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秀妍一愣,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满扶着他的肩,给他支撑,良久,在所有人注目中,谭英轻笑着说:“嗯,都长这么大了。”
她这是应了。
叶满鼻子一酸,吴敏宜先哭了,她抹着眼泪说:“你把他抱起来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他就像小猫那么大。”
谭英向孟腾飞伸出手,摊开的手上粗糙带茧,与孟腾飞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想象里,妈妈会乐器,手应该很细腻。
他有些害羞地把手交出去,依恋地、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
阿碧跟洪敬尧站在后面一点,看着他们热闹地说话,叶满站在人群里,有些腼腆,但笑容自信明媚,与他在香港时完全不一样。
他的性格好像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他,看起来真是夺目。
小侯回来了,热情带两个人上楼,并帮他们开好房间。
“姐姐从香港来?那要适应一下海拔,房间里有医用的氧气罐,可以随便用,如果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随叫随到。”小侯嘴甜,笑眯眯地跟阿碧说:“我们加个微信,如果有什么想玩的我给安排,有想吃的我直接给你送过来。”
阿碧被他哄得掩唇笑,她确实有些不舒服,进房间就开始吸氧去了,顺便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小侯看向洪敬尧,笑容不减,他说:“我哥和我嫂子的婚礼在后天举行,欢迎你来参加。”
“婚礼?”洪敬尧略微讥讽道:“我没记错的话,大陆不支持同性结婚。”
小侯笑眯眯说:“当然,他们的感情不需要用法律约束,他们以彼此为约束。”
洪敬尧看小侯不顺眼,点点头,进了房间。
门关上,小侯立刻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回头看见了吕达出门来,吕达挑挑眉,问:“怎么了?”
“来了只花孔雀。”他嘴坏地吐槽完,走过去热情道:“哥,你干什么去?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你办吗?”
吕达忍笑,说:“韩竞给我泡的茶不错,我再去拿点。”
小侯看他脸色有些苍白,说:“你这刚到高原,先在屋里躺着吸氧吧,我去给你拿,屋里准备了可乐,你没事儿多喝几口。”
吕达彬彬有礼:“好,辛苦了。”
人比人,真是鲜明。
怪不得嫂子喜欢吕达,谁不喜欢这样温柔的人呢?
楼下,叶满正站在人群里,被拉着说话。
崔金子很喜欢他,想说的话都由他爱人翻译。
“他看到你的账号了,你帮一对父子寻亲成功,真是聪明。”
在座的人,五湖四海的人说着南腔北调,他们或许并不互相相识,都因为谭英聚在这里,他们听过谭英说叶满寻她的事,于是对他也亲近。
“不,那是运气。”叶满红着脸摇头。
人群里有人说:“应该是奇迹,这种概率太低了。但也得你把这事儿挂在心上、时刻念着才找到了人。”
一嘴东北口音,叶满看过去,那是一个浑身正气、不苟言笑的女人,是之前老闫联系过的那位东北的警察。
东三省是一家,这是老乡,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
谭英跷着腿,向后靠在桌上,其实她也没什么坐像,动作潇洒不羁,在雪山相处那几天叶满就习惯了。
她仰头看叶满,唇角带笑,说:“我跟你们说过了,他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叶满怔住。
这是第一次叶满被长辈夸赞优秀而不是挑刺,而且这人是被谭英。
大家笑起来,崔金子向他做了个手势,裴先生说:“你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叶满:“嗯。”
他指指柜台后站着整理东西的韩竞,说:“我跟我哥一起。”
裴先生:“我和我爱人也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是做打拐寻亲的,做了十几年了,听说你们也有这个项目,如果感兴趣他可以带你了解,我们以后也可以合作。”
叶满心里砰砰跳,忍不住想去跟韩竞说这个消息:“谢谢崔老板、裴老板。”
“叫叔叔就好,”崔金子向他比划,他说:“你和谭英真的很像。”
“是很像的,不是性格,也不是模样,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亲切。”
苗秀妍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牵着谭英的手,说:“是哪里像呢?”
“信”的中文结构拆分是“人言”。
叶满歪头看她,想着,她曾经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应该已经口头传达了。
“是灵魂像。”旁边坐着的一个珠海口音、穿着贵气精致的女人答道。
第225章
叶满夜里去了吕达房间, 这些客人里,只有他高反最严重,一直在吸氧, 可还是没有好转。
叶满自责地说:“我不应该选在拉萨的。”
吕达戴着氧气面罩, 虚弱地笑了笑, 眸光温柔:“看着你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记得在丽江那会儿, 你问我开不开心, 你说虽然你的开心很少可也愿意分我,现在你比那时候多了很多开心。”
叶满趴在他床边,歪头看他, 轻轻地说:“大王,你现在做的工作开心吗?”
吕达:“嗯,因为这是我的理想。”
叶满问:“理想是什么?”
吕达说:“就是实现自我价值。”
叶满像个小小少年,与自己的偶像对话:“自我价值是什么?”
吕达顿了顿, 他想了半晌, 觉得这样的词过于空泛抽象。
他翻了个身, 看着叶满的眼睛,说:“就是你的现在。”
叶满愚钝。他低头看看自己,漂亮的衣服, 漂亮的首饰靴子, 还有自认非凡的气质,说:“是很帅吗?”
嗯,非常非常非常帅, 吕达在心里悄悄说。
然后闷闷笑起来,说:“要和喜欢的人成家了,当然帅。”
韩竞站在门口,联系了朋友, 他们决定把吕达送到医院挂水,然后用救护车送去低海拔地区,只是他没办法吃酒席了。
可叶满还是很高兴他能来。
“下一次我们去找你,请你吃饭。”韩竞走过来,说:“我那茶给你带上,喜欢喝再给你寄。”
吕达看向韩竞:“祝福你们。”
救护车过来了,他最后看了眼叶满,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的难过,可很快被车门挡住。
连夜挂了水,韩竞叫了朋友开车,一路往低海拔地区去。
叶满因为担心,一夜没睡,吕达给他传过来消息,说自己到低海拔已经好了很多,叶满才放了心。
过两天就是酒席了,叶满发出的四张请柬只有两个留下,但韩竞的朋友已经来了很多。
叶满去见过几次,韩竞那些民宿和客栈的店长到了几个,但按群里说的他们除了两三个有事的应该都会到。
戚颂他们也提前来了,这些都是自己人。
韩竞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五湖四海的朋友因为高原空气稀薄或者忙碌没真的到场,都是礼到,真正到的都是关系特别好,或者利益纠葛特别深的,可这数量也不少。
叶满自己掰着指头算自己这边的人,他的朋友竟然来了十三个这么多,好惊喜。
只是还有一张请柬的人没有来,和医生是自驾走丙察察,应该会在婚礼当天到。
夜里,客人们都去逛了,朋友们也都被小侯带去玩,大堂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附近酒吧传来的藏语rap。
叶满趴在柜台前打了个哈欠,随手翻开请柬。
红色的请柬上烫金的字并排写着“叶满、韩竞”两人的名字,看上去相当登对。
他忍不住摸摸韩竞的名字,又捧起来,纳罕地在自己的名字上面亲了亲。
——
谭英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左右,今天我路过时听到他们说就要离开,各自回去了,谭英会去河北祭拜以前的老人们,再去香港看望外婆后会回到帕米尔高原。
不过我知道,以后她再也不会杳无音讯,她的信箱会再次开启。
谭英从未对我们说过她曾经病到什么程度,只从雪山与她同行时只言片语辨别她曾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后事。
我猜测她病得很重,重到她独自离开,重到治疗了两年,好转后仍瘦骨嶙峋。
她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可她仍然凭着韧性挺过来了,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意志和信念。
在雪山深处时,炉火跳动中、牦牛奶茶的香气氤氲里,她曾对我说:我的母亲是一位抗战军人,她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当初第一次出来闯荡就遇见了她,可以说我是跟着她的意志成长的。她告诉我吾辈当自强不息,她曾说,家是国的最小单位,国是家的脊梁,我曾努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现在我的目标发生了变化,但意志没变,所以我选择来到了这里守边。
我发现,每个人的信仰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共通地使人变得熠熠生辉,我哥的信仰让我羡慕向往,谭英的信仰让我振聋发聩,而我也模糊有了自己的信仰——勇敢。
我不再随便抓一个信仰来寄托,因为我已经知道信仰不会救人,但人可以找到一个信仰来救自己,它未必是一个宗教。
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的信仰都会让我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勇敢地走下去。
这也是让我快乐度过人生的最优解。
我现在走上了与曾经谭英相同的路。
离开雪山前谭英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是:你的去路也是蝴蝶过沧海。
我不知道以后我以后会不会改变,但是现在我有坚定不移想做的事。以后,我要开始创造属于我的故事、写我自己的诗了。
唯一的遗憾……和医生或许见不到谭英了。
他们一直在错过,而我作为一个局外人,除了暗暗催促和医生快一点开,别的什么也无法插手。
——
客栈门口毡布上挂的铃铛响了,他放下笔看过去,见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吵吵嚷嚷进来,身上带了一股子浓烈腥臭的味儿,高原的藏香都无法遮掩。
他们穿着偏商务,口音是外地的,应该是来工作而不是游客,在高原喝到这个程度,是完全没有自制力的人,叶满迅速判断。
叶满站起来,说:“您好,我们店里最近有事,不接待客人。”
最前面的男人歪歪斜斜走进来,噗通靠在柜台上,一开口嘴里酒气熏天:“你开着门凭什么不接待?我今天就要住,否则我投诉你!”
