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块星泥坠落, 落入虞渊的瞬间便被金乌口中火焰点燃,砸出深深的坑洞,火势迅速蔓延开去。
不过几息, 花丛之中欢腾的宴会就淹没在一片冲天火光里。
所有烛龙都化作原形,在火焰的极致明亮和夜晚的极致黑暗中寻找落入泥土的铁链, 想要制服发狂的金乌。
但被恐惧攫取住全部心神的大鸟拼命挣扎、逃窜, 绑在它身上的铁链也宛如游蛇,在火海中飞速游动,眨眼便消失不见。
直到一条比所有烛龙都要强壮硕大的赤龙飞来,直直冲进火焰,朝金乌的脖颈张开血盆大口。
熊熊烈火一瞬间就将他的身影吞噬,火焰似乎又一瞬间的凝滞, 周围烛龙也都停下动作,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场生死不明的搏斗。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 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一条浑身浴火的红影冲天而起。
巨大的铁链紧紧勒进他的身体,铁链之后, 是被勒住脖颈强行带离地面的金乌。
龙群如梦初醒,迅速跟上前去相助。
天上、地下,一切的火光都无比清楚地倒映进了贺拂耽眼中。
他看见白日里需要龙群合力拖动的金乌是怎么被一条赤龙咬牙拽着飞上天,也看见被火焰烤得通红的铁链是怎么深深陷入龙鳞, 还看见那些坚硬的、美丽的鳞片, 是如何在火光中破败、腐烂, 甚至融化。
所有的火光都化作眼泪,颗颗落下来。
于是虞渊开始下雨。
雨水还未降落到地面,就被熊熊烈火蒸发成雾气。
浓郁的白雾中,贺拂耽拔出长剑。但冰剑带着杀戮道意划向前方的一瞬间, 便被人轻易击破。
碎裂的冰凌中有人厉声喝道:“你疯了!”
是沈香主。
他从后方大步走来,一把将身前人抱入怀中,捏出双手筋脉,让他无法再凝水成冰。
“那是太阳炎火!连烛龙也能烧死!你不要命了吗!”
“放开我!”
“再等等!再等等……阿拂。”沈香主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声音里因几分后怕,听来几乎像是乞求,“别过去,阿拂,他们能解决的,会没事的。”
“沈香主,我教导你凝冰术的破解之法,你却是用来对付我的么?”
“阿拂……”
一柄长剑突然出现贺拂耽手中。
沈香主一愣,然后才意识到那是清规剑——面前人的本命剑。太久不曾现世,以致于旁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杀了我也没有用,阿拂,我不会让你过去——”
贺拂耽执剑横在自己颈间。
“放开我。”
“……”
不再说第二句,清规剑压进皮肉,一丝血痕立刻溢出。沾了主人的鲜血,剑刃发出悲切的嘶鸣。
沈香主猝然松手。
他想要再劝,但面前人却连一丝留恋都没有,立刻转身离去。
金乌已经被龙群半拖半拽着前往巨灵山中。
贺拂耽提剑追上前去。
一路都是烧焦的植被,泥土被星坠砸得坑坑洼洼,他踉踉跄跄前行着。枯枝刮破衣袍,残存火焰燎伤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
快到山顶的时候,金乌身上的火焰终于熄灭。
火光重新化作柔软的羽毛,粗黑玄铁消失不见。它蜷缩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龙群在它身边默然静立,像是在祭奠着什么。
贺拂耽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剑尖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继续向前走去,却在几步之后被柔软的龙舌卷住腰肢。
“明河!”
来不及看清来人,就被轻柔地放入龙口。
随后是急速上升带来的眩晕感。龙口没有完全闭合,风声呼啸中,贺拂耽看见脚下已经化作焦土的虞渊在快速后退。
他这才知道没有金乌的拖累,烛龙在界壁锚点之间穿梭的速度可以这样快。
快到身下风景连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彩,似乎只过了很短的时间,眼前便不再是魔界暗无天日的潮湿低地,而是修仙界的琼楼玉宇。
突然感到强烈的失重,像是将他含在口中的巨龙终于支撑不住,从空中坠跌。
即使坠落也依然将他护得极好,龙尾将他团团缠绕住,落到地上时只残余一点轻微的碰撞感。
独孤明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人形,不想让过于凄惨的龙身招惹面前人的眼泪。
但已经晚了,贺拂耽已经看见那些烧焦的鳞片,粘稠的鲜血更是染红了他的衣袍。
泪水颗颗砸下,他立刻就想传输灵力为面前人疗伤。
独孤明河却握住他的手:“没有用了,阿拂。这是必死的伤。”
他苦涩一笑,到如今才知道他的神魂中竟有一缕来自旁人。也幸好这缕来自渡劫期修士的分魂,让他挺过太阳炎火的焚烧,否则他或许会直接死在那场烈火里,不能再护送阿拂最后一程。
“别哭,阿拂,你听我说。”
“我要死了。但这不是一件坏事。”
“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曾说我轮回了三百世,但这三百世都只在同一个轮回。我被困在这个轮回里,就好像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平静,没有将死之人的虚弱和喘息。
“我现在还想不起那些记忆,但即使想不起来,也知道那三百个重复的轮回真的无聊透顶。如果这是天道对我的诅咒,那么它赢了。”
“但是阿拂,遇见你,是这三百个轮回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为此我可以原谅之前那么漫长的无聊。我已经无憾。”
“这次我有预感,我将进入一个新的轮回。我将去我的未来。”
“所以,别哭,阿拂。”
他艰难地抬手,想要擦去面前人的眼泪。
贺拂耽握住他的手,泪水大滴大滴涌出:“明河,你再坚持一下。你不会死的,你是独孤明河啊。你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玄度宗了,师尊会救你的,师尊什么都能做到……”
独孤明河轻笑:“是啊,他什么都能做到……去吧,阿拂。去找骆衡清。”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还有……记住,阿拂……不要再回虞渊。”
“忘了虞渊……忘了我。”
“我绝不忘了你。”贺拂耽擦干眼泪,握住面前人手腕传送大量灵力。
封住流逝的生机后,他将已经昏迷过去的人背起来,飞速朝宗门赶去。
深夜,玄度宗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望舒宫灯火通明。
灯光从冰砖后透出,朦朦胧胧,像凝结了阳光的琥珀。
宫殿前数十级台阶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漫长高峻过,贺拂耽背着人艰难地爬上最后一级,再也支撑不住灵气的大量流失,脚下踉跄摔倒。
他想要爬起来,却看见面前停下一双着冷色云靴的脚。
“师尊。”
贺拂耽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顿时鼻尖一酸。
等面前人半跪下来,擦去他颊边污迹的时候,久别的酸涩就变成无尽的委屈,就像小孩子在迷路许久之后终于碰到前来寻找的家人。
他放下明河,扑进师尊怀中,哀求着:“求师尊救救明河!他不能死!求师尊救救他!”
