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香主抹着眼泪哭诉了一番, 主要讲他这些年在恐惧之中都是如何战战兢兢度过,讲得声情并茂、泪如雨下。
“贺真君啊,你不知道小王我如今有多么惶恐。魔界中人最瞧不上的心魔就是恐惧, 槐陵众魔虽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勉强臣服于我,其实背地里都笑话我, 说不定哪天就把我推翻了!”
他手脚并用爬过来抱住贺拂耽的大腿, 独孤明河勃然大怒过来阻拦时,也很自然地松开一只手抱住他的。
贺拂耽:“……”
独孤明河:“……”
连独孤明河都被这样无耻的行径震撼到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贺真君!独孤龙君!你们就带上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若你们能助我就此克服心魔,啊不不不,只要你们愿意带上我,让我时不时感受下衡清剑的剑意,成不成功都无所谓……我愿从此认你俩为再生父母, 爹!娘!让我给你们养老吧!”
贺拂耽忍俊不禁,将人扶起来。
“不是不愿成全香主, 只是此行涉及皇族之事, 极易沾染皇家因果。魔修本就不得天道宠爱,又何必蹚这趟浑水呢?”
“正如拂耽所说, 我等魔修本就不得天道喜爱,就是再多些人间因果又能怎样呢?反正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但要不能除掉恐惧心魔,只怕我明天睁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迫退位了。”
沈香主说着说着就要埋到面前人怀中寻求安慰,被独孤明河黑着脸往后一拉。这下便更委屈了, 拿着条小手帕不住地拭泪, 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贺拂耽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
“香主不要逞强, 此事非同小可。皇宫有龙气护体,而真龙之气天克妖魔邪祟。我与明河都是业龙,倒还好些,香主为魔体, 怎能在皇宫中安然无恙存活呢?”
沈香主摆摆手。
“拂耽不必担心我。我生来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长大,还被兄弟剁碎拿去给一棵鬼木当肥料,魔体那时候就已经坏得差不多了。龙气是你强他也强,你弱他也弱,大妖大邪近不得真龙天子分毫,小精小怪却能在天子脚下随意出没。想来对我应当没有什么威胁。”
见贺拂耽还是面色凝重,他又抹了把眼泪,“上次拂耽不是问我为何槐陵叫槐陵吗?便是因为这里有棵鬼木,我所言句句属实。娘!爹!求求你们疼爱我几分吧!就算让我留在槐陵不去掺和真龙天子家事,我也照样是死路一条啊!”
见面前人终于露出不忍之色,他又赶紧趁热打铁。
“也好在当年与那棵鬼木打过交道,我如今别的不行,使唤幽魂邪祟倒还算在行。拂耽,龙君,你们到了人间必定要想办法混进皇宫,但天子脚下随意动用术法难免染上因果,若有我助你们装神弄鬼,岂不是事半功倍?”
贺拂耽已经被他说得心软,只是还在犹豫,独孤明河倒先一步开口:
“你能召唤邪祟?到何种程度?”
“吹个蜡烛关个门是没问题的。”沈香主小心地看着他们脸色,补充道,“若那人精力不够好,还可以让他做个噩梦。”
独孤明河与身旁人对视一眼。
而后转头将沈香主上下打量一番,很不情愿道:“跟上吧。”
*
到了人间,他们不再用法术赶路。
独孤明河用虞渊中带出来的珠宝换了银两,买了一辆马车。此地离皇城不算太远,按照马匹的脚程,五天后也可到皇城。
沈香主很有眼色地主动前去驾车,留下贺拂耽与独孤明河两人在车厢里。
设了结界后,即使一帘之隔,也不会让旁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刚坐下来独孤明河就不开心道:“阿拂一路上对沈香主很是纵容。”
“嗯?”贺拂耽心中有事,闻言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有吗?”
“你有!总是和他说话,有时候甚至连我都顾不上了!”
独孤明河越想越气,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魔。阿拂不过说一句有朋友算他前世是根木头,这小魔王就已经“哎呀真巧你前世是木头我今生是木头那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谁跟他一家了!
阿拂明明是他家的!
“好吧。”贺拂耽不欲与他争,随便找了个理由,“可能因为他信沈吧。”
这还真不算是撒谎,剧情里男主的忠诚魔将确实就信沈,他也确实因为这一点巧合对沈香主没那么戒备。
独孤明河却不依:“四陵之王都姓沈,也不见阿拂对其余三王另眼相看。”
“我又不认识他们——等等,他们也姓沈?”
这贺拂耽还真不知道,他对魔界知之甚少。
“魔界多山,只有山陵之地才能见阳光,故而奉占有山陵之人为王。其他地方则地势低矮,阴暗潮湿,魔界众人一开始都是从这些阴沟里爬出的怪物。‘沈’通‘沉’,故取此意。魔族众人要么没有名字,若有名字,大都姓沈。”
贺拂耽:“……好随便。”
果然还是不能太依赖剧本,这个位面的剧情早就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他沉吟片刻:“我并非故意冷落明河,只是想引香主多说两句。明河可还记得他曾说过,槐陵之所以叫槐陵,是因为那里有一棵鬼木。”
“记得。他说他曾被他兄弟剁碎了当肥料。”独孤明河冷笑一声,“满口胡言,不过是说来搏阿拂怜惜的。”
“但槐陵的确多槐树。”
“四陵之王各自上位后,的确会凭喜好给封地改名。”独孤明河神色一肃,“我想起来了,至少在上一个轮回里,槐陵还不叫槐陵。”
“那便是这位王君上位后才改的新名字。他的臣属为讨王上欢心,才种下这满山槐树。”
“呵,如此谄媚忠心,而沈香主却说他只差被槐陵众臣逼到退位。”
独孤明河哂笑,贺拂耽亦神色凝重。
“此人说话半真半假,跟上我们必有图谋。恐怕他想要的不止是克服心魔……”
“阿拂是怀疑,他与帝星危难这件事有关?”
“我不确定。”
一个魔王而已,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能耐牵扯上真龙天子?
独孤明河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有意思,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见面前人容色忧虑,又宽慰道,“阿拂不必多虑。那沈香主虽然满口谎言,有一句说得倒是不错。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贺拂耽闻言莞尔,忧愁之色一扫而空。
“也对。走一步看一步吧。若真别有心思,总会露出马脚的。”
第五天,马车准时驶入皇城,在郊外一处驿站停下。
因在皇城,这处驿站规模不小,里里外外好几进的院子,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但贺拂耽一行人想要三间上房的时候,伙计还是面露难色。
“真是不好意思啊,客官。咱这儿就剩一间下房了,要不您几位去其他地方瞧瞧?”
见三人中最高最壮看起来最不好惹的那个面色不善,赶紧解释道,“您三位是真的来得不巧,边疆钟离国的公主前来与太子殿下和亲,这不,那藩国请婚表刚送进宫。现下公主一行人就在咱们这儿歇脚呢,实在没有多的房间了。”
贺拂耽向他道了声谢,拉着两人走到一旁商讨。
“此地来往之人皆高官富商,消息应当很是灵通,放弃实在可惜。不如你们两个先去别的地方看——”
面对独孤明河控诉的眼神,贺拂耽咽下后半句话,想了想,“一间下房,我与明河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不如香香你——”
沈香主的眼神比独孤明河还要怨念,贺拂耽住嘴,头疼道:“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独孤明河冷眼看着沈香主,似笑非笑:“三个大男人挤一间下房,消息传出去恐怕明天都没脸出门吃早饭。小沈,还是听阿拂的话,你去自寻住处吧。”
沈香主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眼泪汪汪拉着贺拂耽的袖子:“拂耽,你们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怎么舍得弃子而去呢?”
“不要乱叫……”贺拂耽无奈,“可明河担忧的也并无道理。”
独孤明河这时阴阳怪气道:“还记得小沈当初不是说过自己并非大邪大魔,而只是小精小怪,不如现下就变作一个小精小怪吧。这样倒是不占地方。”
他本意是叫对方知难而退,不料沈香主一拍大腿。
“好主意!不愧是我爹,就是聪明!对了娘,你比较喜欢什么妖精?”
“……不要再乱叫了。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随便你吧。”
“好好好不叫了。”沈香主笑得喜气洋洋,“拂耽前世不是木头吗,那我就变成个兔子精吧,守株待兔嘛。”
说罢掏出一枚符箓,往自己胳膊上一贴。
腾的一下,面前人瞬间失踪,地上却凭空蹲了只白兔。
贺拂耽满脸惊奇地将兔子抱起来:“香香?”