叶满有点生气了,他脸上表情淡下去,说:“不接待就是不接待,请离开。”
那进来的几个男人都二三十岁年纪,个子不高,油光满面。看这人来这边闹事,都似笑非笑站在一边,戏谑地盯着叶满看,互相分烟抽,调笑刚刚酒吧里的女人真够辣。
“店里禁止吸烟。”叶满又开口。
“老子要住店,给你送钱来的,别特么不识好歹!”那人拿起黑色钱夹,拍拍叶满的脸,那力道,说是拍,不如说是抽。
叶满处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好久没有这样生气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一个男人溜溜达达走过来,侧身撑着柜台,嘟起嘴,呼地向叶满吹了口气。
一口粘稠呛人的烟闯进叶满的呼吸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洪敬尧有点高反,睡了一觉,醒后从房间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倒是没着急,仍在三楼围栏那儿看着,还挑了个不错的角度,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叶满身手敏捷,他见过的。
这时候,也有人看见了他。
“不接待客人?那他为什么能住?”那群醉鬼指向洪敬尧。
叶满抬头看了一眼,洪敬尧对他摆摆手,笑眯眯的,跟狐狸似的。
火上浇油。
分明在给叶满找事做。
叶满没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儿有漂亮的女客人吧?”一人猥琐地凑过来,说:“给我们开个挨着她们的房间。”
叶满从柜台后面走出去,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冷声道:“出去!”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
为首的男人怒了,快步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的人薅住叶满的后领,控制他的行动,那走过来的人一巴掌扇了过来。
洪敬尧忽然站直身,眸色发冷地看着下面,叶满堪堪在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抬起手臂,护住脸,可还是因为惯性,头磕在了门框上。
他快速往下跑。
叶满费力地推开前面的人,他没料到这人忽然动手,也没料到这人力气这么大。
韩竞教他的功夫不足以让他以少胜多,他的招数几乎都是力量对抗,对叶满来说并不适用,所以他会的都是防御为主。近身肉搏,叶满根本不是对手,何况这是一群成年男人。
他咬咬牙,努力回想韩竞教他时的动作,抬腿踹向那人的小腿,可刚刚出腿他就后悔了,那人抓住了他的脚,他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那些人撕扯他,一个巴掌甩在了叶满头上。
顿时,脑袋嗡嗡一片。
叶满想起被自己爸爸打的时候,他们就像叶满的爸爸一样,毫无道理,喜欢打人喜欢欺凌。
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子强烈火气,手臂狠狠向后一杵,杵到了后面那人的下巴上,那人下意识松手,对着叶满踹了过去。
叶满喘着粗气,想闯出去,可那几个人围住了他,叶满努力挣扎,试图学着韩竞的招式自保。
可没用,韩竞力量大,他的招式在叶满用出来效果减了十倍。
他被人围起来,又一拳头砸向他的脸。
那人怒斥道:“我说了我要住店,贱皮子,你爸妈没教过你听人话?”
叶满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油腻腻的大脸,那双眼睛倔强锐利,仿佛燃着熊熊火焰。
气死我了!等我变得像韩竞一样肌肉发达,肯定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扔进无人区喂狼!
他咬牙愤愤地想。
拳头狠狠砸落。
“啊!”
一阵惨烈的嚎叫响彻大堂,叶满抬起头,看见了谭英的脸。
她伸手薅住抓着叶满那人的手臂,侧身一拧,接着手肘猛地向上一顶,速度极快,动作利落漂亮得令人目眩。
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往后挣脱,胳膊竟然松松垮垮垂了下来。
那些人酒醒了大半,纷纷后退。
苗秀妍跟后面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赶紧跑过来扶住他,这时候洪敬尧也终于下了楼。
“你没事吧?”洪敬尧问。
叶满对他笑了笑,摇摇头。
洪敬尧皱眉看那些人,道:“我们要报警了。”
那些人一听,立刻想走,谭英抬起长腿向后一扫,大开的门关了,她把人拦了。
她看看叶满,皱眉问:“伤着了?”
叶满摸摸脑袋:“被打了一下,头有点疼。”
苗秀妍扒他的头发,叶满连忙捂脑袋。
苗秀妍:“我是大夫!”
叶满特别害羞,小小声:“你、你是男科大夫。”
“……”
四周一默,谭英没忍住笑了出来。
苗秀妍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说:“给我看看。”
叶满老实了,他乖乖站在那里,眼睛紧盯着那几个想要出门却被拦住的醉鬼,怕人跑了。
谭英问他:“怎么回事?”
叶满:“非要住店,我说店里有事不让住,他们就打我……”
末了,他小声加了一句:“我打不过他们。”
跟向家长打小报告似的。
洪敬尧看着他狡黠忽闪的眼睫,心脏禁不住悸动,他又回忆起香港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在无人的夜里骑摩托,然后去便利店里一起躲雨。
叶满真的很迷人,虽然性格好像改变了,可更加耀眼,他轻易喜欢上他一次又一次。
谭英:“你那招数是跟韩竞学的?”
叶满:“嗯。”
谭英:“他的身手我十几年前就见过,靠力量取胜的,他身子壮,一般人不是对手,但你这体格学了不合适。”
叶满:“我哥也是这么说……”
谭英:“我的招式适合你学,我教你吧。”
叶满:“……”
“嗯?”
叶满抬头看她。
谭英:“明年三月,帕米尔高原杏花开的时候你不是会再去吗?去我那儿,我教你。”
叶满一怔,随后弯起眼睛:“嗯!”
那群醉汉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妙,说:“走了走了,不住了。”
这会儿店门忽然从外面开了,韩竞走进来。
看了一圈,看见叶满泛红的眼睛和那个胳膊脱臼的醉鬼,立刻知道出了事。
他快步走到叶满面前,说:“伤着哪了?”
瞧见韩竞,叶满立刻委屈了,说:“他们打我的头,还打我脸,我被踢了好几脚,疼死我了。”
洪敬尧皱皱眉,刚才叶满跟他、跟那女人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疼是一点一点加重了?
“喝多了,喝多了哥们儿。”那为首的看韩竞这身高气势太强,且这里人越来越多,立刻醒酒了。
他们那酒,该醉醉,该醒醒。
韩竞上下打量他们一圈,淡淡说:“来旅游的?”