骆衡清却不说话,也不看地上昏迷的人一眼,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小弟子。似乎要将他们之间因为分离失去的时间,通过漫长的凝望,重新变作彼此的记忆。
“师尊!是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开您了。求求师尊救救明河吧……”
“就当是为了我,求求您……”
心口的衣衫已经被眼泪浸湿,良久,骆衡清终于开口:
“你想要我怎么救他呢,阿拂?”
“……师尊一定有办法。”
贺拂耽仓促地擦了一下眼泪,可随即又是满面泪痕。他攀在面前人怀中,哭求着,“不管是什么办法,求师尊救救明河,求求师尊……”
骆衡清垂眸,看着那双泪眼。
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泉,泉水清澈,因此一览无余。那是浓烈的悲伤,仿若深陷爱中、又将要失去爱的、真真切切的悲伤。
连睫毛都哭湿了,在眼尾交缠出浓密厚重的一簇,很可怜地耷拉着。合该是全天下最动人的武器,任何人看见这双眼睛都会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
“可是阿拂,他的神魂已经被烧去了一半。若非你强留,他现在已经死了。”
贺拂耽摇头,不断地喃喃:“师尊一定有办法……您会有办法。”
“只有神魂能补神魂。”
骆衡清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喉间涌上来的血,在满口血腥中,继续平静地说下去,“阿拂是要为师割下一半神魂去救他么?”
“……”
贺拂耽怔怔看着他,像是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阿拂这一次还是要舍弃为师,选择他么?”
“……”
视线越过面前人的肩膀,看见殿前桌案上一把眼熟的红弓。
淮渎血玉雕成的彤弓,在大婚当日制作完成。他还记得面前人是怎样一刀一刀刻出它的形状,也记得在最后的那日,他是如何拿着砂纸,亲手将最后一个角落打磨得光滑。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过,编织成一个可怖的真相。
贺拂耽头痛欲裂,竟辨不清那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
“睡吧,阿拂。”
骆衡清叹息,滔天妒火在这样茫然无辜的眼神下也只能心软退让。他伸出手,指尖在小弟子冰冷的额头上一点。
“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
望舒宫中无数医修和傀儡忙忙碌碌。
医修神色凝重,傀儡沉默无声。
在第一声“见过仙君”的声音响起后,所有人都停止走动,诚惶诚恐地向来人行礼。
“他怎么样?”衡清君问。
他神色如冰,众修士互相开始时,都不敢开口,最后毕渊冰出言答道:“少宫主一直昏迷,什么药都不见起色。”
衡清君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然后把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他。
毕渊冰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碗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只有神明的血才会是金色。
“喂他喝下去。”
毕渊冰低低应一声,舀了一小勺试着喂进床上人嘴里。
床上的人已经昏迷数日。久病让他早已习惯在睡梦中被人喂进各种各样东西,味道再离奇的汤水丸药都能安安生生喂进去。
这一次却不一样。
这碗血药对他而言仿佛极难忍受,连暗无天日的昏睡也能惊扰。睡梦中依旧排斥这种味道,就算勉强喂进嘴里也无法咽下喉咙,最后顺着嘴角流出来。
毕渊冰不忍,正欲放下药碗向宫主求情。
却见衡清君大步走过来,一只手夺过药碗,喝下一口后,掐着床上人的下巴,俯身直接嘴对嘴喂进去。
床上的人本能中想要挣扎、呛咳,但昏迷之人的力气微不可察。宛若窒息的亲吻中,金色血液不容他拒绝地顺着喉管滑进食道。
那血腥气对他而言几乎像是冰冷的蛇信,黏腻而锋利,刀刃般将五脏六腑侵蚀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疼痛几乎能牵扯灵魂,打碎它躲在昏睡之后的迟钝、将预备出窍的它生生拽回身体里。
贺拂耽是被痛醒的。
这疼痛在他醒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只是做了一个心有余悸的噩梦。
眼前是寝殿的纱帐,耳边是傀儡们兴高采烈的祝贺声。
没有火光,也没有鲜血——
贺拂耽几乎要以为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大概真的只是梦吧?
长时间的昏迷暂时摧毁贺拂耽的理智,他无法回忆起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感觉到头很沉,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上面。
夜风微动,烛火摇曳。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光可鉴人,映照的影子也轻轻晃动。
贺拂耽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
他能分辨出那些影子都来自于谁。从雕金饰玉的落地烛台开始,旁边是跪地的傀儡、缥缈的窗幔,再是床上坐着的人。
那个人似乎大病初愈,微微蜷缩地半坐着,影子也显出几分憔悴。
他大概不是人族,因为他头上长着一对鹿角般的——
不,那不是鹿角。
他听见心里自己极冷漠的声音在说,那是龙角。
贺拂耽跌跌撞撞地扑下床。
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头上长着一对不太对称的龙角,右角顶部缺失的一小块有很不整齐的断口。
贺拂耽曾经抚摸过那处断口的每一条缝隙,那根残角也熟悉他每一道指纹。他知道有关这根断角所有的故事,也曾细细问过角的主人还疼不疼。
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动作轻缓地替他撩开额前长发。
“恭喜,阿拂。”
“以后便能化龙了。”
第72章
贺拂耽视线在片刻之后, 才慢慢落到来人身上。
那双如寒冰般的瞳孔中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样——苍白、虚弱、毫无血色,只有头上龙角艳红得诡异。
他渐渐意识到一个可怖的真相。
师尊曾说,等到时机成熟, 他便会和常人一样,长命无忧, 登临大道……原来这就是师尊所说的时机。
下幽冥斩返魂树, 替他硬生生延寿二十年,不过是为了等明河化龙,然后用旁人的骨血替他逆天改命。
洗筋伐髓,已经二十年过去,师尊竟然还没有放弃。
难怪从无仇家的男主也会无缘无故被人杀害,难怪连系统的计算能力也无法推断出凶手, 因为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一连两世,明河皆因他而死。
他怔怔看着面前人, 视线却像是穿过面前人的身体, 落到虚空中的某一处。因为无力与无望,悲痛竟然在此刻显出一种冷漠的绝情。
他在等待那些他看不见的位面力量溃散。
前世便是这样, 当位面的支柱死去后,世界瞬间分崩离析,一切他所熟悉的人和物全部消失不见。
还有面前这张脸,他无比熟悉的、闭上眼也能在心中描摹出来的脸, 他亲眼看见这张脸在他面前碎裂。
然后世界重启, 过去一年时间留下的痕迹烟消云散。
只剩他还留在那一天世界毁灭的恐惧之中, 每逢午夜梦回,就会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惊慌失措,赤着脚四处寻找,直到亲眼看见仍旧好好活着的师尊。
一连两世, 师尊亦因他而死。
他等了很久。
面前的世界依然完好无损,面前的人也依然坚如磐石。
一直等到面前人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在漫长的沉默中微微惊疑地开口:
“阿拂?”