兔子抖抖耳朵。
贺拂耽心中惊叹,抱着兔子捏来捏去。居然一点也看不出障眼法的痕迹,手中触感软软弹弹,就好像是只真兔子一样。
捏到兔子前爪的时候,他感受到那枚符箓残存的法力。
竟是一枚锁神符。
这种符咒一般只有兵解散仙才会使用。千万年前修真界灵气正盛时,一部分渡劫期修士自知无法渡过雷劫,便会选择在雷劫前夕舍弃肉身壮大神魂,兵解成仙。
兵解仙没有肉身不能久存,只能下界借尸还魂渡一次人劫。渡劫成功便可飞升上界,渡劫失败就彻底魂飞魄散。
锁神符便是他们用来锁住记忆法力的符咒,一旦贴上,便彻底成为身体原主本人,不再受天道侧目。
贺拂耽怔怔看着怀里温顺安静的兔子。
连仙家记忆法力都能封住的符咒,用在沈香主一个小魔王身上,等同于将他彻底变成了一只兔子。随便来个过路人都能伤害他,直到有人将锁神符揭下。
这几乎是以性命相托。
贺拂耽瞬间觉得自己来时路上与男主的一番猜疑,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感动得眼泪汪汪,紧紧抱住兔子。
“香香这般信任与我,拂耽定然不负所托。”
一旁独孤明河见不得他们太过亲密,伸手想要将兔子接过来,兔子却咬住贺拂耽衣襟,死活不肯松口。
独孤明河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见他这副模样,贺拂耽生怕兔子到了他手里就变成烤兔子,想了想还是拒绝,把兔子抱回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安抚。
“没事的明河,香香没有多重,不会累到我。”
兔子也抖了下耳朵,像在应和这句话。
但落在独孤明河眼里,这根本就是在炫耀。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万事俱备,贺拂耽走到伙计面前,要了那间下房。
伙计手脚麻利地收钱、登记、为他带路,一面走一面笑嘻嘻道:“好巧客官您还带只兔子,正好您隔壁那位养了条狗。更巧的是,看您的着装是个道士吧?隔壁那位刚好是个和尚!您说巧不巧!”
贺拂耽心道还真挺巧,走过拐角就看见一个和尚一条狗正推门而出。
伙计朝那和尚打了声招呼,就去开另一间房的门。
独孤明河率先跟上去,皱着眉查看里面装潢,贺拂耽落后一步。
路过一僧一狗时,和尚一手拿佛珠,一手竖起朝他行了个单掌礼,白狗也看着他汪汪叫了一声。
贺拂耽赶紧双手合十也朝他们行了个礼。
转身走开两步,正要进入房间,却听见身后传来很是陌生缥缈的一声:
“嘿哟,美人你好香,想舔。”
贺拂耽下意识转头看去,身后仍然只有一僧一白狗,正在向伙计要热水洗澡。
声音听来清越庄严,用词谦逊,身姿清俊,掩在袈裟下也显出高大挺拔。是已经剃度的僧人,还可能地位不凡,身披的袈裟掺了金丝,手中菩提串流淌着玉色,都不是凡品。
伙计收到请求噔噔噔便下了楼。察觉到贺拂耽的视线,那和尚朝他看来。
随即低头又行一礼。
白狗也又汪汪叫了一声。
贺拂耽也只好再次回礼。
心中却仍旧奇怪——
是幻觉吗?
第52章
独孤明河很后悔。
原以为这间下房足够小, 小到能让这里成为他们的二人世界,同吃同住,同寝同眠, 亲密无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过道窄得一次只容许一个人通过,因为一张床就占去大部分空间。
但床也并没有多大, 一个人睡尚算宽敞, 两个人便显得拥挤,非得肩并肩腿并腿才不会滚落下来。
的确是很亲密无间的距离,如果没有某只兔子的话。
独孤明河发现,只要是毛茸茸的小东西,似乎很容易得到贺拂耽的喜爱。
那对灵燕便是如此,让他不厌其烦从望舒宫折腾到女稷山, 再从女稷山折腾到虞渊,终于在槐陵找到地方安置。
而现在一只假兔子, 几乎也快有这种待遇。
沈香主给自己贴的锁神符相当实诚, 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一贴上去魔气全无, 连元婴期的魔神也看不出端倪。
就像真的变成了一只兔子一样,不但一点法力也用不出,甚至不能开口说话,连识海传音都做不到。
冬夜寒气浓重, 下房没有炭火, 即使门窗关死也冷得滴水成冰。
贺拂耽原本为兔子准备了一个小篮子, 里面放了些临时买来的小被褥。但兔子本就怕冷,饶是这样也被冻得瑟瑟发抖。
它倒也不说,只是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将床上睡着的两人硬生生吵醒。
贺拂耽摸黑下床,伸手抚摸到兔子冰凉的皮毛, 顿时愧疚无比。不顾枕边人劝阻,整整一个晚上都将兔子抱在怀里入睡。
同床共枕亲亲抱抱的美梦泡汤,气得独孤明河一整晚都在和兔子那双红眼睛大眼瞪小眼。
第二天醒来,贺拂耽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一个一夜未睡、满脸幽怨的男主。
大概魔族的占有欲都很强,似乎从一开始明河对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心知明河是在为什么不高兴,下意识便想放下兔子哄一哄,但小白兔适时在他怀里拱了一下,又让他心中一软。
与明河的情分固然重要,可小兔子的信任也不容辜负。
贺拂耽百般纠结,一时间像是回到了望舒宫,那些夹在师尊和男主之间左右为难的日子。
他小心翼翼地抓着面前人袖子,提议道:“明河,我们去吃早饭吧?顺便给香香抓一把干草?”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至少被关照的双方看起来都没什么意见。
独孤明河冷哼一声,主动下床。兔子抖抖耳朵,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下楼后他们在大堂一处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
修士用不着吃早饭,此举是为了伪装成凡人,顺便出现在人群之中探听消息。
饭菜不过馒头白粥,贺拂耽默不作声吃着,一面凝神细听周边来往客商交谈。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偶尔夹杂几句关于商道、物价、以及那位正客居在驿站顶楼的异国公主的商讨。
听了一会儿独孤明河轻声评定:“比起我上次来人间,这里要沉闷许多。”
贺拂耽听罢若有所思。
当朝皇帝是位明君,十四岁亲政时便有白泽出世,昭示君临天下。
他们来时路上所见所闻也能证明此间正是盛世。官道平整畅通,车马繁忙,途经城镇皆民安物阜,街市彻夜灯火通明。
十数年打下的盛世基底不会在一夕之间崩塌,一位明君也不会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但再小的变化也是变化,总会在各种方面体现出来,比如言论。
若茶余饭后的言论都不得自由……
倘若是政令要求如此谨言慎行,那么朝中已有隐忧,当下不过欲盖弥彰;
但若是民众自发闭口不谈,就更说明朝中弊端已深,却人人视而不见。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一声犬吠,有人衣袂带风而过,朝贺拂耽两人邻座走去。
抬头见是隔壁那位白衣僧人,贺拂耽朝他点头示意,对方亦微笑回礼,一如昨日温润谦和的气度。
然而对方擦肩而过时,那个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
“啊呀,美人今天更香了,想舔。”
贺拂耽:“……”
转头见明河与白兔都没有反应,贺拂耽确定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有心向邻座的和尚询问一二,又不知如何开口。对方似乎对旁人的视线很敏感,不过轻轻一瞥就立时回眸看过来。
然后抬手,掌心佛珠圆润,朝他微笑行礼。
“阿弥陀佛。”
嗓音厚重肃穆,与刚刚那个声音无一处相似。贺拂耽暂时放下疑心,拱手作揖。
“莲月证真。”
思来想去想不明白,那声音也没有再出现。贺拂耽索性起身离开,跟跑堂伙计买一把干草。
那伙计笑道:“干草罢了,兔子能吃多少,说什么买不买呢?客官自去后院马厩抓一把就是了。正好那边大师的狗也该牵去后院喂了,您稍等,我给您带路。”
那白狗极通人性,白衣僧人耳语一句后便跑过来,不用牵绳就自发跟在伙计身后。
还十分自来熟,很兴奋地绕着贺拂耽转圈圈,一人一狗一路上绊手绊脚地走到后院。
伙计把贺拂耽带到马食槽,又几步跑远,再回来时拎着根筒子骨,丢给白狗后方才离开。
贺拂耽手中在食槽里精挑细选着最肥美的草料,余光则不动声色观察着一旁的小狗。
骨头上还有没剔干净的肉,刚丢到地上它就一个猛扑过去,连啃带咬,玩得很开心。
没看出什么异常,贺拂耽收回视线。
香香饭量不大,吃了几根草后就不再动。他收好剩下的草料,抱着兔子正要离开,在路过小狗的时候驻足停下。
“我听见了。”
无人理他,小狗咬着尾巴,啃骨头啃得正欢。
“就是你在调戏我。”
还是没人理会,白狗叼着骨头转了个方向,屁股朝着说话的人。
贺拂耽把兔子放在肩上,蹲下身,托着狗屁股,连狗带筒子骨转回方向。
“敢做不敢当可不是好狗狗。快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他揉它的小脑袋,挠它的下巴,拎起耳朵扑扇扑扇,还翻过身来搓它的大白肚皮。各处都检查完毕,却没找出半点障眼法的痕迹。
为了混进人间,但凡有些修为的修士都需要压制境界,用障眼法伪装一二。
他虽然只有金丹大圆满的境界,但好歹是龙神后裔,类似障眼法的伎俩很少能瞒过他的眼睛。
若对方有所伪装而他却看不出,要么对方的修为像师尊一样半步成仙,要么对方同为神族。
贺拂耽两手托在小狗腋下,将它抱起来细细打量。
浑身雪白却生了一双碧绿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筒子骨不放。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小狗,无辜极了。
他们正对峙着,檐上突然响起两声碎石的响动。随后几块碎砖飞落,还垂落下一根绳子。
贺拂耽抱着小狗,刚站起身就看见有人顺着剩下滑下来。
见到檐下竟然还有人,也吓了一跳,回神后赶紧压低声音喝道:“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顾不得解释太多,连绳子也没有收走,便顺着后墙匆匆离去。
不等那人完全消失在贺拂耽眼前,檐上绳子突然动了一下,当窗传出几声压抑的惊呼:
“不好了!公主又跑了!”