那人连忙道:“是是是。”
洪敬尧:“我现在报警。”
韩竞扫他一眼:“报什么警?”
他向那群人走,谭英给让了路。
走到那个脱臼的人面前,韩竞伸手捏住他的胳膊,“咯咯”一声骨头摩擦声,胳膊被接上了。
韩竞:“走吧,没什么大事儿。”
洪敬尧脸色有些变了,上前一步:“不行!”
他为叶满不值。
可除了他,这屋子里没什么人阻拦。
那群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他走回叶满身边,摸摸他的脑袋。
苗秀妍说:“他没什么事。”
可韩竞把叶满搂进怀里,唇贴上了他微微凌乱的头发。
“我去接朋友了,对不住,让你碰上了这种事儿。”他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他很享受这样被欺负了有人安慰,有人护他的感觉,也不觉得疼,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洪敬尧不冷不热开口:“你为什么让他们走?他打了叶满!”
叶满转头对他笑笑:“没事的。”
他们这事儿最多也就拘留两天,叶满心知肚明,以他对韩竞的了解,之后的事儿肯定不会善了。
可他也不担心,韩竞有分寸,他只是为难人,他不违法。
亲了亲他的额头,韩竞出了趟门。
叶满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跟谭英他们说话。
“这是鹰笛吗?我见过的,在塔吉克族的婚礼上。”叶满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糕点,含含糊糊说:“那里的人可好看了,我哥就有塔吉克族血统。”
谭英随手摆弄着手上鹰笛,开口道:“你就是想夸你对象。”
叶满脸红,可也没避,说:“他就是很好看嘛。”
洪敬尧坐在一边喝茶,这矜贵少爷与高原格格不入,也没搭话。
在他眼里,韩竞对叶满很差,叶满这单纯的人遇上了渣子。
叶满跳下凳子,坐到谭英对面,说:“谭英阿姨,你见过我哥以前的模样,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啊?”
谭英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爱韩竞爱到心眼儿里去了,她也被人那么爱过,知道韩竞有多幸运。
“他应该跟你说过那事儿了……”谭英想了想,说:“他们住进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觉得这群人不像坏的,那天我带着人逃,因为发烧了,实在打不过,就砸了他的车。”
叶满撑着腮看她,认真听。
谭英:“他那会儿才十八九,不过下手实在是狠,我看着都有点心惊。”
叶满说:“都说他年轻的时候像没约束的人一样,又冷又狠厉,是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谭英:“倒也不是,他其实是个很正的人,会尊重人。他那会儿应该就是孤独,跟他车队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经常自个儿待着。他心里始终有屏障,别人进不去。”
他看看叶满,笑了笑,说:“我那时候觉得他就算谈了恋爱也得是冷静理性,不太跟人热情的,没想到他会遇上你这样好的人,什么屏障都能融了。”
叶满羞赧地挠了挠腮帮子。
苗秀妍抱着谭英的胳膊,说:“小叶太真诚了,不过真诚的人容易受伤,还好他那对象是个好的。”
谭英转头看看她,语气不由得变得柔和、是宠溺的口吻:“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心头一震,这句话,韩竞也曾经跟他说过的。
这个世界上一样美好的人总会相互靠拢,即使过了很多年。
“他很好,”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很有气势的精致女人开口:“分别之前还给了我们二百块钱,姐姐没要,都给我了。”
她对叶满笑了笑,说:“没想到能再见他,也没想到找到姐姐的你跟他是一家人。”
叶满惊诧,他盯着那个容貌美丽,十分精英的女人,她说粤语的,小侯说她是珠海粤语口音。
所以,她是曾经那个……
谭英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古人又说: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际遇充满辩证的美,相遇本身就是诗。
叶满心脏怦怦跳,有点迫不及待想告诉韩竞这件浪漫的巧合,他在凳子上扭了扭,说:“我哥说,你的名字叫程灵素。”
话出口,几个女人都笑了。
“随口扯的。”谭英说。
杜阿姨和吴璇璇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着不少人。
阿碧走到洪敬尧身边坐下,说:“身体有好一点吗?”
洪敬尧点点头,目光盯着人群中的叶满。
阿碧笑了笑,用粤语说:“你不般配他哦。”
洪敬尧被她的话说得不舒服,他很在意这个前后的问题:“为什么不是他不配我?”
阿碧看看他,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叶的男朋友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孟腾飞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大学生玩得还不错,回来就开开心心跑到叶满跟谭英面前说话。
这是自家人的地方,杨文拿起台上的吉他拨了拨,装模作样弹唱,惹得几个小孩儿哈哈大笑。
客人们陆陆续续回来,叶满点了餐,一样一样送进来,众人一起吃饭。
杨文勾住叶满的脖子,说:“叶子哥,你会弹吉他吧?唱一个唱一个。”
叶满:“我、我不会唱歌。”
潘米水其实年纪也不大,跟着几个年轻孩子玩了一路混熟了,这会儿也凑过来:“唱嘛唱嘛。”
叶满脸红。
半晌,他接住吉他,小声说:“我就有一首歌唱得还好。”
“什么歌?”
叶满在台上凳子上坐下,抱着吉他,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小时候那个没有人理会,只会孤独地一个人跳格子、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一个人蜷缩着走在城市与乡村的孩子,现在面前多了这么多人。
他坐得高,所以看得清晰。
这里没有人不喜欢自己,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闪闪发亮的人,他被世界闪亮地喜欢着。
第226章
高原的风很大, 但天空星光烂漫。
室内很暖,人们玩了一天,都有些懒散。
叶满拨动吉他, 清澈放松地旋律淌出, 他轻轻开口:“有繁星、在天空、忽现忽隐……”
毛粟子听过他唱这首歌, 在很小的时候, 他曾经跟叶满一起看过这个动画片, 叶满会认认真真听,然后轻轻哼唱。小小的粟子模糊记得,他唱的时候好像有一股劲儿, 又像要哭似的,现在仔细想想,那时表哥好像很孤独。
现在的人可能都没听过这首歌了。
它成了一代人的童年,可于叶满来说, 他会的唯一这一首歌, 整整好好唱了他的半生。
“我站在、时光前、侧耳聆听, 从远方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他的音色温柔细腻,缓缓流淌进时光里,那些闪闪发光的人都站在时光里凝视他。
在黑夜里蜷缩着的孩子, 也会幻想自己正在闪闪发光。
现在的他, 不孤单。
他弯唇,轻轻唱:“多年后、回望那、远去的风景……”
「那些歌还有梦仍在风中飘荡。」
「用泪水泼响那、生命的铃。」
他现在会演奏乐器陶冶情绪、学会不同语言拓宽视野、戴漂亮的珠宝把自己装点得漂亮、坚定地为自己选了前行的路、有了很多朋友、有了亲人恋人,眼睛里常常带笑。
他会开始会写诗。
吉他尾音渐渐消散。
「心中的花在脚下, 已悄悄绽放……」
夜里,客人们都去睡了,叶满也困了,可还在等韩竞回来。
他趴在柜台前打哈欠, 有脚步声靠近。
叶满坐直:“敬尧?有事吗?”
洪敬尧站在他面前,说:“你们不合适。”
叶满抿抿唇。
洪敬尧的普通话还是那样,音调奇特,听起来别扭又好听。
洪敬尧:“他看起来不在乎你,而且样子很凶,但你很乖。”
叶满:“你就想说这个吗?”
洪敬尧:“还有。”
香港人盯着叶满的眼睛,说:“我喜欢你,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我随时带你离开,我可以让你过得更好,不用开这种小店维持生活。”
叶满抓了抓头发,说:“敬尧,他很在乎我。”
洪敬尧:“他放走了那些人。”
叶满没法跟他解释,换了个法子沟通:“你不喜欢我。”
洪敬尧:“我很喜欢你,你在香港的时候我就说过喜欢你。”
叶满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敬尧,我不喜欢高尔夫,不喜欢赛马,我不会纸醉金迷,也不懂生意场。”
洪敬尧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什么?”