冰凉的指尖,带着熟悉的冰霜气息,贺拂耽骤然回神。
他抬手,握住颊边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稍稍用力就会叫这个世界灰飞烟灭,就会叫面前的人化为尘埃。
但什么也没发生。
就好像死神忘记了这个世界,又或是天道忘记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劫后余生的巨大震动直击心间,贺拂耽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来,还不及做出别的反应,便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心绪不宁之下,手腕处的红痕开始显现出来。
贺拂耽想起那是什么——
同命契。
在天道的见证下,他将他一半的寿命分给了明河,从此他们同生共死。
“他还活着……”
贺拂耽抬眸,自从醒来后便已经干涸的双眼再次盈满泪水。
他急切地握住面前人的手臂,乞求道,“明河还活着!让我见见他,求求师尊……让我见明河一面!”
骆衡清的神色骤然变得冷冽可怖。
“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
一声厉喝,近乎崩溃,却又在下一瞬间扑进面前人怀中,变成软弱地哀求。
“同命契还在,我知道师尊不会杀他的。我不见他了,我再也不见他。师尊……你放了他吧……”
骆衡清不语,只是伸出指尖,轻轻擦拭怀中人脸上的泪水。
剔透澄明,宛如世间最纯净的无根水。落在他指尖却宛如砒霜,一路腐蚀到心脏,千疮百孔,满地酸涩的脓血。
“阿拂不必害怕。”
他轻声道,“只是同命契而已,不会拖累你太久的。我会斩断它,阿拂不信为师么?”
沉默。
彼此相依相偎、却又仿若相隔天涯海角的沉默。
长久到被泪水打湿的衣襟都微微干涸,怀中终于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信。”
贺拂耽绝望道:
“毕竟……师尊什么都能做到。”
*
入夜。
贺拂耽支开所有傀儡,独自躺在床上,手心里紧紧捏着一枚白羽。
师尊不肯让他见任何人,连空清师伯也不例外。望舒宫上下禁制依然对他开放,只有宫门那一道他无法再打开。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
莲、月、空。
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换了景象。
饶是来时已经做好准备,料想到仙家洞府定然不同凡响,但看见眼前的景象也还是不免怔愣。
他设想过这朵高悬于天的莲花里究竟有什么,或者说修真界中每一个人都设想过。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顾名思义,要么是高山流水清幽人家,要么像望舒宫一样白雪皑皑冰封千里。后来知道莲月尊修佛,又觉得更有可能像寺庙那般晨钟暮鼓诵经声阵阵。
但他见到的却是——
大滩大滩的血液随处可见,地面已经被陈年的血迹染成黑紫色,而新鲜的红色血液还在不断溢出。连墙壁和柱子上也满是血迹,哪里都像是极其残忍的凶案现场。
血液上燃烧着火焰,它们翻滚沸腾,火焰深处传来声声嘶吼嚎叫,似乎有许多人正在经受着严酷的刑罚。
一层层往下走去,有一种正在走向地狱的错觉。
他在这地狱的第十八层见到了莲月尊者。
眼前惨烈,见到庄静肃穆一如往常的莲月尊,仍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莲月空与我想象的很不同。”
莲月尊坐在水池中央的莲花宝座上,朝他微微一笑。池中莲花莲叶都极尽舒展,像也受到了佛法的熏陶,轮廓泛着一层模糊的光辉。
“不知阿拂的想象是?”
“应当与佛修寺庙一般。”
贺拂耽环视四周,莲池水质清澈,虽没有鱼,莲花却长得很好。
水池外立着几颗花树,落英缤纷,天高云淡,倒是一个清幽的好地方,实在难以想象几步开外到处是烈焰与鲜血。
稍一闭眼,那些哀嚎声就仿佛仍回荡在耳畔。
莲月尊者微笑着摇摇头,一挥手,广袖腾空而过,一缕金光被池水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贺拂耽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地狱一般的场景已经消失不见,眼前是高山流水小桥人家,与他从前想象的如出一辙。
再一挥袖,高山倒塌流水干涸,冰雪蔓延千里,耳畔似乎也被冻结,万籁俱寂,听不到一点动静。
莲月尊指尖在冰面上轻轻一点,冰层破开,春回大地,木鱼声从远处传来,初时如同虫鸣、如蛙声,而后如惊雷滚滚,石破天惊。
再一点,木鱼声和诵经声都消失不见,一切又变作初始相见的荷花小池,不远处就是刀山火海。
“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耳听为虚,眼见不实。阿拂又何必在乎真相究竟如何?”
“看来尊者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贺拂耽直视着面前的人,“可我还是想要知道,尊者明知师尊精通神魂之术,也能看出真龙被师尊寄生……那么明河身体里来自师尊的异魂,尊者真的一无所知吗?”
他也是后来才渐渐想明白,续命的灵丹妙药天下何其多,师尊为什么二十年前唯独选择去冥界斩返魂树,又为什么脸上会多出一道连他这个小弟子也不知道的灼伤。
什么样的火焰能将至寒之冰也融化?什么样的凶兽需要淮渎彤弓才能射杀?
为什么二十年前风尘仆仆赶回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阿拂别怕,你一定能化龙长生。
一切早有预兆,他却到今天才知道。
莲月尊轻声叹息。
“阿拂,我虽未飞升,却也已经是异界之人。就算我真的能看出来,贸然插手,只会引得天道侧目。”
“……我要救明河。”
“他已经死了。离开虞渊的那一刻,太阳炎火烧去他六魄。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死了。”
“他没死。是他带我回望舒宫的。”
“阿拂莫非忘了我曾经说过,水虫笄蛭寄生于螳螂体内,吃尽宿主血肉后,操控宿主投水而死的故事?他带你回望舒宫,不正是在自寻死路吗?”
“……不。”
贺拂耽摇头,轻声却坚定道,“那个时候的明河,就是明河,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不是师尊。”
“是么?阿拂,你真的分清了么?骆衡清是什么样子,你真的看清了么?”
“……”
又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阿拂在想什么。因为同命契,骆衡清的确还没彻底抹杀他剩下的一魂一魄。但这一魂一魄已经与骆衡清的魂丝融合多年,就算阿拂让他的魂魄复生……又如何能分清醒来的人就是是独孤明河,还是你的师尊呢?”
“……”
“但若是骆衡清死去……”莲月尊微笑,“醒来的就必然是独孤小友了。”
贺拂耽沉默地看着面前人。
仿佛又回到了数月之前,身处人间的皇宫中,他同样朝面前人问道:
“尊者要我杀了师尊?”
“他已入魔。阿拂,若你不杀他,他会给修真界带来大祸。”
“师尊是渡劫期修士,我的剑法由他亲手教导,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阿拂的剑当然杀不死他。他早便可以飞升,却生生滞留下界,杀死他反而会方便他兵解,去寻别的肉身夺舍成仙。”
莲月尊微笑,“所以,阿拂要让他道心破碎,心碎而亡。”
道心破碎……
那样的感觉贺拂耽再熟悉不过。是连半步成仙的修士道意都无法挽回的伤势,却不需要武器、不需要剧毒,甚至不需要哪怕一丝的伤口。
“……师尊道心坚硬,我不知道天底下有什么能让他伤心。”
莲月尊起身,迈出一步,便从莲座转瞬来到贺拂耽面前。
贺拂耽漠然看着他的指尖点在自己眼下。
实在太像了。
仿佛时光流逝,一幕幕都像回到几个月前。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话语。
他听见面前人说:
“只要阿拂的一滴眼泪。”
“只要一滴眼泪,阿拂,他们就肯为了你自相残杀。那么,再杀死自己又有何不可呢?”
