞的胳膊,说:“别冲动。”

“把刀放下!双手抱头!”院外冲进来几个警察,小侯跟着跑进来,惊恐地叫了声:“哥!不要!”

“你太让我失望了。”韩竞贴近他褶皱惊慌的脸侧,低低说:“我小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至少像藏马熊一样的猛兽才能杀害我爸吧?为了今天,我也让自己变成了藏马熊,可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那人已经万分惊恐,这么多年逃亡,他对警察的恐惧是深刻在骨子里的。

又惊又怒里,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是谁。

他是当初在可可西里杀掉那个人的儿子。

他曾见过他的。

在可可西里偷猎怎么可能不知道巡逻队?这群碍事的东西,那么多羊杀死一个两个怎么了?又不是杀人!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盗猎,他以前是在阿勒泰地区贩隼的,不过不是直接出去盗猎那种,是接头的,并往境外送。像他这种接头人风险低一点,一般警察摸排很少能找到,那段时间阿勒泰地区打击力度太大,他就辗转偷着跑了,跟着人偷偷进入可可西里藏羚羊栖息地,同伙提前给他说过只要见到人就一定绕开,如果绕不开,尽量自保。

那天他们被发现了,一辆皮卡追了上来,手上拿着枪。

满地的藏羚羊已经被剥皮,跟他一起的人立刻上车逃跑,他慢了一步,摔倒在了沙坑里。

他被抓住了,说尽好话,但是对方不领情。

他没办法,他只能杀掉他。

杀了那个当地人以后,他扭过他的脸,记住他的样子,他摸出刀,跪在那里,继续剥藏羚羊的皮。

搭火一起来的只挑最好的,剩下的皮子损坏了,可他不能白来。

剥完皮后,他清理好所有痕迹,离开了那里。

无人区下雪了,他把羊皮裹在身上,他必须找到有人的地方,否则他活不下去。

他一直走到了快天亮,终于看见了有当地人的房子。

晨雾里,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他慢慢走过去,透过雾气,看见房子里走出一个穿藏袍的小孩儿。

他正看向自己。

他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大人,伸手向他招了招,想叫他过来。

男孩儿挪挪步,就要过来了,忽然外面来了一群人。

那是巡逻队的人。

几只藏獒嗅到了血腥味儿,立刻冲过来,他只能仓皇逃命,他差一点就被藏獒撕了。

后来他偷偷返回了打听,才知道那个牧民家就是他杀掉的那个人家。

如果知道这就是当初那个人的儿子……他是不会留下他的。

“我没杀过人。”他惊恐之下,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眼睛忽然露出一抹快意的笑,他低声重复:“别忘了,车不是我开的。你们带不走我。”

“肇事逃逸”的现场他布置得非常完美,不可能有问题。

就像命运开的玩笑一样,可不清楚命运在和谁开玩笑。

“谁说他们是因为你杀人来的?”韩竞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里面幽暗得仿佛一池死水。

安静的村庄少见来这么多人,有很多村民围着看热闹,院子里站着警察,这个院子曾经发生过很多残忍的争端与虐待,可第一次迎来外人,一时热闹非凡。

韩竞挑起唇,戏谑地说:“你忘了你的耙耙柑吗?”

那人脸色倏地变了,下一秒,他被韩竞一脚踹了出去。

身体几乎呈抛物线轻飘飘飞出去的时候,他在重重跌下去的时候迅速被警察按住,那时候他挣扎了一下,但自己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到只剩空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韩竞,他记得自己杀过的第一个人,那个男人的脸他始终记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个年轻人高,也没有他凶狠,但脸确实有些相似。

很多年前,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请求那人放过自己,可那个人不肯。他只能、就只能杀了他。

自己那个时候多么年轻体壮啊,是怎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挣扎都没有余地……

都是她!都是那个女人,还有那三个小杂碎!