叶满真诚地说:“你是我在香港遇见的最大幸运,也是我们很珍惜的朋友。”
洪敬尧等着他继续说。
叶满:“你是个尊贵人,可你不了解我,我想做的事跟你的生活不一样。”
洪敬尧不了解,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
他想叶满跟自己在一起,他可以带他回香港,可以用珠宝和钻石装点他,让他一直漂亮,住在大房子里,闲来无事在一起玩。
叶满清楚他在想什么,人和人之间的观念差异是没办法快速沟通好的。
他说:“人这一辈子很长,要选对同路人,我跟你不同路。”
话刚刚落下,店门开了。
韩竞裹着高原夜里了寒气进门,一眼看见两个人在深夜里聊天。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叶满站起来迎他,听到洪敬尧说:“你曾经花了一夜的时间为我拼凑大陆的风景,答应我要带我去看那些地方,他能跟你同路,我也可以。”
韩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走进柜台,打开电脑。
他没吭声。
叶满察觉到了韩竞不高兴,所以他也开始难受了。
他说:“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擅自承诺,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哥会吃醋。我说的同路人不是一起旅行,也不是单指恋爱,我的同路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
洪敬尧是天之骄子,不屑与人比较,可此时他稍微有点较真了:“他有那么好?”
叶满:“他不一定是最好的人,可是是世界上和我最像的人。”
他弯弯眼睛,有点没掩饰住幸福,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他的意思是,他爱韩竞,也爱自己。
每个人给到世界的爱都不该超越自身,而对爱人最大程度的爱就在叶满的那句话里。爱人是相像的,他像爱自己一样爱韩竞。
韩竞调出今夜的监控,动动手指,全部删了。
洪敬尧皱眉,他全然不在乎韩竞在这里:“我看过你的笔记本,也见了他,他跟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叶满:“你误会……”
他的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抓住,他往后踉跄两步,被韩竞压在了墙上。
接着,微凉的唇压下来,激烈的吻迅速掠夺他的呼吸。
叶满愣了愣,瞪大眼睛看他,慢慢的,抬手,搭住他的肩。
洪敬尧看见叶满的手熟练搂上那个男人,白皙的手与黑皮衣相互衬托,显得格外漂亮。
记忆忽然闪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皮衣,在香港时叶满买的廉价货,让他穿时他嫌弃,宁愿冷着。
他好像明白一点自己跟叶满哪里不合适了,他们就不是一个阶层。
那个男人在跟他示威,在他面前标记归属权,他们吻得默契又投入,那样渴望彼此,好像都忘了自己在这里。
从洪敬尧的视角,韩竞无疑是很优秀的那一类男人,身材、长相、气势都没得挑,似乎家境不错。
不过他也不落下风,甚至身份地位绝对更胜一筹。
他差的只有一点,他不屑地想,就是叶满眼光差。
叶满被韩竞亲得气喘吁吁,偷偷睁眼看过去,民宿天井有蓝色星光从玻璃坠落,这灯火熹微的大堂只剩下他俩人了。
韩竞垂眸看他,目光淡淡的。
慢慢启唇:“他说……”
叶满飞速抽出桌上的笔记本,拍在韩竞胸口:“给你看给你看,他能看到是因为我的笔记本丢了被他捡到,以后只给你看。”
韩竞又放回了桌上:“我不靠这个爱你。”
叶满愣住了。
韩竞开口道:“你为他做了一夜照片……”
“一夜!”叶满搂住他的脖子,软声撒娇:“今晚不睡了。”
韩竞盯着他,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因为那个香港人产生的动摇,这才牵住他的手,拉他上楼。
韩奇奇迷迷糊糊醒过来,被提溜后脖颈塞进同样睡得迷迷糊糊地小侯的房间。
“你知道我这两天吃了多少醋吗?”韩竞一边咬他、掐他,一边说:“吕达走了,又来一个,你怎么那么招人呢?”
叶满问:“我说了那么多话,你还是吃醋吗?”
韩竞:“吃醋是吃醋的事,高兴是高兴的事。”
小心眼儿。
叶满背地里偷笑他,被韩竞掐住下巴抬起脸。
对上那双浓黑深邃的眼睛时,叶满停了笑,他说:“哥,人这一辈子会轻轻地喜欢上很多人的。”
韩竞:“……”
轻轻——意思是容易的、程度不深的,像蒲公英飞过春天,擦过人的衣角那样。
那不代表什么非你不可、天荒地老、情深似海,就是轻轻喜欢,就像喜欢刚刚吹过的风和经过开的花一样。那是美好的感情像蒲公英一样飘到美好的人面前温柔打转再飞走,碰到的人很幸运,可并不代表什么后续,也不代表有故事,因为蒲公英是好大一朵,拥有借风去往全世界的能力。
但爱独一份儿,叶满爱上韩竞,就不会看别人,已经扎根了。
而韩竞曾经也是轻轻地喜欢了叶满,只是轻轻喜欢,甚至在见过第一次后都没有主动留下加联系方式。
现在他爱叶满,深深扎根。
韩竞是小满专家,明白他的话,脸色稍缓。
然后叶满趁机装得可怜巴巴,向凶悍的男人示弱:“老公,我让狼吃了就太可惜了,我可香了,还是留给你吃吧。”
韩竞吃醋吃得牙酸,需要磨牙,于是一口咬上他的嘴唇,把人抱起,木质楼梯传来轻微咯吱声,男人步子很稳,他们就这样一边亲一边回房。
到了房间,两个人不再隐忍,快速缠在一起。
“那几个人呢?”折腾了一夜,天都亮了,叶满才想起来问。
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老是觉得那里被人打出大包了,又心疼地低头亲他,随口道:“扔无人区喂野狼了。”
叶满笑了半天,抓住他的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打开手机看时间,当地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今晨有自驾游客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发现六名男子。
他打了个哈欠,点进去看,后面的报道说:六名男子满身是殴打伤,身上无任何身份证明,其中两名男子出现高反失温,已被热心人士送医。据说,他们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无人区……
叶满翻了个身,抱住韩竞的胳膊,又心宽体胖地睡了过去。
办酒席前两天,叶满跟韩竞回他在拉萨的房子里住的,毕竟是做新郎,要穿新衣服,要戴好看的首饰,还弄了红被子红床单的新房。
他穿着西装站在韩竞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然后向韩竞歪歪头。
韩奇奇穿着小西装坐在俩人脚边,仰头看他们,也歪歪头。
韩竞搂住他的腰,说:“过了今天,咱俩就算结婚了,以后一起过完这辈子,谁也不能背叛谁。”
叶满:“那以后咱俩就是天下第一好了吗?”