“我曾教过阿拂,左右为难之际,当引第三人入局。”
一枚冰凉的棋子被放进掌心,贺拂耽认出这就是那枚曾让死局复生的鬼手一子。
“天下危难在即,阿拂,你当以身入局。”
“……”
良久沉默后,贺拂耽紧紧攥住棋子。
他转身欲走,身后人却轻声问道:
“我已备好茶水,阿拂,你不留下来与我共饮一杯吗?”
“我不喜欢这里。”
“那阿拂喜欢什么样的地方?莲月空随我心意变幻,只要阿拂喜欢——”
贺拂耽回身打断他的话,眼眸中有一丝奇异的冷笑。
“尊者尽管精通千般变化,也绝变不出这样的地方。”
莲月尊神色微微一凝,很快恢复正常。
“阿拂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不能呢?”
“好,那我便告诉尊者。一年前我加冠礼上,师尊问我可有什么心愿,我当时对他说,我想要一座城。”
贺拂耽从周身刀山火海边漫步而过,轻声继续道:
“那城中没有神仙妖魔之分。六界众生都住在一起,彼此相处融洽。”
“有法力的神仙不会仗势欺人,没有法力的凡人也不用担心小鬼作祟。大家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块儿,白日长街上商贩行人络绎不绝,夜晚篝火燃起,他们就聚在火光旁天南地北地聊天、跳舞、开怀畅饮,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贺拂耽忽而转身,直视面前人。
“师尊变不出一座这样的城。怎么?尊者难道就可以了吗?”
“……”
面前人没有回答,那双时而佛光微闪的眼睛,现下却变得古今无波,莲池中花叶上耀眼得如同阳光一样的金辉此刻也被冻结住。
面前人面色如常,整个莲月空却像是感知到主人心绪,在替他悲伤。
贺拂耽眼眸轻颤。
意识到自己为情绪所控,竟然在不自觉地多疑、甚至迁怒旁人。扭头时眼角已经微微泛红,眼中水光清浅。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尊者。多谢尊者今日教诲,拂耽告辞。”
转身欲走时却被一根花枝勾住发髻。
贺拂耽伸手拂开花枝,才注意到那上面开满了鸽子一样白花。
那根枝条突兀地横生过来,在他刚来的时候绝没有长到这个地步。
莲月尊踱步上前,站在他身旁,微笑为他解惑:
“阿拂可爱,珙桐也见之生喜。”
珙桐?
贺拂耽心念一动,指尖在花朵上轻轻一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莲月尊见他动作,笑道:“阿拂不喜欢莲月空,可还喜欢这花?若是喜欢,就摘一朵带走吧。”
贺拂耽摇头:“花开得这样好,何必我来攀折。只是之前在平逢山情花谷中也见过一株珙桐树,大概是某位古神的情花。”
“那古神想来如今依然健在,并且神力强大,情花可以真的变成白鸽。那景象实在奇妙,因此记忆犹新。不知尊者可曾知晓?”
莲月尊摇头:“我不曾去过情花谷,只是格外喜欢珙桐罢了。”
贺拂耽也觉得大概只是巧合,珙桐树并不是罕见的树种。
他告辞离去,想了想又停下脚步,道:
“我没有不喜欢莲月空。”
声音低低的,像和好朋友闹矛盾后先开口低头、却语气别扭的小孩子。
得到身后一声轻笑以示原谅后,他跨出莲月空。
走得干脆利落,不再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莲月尊一直目送他远去。
当燕尾青的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满树珙桐花顷刻变化成鸽子的模样。
鸽群从树梢上起飞,疯狂朝他离去的方向撞击,不顾空气中那道无形的屏障。
直到神形俱灭,透明的屏障被喉间血染红,地上铺满鸽子尸体,满天全是白色的羽毛。
莲月尊坐在漫天飞羽中,手里捏着一只正要拼命挣扎出去撞墙的鸽子。
“安静。”
他柔声告诫道,“再等等。”
第73章
【员工, 局里的调查出来了。】
【是么。】
【……你别伤心,员工,不是你的错。局里也没想到居然会是骆衡清下的手, 若不是定向调查,这次估计还是无功而返。】
贺拂耽静静坐在镜子面前, 看着镜中人头上那对鲜红如血的龙角。
【明河剩下的那一魂, 是幽精,对吗?】
【是。员工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你说。】
贺拂耽低头,看向腕间红痕。
横亘的同命契纹如同藤蔓,清晰地缠绕在腕间。经脉处则散开一片淡淡的红雾,像安静的火苗。
一缕幽精魂丝。
不管是明河自己的潜意识让他选择保下幽精,还是师尊的分魂命令明河这样选择, 总之,都是为了他。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员工。】
系统心有余悸, 【幸好保下的是幽精,幽精是识魂, 掌管情爱与记忆。就是因为男主记忆未散,所以位面意志没有判定他的意识消亡,才让这个位面支撑到现在。】
贺拂耽闻言抬眸,疑惑:【只要明河的记忆一直存在, 这个位面就永远不会崩塌吗?】
【理论上是这样。男主是位面支柱, 只要他的意识还存在于当下的轮回, 这个轮回就不会消散。但是员工……】
系统犹豫了一下,害怕接下来的话会让面前人伤心。却也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男主的肉身已经完全损毁了。没有肉身,魂魄就没有承载的容器,是不能长久的。】
贺拂耽心中却浮起一丝微妙的希望。
【那若是为他重新寻找肉身呢?】
系统叹息, 摇头:【员工你是说夺舍?不可能,男主已经化龙,是一个已经长成的魔神,天下间没有别的肉身能承载魔神长成的灵魂。何况,骆衡清把那一魂一魄看得那么死,你找不到机会的。就算有机会的,你又打算让男主夺舍谁呢?你下不去手的。】
贺拂耽不语,系统突然醒悟。
【你不会是想让男主夺舍你自己吧!?】
贺拂耽依然沉默。
系统慌忙道:【员工你别这样,咱们打工人为了一个小世界赔上自己不值当。局里的通知已经下来了,让你什么都别管,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跑。】
贺拂耽一愣。
【……跑?】
【对,跑路的跑。这个位面已经完了,没有修复的必要。骆衡清不可能让男主复活,那个病毒也不会允许的。趁他还没有对你下手,员工,赶紧跑吧。】
【局里要放弃这个位面么?】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等你撤退后,局里会封锁这个世界,让那个病毒和这个位面同归于尽。位面出口在归墟,你现在想办法赶去虞渊,应该还来得及。】
归墟……
果然虞渊就是归墟的入口。
和明河谈论起四极与归墟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他们二人便都已面目全非。
贺拂耽怔怔看着镜子里的人,头一次觉得那个人这样陌生。明明是他无比熟悉的脸,是他无比熟悉的角,搭配在一起却那样刺眼。
也该是刺眼的,水火不容,天经地义。
可偏偏这副属于烛龙的龙角龙骨竟然这样安分地待在属于应龙的皮相里,连一丝排斥也无。
松散的发髻终于支撑不住,滑落下来。
玉色发簪跌落,贺拂耽回神,伸手去接,却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星玡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跌得粉碎。
粉末轻盈,闪烁着星光,四散而去。
星光摇曳,随风盘旋飞舞,星尘中响起一支若有若无的歌,歌声厚重苍凉,仿若青铜。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
贺拂耽久久凝望着这片缥缈星光,直到星沙凝聚,重新又化作玉簪,静静躺在地上。
他跪下来,伸手拾起星玡,指尖触及星尘的凉意,低声呢喃道:
“原来他知道。”