*
连着午饭晚饭,贺拂耽都与男主在大堂用餐。
有用的消息没听上多少,隔壁的和尚和白狗倒是又见了两回。不过这两回里,那个轻佻的声音不再出言调戏。
一道一佛相聚在同一个驿站里也是缘分,用晚饭时索性共用一张桌子。
白衣僧人修养极好,秉持食不言寝不语,除去寒暄不多问一句话。一顿饭下来彼此只是互通了姓名,正好省下贺拂耽胡编身份的功夫。
这僧人自称决真子,年纪轻轻,便已经可以在法号后面加上“子”字。
在修真界,敢这样自称的修士都是合体期往上的前辈。能开坛讲道,座下弟子无数,为天下师,才能有此尊称。
贺拂耽不了解人间佛道,但想来应当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于是再开口时便更加恭敬地以“大师”相称。
一顿饭未吃完,门外一阵戒严。
看样子应当是宫中禁卫军,将驿站入口团团围住后,又有一队卫兵进入大堂把围观群众赶至一处,然后分立于大门两侧。
贺拂耽也抱着兔子随着人群来到角落。
刚刚站定,门外走进来四名黄门侍郎,各自捧着一个木托盘,其后跟着一个着正红官服、头戴黑纱玉蝉帽的官员。
他们神色肃穆地站了好一会儿,楼上才传来脚步声,住在顶楼的钟离国人第一次露出真面目。
使团众人面容看来都与中原人相差不大,只是身形更加高大些。拱卫其中的公主身穿红衣,面带红纱,看不清长相,但与身侧国人一样高挑。
见钟离国人终于姗姗来迟,鸿胪寺卿面色看不出好坏,只是开口宣旨时声音淡漠。
只是一道口谕,应下了钟离国的和亲请求,但拒绝公主入宫做皇妃,而是许给太子做侧妃,并命令钟离国人明日便启程进宫。
钟离使者欢天喜地地接过圣旨,连连道谢,还欲邀请鸿胪寺卿一干人留下来一同用餐。
正三品红衣官员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随后推辞,客气几句后便径直离去。
他一走,禁卫军也不作停留,很快撤了个一干二净。
红衣公主早已上楼,钟离国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大堂中客商各回其位,此番意外激得人心涌动,倒是比之前话多了些。
“陛下竟然会答应那钟离小国的和亲。要我说,以这样小国的国力,就是嫁给郡王做王妃也是配不上的。”
“陛下明显看不上那钟离国的公主。但凡有些许重视,就该提前清场,通宵布置受诏堂,以待明日颁下圣旨,而非连夜一道口谕打发了事。听闻太子重病,陛下莫不是想要那异国公主前去东宫冲喜?”
“那咱陛下可真是好计谋。要冲成了,太子病好还美人在怀,两全其美。要是没冲成……陛下正愁找不到借口发兵南疆,这下岂不就可以杀了那公主祭旗,一举踏平钟离小国?”
“嘘——陛下心思也敢编排,你不要命了!?”
夜色渐深,堂中客人渐渐离去。
贺拂耽也起身准备回房。路过邻座决真子时,见他眉目中略带忧色,倒有些意外。
两日接触下来,他就没见过这位僧人脸上出现任何情绪化的神色。他还以为这位得道高僧已经心如止水,不会再为任何事动摇心智了呢。
回房后两人一兔都没有说话,各自坐在床上,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独孤明河晚餐时受了冷落,正憋了一肚子郁气。但也知道接下来恐有大事发生,只在最初回房的时候,见缝插针说了决真子两句坏话,便不再开口。
他们静静坐着,听到一阵轻微细弱的哭声时,对视一眼。
随后翻身下床,相伴推门而出。
第53章
贺拂耽知道今晚的顶楼必然不会太平。
钟离国使团内似乎并不和睦。午间公主出逃, 使团众人却并不慌乱,似乎早有准备。
有一人轻功极好,并且嗅觉惊人, 暗中寻找半个时辰后,贺拂耽便听见他押着公主翻窗回房的声音。
不知是否有人受伤, 贺拂耽还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
应该不是小伤, 却迟迟不见顶楼请郎中。大概使团中不仅配置了暗卫,还有良医随行。
就像是临行前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处意外似的。
哭声细微,是强行压抑之后的流泻。在最深的夜晚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但瞒不过修士的耳朵。
贺拂耽抱着兔子,和身旁人一同循着哭声翻上顶楼。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 顶楼却还有不少钟离国的卫兵来回巡视。
施下隐身符箓后,贺拂耽来到公主房间窗前, 从缝隙中往里看去。
房间中也留守了不少人, 几个侍卫在门边把手,侍女则坐在床下。
床上的公主已经脱去红衣红纱, 面容与午时贺拂耽撞见的那人一模一样,只是额头处裹着白纱。
贺拂耽心中一沉。
那暗卫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伤害一个即将与上国皇族和亲的公主,那便只可能是公主自伤——
伤在头部, 恐怕当时已经心存死志。
他正思量着, 突然感到脚下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了一下。
下意识以为是香香, 回神后才想起香香正被他抱在怀里。顿时心中一惊,不等朝脚下看去,耳边已传来一个声音:
“嘿嘿,美人。美人, 嘿嘿。”
贺拂耽:“……”
他转头朝身后看去,果然看见白衣僧人正朝他走来。
他不曾看出决真子身上有任何动用法术符箓的痕迹,但巡夜的钟离卫兵对他视而不见,那白狗也一样。
决真子行至他身边,朝他温和一笑,然后行礼。
“阿弥陀佛。”
“莲月同天。大师也是为公主而来?”
决真子点头:“钟离公主命在旦夕,我岂能袖手旁观。”
“我还以为大师乃方外之人,不问俗世,更不会插手皇家恩怨。”
“出家之人的确不当挂念红尘,但尘世若有妖邪作乱,也不可隔岸观火。若不入世,又谈何出世?”
决真子微笑,“小道长亦为方外之人,不也来了吗?”
听见“妖邪”二字,贺拂耽心中一动,但并未多问。
“出家之人亦受凡尘中人供养,也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大师所言有礼。只是不知大师准备如何相帮?”
“小道长以为如何呢?”
“公主之危不在自身,而在皇宫。我想先听听公主自己的想法。”
贺拂耽抱起兔子,揭开一点爪子上的锁灵符。
“香香,你之前说有能让人做梦的能力,不知可能引我们入公主之梦?”