韩竞:“嗯,以后谁也比不上咱俩的好。”
叶满在意这个,听他说完,立刻眉开眼笑。
李冬雨来开的车,见叶满穿得好看又板正,比自己结婚还高兴。
叶满问他:“谭英他们走了吗?我邀请过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来。”
李冬雨:“早上去的时候都不在了,应该是走了,确实也住了挺久了。”
叶满有些不舍,低头看看手机,和医生说他还得一会儿到,也就是吃饭那会儿。
车停在饭店门口,小侯跑过来接,他们挺低调的,外面没有大操大办,里面用的酒水菜品却是顶尖儿。厅相当大,摆着的藏式沙发隔出一个个坐席,菜品都是自助形式摆成一圈,随取随用,热菜凉菜加起来一百零八种,酒水不计其数。
他们到的时候,客人们已经到了。
两个人在众人的注目中穿过大堂,走到台上,头顶巨大天窗泄下的光芒灿烂地将他们照着,敞敞亮亮,堂堂正正。
那些司仪流程什么的都没有,韩竞牵着他的手,跟到场的那些客人说:“我办这个酒席一是为了有个成家的仪式,请大家有个见证,从今以后我就有家了。二是为了让我老婆把我过过明路,要不我没安全感。”
他这一句话,把他那些朋友都很逗乐了。
另一边,叶满的朋友们跟那些庞大的数量比起来少得可怜,却因为年轻人多,很能起哄,鼓掌声儿特别清晰。
韩竞牢牢攥着叶满的手,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垂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低声说:“给我过个明路。”
叶满被他逗笑了,他站在这里,紧张极了,掌心都是汗。
他看向台下,他看到了韩竞的朋友,大多数他都不认识,有的他认识,戚颂、眉姐、温右、高合祥、刘铁、鲁老板……他们都看着自己,因为相熟,所以他更加紧张。
他再看向自己那边的朋友,李冬雨正掐腰站着,眉头微皱,仔细地盯着叶满的表情,他为叶满着急,怕他情绪激动忽然哭。
“我……”麦克里,传来叶满的声音,大堂里瞬间安静,听他说话。
他更加紧张。
他攥着韩竞的手,这才找到一点安心,说:“谢谢你们能来。”
叶满望着李冬雨他们那儿,慢慢开口道:“我的朋友不多……”
那话音还没落下,酒店大堂大门缓缓敞开,头顶巨大天窗外经幡飞扬、金光潋滟,远方隐隐传来诵经声、神圣庄重,人影渐渐清晰了,就像信中时代的他们从时光里走出。
叶满几乎忘了呼吸,目光跟随他们走近,一瞬间仿佛看到时间在飞速后退,那些人神采飞扬、风云激荡,英雄本色毫无褪减。
多年过后,他们赶来参加一场盛大筵席。
所有人都看过去,一时鸦雀无声。
从他们的姿态和走路习惯看上去三教九流的都有,看着年岁都有些大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肤色黝黑,可眼睛明亮锐利,身材挺拔修长,走起路来矫健生风。
刘铁扒拉戚颂:“我咋个看打头那个这么眼熟呢?”
戚颂仔细看:“我也有点……”
谭英在空位坐下,那些朋友也在空位坐下了。
人数不少,竟然看起来和韩竞那边的人差不多了。
谭英来给他撑腰,撑门面来了。
第227章
叶满眼眶微红, 对他们笑了一下。
“我有很多朋友,”叶满扬起唇,挺直腰杆, 在韩竞深深的注目中, 赧然又有点骄傲地说:“他们今天都过来了!”
叶满说:“谢谢你们, 今天来看我成家。”
他紧紧攥着韩竞的手, 鼓足勇气, 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牵挂,我会专心爱你,好好经营我们的家。”
他准备了好多漂亮话, 还是忘光了,凭着本能说了这句不漂亮的话,台下的人还是给他鼓掌了。
韩竞对他笑,轻声说:“还有吗?”
叶满的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确认道:“我也, 有家了?”
韩竞忽然欠身, 吻住他的唇。
小侯跳起来一拽,头顶气球“嘭”地爆炸,无数花瓣飘落。
庆典也好、鲜花也罢, 所有那些事情的存在都是为了庆祝在这个世上有了一个栖息之所。
他们两个都没有家, 一个动荡漂泊,一个寄人篱下。
世界上从此又多了一个家,他们两个住了进去。
他们来找叶满敬酒, 但是叶满在长期服药,只能喝雪碧。甜水儿到嘴里没有一点气泡,李东雨甚至把饮料气泡都帮他给放了,怕喝着难受。
席间氛围放松, 苏眉给叶满理了理衣裳,笑吟吟说:“这衣裳真好看,刺绣也精致。”
叶满腼腆地说:“苗绣,他找人订做的。”
西装上面绣了精美的花纹,吉祥又时尚,是早就定好的,韩竞决定办酒席的时候就开始找人做了。
戚颂:“总感觉小叶长个子了。”
苏眉绕着他转了转,那双裁缝的眼睛一打眼就能看出来:“应该有三公分。”
叶满:“欸?”
他站在韩竞的好朋友中间,被一群人陀螺似的转来转去研究,说:“不会吧?我快29了。”
苏眉笑道:“体态变了,肩背也挺拔了,确实变高了。”
那穿鞋就有一米八了!
叶满最近很爱美,立刻想找个镜子看看,那样在厅里看来看去,忽然瞧见刘铁鬼鬼祟祟离席。
他穿着打扮很东南亚风,发型也是,招招摇摇往叶满朋友那边的一桌走。
苏眉也跟着看过去:“他干什么去了?”
众人扒着沙发一起看,就见刘铁走到一个姑娘面前,坐下了。
刘铁:“美女,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又去骚扰人,”高合祥冷哼一声:“多少年过去他都不会变。”
叶满知道不是,他说:“他们真见过。”
韩竞端着酒过来叫他,见他们都在八卦,也看过去:“刘铁见过的?”
他看向那个珠光宝气的精英女人,也愣了愣,说:“是不是……”
叶满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嗯,她叫茉莉,你们以前见过的。”
温右先想起来了:“茉莉?是不是零几年那会儿遇见的小丫头?”
高合祥:“哪个?”
戚颂想起来了:“打头的那个是程灵素?难怪眼熟。”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刻。
叶满忍笑:“她是谭英。”
苏眉讶异:“她就是你们一直找的谭英?”
那边,刘铁被茉莉嫌弃,悻悻回来了,说认错了人,那女人长得很像他梦中情人,他的梦中情人可是个胆小可怜的姑娘,也不说粤语的。
没人告诉他,都鼻观眼眼观心。
叶满饿了,趁着喝饮料的间隙偷偷吃了块儿奶糕,这么会儿时间就被人抓去说话了。
这些人叶满认识,是前年去冬城旅游那群人,也是韩竞生意上的合伙人。他把民宿酒吧都给叶满管,其实那些赚的钱也只是小部分,真正赚钱的买卖都是跟他们一起做的,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做的那些行业,这些人是抓着风口起来的富翁。
不过叶满只记得李斌,那个茹毛饮血的投资人现在跟他们基金会有联系,其他人都认得但对不上号了。
老周腆着大肚子拉他过去,笑着说:“还记不记得我了?”
叶满温和又有礼貌地说:“当然记得,好久不见了。”
一圈人都是混生意场的,来了高原显然有些萎靡不振,吃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看起来心情挺好的。
“老韩追了你一年,终于追上了,”他们打趣叶满,说:“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叶满低头看看自己,说:“他们确实说我长高了一点。”
一句话轻松把里面那里面的意味深长给揭过了,几人对视一眼,确定叶满确实不一样了,他以前只会唯唯诺诺地眼神四处乱飘,焦虑且胆小。
李斌跟叶满已经算熟络了,笑笑说:“叶老板跟韩老板的基金会夏天就会开始工作了,可以接受定向捐赠,各位要支持啊。”
老周:“那当然了。”
他拍拍叶满的肩,大咧咧说:“韩老板要是欺负你,就跟我们说,我们给你介绍飞行员体育生,比他年轻帅气的。”
叶满:“……”
韩竞走了过来,问:“说什么呢?”
叶满指指他们,笑着说:“他们说要给我介绍飞行员和体育生呢。”
众人:“……”
李斌垂眸喝茶,把自己撇清。
韩竞似笑非笑扫了那群人一眼,牵起叶满的手:“别听他们瞎说,你有我一个就够了。”
俩人就顺势告辞离开了。
“真不太一样了。”老周啧啧两声儿,说:“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性子,以前只会往老韩身后躲。”
“以前他可不会告状,”一人开玩笑说:“这下完了,逗人一句要被老韩记恨了。”
李斌慢悠悠说:“你们那是逗人吗?是没把这场酒席真当回事儿吧?”
几人一顿,看向他。
李斌:“以为叶满听不出来这轻慢?那是给你们留了面子。”
韩竞带着叶满去见老闫他们,江年、柳妹儿他们都在。
叶满敬了一杯雪碧,张张嘴要说话,老闫先开了口:“老板,我们听说你要让我们股份。”
叶满“嗯”了声,说:“那合同我还没签,你们同意的话我改了给你们看。”
老闫:“看轻我们了不是?”