系统没听明白:【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师尊会杀他,也知道师尊为何杀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贺拂耽眼眶微红,嗓音也带上泣声,眼泪却始终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簪子,靠着那一点凉意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在莫大的悲恸中失去理智。
“所以他才会在位面重启的第一天就来望舒宫找师尊单挑,所以他才会这样讨厌师尊。他全都记得……”
可就算全都记得,也还是重蹈覆辙。
甚至比前世还要傻——这一世,在师尊杀他夺骨之前,他便已经将鳞片、血液都赠与他人。
贺拂耽悲哀地想,最后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星沙上听着这支烛龙歌,一支如此精准的命运之歌……
明河,那个时候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贺拂耽起身,直视着镜中人。
他到底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对抗情绪消磨了他精力,因为疲惫,镜中那个修长清瘦的身影显得无比冷漠。
“我不走。”
【……员工?】
“我要救明河。”
系统诧异:【员工,你别逞强啊。区区一个小位面而已,毁了就毁了,主神不会责怪你的,也不会在意的。】
“可我在意。”
【……】
“如果勇敢善良的人必将最先死去,那我不接受这个结局。”贺拂耽喃喃道,“我会找到办法救他……一定有办法救他。”
【……】
良久,贺拂耽突然抬眸,镜中人双眼灼灼。
“既然夺舍不行,那如果……我送明河的魂魄前去轮回呢?”
【轮回?】
系统诧异。轮回会让神魂回到初始状态,的确能减少与肉身的不匹配几率,可——
【可烛龙族的涅槃重生是向死而生,得彻底死去之后才会轮回重生。若让他轮回,太阳炎火消弭他意识的一瞬间,位面就会崩溃的!】
“所以,我只送他的一魄入虞渊涅槃。剩下的那一魂,我会送往幽冥。”
贺拂耽平静道,“虞渊涅槃之后,肉身便可以重塑。幽冥轮回之后,识魂也将得以保留。”
“你方才不是说,识魂幽精掌管记忆,只要记忆尚存,位面就不会崩溃吗?”
【……是这样。】
系统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这的确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尤其幽冥界崩塌之后,十殿阎王与大小鬼差全都失踪,轮回池无人看守。又事涉男主,天道想必也会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过忘川,保留记忆投胎转世不是难事。
虽然人间生灵寿命短暂,但只要撑上个一二十年,虞渊的龙蛋就可以破壳。那时候男主有了新的肉身和意识,从前的记忆便不重要了。
这相当于打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它随即想起一事:
【可是员工,人有三魂,却有七魄,男主现在七魄散了六魄,剩下那一魄就算在幽冥转世都难,更别提在太阳炎火之中涅槃……稍有不慎,男主可就真的魂飞魄散了。】
贺拂耽静静道:“我会想到办法的。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掌管记忆的是那缕残魂。”
【残魄轮回艰难,残魂也好不到哪里去。一缕残魂虽说勉强可以投胎,但恐怕投不了人间道,只能投、投——】
“畜生道,是吗?”
贺拂耽轻笑,“就算可以投胎人间道,师尊也不会让明河转世成人的。”
“但那又如何呢?是人还是动物,有什么分别吗?”
【……】
系统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提醒道,【员工,就算是畜生道,骆衡清也不会允许的。】
贺拂耽却不为所动,抬手摊开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粒红艳艳的果子。
【这是……】
系统看着有些眼熟,【若果?】
“魂体不合,必然带来剧痛。但因明河心甘情愿,所以他的龙骨和龙角并没有反噬我的魂魄。”
“我曾送给金乌一朵龙吐珠,金乌亦回赠我一颗若果。这里面附带了一丝太阳炎火,可以让若果离开虞渊也永不腐烂。我想,应该能打破我身体里的平衡吧。”
【不不不,员工你等等……】
系统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这是在拿你的神魂开玩笑。万一这若果把你烧死了怎么办!】
“我相信金乌不会给我一颗能杀死我的果子。”
贺拂耽微笑,在系统的尖叫声中,将手里的果子放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最开始的清甜果香消散之后,就只剩下炭火一样的灼烧感,顺着喉管一路流入腹中。
身体里的龙角和龙骨仿佛瞬间长出无数尖刺,刺向皮肉和神魂。
身体逐渐泛起绵密的疼痛,贺拂耽攥拳忍耐着,突然伸手打翻案上的返魂香。
安神的焚香熄灭后,疼痛骤然加剧。
贺拂耽却在疼痛中朝系统安抚地轻笑。
“别怕。师尊什么都能做到。”
“所以……他一定会亲自带明河来见我。”
*
像是有人把铁钉从断角处锤进去,炸裂而压抑的疼痛钢刀般顺着龙角、头皮一直向下划到颈骨和脊椎。凶器上的锈迹混入血肉,疼痛如针扎般绵密,让人晕眩、冷汗涔涔,却又不得解脱。
不属于他的龙角和龙骨终于学会用疼痛来昭示自己的存在,证明如今的拥有者不过是一个盗贼。
贺拂耽被折磨得几乎没有力气。
巨大的龙角像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他连头都无法抬起来。
身边有人来来去去,他却无法分出任何心思停留在他们身上。
有医修仔细替他把过脉,然后向衡清君行礼告罪,为难道:
“龙骨的移植并没有什么问题。老朽有负仙君所托,实在看不出这烛龙骨突然异变的缘由。”
“要怎么做才能让阿拂不再疼痛?”
医修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的脸色,又飞快低头,视死如归道:
“只有找来这龙骨的主人,才能安抚龙骨。”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角落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地面开始结霜。
“那个人已经死了。”
“只是肉身死亡而已。正好,那副龙骨如今只需要原主人魂魄的安抚。仙君只需随意为那魂魄找一具肉身——”
“下去。”
一向冷漠到毫无波动的人现在却语带戾气,医修不敢再多说,慌忙告退。
偌大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人,骆衡清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床上那人身上。
他已经又昏睡过去。
因为疼痛蜷着身子,睡梦中也不安稳。疼出的冷汗将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显得憔悴可怜。
记忆里阿拂很少会有这样不体面的时候。他总是衣衫整洁,礼数周全,只有午夜梦醒时还会下意识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只想回到从前,可一切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骆衡清在床边坐下。
他帮床上的人擦去冷汗,理顺头发,又将他搭在床沿的手放进被子里去。
那只苍白的手,腕间仍有蜿蜒的红痕。
再过一日,只要再过一日,他就能将这个契约解开,将阿拂腕间属于旁人的魂丝扼杀。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龙骨异变。
骆衡清看着床上的人,无声喃喃:
“真的就斩不断吗?”