他们给自己倒酒时偷偷往里面化开激素药物,她在自己的饭菜里掺畜牲饲料,他的命就毁在了他们手里。

他这么多年逃亡里洗纹身、把双手的指纹烧掉、换身份,他藏得好好的,如果不是因为肾衰竭透析需要钱,他不会冒险去用退酸素。

“你……”他被警察控制住,提起来时,眼睛仍盯着韩竞,他大笑起来,说:“这么多年你就是为我活着的!我很快就会出来,可以后你也注定了为我活着,你这么恨,怎么不陪着去死啊?”

韩竞面色十分难看,上前一步,警察连忙去拦。

冷不防小侯忽然像蛮牛一样冲上去,狠狠踹在那人肚子上,他凶狠地砸在男人的脸上上,头顶戴的绿色帽子像风雨中颠簸颤抖的嫩荷叶儿,一招被风雨拔出,泥泞的根系拖泥带水,浑浊一片。

“你还我哥哥!我杀了你!”小侯绝望地嘶吼道:“我要杀了你!”

侯俊看到他这样,该多难过啊。

……

那份盖饭吃得实在有点辛苦,叶满就着苦涩吃了很多鸡肉,所以小侯的馄饨他几乎没吃,礼貌地推了回去,并小声说“谢谢”。

小侯微微一愣,没说什么,拿回来自己吃了。

刚刚说完那天早上的事情后,气氛有些压抑,刘铁连忙活跃气氛:“昨天竞哥匆匆跑出去,我就知道是小老板到了。”

叶满愣了愣,转头看韩竞,有了一点羞涩的期待。

他私心想知道韩竞有多“匆匆”。

韩竞多精啊,一眼看穿了他,低声解释:“你昨天跟我说话不冷不热,我心烦,看了眼你的定位。”

叶满:“……啊?”

哪来的不冷不热?

小侯有心把那件悲伤的话题揭过,热热情情接过话茬儿,调侃起了自己的哥。

昨天韩竞跑了一整天,没有空暇给叶满发消息,叶满也没给他发。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像平常一样问他在做什么,叶满回的字很少。

韩竞从八月份开启“观察叶满”的行动,他清楚叶满平时很少线上聊天,但恋爱后一般两个人说话叶满都会回复很长,那不是因为叶满有很多话要说,而是他在照顾自己的情绪,让自己随时都能感受到他的在意和热情。

但今天他回得很敷衍,只有几个字,甚至没有表情包。

这一段时间他一直心烦意乱,握着手机闭眼捏捏眉心,试图让自己别乱想。

但叶满的态度始终在他心上硌着,他绕不过去,一直在意。

小侯推门进来,叫了声:“哥,人都到齐了。”

韩竞没动,脸色有点沉。

小侯站在门口,问:“和嫂子吵架了?”

韩竞:“没有。”

小侯了解他哥,从这语气就猜到跟叶满有关系,前些天他也这样过,反复打开手机看。

“嫂子对你够好了,”小侯说:“你别拿这态度对他。”

韩竞头也没抬:“我也得能跟他说上话啊。”

小侯一愣,紧着问:“又让人甩了?”

韩竞皱眉:“会说好话吗?”

小侯龇牙笑,说:“你俩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韩竞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到了戚颂那间最大的套房时,所有人都到了,他们在找到三胞胎的妈妈还有当年告诉韩竞双头蛇线索的那个偷猎少年,后者很容易,已经有眉目了。

如果能找到父亲案子的证据,那个人就能定罪。

一群人议论着明天的去向,韩竞坐在最边上,低头看手机。

他点进叶满朋友圈,那张碍眼的合影还在里面,叶满还从来没发过和他的合影。

“有线索了?”高合祥坐在他边上,往他手机上瞟了一眼,说:“你对象和别的男的?”