他胖墩墩的身子在那儿一坐,一个人占了一个沙发,说出的话很有力度:“就算你不让我们还能收你的人的钱吗?更何况是那些志愿者都是干正事儿的,我们不帮忙还收钱?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叶满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个穿花裙子的气质阿姨说:“我们不会签股份转让合同的,还是按原定的,你是自己人,你的人当然也是。以后我们的店都跟着基金会走。我们是一家人,不讲两家话,有事尽管吩咐。”
柳妹儿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说:“先前是替竞哥找一个人,现在是替老板你找很多人,咱们也是升级了。”
那些叶满认识的、不认识的店家都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里,叶满晃了下神儿,他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坚固且善良的环境里,这种环境让他有安全感,且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有底气、自信。
厅里人们在流动着取菜,推杯换盏。
叶满看时间,又看向厅堂大门。
然后,他跟韩竞向谭英走过去,敬雪碧。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茉莉站起来,对韩竞一笑,说:“十几年前我搭过你的车,没想到能再见面。我准备了礼物,祝你们新婚快乐。”
韩竞笑道:“记得,你现在怎么样?”
茉莉见他还有印象,笑容更深:“我很好,开了几家美容店,过得很富裕。”
她把礼物递给叶满。
叶满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块儿镶钻复古金怀表。
那么粗的链子和流苏都是金的,豪横得毫不遮掩。
谭英随性道:“我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这对鹰笛是以前一位朋友送我的,给你吧。”
那是一对白玉色的骨笛,用鹰的翅骨做成,每个笛子上有三个孔,笛身刻着奇特图案。鹰笛一般成对出现,谭英这次带了两个出来,就是特意挑了送他的。
叶满虽然不那么聪明,可也能听明白弦外音。
鹰是保护动物,这种东西现在除非有非遗传人用已经死去的鸟类翅膀制成,剩下的就是老物件儿了。
叶满没拒绝,伸手仔细接下,小侯立刻拿了个锦盒过来装好。
叶满在她身边坐下,亲昵地小声说:“这两天很忙,我以为你们走了,前些天就听说你们要走。”
苗秀妍:“你要结婚,我们怎么也要喝喜杯酒再走的,他那边人多,你这边人也不少,气势撑起来,以后不受欺负。”
叶满鼻子有些酸,轻轻地说:“谢谢。”
谭英:“我们喝完酒就走了,我去河北祭拜后再去香港一趟,然后会回塔县,到时候去那里找我。”
叶满又偷偷看了眼大门,说:“好。”
一个厅里百十号人,鼎沸热闹,有人上台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叶满回到李冬雨那桌时,鲁老板正拉着杜阿姨倒苦水。
“杜阿姨,你走了以后她一直闹脾气不吃饭,一年都换了五个阿姨了,你什么时候旅游完就回去吧,我给你换大房间,涨工资。”鲁老板那光溜溜的脑袋看起来愈发满目凋零,愁苦几乎要将杜阿姨淹没了。
杜阿姨面对自己这个曾经的雇主时还是很尊敬,鲁老板曾经在她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
可她已经不想回那个小小房间了,她有比做饭更加想做的事儿。
杜阿姨委婉道:“老板,我答应了小叶,要去他的基金会帮他。”
鲁老板愤愤:“你们都跟着小叶走,见一面就跟他跑,他的八字肯定有什么的,我要去算一算。”
“跟他八字没什么关系,”王青山这个天选打工人拍马屁也是一流的,他充满浪漫口吻地说:“是他的信念值得我们跟随他,他身上有希望。”
毛粟子端着牛肉坐在沙发上四处看,这里面这么多表哥的朋友,三教九流的什么样的都有,也有些很明显的非富即贵。家里没有人知道表哥这样有本事,只有他知道,不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里只来了自己一个亲人,他是特别被信任的,要保守秘密。
小时候他就知道表哥什么都懂,肯定有大出息的。
家里那些人都是傻的,原野跟他说过表哥离开那天的事,那群人贪婪又傲慢,他很明白叶满断亲的选择。
阿碧跟洪敬尧坐在后面那桌,听着周围的人说话。阿碧慢条斯理道:“他很受尊敬。”
洪敬尧垂着眸子,说:“我看过他的笔记本,他很柔软,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毛粟子在他对面坐着啃牛骨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阿碧:“事实就是你对他有偏见,他不是你交往的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他有自己的信念。Grandma说,如果她有一天离开了,也要我们不要跟他断了联系,她很看好他,她看好的人从来没出过错。”
洪敬尧皱眉,他察觉到阿碧在警告他,可他看向阿碧,她仍然笑盈盈的,很淑女。
“我或许并不了解他,但我喜欢他,这次见面更喜欢他。”洪敬尧眸色微暗,修长的手指转动杯子,自语道:“我应该早点来大陆的。”
阿碧故作惊讶,掩唇道:“以前有什么阻拦你吗?洪先生。”
洪敬尧:“……”
叶满刚过来就听到了王青山在夸自己,脸顿时发烧,李冬雨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调侃道:“怎么样?醉了吗?”
叶满:“我喝的是雪碧,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冬雨吊儿郎当地抬抬下巴:“你看你家那个。”
韩竞醉了,这是叶满第一次看见韩竞喝醉,走路都有点打晃,平时淡定沉稳的脸上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叶满撑下巴,远远望着韩竞,说:“哥,我以后有家了。”
李冬雨:“挺好。”
叶满:“我以前一直想家就是一个可以不赶我走的房子,我一直找一直找,现在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家。”
李冬雨接不上他那矫情的词儿,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块儿喜糖,哄孩子似的说:“吃了吧,吃了就不肉麻了。”
叶满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眉开眼笑地说:“我今天好开心啊!”
李冬雨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叶满的时候,那双眼睛望着自己,忽然就淌出了泪,叶满哭起来很有特点,眼睛上先蒙起一层水膜,盛不住了就流淌到他眼尾的小窝,蓄满后直接砸下来,像泄洪一样。
那双经常流泪的眼睛现在装满了明媚笑意,他一个粗人都能辨别他现在很幸福,被爱包围着。
他过得开心就行,别的不重要。
爸妈住在客栈里,没过来,他也不愿意让他们见叶满。
他们一直在他耳朵边说他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何优秀,如何让他们和睦相处。他对叶满的关心让他们伤心,他们觉得叶满在李冬雨心里地位超过了亲弟弟,这是不分亲疏的表现。
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亲与不亲是看心,不是只看血缘。
小侯脚不沾地招待着客人,一转头发现韩竞没影子了,他放下酒杯打量大堂,在最角落的空桌那儿找到了他的身影,背对着众人,形单影只地安静坐在那儿。
他走了过去。
那个桌子没人落座,但桌上摆着满桌酒菜和一幅空碗筷,那是韩竞单独给侯俊留出来的。
他心里发酸,慢慢走到韩竞身后,看他给空杯子里斟了酒,听他低低说着话:“我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他。”
小侯忍不住一乐,说:“你俩说什么呢?”
韩竞回头看他,笑笑说:“跟你哥聊聊我跟小满的事儿。”
小侯坐下,拿起筷子吃菜。这一天忙碌,他肚子里都是酒,得空吃一点东西,这些都是给他哥准备的,他哥最疼他,不会介意他碰。
韩竞喝多了,加上今天日子特殊,对旁人向来少于表达的他说话就有点多,他跟侯俊说着心里话,小侯在一边听着,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竟然也觉得心动,他清楚心动的不是他,而是故事里韩竞对叶满的感情。
韩竞慢慢吐出一口气,弯唇说:“我是去冬城旅游,跟朋友聚会遇上他的,那会儿我就看见了他的眼睛,也是好奇,那么淡的人怎么有双那么烈的眼。”
侯俊自然不会应答,小侯乐呵呵问:“当时就开始追了呗?你俩当时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就知道你俩莫名其妙处了又分了。”
韩竞:“开始没打算追。”
他笑着说:“就是印象挺深刻,回去的时候我还跟朋友说遇见那么一个人,觉得特别,可旅途里遇见的人,一走一过,哪会那么当真?”