两日后,衡清君出了一趟远门。
来去匆匆,带回一只白虎。
半大的野兽生长在寒冷的极北之地,无父无母,靠着本能的撕咬和觅食活到现在。
它极其警惕衡清君,被衡清君捕获后一直显得焦躁不安,刚从乾坤囊里放出来时就立马跑得远远的。
衡清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虎躲在角落里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安全后贴着墙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见衡清君仍旧没有反应,它才大着胆子顺从心意爬到床上去。
断角处传来濡湿的触感,暂时缓解了贺拂耽的疼痛。
感觉到床上的人不再痛到发抖后,白虎小心翼翼地穿过龙角走到他的头顶,用一只柔软的小爪子踩上他的额头。
贺拂耽从连日的疼痛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一双警惕又难耐好奇的兽瞳。
见他醒了,幼兽收回爪子,想绕到他的脸颊旁正对着他,却被头发遮掩住的龙角根部一绊,打了个滚才翻到目的地。
毛茸茸的团子有点尴尬,重新坐好,舔了下爪子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贺拂耽勉强撑起身子,判断眼前的情况。
这是一只白虎,还在炸毛的幼年期。
皮毛上的花纹还没长开,挤在一块显得憨态可掬。毛很长,纠缠着一些血块,下面是大大小小已经结痂的伤口。
一直沉默的衡清君在小弟子看过来的时候,终于开口道: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这个样子。那些伤与我无关。”
贺拂耽视线重新落在小兽身上。
他抬手想摸一下白虎的脑袋,但最后只敢虚虚拢在它身体周围。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兽,害怕眨一下眼它就会消失。直到小兽亲昵地撑着他的肩去舔龙角处的断口,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脸泪水。
那是连日来被疼痛和炽热折磨之下的恐惧、悲伤、愧疚,与眼下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同化作的泪水。
一旁的骆衡清死死攥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独闯幽冥并不算难,但要送一个非人族入轮回池,就算只是畜生道,也依然能让半步成仙的渡劫期修士付出代价。
小臂上被轮回池水腐蚀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戾气几乎要烧毁理智,面上却依旧平静淡漠。
“阿拂。”
他轻声提醒道:
“人畜有别。”
第74章
贺拂耽把小兽抱在怀中。
连夜赶路, 路上又一直处于高度警惕之中,白虎玩了一会儿就累了,窝在他怀中乖乖闭上眼睛, 却哼唧着舍不得睡去。
贺拂耽一下下摸着它的后脖颈,动作轻柔, 哄它入睡。
抬眼看向面前人时, 也依然是哄孩子那样温良的神情,不愿吵醒怀中小兽,开口时声音轻柔。
“师尊莫非忘了?我也并非人族。”
“它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人族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看来,是人是神还是牲畜,都没有区别。”
“阿拂。”骆衡清静静道, “别再伤害自己。”
他终于上前来,走到床边, 连日来第一次在面前人清醒的时候触摸上那张清瘦的脸。
因为连日病痛折磨而显得苍白疲惫, 眼角却因为刚刚哭泣过而微微泛红,显出一丝动人的血色来。看向他的神色那般柔和平静, 不再像刚得知那烛龙死去时的悲伤哀切,仿若他们之间真的回到从前,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指尖下的肌肤如白瓷般光洁滑腻,骆衡清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沉湎于这失而复得的幻想, 冷酷地开口继续道:
“他的一魂已经轮回, 但还有一魄在我手中。我只会让步这一次, 阿拂,若你再为他自伤,我会彻底杀了他。”
贺拂耽轻笑。
修真界少有人去过虞渊,更少有人见过若木、吃过若果, 所以他确信自己体内的火毒无人能诊断出来。
因此轻淡地反问道:“师尊为何认为是我在自伤?若是命运如此呢?若是……命运非要将我和明河绑在一起呢?”
“我不信命。”
骆衡清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人,忽而冷笑一声,“命是可以改变。阿拂,天道要你短折而死,但你现在已可长命无忧。你的命运不就被我改变了么?”
“可师尊既然不相信命运,又谈什么改变呢?”
“……”
“何况,我的命也不是师尊改变的。”
“……”
“替换我体内残破蛟骨的,是明河的龙骨和龙角;此刻替我安神镇痛的,亦是明河的幽精神魂。这一切和师尊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阿拂。”
骆衡清眸中爬上寒霜,一片冷冽的霜色之后,一丝黑气迅速游过。
“不要激怒我。你会后悔的。”
“师尊又要用明河那一缕残魄来威胁我吗?师尊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威胁会对我有效?”
贺拂耽看着面前人眼中的黑气,说得很慢,确保面前人能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师尊认为我爱明河?难道师尊不相信命运,却相信爱吗?”
骆衡清眉目一瞬间变得冷戾。
冰冷手指摩挲过床上人脸颊,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根本没有爱这种东西。阿拂,你只不过是受了魔修的蒙蔽。”
“爱之欲其生。若师尊认为我是自伤,便是认定明河心甘情愿为我换骨,因为爱我,所以盼我长生。而我亦爱明河,所以宁愿自伤,也想要保全他的性命。”
“而若我不是自伤,那便是命中注定我与明河永不分离。”
贺拂耽看着面前人,像从前对课业疑惑不解时那般,轻声问道:
“师尊,您要如何选择呢?”
骆衡清指尖不可自制地稍稍用力。
“他会自愿,不过是受我分神影响而已。”
“是么?那师尊千方百计想让我长生,师尊爱我吗?”
依旧是单纯疑惑的发问,和谈及那条烛龙时的温柔坚定那般不同。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爱这种东西,又为何同为爱,收获的对待却完全不同?