兔子点点头。
下一瞬,几人便出现在一片茫茫大雾中。
雾气散去之后,众人眼前并非所处驿站,也不是皇宫之类的富贵场地,而是一处寻常院落,布置着南疆风格的装饰。
房间里传来织布机吱呀作响的声音。
贺拂耽上前敲门,织布机戛然而止,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
木门打开,正是钟离公主。没有穿南疆宫装,不过寻常短衫长裤而已。
见到贺拂耽,她很明显愣住。
“是你。”
“不过一面之缘,公主便能认出在下,好眼力。”
钟离公主警惕地打量着面前三人,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她没有开口邀请客人进屋,出于礼貌,贺拂耽也没有胡乱打量房间里的摆设。
但堂堂公主梦见自己在一个普通民间小院织布,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问:“公主应当不是钟离王之女吧?”
钟离公主神色一变,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决真子此时开口,声音平淡温和:“来时于路上听闻,百余年前,前朝文帝欲与钟离国和亲,因不忍亲生女儿前去受苦,便从宗室女中挑选适龄女子,封为康乐公主后送往南疆。钟离国王族看似并不知晓此事,将两国婚事大肆操办,但康乐公主仅仅五年后就病逝。”
“原来还有这样前情。”贺拂耽轻叹,“如今看来钟离王族并非毫无怨恨,只是将这恨意压抑百年,却在今日将您当做复仇利剑。”
这番话听到一半时,钟离公主便面露惊恐。
但听到贺拂耽所说的最后一句时,却又惧色消散,盈盈垂泪。
她在泪光中将门外三人重新端详一番,像是猜到他们身份,突然跪下。
“仙师!求仙师相助!”
贺拂耽施法将她扶起,在她惊异看来时,朝她微微一笑。
这个小法术很好地安抚下公主的情绪。她平静下来,拉开门,请三人进屋。
进去后她仍是在织布机前坐下来,机械地划了两下梭子,想起往事,这才怔怔开口:
“从祖母开始,我家便一直以织布为生。直到三月前,宫中军士找到我,说我是钟离铁勒王的后代,要我代替元公主来中原和亲。我不愿意,我从小便学着织布,一汤一饭都是我自己赚来的,跟那座王宫没有任何关系。我想逃跑,但父亲出卖了我,把我绑起来,送进王宫。”
“我知道康乐公主是怎么死的。她是被她的丈夫虐待致死,到现在还被钟离国童谣取笑……假公主,披嫁纱,剥皮抽筋挂枝丫;贱奴胎,充金花,乌鸦野狗啃骨渣。”
钟离公主浑身颤抖起来,梭子从手中滑落,沉闷的一声响。
“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侍奉母亲直到她病逝,父亲好赌,我虽生气,却也不曾真的放弃过他。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命运?我不曾见过元公主,更不曾见过钟离王,我不欠他们,为何要为他们去死!?”
说到最后已经近似怒吼,似乎将一路上的煎熬与绝望都在此时发泄出来。
贺拂耽不忍,行至织布机前,伸手抚摸布匹上那些精美的花纹。南疆风格鲜明的配色十分大胆,红蓝撞色,其间掺了金丝,在他指尖下熠熠生辉,如星河流淌。
视线转到一旁搁架上的诸多器具上,又回头笑道:“公主心思巧妙,这些经线可是用辰砂染色?”
公主错愕抬头,从情绪中挣出:“仙师也会织布吗?”
贺拂耽摇头。
“家师有段日子喜爱华衣美服……”停顿片刻,笑意未散,续道,“我只是对染料略有了解。”
他轻轻挑起一根纬线,凑过去认真观察:“我曾在一本游记中见过记载,南疆有一种独门染色秘术,用蜥泪加以红铜矿,可以染出一种变幻无穷的青蓝色,比阳光下的孔雀羽还要奇异。”
决真子亦轻笑赞道:“赤焰红配孔雀胆青,掺以佛骨金抽丝,公主眼光不凡。”
贺拂耽点头:“就像将火焰、海水、与星河都编织在一起,方寸布匹之间,竟将天下所有绝色囊括其中。”
他朝公主拱手作揖:“今日得见此布,拂耽三生有幸。”
钟离公主连忙将他扶起。面上忧愁愤懑已消散大半,看着织布机上的丝线,万分怜爱地笑了一下。
“此布是我家三代倾尽毕生所学研究而出,我平生所愿便是将织出它的方法简化、固定,然后推广。或许您会觉得我很可笑,可是仙师,我不愿进宫,也不想做什么皇妃太子妃,我只想织布。”
贺拂耽含笑:“公主会得偿所愿的,因为我等正是应公主心愿而来。”
公主急道:“仙师可有办法帮我?”
“暂时还未想到,不过公主不必害怕。梦中千日,于外界不过一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想办法。”
闻言钟离公主果然便平静下来,一边织布,还一边天马行空地提出许多想法,诸如扎个木偶人布娃娃代替她去成亲,或是一杯酒下肚让所有人都忘了她,抑或将时间倒退回三月前号提早收拾东西跑路。
这些想法都透着未曾修道之人的纯真可爱,贺拂耽与决真子相视一笑,静静听着,分别站在织布机两边替她推梭子。
听到某处时贺拂耽忽然抬头,但不是看向面前的决真子,而是朝一旁静坐喝茶的独孤明河看去。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明河道:“我有一个想法。”
独孤明河放下茶杯,唇角带笑:“你是想故技重施?”
“是。”
“倒是个好办法。我们正愁没法子尽快混进皇宫。”
两人都无需多说,便各自心领神会。但排除在话语之外的另外两人就一头雾水了。
决真子面上微笑之色浅淡下来。之前被排除在话题之外的明明另有其人,却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形势便急转直下。
视线在茶桌旁的人身上淡淡扫过,重新回到面前人身上,温声开口:
“不知拂耽小友想到什么方法,我可能一听?”
“自然。”贺拂耽转向他,笑道,“公主方才说用布偶代替进宫,可天子身边,偶术不易控制,易出意外。倒不如有人乔装改扮替公主进宫,这样公主可以彻底自由,宫中之人也可便宜行事。”
“这法子阿拂与我从前便用过,所以说是故技重施——”
独孤明河此时也开口,“——就在兰香神女祠。”
这一语便是点破了自己的身份。
他笑眼看着织布机边的僧人,只是眼中笑意极冷。他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秃驴。但从见到这秃头的第一面起,他便察觉出这个人对自己有一种难以掩藏的、轻蔑的恶意……
就像骆衡清一样。
“女稷山上山鬼血案闹得修真界沸沸扬扬,虽不知决真大师是八宗十六门中哪一派的大师,想来也听说过?”
“两位小友联手平息剜心血案,在下亦有所耳闻,实在佩服。”
决真子倒也没有再打马虎眼,这一语也是直接承认了自己修士的身份。
独孤明河说话含枪带棒,他则面不改色,客气地敷衍了一句,对贺拂耽继续道:
“替嫁入宫,的确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只是不知小道长打算让谁代公主嫁给东宫太子冲喜呢?”
贺拂耽:“自然是——”
话未说完就被独孤明河打断:“自然是我了。”
他站起身,理所当然道:“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阿拂你去做?我来。”
贺拂耽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下。
黑皮、异域长相,这些尚且有理由解释。但魔族那高大的身形、辽阔的背肌、桀骜不驯的气质……
贺拂耽无语,正要说话,一旁公主先噗嗤一声笑开:“若这位仙师替我去,上国陛下该以为钟离国献公主是为刺杀他了。”
独孤明河正欲反驳,决真子插话道:“安全问题,这位道长倒不必担心。使团中公主贴身随侍众多,想来再混入你我,也不会显得奇怪。”
贺拂耽闻言,有些欣喜:“大师此言,可是要与我们同往?”
“两位道长不顾安危前去解帝星危难,我岂能落后于人?”
“大师果然是与我等同道中人。那便也不瞒大师,我愿替公主进宫。至于明河,可化作侍卫,随同入宫。”
“不行!”独孤明河皱眉,“阿拂,就算太子并非真龙,但身为龙子,身上龙气定然也极深厚,你有一半血脉……我化作侍卫,不能入深宫,怎么护你?总之不行,我不放心。”
“可是明河……”
“不行。我再想别的法子。”
虽是争执,可争执中愈见情谊真挚。尤其连连劝哄的一方,终于褪去客气礼貌的表象,透出一点柔软的内里,真正生动起来。
“两位小道长情深义重,即使重任在身,也不忍分离吗?”
独孤明河骤然看向说话之人,像是终于发泄怒火的渠道。
但他并未直接发火,而是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同命契,看着那秃驴,相当轻慢地说:
“阿拂与我,有山盟海誓在身。要想分开我们,除非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
“其他的倒有些难度,不过这冬雷震震……”
决真子转身,朝贺拂耽微笑。
“拂耽小友随身带着雷神鼓,想要冬日惊雷,岂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么?”