小侯:“那后来怎么联系上的?”
韩竞:“他给我付了酒钱。”
小侯给他倒了杯酒:“以后呢?”
韩竞跟侯俊碰了碰杯,眸子里浮着笑意,对小侯说,也是对侯俊说:“本来转身就各不相干的,他偏留下了条线,把账给我们付了。但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就想交个朋友。”
韩竞到冬城那天赶上晚高峰,路塞得跟腊肠一样,老闫给他打了电话,说已经安排好招待,就两三公里的路,他堵了半个点儿,百无聊赖地打开广播,当地新闻在车里热热闹闹响起来:“今天冬城开出了一个亿大奖,这是我们冬城第二次开出这么大奖项……”
那会儿他左耳进右耳出,毕竟一个陌生人中奖十个亿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天夜里吃完饭,老闫带他们去唱歌,ktv环境不错,他心情也不错,那天他有笔投资回报不菲,所有事儿都很顺,他也在那天遇见了叶满。
那个比他小九岁的本地土著小卷毛儿。
第228章
韩竞加了人家的好友后, 挺长时间都没被回应,他也没太当回事。
第二天他们商量去湖边露天烧烤,毕竟来了当地肯定要去当地最好的景点儿看看, 一边吃一边看才最享受。
他们正准备东西呢, 微信申请通过了。
韩竞觉得那小卷毛儿对他有点意思, 这并非因为他多自恋, 而是两个互相有点意思的人聊天时其实一开始就不在普通频率上, 能感觉到彼此的钩子,拉着扯着抻着想继续,那是种微妙的感觉, 只有体会过的人明白。
叶满最初的时候挺抻着他的,他约他出来吃饭,也就是想见个面,可叶满隔了好几个钟头才回他, 说他正吃着。
现在想想, 叶满不是抻着他, 他也没那心眼儿,他就是社恐,害怕自己。
正好那几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玩意儿把碳买错了, 一群人灰头土脸在江边儿吹风, 本来他可以找老闫来收拾烂摊子,可他想了一会儿,给小卷毛儿发了条消息, 问他有没有什么餐厅推荐。
那是成年人之间的试探,跳过寒暄,一开始就往深里纠葛,聊日常、说自己倒霉的事儿来示弱, 正巧自己游客这身份会让人放松警惕,他可以试探着约人。
韩竞这么干了,要是对方对自己也有意思,肯定就能接。
果然,那人接了。
带着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朋友去吃饭的路上,他一直挺期待,到了地方,他靠在车上抽烟,盯着手机看时间,想着等会儿见面了该怎么说话。
那人来了,穿得像个学生,戴着鸭舌帽,头发还湿着,缓缓抬起头看他时,韩竞先看见他俊秀消瘦的脸,然后是那双大大的圆眼。
那瞬间,他的烟烫了一下手,心烫得有点荡。
他把烟换到左手,上前一步跟他握手,那只手很凉,大夏天的,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凉,可挺好牵的,他能直接包住。
他正式跟他自我介绍,盯着他的眼睛,想给他点儿不一样的暗示,可对方错开了眼。
接下来就有点难了,他不看自己,也不接话,他换了几样话题他都不参与,也不知道是害羞胆小还是压根儿就没兴趣。
坐饭店里那会儿,他等了挺久,没等到对方说话,就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是试探,试探对方是不是对他没意思,就问他是不是耽误了他的事儿。
可他这么稍微硬了一点的试探直接把人给推回去了,小卷毛儿想走了。
他干脆试探地更直接一点,问他是不是要去找对象。
这句话让人留下了,那小卷毛儿耳朵都是红的,主动问他有没有对象。
他断定这是个害羞胆小的人,而且,对自己有点想法。
可就那么不巧,碰上了那人的前男友,那真不是个东西,本来挺好的发展,让他直接打乱了。
那会儿他就察觉到了这个小卷毛儿的难搞。跟以后一起旅行后很长一段时间感觉到的一样,他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捉摸不透,抓不住,怎么样这个人都会往后缩,还不带反弹的。
总之那晚上挺糟糕的,想着发展一下,对方直接走了。
他跟了出去,看他进了商店,就在旁边等着。
等他出来,他叫住他,他明显察觉对方很意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找他。
第一次拦他,他问他吃什么菜,给他打包,其实就是一个留他说话的借口。
可那小卷毛儿拒绝得特别干脆,一点儿余地都没有,连跟他说话的兴致都消失了。
他确定他真想走,就直截了当问他喜欢什么样的,这相当于明牌了,也是第二次拦他。
对方也算坦荡,直接跟他说喜欢他这类型的,不夸张的说,他这个年纪了,听对方这样表白掌心一时酥了一下,口干,想摸烟,摸了个空。
可对方的表白伴随着的是放弃,他说“我知道你不能喜欢我,咱以后也见不着了”,就是在撇清关系。
他觉得这人又天真又笨拙,他都追出来了,这么问了,还能是对他没意思吗?
可这份不知真假的天真勾着他,他第三次在小卷毛儿想离开的时候向他迈步,问他要烟。
这才阻住了他离开的想法。
他那时候也总结了一点经验,关于如何和叶满交好——就是叶满退缩时,只管坚定地向他走,一直走到他身边,他就留下你了。
……
小侯问他:“后来呢?”
韩竞:“他跟我相了个亲。”
小侯没忍住乐:“相亲?”
韩竞:“就是正儿八经相了个亲,我觉得他是想考察一下,慢慢发展,就配合了。”
小侯:“然后呢?”
韩竞扬起唇角,转头望向后面,穿过层层人影,叶满正跟朋友们说着话,眉眼弯弯,光彩夺目。
韩竞的眸子有些迷离,更确切的说,是有些痴迷,他缓缓说:“然后我送他回去,他就问我能不能亲嘴。”
小侯惊讶极了,他难以想象自己老实巴交的嫂子还有这么狂野的时候。
小侯追问:“就亲了?”
韩竞理所当然道:“为什么不亲?俩人都单身,又都有好感,嘴都闲着,不正好吗?”
小侯吐槽:“流氓。”
韩竞笑了笑:“在那之前,我也问他要了名分。要是亲就得在一块儿,正儿八经谈,问他这样还想不想亲。”
小侯:“他怎么说?”
韩竞:“他就听了后半句话。”
小侯捂着肚子乐,兴致勃勃问:“然后呢?”
韩竞:“那几天冬城暴雨,我在他那儿住了几天,感觉挺好,对他越来越喜欢,他也确实很喜欢我,可我俩实在不算熟悉。我也感觉他对我就是表层的喜欢,不想了解我也不想深了处,不过我也没急,就想着时间还长,慢慢来。”
小侯“啧”了声,说:“赶上了格尔木那事儿。”
韩竞点点头。
韩竞离开之前应该有所警觉的,可前一晚上他跟那个冬城本地土著小卷毛儿过了相当享受的一夜。那一夜滋味儿太好,他甚至没法控制自己停下来,他不停亲他、抱他、摸他,把里里外外都标记上自己的味道,对方也特别需要他,缠人得要命。
那过程里,他决定对他负责任,想跟他好好谈。
可分开后,来自冬城的消息少了。
越来越少。
他人在格尔木,坐在民宿里,握着手机看。
那对话框里密密麻麻都是自己发出的消息,对方有时候只敷衍地回几个字。
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开始思考离开前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可似乎没有什么矛盾。
给对方打电话,有时候也会接,话里好像没什么,语气里却开始疏离,更没在一起时那种热情。
这种落差十分巨大,让人心里难受,卡着一口气似的。
他那时候已经着急了,他察觉小卷毛儿没想好事儿,他做了试探,给他买的礼物也被拒收。
他匆匆在格尔木处理完事情,立刻订了回冬城的机票。
回去前一天晚上,他给叶满发消息:“小满,我觉得咱们相处有点不对,分开后就没话了是吗?”