指骨感受到面前人说话时下颌轻动,双眼亦看见两片唇瓣微微张合。仿佛翩飞的蝶翅,一字一句都变成带毒的鳞粉,顺着指尖一路传递到心脏。
那里已经痛到麻木,骆衡清在疼痛中开口:
“你变了,阿拂。你以前从不会和我这样说话。”
“但是没关系,只不过是那魔修引诱了你。”
他自欺欺人般微笑着,语气却带着极怒时的轻颤。
“会回到从前的。阿拂,我们会再次过上和从前一样的生活。”
“一定会。”
他慢慢松开手,似乎已经从怒火中平静下来。
“阿拂,你累了,为师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最后,离去的人的背影竟然像是落荒而逃。
*
小白虎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虽然贺拂耽没有心思出寝殿闲逛,却总是被白虎的撒娇讨好打动,天气稍好一些就会带它出门去玩。
从北境雪山远道而来的白虎,皮毛生得格外浓密。
脊背上的毛色黑白交错,毛长而厚,抚摸时掌心微微陷进去,像被温柔地包裹着,却又强硬到刀枪不入。
肚腹上的毛则柔软、纯白、无害。高兴的时候就地一滚,抬起四爪露出雪白的肚皮,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忍得住不把脸埋进去。
这个年纪的小兽还不到离开母亲的时候,所以贺拂耽养它养得很用心。
衣食住行都亲自过问,害怕小兽违背天性由人饲养会导致先天不足,还寻找来各种灵药为它进补。
因此初来乍到的时候白虎还有些怕生,却在两天后就如鱼得水四处撒欢。
它虽然继承了男主的记忆,却并未开灵智,野兽的身体和头脑让它无法理解那些记忆代表的含义,只剩下亲近爱人的本能。
因此在第一眼看见贺拂耽的时候就本能地喜欢他、信任他,也在第一眼看见骆衡清的时候就本能地厌恶他。
甚至在确定有贺拂耽在场的时候,骆衡清无论如何不会伤害它后,竟然敢当着这个天下第一剑修的面去咬他的腿。
一连几日,贺拂耽与骆衡清之间的谈话都是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是骆衡清自己不欢,然后自己散去。
贺拂耽的疑问他无法回答,逃避了几次之后,索性不再回答。
他开始总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贺拂耽与白虎玩闹,任由他说什么都不再离开。
有时候白虎睡着,殿内回复以往的宁静,剩下两人各做各的。骆衡清在主座上处理宗门事务,小弟子在一旁研究棋谱,不再悲伤,也不再有眼泪,倒真像是回到从前。
贺拂耽静静等待着。
等到白虎可以完全断奶的时候,他离开寝殿,去地库取了一样东西。
魂枪。
除了大门,望舒宫里没有针对他的禁制,所以这杆枪取得很顺利。
就像拥有一半杀戮道意就可以操控衡清剑一样,拥有整副烛龙龙骨和龙角之后,也会被魂枪视作主人,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它的所在。
贺拂耽坐在镜子前,拿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枪尖。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双方势均力敌。
所有棋子不是落在棋盘,就是好好放在棋罐里,却有一颗白子孤零零落在棋盘之外,像是主人还没有想好将它放在何处。
细白指尖隔着丝帕在银枪上游走,忽然枪尖轻轻一闪。
【我可以帮你杀骆衡清,只要你给我一滴血。】
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贺拂耽却毫无惊奇,只是道:
“我的血也可以?”
【骆衡清把那傻龙的血喂给了你。不然按照你当时那么伤心,就算龙骨不排斥你,你也会大病一场。如果喝了血你还没有醒过来,骆衡清恐怕还会割下他的肉——】
枪灵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感受到握住枪杆的手在逐渐用力。
它沉默一瞬,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你要杀骆衡清吗?你想杀他的话,我就帮你。】
“如果我不想呢?”
【你不想那就不杀呗。】枪灵无所谓道,【但是如果你不想杀他的话,把我带回来干什么呢?】
“我希望明河在虞渊重生之后,能立刻与你重逢。我知道你是他最好、也是最厉害的朋友,三百世相依相伴,不离不弃。你会替我保护好他。”
【……】枪灵有点羞涩,【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又问:【可你如果不杀骆衡清的话,他不可能让傻龙会虞渊轮回。你放心吧,大美人,给我一滴血,我一定能帮你杀了他。】
贺拂耽摇头。
“我不想杀师尊,并非是因为我无法杀他。这几日,师尊在我面前从不设防,甚至不曾召回过衡清剑。”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动手,但我还是无法下手……你会怪我吗?因为我做不到替明河报仇?”
枪灵叹息一声:【我就知道你会为这个自责。】
【但是真的不必,大美人。你应该也知道那傻龙并不愿意你为他复仇,毕竟,并不是骆衡清杀了他。】
贺拂耽轻笑,柔声道:“我的确知道。”
他放下银枪,看向面前的棋局。
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好像他正在和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弈。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莲月尊的话,想我到底应该怎样以身入局。可无论怎么推演,最后的结局都是满盘皆输。”
“直到刚才,我终于意识到,在棋盘上自相残杀,哪怕杀得只剩下最后一子,棋局依然不会结束。”
莲月尊曾说,是他的眼泪让明河与师尊互相仇恨,也是他的眼泪在当初惹得天家父子相残,皇庭暴乱。
但那一夜,他坐在帝王身上,回头看向闯入的太子时,努力想要流下眼泪却终究未能做到。
真正流下眼泪的,是太子。
所以,并不是他的眼泪让他们互相仇恨,而是幕后之人在制作各种陷阱操纵他们互相举起屠刀。
留在棋盘上,无论是做黑子、白子,还是做第三方鬼手,都始终受着整盘棋局的影响,始终逃不过那个人的掌控。
就像之前的一次又一次,选择明河,他会为辜负师尊而愧疚;选择师尊,又会为牺牲明河而伤心。因此左右摇摆,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最后却是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每一次对弈,都是这样惨败的结局,因为他早就是那个人的棋子了。
棋子怎么可能打败执棋人?
“所以,只有和那个人一样,成为执棋人,和他平起平坐,将所有的一切都视作可以利用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包括物、包括人、包括爱。
“不再为辜负而愧疚,也不再为牺牲而伤心,只为结局。”
“只为赢。”
贺拂耽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拾起,放入棋罐。
黑白棋罐泾渭分明,互不干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棋盘外那颗莲月尊给他的棋子亦落入棋罐之中,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心中传来银瓶乍破的一声脆响。
阻塞许久的瓶颈消失不见,金丹裂开缝隙,裂缝中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脱胎换骨,凝成元婴。
一瞬间贺拂耽感到前所未有的耳清目明,他终于能感受到体内那副旁人的龙骨龙角是多么强健,连呼吸都比以往自在几分。
贺拂耽静静感受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取下发间星玡,换上师尊送来的发簪和衣物。
他缓步来到师尊所在的主宫,在晨钟敲响第六下的时候,像曾经的每一天那样,准时迈上玉阶的最高一级。
主宫中有人,是其他宫中的长老在与师尊商议事务。
见贺拂耽来了,其他人都很识趣地告辞离去,路过贺拂耽时朝他投来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神情。
只有主座上的骆衡清纹丝不动。
他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看了殿下人一眼,随后就低头继续看着案前的卷宗。却一个字都不曾读进去,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头。
却在身旁人稍稍靠近一步时,立刻察觉出与往常的不同。
他猝然抬头,捉住面前人的手腕开始把脉。
“师尊放心,弟子乃正常悟道突破,并无暗伤。”
骆衡清这才稍稍放心:“怎么会这样突然?”