贺拂耽惊讶:“大师怎么会知道……”
烛火突然跳动一下,倒映在白衣僧人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像一缕金色佛光流淌而过。
贺拂耽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
“您莫非就是……莲月尊?”
第54章
决真子微笑:“原来小友日日带着我赠予的礼物, 却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贺拂耽哑口无言。
这谁能想得到,修真界众人几乎将莲月空尊崇为与日月并肩的存在,莲月尊也成为不是仙人胜似仙人的传奇, 然而这个道家楷模——
他居然修佛。
脑中一时间涌进许多疑问,乱得理不清思绪, 只好放弃, 将话题拉回当下。
“帝星危难,竟然劳烦尊者下界,莫非此事只靠我等不能解决吗?”
“我来时先去了一趟昆仑山。”
贺拂耽瞬间明白:“事关龙脉?”
决真子点头:“恐怕王朝生变。”
贺拂耽心中一沉。
原以为只是那颗病毒对帝王施了什么邪术,让天子性情大变,由明君变作暴君,征伐无度, 使百姓受兵役赋税之灾。
但若还对龙脉动了手脚,使新旧王朝更迭, 那需要付出的可就不止是穷兵黩武的代价。自古以来, 这个偌大中原王朝内部生变,哪一次不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皇宫龙气荫蔽, 看不清内里是否有妖邪作乱。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入宫。”
贺拂耽转身看向独孤明河。
“我替公主进宫,明河,不许阻拦我。”
独孤明河眉目下压,气闷至极, 开口却是委委屈屈的:“我不想当侍卫。离阿拂太远了。”
“可你也不能当侍女呀。”
“我怎么不能?”
“你真的不能, 你不像。”贺拂耽扶额, “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子面前法术极容易被看穿。”
决真子这时微笑开口:“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独孤公子得偿所愿。”
“哦?尊者请讲。”
“宫中贴身随侍之人不止宫女,还有太监。若是成年之后才净身,生得高大威猛些也属实正常。可假托钟离王爱女心切, 这才将侍卫净身,使之护卫公主左右。”
“这……”
贺拂耽惊呆了,生怕明河恼怒之下把莲月尊暴揍一顿,脚下一动站在他俩中间,将男主挡在身后,一面劝道:
“还是算了吧。宫中验身程序复杂,万一被看穿,反倒叫人怀疑钟离国动机不纯。”
“在下精通障眼术法,虽说不能将独孤公子改头换面伪装为女子,但想要瞒过验身,我还是有信心不会被龙气看穿的。拂耽小友莫非不信我?”
这称呼实在耳熟,但贺拂耽已经震惊到顾不上面前人如何称呼他。
正要开口谢过莲月尊好意,肩膀上却轻轻搭上一只手。
独孤明河上前一步,直勾勾看着面前人,越看就越觉得这个秃驴笑中藏奸。
尽管脸黑如炭,心中火冒三丈,嘴上却恶狠狠道:
“我、答、应。”
贺拂耽诧异:“明河?”
他捧过身旁人的脸,抬手在对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十分担忧地注视着他,“太监就是公公的意思,公公是没有那个、呃、就是那个——”
“我知道。”
独孤明河握住面前人的手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只要能和阿拂在一起,变公公也没关系。”
贺拂耽莞尔,哄道:“都是假的,演戏而已。明河才不是公公呢。”
说罢想要将手抽出来,但没抽动。
见男主委委屈屈的样子实在可怜,索性由着他去,就着这个有些过分亲昵的姿势,转头看向白衣僧人。
“尊者障眼法之精妙,来时我便已经领教过了。还请尊者帮助我等。”
“自然不负拂耽小友所托。”
决真子手中菩提串一扬,佛珠之中射出两道金光。
先是落在白兔身上,融入前爪上的锁神符中;再在独孤明河极其凶神恶煞的神色中,落入他衣袍间。
然后他信步走来,将独孤明河挤开,站在贺拂耽面前,伸手轻轻扬起面前人下巴。
贺拂耽乖乖站好,任由对方端详,等仙家术法也将他洗礼一番。
但迟迟没有等到。
他眨眨眼睛:“尊者?”
决真子在独孤明河发怒之前收回手,轻笑:“拂耽小友无需术法遮掩,只需一件华服便可。”
贺拂耽不解其意,正要问询,公主这时却极其兴奋道:
“这个我来!”
情绪变化之间,梦境顷刻碎裂。
骤然回到现实,贺拂耽顾不得其他的,立刻穿墙而入,挥袖让房中守卫陷入昏睡,
下一刻床帐便被掀开,露出公主惊惧交加的脸。
看到贺拂耽,惧色又陡然变作劫后余生的欣喜。
“还好,还好不是梦。”
想起什么,赶紧下床,跑到角落,打开箱箧,从中取出一匹布来。
正是在梦中所见的那匹红蓝撞色又掺以金丝的布匹。
“仙师救我,我无以为报,这匹布就赠予仙师吧。它还没有名字,求仙师赐名。”
贺拂耽微笑道谢,指尖轻抚布面。
中原织锦华丽,但华丽之外也讲究平整舒适,纺织用的丝线都极为纤细,成布后轻若无物。南疆却爱用粗线,布面抚摸着隐隐有粗粝之感,而且用色极为大胆艳丽。
就如指下这匹,色泽在红蓝金三色中流转变幻,反而交织出一种近似毒蛇鳞的紫色,艳到妖异。
贺拂耽看着它,不知为何想起师尊曾送他的极素净的那一匹。
“就叫燕尾青吧。”
“燕尾青?真好听。”公主笑道,“好,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我定将用燕尾青征服整个中原!”
贺拂耽亦笑。
女稷山灵燕灭绝,天下再无燕尾青。好在,如今又有了。
独孤明河突然开口:“我等入宫身份都已解决,但不知尊者又要如何入宫呢?”他不阴不阳道,“该不会也要像我一样装成公公吧?”
决真子面不改色:“我自然以随行僧人的身份进宫,钟离王为上国祈福的一片心意,宫中会体谅的。”
不等独孤明河开口质疑,又朝贺拂耽继续道,“一应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拂耽小友不必担心。”
说着还从袖中取出几物,正是僧人在外行走所必须的度牒和戒牒,还有从钟离国到中原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寺庙的推荐信。
都是真的,不是障眼法。
贺拂耽惊叹。
既去过昆仑查看过龙脉,还提前备下了这么多文书,就是没有撞上公主和亲这件事,也足够入宫了。
“尊者思虑周全,拂耽自愧弗如。”
这一回,就是挑剔如独孤明河,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气呼呼一扭头。
*
贺拂耽为公主准备了许多符箓,隐身、穿墙、土遁、瞬移、结界等等,但凡能想到的,都画了许多张。
再用一天时间教会公主如何使用,最后拔下头上的玉簪,送给她当做盘缠。
公主则连熬两个大夜将布匹缝制成衣服,改了又改,改到心满意足后,这才依依不舍、又满怀希望地离去。
做完这一切,天光大亮。
贺拂耽穿上新的燕尾青,坐着床前等待侍女苏醒。
整个使团都被决真子施下暗示,不会对公主容貌有变有任何疑惑,自然也意识不到公主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明公公。
夕阳落山的时候,鸿胪寺卿率众姗姗来迟。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御路迎亲。
钟离公主戴上面纱,却屏退侍女,由身边体型高大却一身太监打扮的人扶着,一路下楼,走上七宝车。
长街周围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对这小国公主不甚在意,随意交谈着,显得有些嘈杂。
直到风过时掀起公主面上一角轻纱,露出小半张莹白如玉的侧脸,周身瞬间一静。
这片刻静默来得太过突兀,似乎静默中心的人生出好奇,掀帘入马车之前朝民众遥遥看去,忽而双眸微弯,屈膝行了一个敛祍礼。
车帘垂下,七宝车扬尘离去。
驻足的民众却像是陷入一场大梦,许久之后才醒来。两两相望,似乎有无数关于梦中那惊鸿一瞥的话语急着要与旁人分享,可真要说时,却又发现如此词穷。
马车进了皇宫,改用小轿,一路不停,直接抬到东宫。
冬天的夜晚总是黑得极早,安顿下来后天色已经浓黑如墨。
因为是做侧妃,太子还病得起不了床,东宫也没有别的妃子需要拜见,所以无需什么繁琐隆重的仪式,休整一番便该睡了。
待东宫众人退下后,贺拂耽翻身下床,披上衣服,来到太子房间。
莲月尊和男主都已经在床边等着他,看过来时神色都极为凝重。
贺拂耽上前,一看床上人的面色,便知晓他们为何如此。
太子就要死了。
面色青白、印堂发黑,病灶入肺腑已经极深,药石无用,如果他们不来,他恐怕活不到明天。
“昆仑山龙脉中,象征王朝气数的金龙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决真子开口,“拂耽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龙衔尾,天家父子自相残杀。尊者的意思是,太子重病,是皇帝在吸食他的寿命?”