他也有点没耐心了,冷冷问:“你是怎么想的,能和我同步一下吗?”
等来的是一句“咱俩散了吧”。
他甚至没说分,连俩人的关系也一起否认了。
韩竞飞机延误了,到的时候已经是隔一天的早上,按理这个时间叶满还没上班,可是怎么敲都没人。
他把锁撬了,里面的样子让他愣住了。
里面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他睡过的床上没有枕头,门口没有他的拖鞋,沙发上被他解开腿的粉红豹也重新系上,就仿佛,他从来没在这个地方出现过。
屋里没人。
他在那里从白天等到晚上,再到半夜,都没有人回来。
算算时间,那一天其实正好是叶满坐飞机飞去拉萨的日子。
就此错过。
“怪不得。”小侯说:“你跟我说你谈了恋爱,后来再问又不说了。”
韩竞跟侯俊碰了碰杯,无奈又有点纵容地笑笑:“我知道他经常出差,等了几天,就回了格尔木。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回冬城,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侯:“嫂子那天半夜来民宿,我看见名字和照片,就觉得像他们之前在群里分享的那个模糊照片,可是嫂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是你的店,我观察一阵真以为自己认错了。”
韩竞:“在吉格姐姐的奶茶店里看到他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认错了。”
小侯:“那不还是见到面了,怎么就这么巧,住进了咱家的店。”
韩竞沉默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心里不比叶满舒服,他喜欢的人、他对象跟别人站在一起,走到他面前时装不认识他,简直是挑衅,把他面子往死里踩。
分开前紧紧抱着他,那力道像是喜欢他喜欢到极点了,不想跟他分开,再见面时跟着别的男人一起,喊了他一声“叔”。
他那会儿只想知道叶满心里有没有他。
他干了特别不成熟的事儿,用别人试探他,他跟别人熟络、暧昧,可注意力都在叶满身上,叶满没反应,他在吃东西,塞得满嘴,表情看上去也不太好受。
他不知道叶满的难受是因为俩人的关系还是别的,叶满要是真想分手那他也成全他,都是成年人,说清楚了,不至于闹的这么僵。
他那么烦躁,可他还是觉得他有点可爱,他隔着桌子拿手机偷拍他,用指头划拉着手机让它聚焦,把那人清清楚楚拍下来。
拍完他看着手机里的人影,仔细地看,觉得他瘦了挺多。
他坐楼下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叶满当初跟他在一块儿就是因为他是冬城的游客,好甩,一开始就没想跟他长久。
上楼时撞上了吉格去找叶满,站拐角听俩人的对话,听见叶满说要走了。
要去哪儿?去信里。什么信?他跟吉格的秘密暗号?
他不了解叶满,但也知道人家不愿意在他这儿留着,他的店也不稀罕住。
他想,年轻人谈恋爱可能都这样,不负责任,没把他俩那段感情当回事。
既然如此,自己死缠烂打也没劲。
想到这儿,他也准备离开了,就此一别两宽。
可把玩的金牌意外从手上滚落,进了黑洞洞的房间。
半夜三更,那扇门开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叶满梦游。
他把人抱住的时候,立刻想起了那夜两人纠缠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跟这小年轻一般见识,得成熟点,对他负责任。
分就分吧,再从头开始试试,还是不行就再说不行的事儿。
他看到了桌上的几封信,他能看懂藏语,当晚就在脑子里画好了地图。
叶满想去信里,第一站肯定是德钦。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去自己的户外店里拿了东西,东奔西走各个旅途中的东西都买好了。
买齐备后天已经大亮。
小侯给他打电话,说人要走了,他让他留住了。
压着限速线跑回民宿,他已经从里面出来了,跟吉格在一块儿。
看样子差一点儿他就要跟人跑了。
小侯机灵,把他往自己车上推。
叶满坐上车的瞬间,他才清楚了一件事儿——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叶满。
他和叶满从这里才开始第一次相识,故事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小侯给他倒酒,不太相信:“那时候就那么喜欢了?”
韩竞给侯俊碗里夹了菜,说:“小满说,人这一辈子会轻轻地喜欢上很多人,我那会儿也就是这样,没多情深似海,就只是喜欢。从拉萨离开后,一起经历的事儿越来越多,我越来越了解他,他那个人,了解了就会爱上,就越来越觉得他不同凡响。谁被他爱谁幸运,谁就能得到世上最多的偏爱。”
小侯低着头,笑了笑,说:“真羡慕。”
韩竞:“我依赖他,我知道你也是,他也很愿意让咱们依赖。”
他给小侯倒了杯酒,说:“咱们三个是一家人,就算没血缘也是连着骨肉的一家人,甚至比那还亲,他也是这么想的。”
小侯一怔。
半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酒呛出眼泪,他边笑边咳嗽。
韩竞已经起身离开,他看了看自己大哥那杯满着的酒,轻轻笑了笑,说:“大哥,也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今天我也成家了似的。”
韩竞摇摇晃晃来找叶满时,宴席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宾客陆陆续续离场了。
韩竞喝高了,抱着叶满拖着声儿叫他“老婆”,那么高的个子压在叶满肩上,脸往他脖子上蹭,头发扎得叶满直痒。
叶满抱着他,哄道:“哥,坐下喝水。”
韩竞被他扶着坐下,牵着他的手不放,搁在掌心里数他的掌纹,挺安静的,他酒品很好。
他正喂韩竞水时,大厅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
叶满的手一抖,泼了韩竞满脸。
和医生到了。
他有些狼狈,看上去像是经历了点磨难,灰头土脸,身上穿着一身西装,也是旧款式了,年纪大了,撑不起来了。
他走进宴会厅,与这里的人格格不入,他准备找找叶满,目光却在人群中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一刻,他觉得肺里的空气也被她一起带走了。
韩竞被叶满泼醒了,哭笑不得地脱下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衬衫,顺便用西装擦了把脸。
他问:“怎么了?”
叶满压低声音,微微急促地说:“快起来,谭英要走了,咱们去送送。”
韩竞看见了和医生,又见谭英他们都起身要走,快速整理一下衣裳,跟叶满走过去。
宾客陆陆续续离开,谭英要走,她的朋友们自然也要走,那一群人与呆愣在原地的和鹏臣擦肩,没有一个眼神,也没有只字片语。
叶满跟韩竞一路送出宴会厅,谭英看看并肩的俩人,爽快地告辞:“别忘了三月塔县之约。”
帕米尔高原杏花开的时候,他们会再见。
叶满轻轻弯起眼睛,说:“再会,谭英。”
那个名字被清晰叫出来,仿佛唤醒了坠入梦中的魂魄,那个局促的人追了出去。
他没来得及跟叶满说一句话,也没在乎自己刚经历过车祸身上有伤,腿还疼痛。
他追进阳光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簇拥着谭英,那是他作为恋人没参与她世界的每年的十一个月里相识的人。
冷空气夹着的藏香裹进他的肺里,他那碎片般的记忆大雪一样向他涌来,她的白裙子、她的行囊、她的眼睛,一如当年模样。
那样想着想着,他想起了叶满。
一路上,他一反常态地频繁催促:“和叔,你到了吗?”
“和叔,你快点。”
“和叔,你再快点”
快点,再快点……
他拼力加快脚步,就像在无数梦里那样,他在那个夜里追上了背着行囊离开的谭英,然后跟着她,去往世界任何地方。
“我喝醉了。”韩竞放松力气,靠在他身上,说:“咱们回家吧。”
叶满觉得鼻子发酸,收回视线,抱住他,说:“追不上了。”
韩竞闷笑,贴在他耳边说:“傻老婆,三个小时了,谭英早就吃完饭了。”
叶满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