贺拂耽并没有回答,跪下来向面前人行了一个大礼。
骆衡清正欲伸手将他扶起,就看见面前人直起身子,看着他笑道:
“正如师尊所说,弟子从此便长命无忧。是以特地前来向师尊告辞,准备出门游历,将从前欠缺的历练都补上。”
他看着面前人眸中一闪而逝的错愕,平静地问:“师尊,您不为弟子高兴么?”
骆衡清沉了脸色。
“你想要离开我?”
“我已将碎丹成婴的事情告知龙宫和空清师伯,龙王答应带我入龙群前往各地布雨,师伯亦答应让我入队前去各处秘境探险。不过,若是师尊想要将我关起来,他们也无可奈何,只是……从前师尊的理由是怕我受伤,这一次,师尊又要用什么理由呢?”
“你还是想让我救他。可是阿拂,难道你忘了我说过,只有神魂方可补神魂么……”
骆衡清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眸中黑丝越发疯狂。
“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魄,想让他涅槃,需要割下我一半的神魂与他融合,即使我真的已经成仙,失去一半神魂也会让我重伤。即使这样,阿拂,你还是要选他吗?”
“我并没有做任何选择。”
贺拂耽轻轻开口。
“这一次,是师尊你来选。”
第75章
“我可以救他, 但阿拂必须亲自动手。”
骆衡清语气清浅,似乎不以为意,双瞳却几乎被黑气侵占.
“切割神魂与杀鱼、杀龙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将利器插入身体,划开皮肉, 直到刀尖能刺进骨髓。”
“阿拂, 你舍得这样对我么?”
贺拂耽不为所动。
“我说过了,这一次师尊来选。我什么也不会做。”
“不过我的确很好奇,师尊为何会认为我舍不得?师尊认为我也爱你吗?”
骆衡清声音嘶哑,像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我也说过了,阿拂,根本就没有爱这种东西。只有事实, 而事实就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师尊便这样自信吗?”
“本就该如此。阿拂与我已经相伴百年,却因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魔物弃我而去。阿拂, 你告诉我, 若不是受了他的引诱,你怎会如此?”
贺拂耽静静看着面前人, 看着他眼里越来越多的黑丝。
几乎已经将寒霜完全吞噬,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冷淡自持的绝世剑修,而是一个困顿、绝望的心魔。
是师尊的心魔在不相信爱,不相信命运, 被困在往日的回忆里, 执拗地追求那个曾经规划好、却早就破灭的未来。
“所以, 师尊用尽办法想要与我长相厮守,做尽夫妻之间亲密的事,却不肯承认你爱我吗?”
“……”
“明河就敢承认,爱是牺牲、是退让, 他全都做到了。师尊,若你也爱我,为什么不能让让我?明明从小到大,我要什么师尊都会给我,现在我想要明河回来,师尊为何不肯为我退一步呢?”
“……阿拂,你现在是在无理取闹么?”
骆衡清轻笑一声,然而开口时话语勉强,“你看,就是这样,阿拂,你太心软了,他在骗你。”
贺拂耽心中轻叹。
多么顽固的心魔,因为不肯承认明河对他的爱,索性连自己的爱也当做虚无。对真相视而不见,守在明河的生死关之前,寸步不让。
他不愿相信爱,却坚信着恨。
贺拂耽提着衣摆,膝行上前一步,靠进师尊怀里。
他头上的龙角还未收回去,那颗若果到底给他留下了后遗症。即使白虎的存在可以镇痛安神,这副龙骨龙角却终究不能彻底受他掌控。
冰冷坚硬的赤角先碰上骆衡清的胸膛,随后才是小弟子柔软的身体。
骆衡清几乎怔住,片刻后才想起抬手,将怀中人环住。即使手中触摸到温暖纤瘦的脊背,却依然觉得眼前一切都如同幻象。
直到胸口的疼痛警醒他——
不是幻觉。
淮序短剑没入骆衡清心口,却在即将触碰到心脏时停下。
骆衡清将怀中人抱得更紧,胸中那块血肉感受到尖刃的冰冷,疼痛之下,跳动得越发剧烈。
他却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
“阿拂,你应该知道这对我不过皮肉伤。你要再深一些。”
他伸手与怀中人一同握住剑柄,想要用力压下,淮序剑却感受到铸剑者的气息,也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愿再前进分毫,发出阵阵悲伤的嘶鸣。
贺拂耽挣开他的怀抱,将短剑拔出,反手插在桌案上。
剑刃锋利,很轻松地就完全刺入木头,只剩下剑柄还露在外面。
“的确如师尊猜测的那般,我舍不得伤害师尊。”
“莲月尊曾说,爱是看见。明河看见我,因此爱上我。我亦看见师尊……百年间与师尊日日相对,或许我也早就爱上了师尊。”
“……阿拂?”
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落在自己身上,骆衡清最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狂喜,而是惶恐。
他定定看着面前人,脸颊上沾了他心口溢出的血液,让那原本冷清持重的美丽变得妩媚清艳。
就像修出人形后第一次下山勾引人的小狐狸,手段是笨拙的,言语是虚假的,取人性命的方式也是粗略的。贪婪地饮用着第一口精气,食物的血液飞溅到脸上,他却懵懵懂懂,柔软无知。
骆衡清看见面前柔软的精怪轻声道:
“可是师尊不愿意承认爱……那便当做它确实不存在吧。”
他站起身,额间水蓝剑纹一闪,手中立刻出现一柄长剑。
剑尖没有继续刺进面前人的胸膛,而是“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我不要再爱师尊了,也不要再看见师尊。”
清规淮序双剑远离主人,同时发出悲切的嘶鸣。
贺拂耽在这声声剑鸣中拔下头上紫色的玉簪。
满头长发如瀑垂落,玉簪落地,跌成碎片。
“师尊从前给我的一切,我全都不要了。”
他渐渐向后退去,一面解开腰间同色的系带,燕尾青的广袖长袍委地,露出内里黑色的衣衫。
他仍旧在微笑:
“从今以后,我与师尊,恩断义绝。”
颈间玉珠也被一把拽下,握在手心,渐渐爬满霜色,是那一半的杀戮道意。
然后轻轻松手,玉珠落地,骨碌碌滚向远方。
他慢慢后退,继续道;
“动如参商,永不相见。”
最后一个字落下,便已经退至殿门边。
隔着暖玉大殿,骆衡清与门边人遥遥相望,有限的空间在对方这样冷淡的视线下,竟然遥远得仿若终生不可触及。
这是阿拂第一次穿黑衣。
纯黑的薄衫穿在他身上,竟然这样肃穆,仿若在为某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守孝。
重孝之下再没有别的颜色以作装饰,黑发黑瞳,连嘴唇也因为病弱而浅淡。偏偏头上一双龙角鲜红如血,繁密如树,趁得眉眼更加妖异艳丽。
美得悲伤、哀戚、却毫不安分,甚至略显凌厉,极致艳色能深深刺痛旁观者眼睛。
在那一刻,骆衡清指尖无力地微动一下。
傀儡、符箓、禁制,有太多办法可以留下这个人。可在这样极端的美色面前,一切手段都显得徒劳,注定这样的美丽将永不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