“并非主动吸食。此朝帝王寿数短暂,而立之年便当驾崩。蚩尤旗出,帝王当死却未死,太子就必然势弱。”
“所以必须想办法弑君才能救下太子?可时间来不及了,不到一个晚上,恐怕我们连太极殿都进不去。”
贺拂耽蹙眉,“眼下可有其他办法保住太子性命?”
决真子道:“只能试试与龙体相宜的天材地宝。”
闻言独孤明河伸手替床上人把脉,收回手时神色严肃。
“脉象纤微,恐怕经不起重药,但轻了必然也无用。我曾经入世在人间做行医,凡人体魄脆弱,撑不住修真界的药材,用多一分用少一分都是完蛋。”
贺拂耽看向决真子,决真子凝神思索,片刻后也轻一摇头。
“最难在与龙体相宜。”
这的确是最难的一点。真龙天子地位超常,与龙体相宜的天材地宝本就极为难得,何况他们三人都是修士,平时见了龙气躲都躲不及,怎么还会去主动收集与龙气相宜的药材?
贺拂耽沉默片刻,忽然拔出袖中淮序短剑。
这把剑自师尊送给他之后便只用了一次,还是为了救明河自伤。
剑刃在腕间稍做停留,他抬头问决真子:
“龙血,算是合宜龙体的一味好药吗?”
第55章
龙血……
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猩红含义立时涌进独孤明河的脑海。
怎么不是一味好药?
前世他的血就是被一滴一滴抽出制作成良药, 让一副几乎枯死的蛟骨起死回生。
“阿拂!”
他低低喝道,“你莫非又想自伤救人吗?”
这番话和记忆里师尊的声音重叠起来,贺拂耽小声道:“只是一点血而已, 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影响的。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死去吧?”
独孤明河紧紧盯着面前人, 双眼赤红, 藏在袖中的双手攥成拳头,用力到发抖。
仇恨让前世惨死的记忆保留至今,即使涅槃之火也不能遗忘。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抢夺他的理智,强迫他保持愤怒,绝不允许他背叛前世的自己。
他闭上眼,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睁开眼, 在理智与仇恨的拉扯中上前一步, 将面前人,搂进怀中。
然后在他小小的惊呼声中, 一口吻上那两片柔嫩的唇瓣。
半是亲吻,半是噬咬,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唇齿之间。
在场第三人的视线淡淡看来,贺拂耽脸颊飞红, 将面前人推开。
正要生气, 却在看见面前人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神色后, 又心中一软。
他以为男主只是太过担心才这样孟浪,于是哄道:“明河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但独孤明河却低低道:“我替你。”
“嗯?”
“我替你去……用我的血。”
既然一个吻就能换来他的鳞片,那么, 自然也可以换来他的鲜血。
依然是很划算的买卖,这一次,他依然是心甘情愿。
“我也是业龙。”独孤明河努力想要微笑,“我的血也可以救他。”
贺拂耽怜惜地摸摸他的脸颊:“谢谢明河好意。可是不行,你是魔神,魔气精纯,凡人之躯受不了的。”
“我可以净化之后——”
“明河,你刚刚自己才说过,多一分少一分,都会死。我们不能用太子殿下的身体冒险。”
独孤明河心中泛起一片绵密的刺痛,是两难之下,只有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受伤害却不能挽救的徒劳。
“阿拂,别忘了,你只有一半龙族血脉。”
闻言,贺拂耽垂眸。
他知道明河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并不是在嘲笑他血脉不纯,而是在劝诫他——
他身体里只有一半神龙血,另一半则是妖血。若龙血无故减少,此消彼长,体内的妖力就会增强。
而龙气最克妖邪。
“我一定要这么做,明河,不许拦我。”
“……”
独孤明河轻笑,眼中水汽已经浓重到将要滴落,开口尽是苦涩。
“我早就知道,我拦不住阿拂。”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突然捧着他的脸,在他唇边飞快落下一吻,然后红着脸把人往外推。
“好了,不许再闹脾气了。也不许再留在这里,回去等我。”
转头看见一旁闭眼打坐的白衣僧人,莫名松了口气,很快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实在好笑。
修士耳清目明,即使闭上眼睛也再清楚不过身边人在做什么。何况这位还是早已飞升、还能自创一界的莲月尊者,肯定早就把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劳烦尊者也先回房,这里有我就好。”
决真子睁眼,面上依然一派温和。
“也好。拂耽小友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说罢便依言离开,只剩独孤明河依然留在原地,抚摸着被亲吻的唇角,一片怔然。
贺拂耽见他这好似在回味着什么的动作,脸红到要滴血,可是推也推不动,劝也劝不动,无奈叹道:
“明河……”
独孤明河回神,定定看着面前人,突然苦笑。
“阿拂,你还是不会。”
“嗯?我不会什么?”
还是不会爱。
不懂该如何爱自己,也不懂该如何爱别人。亲吻应当是情到浓处的宣泄,他却当做在伤害自己前给爱他之人的抚慰。
他不知道,这样给出的吻,有多么甜蜜,就会让爱他的人多么痛苦。
“你什么也不会。”
独孤明河眼中笑意落寞寂寥。
“你是一条小傻蛟。”
“……”
贺拂耽半晌无语,这化龙的人说话果然就是硬气。
他哄道:“好好好,你是一条大聪明龙。”
终于把大和尚和大聪明龙都哄走,贺拂耽重新回到太子床前,在脚踏上坐下。
淮序剑不做任何犹豫,划破手腕,血珠滴滴渗出,顺着床上人唇角,滑落入喉间。
早已喝不进药、甚至喝不进水的人,在尝到血腥气时却眼睫微动,嘴唇轻颤。
终于不再像个悄无声息的死人,而是开始像个活人一样渴求着什么。
神族强大的愈合能力,让贺拂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划破手腕。
伤口能愈合,疼痛却不会消散。这具身体原本就怕疼,到最后,已经疼到麻木,整个手臂都失去知觉。
床边烛灯将要燃尽,烛火摇动,变得昏暗。
收回手后,贺拂耽唇色浅淡了些。
刚想要站起来,脚下一软,又重新跌坐回去。脑海中眩晕了片刻,他自嘲一笑。
是有些心急了,放血过多,想让太子赶紧好起来。太子病好,才能尽早入太极殿。见到皇帝,了解情况,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却忘了自己的身体会吃不消。
这个样子回去明河一定会担心。
贺拂耽靠在床头想要休息一会儿,刚闭上眼就有沉重的疲惫感袭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床边一左一右两盏烛台落下一滴极大的烛泪。
风过,其中一盏其上火焰猛然跳动两下,随即熄灭,化作一缕轻烟。
床上的人就是在这时睁开眼睛。
他面上还带着病中的苍白,唇上却因刚尝过血液,染上些许殷红。
眼珠不太灵活地移动,视线落在床边。
烛火昏暗,艳紫织金的布匹流光溢彩。不是中原服饰的样式,宽袍大袖上连着同样宽松的兜帽,帽子下流泻出墨色瀑布一样的长发,包裹着其中一张小巧的、素净的、正在安睡中的脸。
太子抬手抚上那张脸。
指腹传来光滑细腻的触感,大概全天下最华美的锦缎比之都嫌粗粝。
冰冷手指的抚弄将贺拂耽惊醒,睁眼对上的便是病中人的视线。
那视线实在不像一个病人,更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贺拂耽一时间都没想起他就是之前那个病恹恹的太子殿下。
太子亦不说话,只是沉沉看着面前人。
或许……不是人。
不施粉黛,披头散发,瞳中清澈,连唇色也素淡,这样干净的一张脸,却无端艳丽得宛如精怪。
病入膏肓时他做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便以为眼前人也不过是他关于阴曹地府的又一个梦。
他平静道:“你是来吃掉孤的吗?”
“咦?”