韩竞手指微微蜷起来,没吭声。

“他要是看上别人了你也别闹脾气,”高合祥正义凛然:“他帮咱们找见了人,是咱们恩人,能成全就成全吧。”

刘铁听得头皮发麻。

以前路上跑那会儿,就他和高合祥挨揍最多。他是因为偶尔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挨揍,高合祥纯粹是因为那张嘴,能把所有人得罪个遍,除了侯俊能忍他外就连戚颂都受不了。

高合祥很服韩竞,韩竞揍他他从来不还手,就是那张嘴也没饶过韩竞,下次还敢。

“这人挺年轻的,俩人应该差不多大吧?毕竟年纪还小……”

韩竞越来越心烦,眉头皱了起来。

他胡乱翻着手机,反复看叶满回复的消息,这些天的事本来就让他心烦意乱,这会儿是越来越心焦。

他和叶满分开太久了,没记错的话,在冬城他俩也是分开十几天然后叶满就提了分手。

他心烦意乱之下,点开了定位软件,要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在地图上,两个人的位置竟然重合了。

小满来找他了。

他一言不发,匆匆跑了出去。

在陌生的小餐馆里,四处都是陌生方言,叶满一个人坐着,低头吃饭。

韩竞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刚刚……那个孤独的人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看着他们?

他四处看看,然后看见了街角飘来的竹叶,他站在路灯下,静静望着他的身影。

他觉得越来越心焦,想要立刻抱他,他怕自己现在的状态吓到他,只能自己先平复情绪。

几分钟后,叶满从店里出来了。

在异乡陌生的路上,两个人重逢,裹着冬天湿冷的空气。

然而他没看到自己。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

韩竞向他张开双臂,可对方的眼里浓烈的情绪外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恐惧。

叶满是这样的,他总是会感到不安,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仍会让他不安,真是不该。

……

酷路泽停在酒店停车场,只是短时间没见,叶满就想它了。

奇奇在西宁的家里,车上就剩下他俩。

叶满撑着方向盘,有些害羞地凑过去在副驾系安全带的韩竞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触感柔软温热。

韩竞动作微顿。

“出发啦。”叶满说。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每出发去一封信所在的地方时都会说这样的话。

这一次是为了韩竞的事。

“好。”韩竞笑笑,说:“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叶满从来都是觉得自己不可靠的,所有人都说他不可靠,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让人心安。

当年告诉韩竞双头蛇线索的那个人已经到了,他们去接他。

但其实所有人都没抱太大希望,所以还在继续找别的线索。当年那人没看清凶手的脸,只看到纹身,就算看到了现在那张脸也已经变得不成样子,而且纹身也已经没有了。

在警察局折腾一天,果然和料想的一样。

当初那个偷猎的少年和韩竞差不多年纪,看到他还是有些畏惧。

韩竞在里面交涉,他和叶满一起站在外面等。

“他以前不是这样。”他忽然开口。

叶满从发呆中回过神来。

“他那时候拿枪指着我,”男人指指自己的脑袋,说:“头发特别长,几乎看不清脸,说话语气一点人味儿也没有,野狼似的。”

叶满:“……”

他不愿意别人这么说韩竞,转移话题问:“你真认不出来了吗?”

“我当年没看到他的脸,而且他的纹身没有了,我不确定,但是那张照片里的纹身很像。”他说话很迟疑,说:“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叶满望着他,恳求道:“你有其他线索一定告诉我们。”

“你以为他为什么现在才找到他?”那人盯着叶满,有些怜悯:“当初有一条最明显的线索,就是和双头蛇一起偷猎的人。”

叶满一愣,喃喃说:“对啊……他在哪儿?”

“在家里被烧死了,就在他爸死后的几天。”

叶满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瞳孔收缩,他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恐惧,在香港找那个人的线索的时候听纹身师描述他就有这种感觉,现在更加觉得可怕。

“是有人放的火吗?”叶满屏息问。

“听说是意外。”那个人说:“巡逻队的人去他家找的时候才发现他死了,成了一块碳。”

把那个人送走后,叶满一直没说话。

韩竞转头看他,见他眉毛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

“怎么了?”韩竞问。

叶满:“你问过三胞胎了吗?”

“问过了,”韩竞捏捏眉心,说:“所有可能在的地方都找过,没有线索,当年负责我爸案子的警察和这里的警察在找,我各地的朋友也都在找。”

叶满:“她不会还在香港吧?”

韩竞:“不会。”

叶满:“如果……如果她也没证据怎么办?”

韩竞:“……”

他低低说:“那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