贺拂耽歪头,很慢地一眨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轻声笑开。
“殿下睡糊涂了吗?我是您的侧妃,钟离国的公主。”
那只冰凉的手还停在他颊边,他不以为意,握住这只手,呵了口气后轻轻揉搓。稍微恢复些温度后,他撩开袖口替太子把脉。
脉象清晰,一下一下分明地跳动着,已经不再有之前命悬一线的感觉。
贺拂耽欣喜,眼中笑意在昏黄烛光下熠熠生辉、湛然若神。
“太好了,殿下的病就要好起来了!”
床上人似乎是不敢相信,眼睫轻颤,慢慢问:“孤会好起来?”
还不到弱冠的年纪,就要面对飞来横祸,还是生死难关。贺拂耽有些心软,替他掖了掖被子。
“当然了。”他柔声道,“殿下福泽深厚,会长命百岁。”
失血的疲惫依然存在,但他努力打起精神,本不是善于言辞的人,现下却绞尽脑汁搜寻能安慰病人的话。
这种事他不算是毫无经验。
他也有年少多病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师尊就会坐在他床前给他讲故事。讲各大秘境的险象环生,讲剑冢中每一把剑的由来,还讲八宗十六门的兴衰更替,平铺直叙的声音,便足够在少年人的想象中勾勒出一个惊心动魄的修真界。
贺拂耽便讲了来时五天路上的见闻。
少年郎在他的絮语之下神色松快很多,后来竟然能稍稍坐起,微笑看着他,听他语带惊奇地讲入宫那日黄土垫道万人空巷的排场。
夜越来越深了,窗外浓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一声明亮清脆的犬吠打断贺拂耽的话。
他回头看去,看见白狗正颠颠朝他跑来,然后叼住他的袍角,想把他往外拖。
后面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太监,见到床边两人赶紧站定。
“侧妃娘娘,您这狗简直神了,奴才实在抓不住。”
然后才意识到什么,惊呼一声。
“殿下!您醒了!”
贺拂耽将白狗抱起来,看着那双万分无辜的绿眼睛,心道,说不定还真是神呢。
“有劳你了。”他朝小太监道,又转头看向太子,“天色已晚,我该走了。明日再来看望您。”
说罢就要转身,袖角却被人攥住。
“侧妃。”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见面前人始终不再说话,微微歪头,“殿下?”
身后一片嘈杂,小太监已经跑出门去传太医。黑沉沉的东宫骤然亮堂起来,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响起,太子醒来的消息在顷刻间朝宫中各处传递而去。
然而床上事件中心的少年人却游离于这片喧嚣,静静地看着面前人。
“孤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
这个问题还真难倒了贺拂耽,真名是不可以用的,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假名。
低头看见艳紫织金的袖口,倒是来了灵感。
他笑道:
“拂水双飞燕,我叫燕拂。”
“殿下叫我阿拂就好。”
说罢抱起白狗,再次告退,转身离开。
路过窗边时,看见宫道尽头有宫人正列队而来。队伍前方有大太监击掌告诫宫人回避,其后跟着手执华盖、旌旗的宫女及带刀侍卫,步辇高高在上,蟠龙座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看不清座上人的身形,但贺拂耽知道,那便是帝王仪仗。
另一半传承自妖族的血脉开始翻腾,在逐渐逼近的浓郁龙气下狂躁不休。
贺拂耽有心留下来见见帝王的模样,又担心自己在这种状态下举止失仪,露出破绽。
两相权衡下,还是决定先从侧门离开。
但妖力盖住神龙血脉后,龙气对他的克制让他几乎寸步难移。还未走到侧门边上,宫门便已被推开,门外传来大太监尖利的声音:
“陛下驾到——”
贺拂耽只得跟着东宫一众宫侍跪下。
藏在袖中的手用力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凭借疼痛在龙气的压制下保持清醒。即使这样,脑海中还是一片恍惚,连周遭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楚。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这对天家父子应该是在嘘寒问暖。
少年人的声音温润,带着久病的沙哑,依然能听出濡慕之情,应是对父亲深夜探病十分感动。
而帝王的声音淡漠,充满上位者的威严。
贺拂耽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但精神恍惚之下一时想不起究竟像谁。
直到听见少年人用带笑感激的声音念了一句他的名字,大概是在为他向帝王邀功。
“是么?”
帝王轻淡道,“阿拂?”
这一声如穿云破雾,盖过所有迷蒙和疼痛,无比清晰地落入贺拂耽耳中——
他想起来了,这是师尊的声音。
“既然钟离公主侍疾有功,朕理当嘉奖。”
帝王看向角落一众低头跪坐的宫侍,“公主何在?”
太子笑道:“阿拂,快过来。”
贺拂耽只得提着袍摆膝行过去。
越靠近这对父子,龙气对他的影响便越大。皮肉骨髓间都泛起绵密的刺痛,但他现在却要感谢这疼痛。
能让他保持清醒,忍住疑惑,谨记宫规森严,不去直视天颜。
面前人却道:“抬起头来。”
贺拂耽迟疑片刻,依言抬头。
看清帝王面容的一瞬,身形轻轻一晃,险险稳住才没有跌倒。
果然是师尊的脸。
他心中无比惊诧,却也因为时隔多日在猝不及防之下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容,鼻尖微微发酸,身体比他的心灵更先一步体会到久别重逢的思念。
帝王不甚在意地朝地上人看去,正要开口随意奖赏什么,却突然顿住,喉间话语顷刻消散。
宽松兜帽垂下大片阴影,长发散落颊边,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眼瞳中不知为何浮起轻薄水光,细碎滟潋,清澈见底的同时又无端妖异。
一种极致贪婪的美——
而上天竟也应允这样的贪婪,才将英气与柔美、清纯与艳丽,矛盾而和谐地同时赐予这一张脸。
帝王长时间的沉默无声,让殿中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床上太子已经免了行礼,这时候却强撑着下床,在帝王脚边跪下,顺便挡住身后人大半身形。
长时间的卧床让他腿脚有些僵硬,跪下时稍微踉跄,被贺拂耽及时扶住。
扶好后贺拂耽也不敢松手,就这样以极亲昵的姿势陪在他身边。
他全幅心思都放在病刚有好转的太子身上,没再抬头去看面前的帝王。
良久,才终于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是个好孩子,做个侧妃可惜了。择日册封为太子妃吧。”
*
赏赐如流水,连夜送进贺拂耽的侧妃寝殿。
帝王恩赐,宫侍不敢怠慢,扛着大箱小箱健步如飞,比贺拂耽走得还快。
所以等他抱着白狗回房后,看见的就是一个充满怨念的独孤明河。
刚推门进房,独孤明河便已大步走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就知道,能得到这样的重赏,你今晚必定失血不少。”
他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委屈,“阿拂,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我着想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因此而难过吗?”
贺拂耽乖乖认错:“今晚的确是我心急,下次不会了。”
随即又开心道:“但今天的血流得很值!我看见师尊了!我就知道修真界众人皆不敢插手皇家纷争,但师尊一定会出手!”
他顾不上面前男主听见这番话是何反应,转身去寻莲月尊,将太子寝宫中的所见一一道来。
“师尊似乎是将当朝皇帝取而代之,不知用的是什么法术,他好像不记得我。尊者,这莫非便是夺舍?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被夺舍?”
“照拂耽小友所说,帝王变作骆衡清的面容,却没有骆衡清的记忆,听来似乎不像是夺舍,倒像是寄生。”
“寄生?”
“古籍中曾记载一种水虫,名叫笄蛭,民间又叫线虫、铜丝虫。此虫细长如发,能寄生于螳螂、蝗虫体内,吃尽宿主血肉后,还能操控宿主投水而死。”
决真子微笑,“若我猜得不错,骆衡清便是效仿此虫,以客邪凭灵之法寄居帝王体内,待时机成熟,操纵帝王主动寻死。此等刁钻邪术,他却如此精通,在下实在佩服。”
嘴上说着佩服,声音却一如既往平静,毫无起伏。
贺拂耽从中莫名听出一种微妙的蔑视和厌恶。
又是客邪凭灵又是刁钻邪术的,但就算是邪术,师尊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心中有点替师尊不服气,但见白衣僧人神情淡漠,又怀疑只是自己多心。
便只是小声出言提醒道:“尊者久居莲月空,或许有所不知,师尊已经封君了。”
修真界的规矩,封了尊号之后便不可直呼其名,即使长辈也如此。否则便是不敬,可以被视作挑衅。
决真子轻笑一声,从善如流:“也对,是该称一声衡清君。拂耽小友如此维护衡清君,看来很敬重他啊。”
贺拂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尊者可知这种寄生术对师尊有什么影响?毕竟是对真龙天子下手,会遭到反噬吗?会染上因果吗?”
“若换做旁人,别说寄生帝王,便是稍有靠近,都会被龙气反噬。一旦为龙气所伤,必然沾染因果。但衡清君与常人不同。拂耽小友可知,你师尊于哪一道上最为精通?”
“自然是剑道。”
“不是。”
“咦?那是……傀儡术?”
“也不是。”
“……”
“是神魂之术。”
贺拂耽一怔,听见面前人继续道:
“衡清君精通神魂分离聚合之术,旁人最多分离神识,他却能分离元神。分离出的魂丝可以独自成人,从此生死两不相干,自然受反噬、染因果也与他再无关系。”
贺拂耽惊叹:“这么厉害!”
修士到了分神期都可以分离神识,但很少有修士会这样做。就是一缕微小的神识在外受损,对本体来说都是巨大的损伤。甚至都不必说神识,就是签了魂契的傀儡受损,主人也难免遭到反噬。
师尊竟然可以做到两不相干!
也难怪这个被分离出来的师尊不认识他。
“最厉害的还不在于此。分离出的元神虽说独立为人,所受的伤不会牵连本体。但本体若想要操控分神,却是易如反掌。就是让他去死……”
决真子视线状若无意扫过房间里另一人身上,片刻后又淡淡收回,续道,
“那分神也绝无二话。”
贺拂耽双眸睁圆,几乎想要隔空给师尊鼓掌。
“太厉害了!”
一旁独孤明河嗤笑一声。
“切,不过如此。”
贺拂耽瞟他:“你会吗?”
独孤明河:“……”
独孤明河:“我不会又怎样?这种邪术,白教我我也不学!”
“想得美。这是师尊自创的法术,才不会教你,要教也是教给我。”
“你!你又这样!每次你都护着他!到底他是你师尊还是你是他师尊啊!”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莲月尊静静听着。
目光在某个毫无所觉的魔头身上轻轻滑过,随后低头把弄手中佛珠,掩下眸中冷笑。
贺拂耽先一步从这菜鸡互啄一般的争吵中挣脱出,回到正题。
他看向白衣僧人:“看来师尊对此事已有打算,我等前来,会不会扰乱师尊计划?”
“拂耽小友不必妄自菲薄,你来得恰到好处。寄生术用时颇久,衡清君想必还不能完全操纵帝王生死。今晚太子病危,若非你及时出手相救,他想要挽回败局,便不得不施法让元神提前横死。”
“寄生未完成而元神横死,不仅本体会被重创,还会惹得天道侧目。”
贺拂耽若有所思。
“那尊者可知师尊何时才能寄生完成?”
“快则三两日,慢则十天半月。”
贺拂耽垂眸。
要等寄生完成之后,师尊才能操纵帝王寻死。那么在此之前,帝王一日活着,太子就会一日被父亲吸食生命——
那他就得一日为太子供给龙血,替太子延寿。
贺拂耽下意识抬头看向男主,却发现明河一直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说什么。
视线相撞,贺拂耽心虚地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其他。
他抱起跑到脚边的小狗。
“是尊者让它到太子寝宫来叫我回去的吗?”
“是。”决真子微笑,“否则明公公救主心切,就要大闹东宫了。”
贺拂耽被“明公公”三个字逗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一旁正欲发火的独孤明河便因这一笑顿时哑火,对着白衣僧人怒目直视好半天,却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最后只是扭头冷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
小狗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贺拂耽费力把它挖出来,抱起来直视它的眼睛。
“尊者之前说,来皇城之前先去了一趟昆仑山?”
“是。”
“昆仑山中暗藏龙脉,决定王朝气数,古往今来无数人妄图一见而不能如愿。尊者神通广大,能找到龙脉,不知是否也能见到别的?”
“拂耽小友的意思是?”
“我听闻西昆仑山有神兽,名曰白泽,能言语。王者有德,明照幽远则至。”
贺拂耽轻轻抚摸白狗的小脑袋,烛光下一身皮毛洁白似雪,墨绿瞳孔剔透如碧玉。
“也曾见过记载,说白泽雪躯,青瞳洞九幽。”
话音刚落,怀间的白狗身躯立刻膨胀数倍,狮子一般强壮的身体和利爪,头颅却近似羊首,顶着一对巨大的、向后卷曲的蟠羊角。
但不过一瞬,这异兽消失不见,躺在贺拂耽怀中的依然是能被一只手抱起来的娇小白狗。
嘤嘤叫着舔他的脸,没一会儿就湿漉漉的一脸口水。
贺拂耽提着它的后颈皮:“果然就是你!”
第56章
白泽分外无辜地看着他。
决真子笑着打圆场:“虽能口吐人言, 却依然是兽类心智。若说了什么冒犯拂耽小友,还请小友谅解。”
“什么冒犯?我怎么不知道?”
见男主一脸狐疑地看过来,贺拂耽赶紧把小狗抱回怀里。
“倒也没什么, 狗狗很乖的。”
他起身四处看了看,在软榻上铺了一条小毯子, 准备当做今后几日的狗窝。
抱着小狗想要放上去, 小狗却咬住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瞪圆一双绿眼睛呜呜地叫。
贺拂耽揉揉它的小脑袋:“怎么了白泽?你想要跟我一起睡吗?”
小狗点头。
“好吧,北方冬天夜里是很冷。”
他抱着白泽走到床边,放到枕边后,顺手在被窝里某只正在恶狠狠磨牙的兔子的长耳朵上揉了一把。
“香香听话,不许咬白泽。”
然后才转身, 对着房间里另外两人道:“夜已深了,两位请回吧。”
莲月尊淡笑告辞, 独孤明河却不肯走。
“我也要跟你一起睡。”
“……不行, 没有太监在妃子房间里过夜的道理。”
“我也可以变成原形。”
“可明公公一个大活人凭空失踪,又如何解释呢?”
“你也说了是明公公。”独孤明河臭脸, “谁会关心一个公公?”
“总之不行,小心为上。”贺拂耽失笑,“好啦明河,快回去吧, 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呢。”
“哼, 一堆大道理。你分明就是嫌弃我原形是龙, 鳞片硬邦邦,还粗糙硌手!”
“……我没有。”
“你迟疑了!”
独孤明河气急败坏,“你果然就是嫌弃我!我要是个毛茸茸,随便变个大老虎、大狮子, 你肯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肯定今晚就留下我,还抱着我不撒手了!
贺拂耽抱着不知何时双双蹭到他怀里的小狗小兔子不撒手,并矢口否认:
“我真的没有。”
“你!”
独孤明河气得手都抖了。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能长出毛来,看我到时候不迷死你!”
说罢怒而拂袖离去。
*
第二天,贺拂耽照例去侍疾。
他去得很早,毕竟太子已经清醒,割腕放血这种事不能再当面做,只能暗中掺进药里。
小厨房里熬药的小公公一见到他,连忙一口一个“太子妃娘娘”地叫着,谄媚得贺拂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陛下还未册封,小公公还是叫我侧妃吧。”
“迟早的事。娘娘您一来,太子殿下他就醒了,您就是咱东宫的大福星哪!”
周围的宫侍也都你一眼我一语地应和。
贺拂耽听着他们的奉承,想起来时路上凭借修士耳力听清的那些窃窃私语。
话里话外都在说,太子有救,他们的命也才算是有了保障。不然帝王痛失爱子,一个震怒,恐怕会让东宫所有人都陪葬。
屏退众人后,他背对着明河划破手腕,在疼痛中将心中疑虑说出:
“若换做其余君主,宫侍会有这样的担心也不奇怪。但当朝帝王是一个能引白泽降世的明君,十四岁即位便有仁慈之名流传于世,就是修真界也有所耳闻。”
独孤明河正站在窗边望风,闻言道:
“岂止修真界,便是魔界也在这二十年里收敛许多,四陵之主耳提面命,不允许众魔入世挑衅天子威严。”
鼻尖闻到丝丝缕缕血腥味,他心中酸痛,却还要当做什么也不知道,若无其事般继续道:
“阿拂可是觉得这些宫人太过畏惧帝王了?”
贺拂耽点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蚩尤旗出现才不到半月,二十年的仁慈贤名不可能在短短半月就消耗殆尽。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这样畏惧陛下。”
可偏偏城中百姓、宫中侍从,对这位贤君的态度都很奇怪,讳莫如深、如履薄冰,就好像早已看清他仁慈表面之下的暴虐之心。
“除非根本就不是蚩尤旗让贤君变作暴君。”
贺拂耽沉思,“或许多年前,帝王就已被邪术移了心性。”
这是一场早有布局的算计,蚩尤旗只是引他们前来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