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更早的时候,在平逢秘境就已经见过。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沈香主来到贺拂耽殿中时,往日里总要赖床的人却已经穿好衣服戴好发冠,在窗边静立等候。
沈香主微愣,片刻后才回神,轻笑道:“今天怎么这样乖?”
他上前拉起面前人的手,“别怕,只是一场宴会而已。”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旁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贺拂耽却挣开他的手,自顾自向殿外走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沉稳自在,就像正在舒心地闲逛。
跨过门槛时有寒风袭来,衣袂飞扬。袍角玉饰轻轻碰撞,佩环叮当。
背光而立的身影纤长清俊,沈香主遥遥凝望,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不安。
明明是仿制的燕尾青衣料,可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同了。
主殿中,已有客人上座。
魔将皆化作人身,穿着修真界才爱的白衣,分立左右。
若来客曾参加过一百二十年前那场惊动八宗十六门的加冠礼,就会发现今日的槐陵王宫布置得与那日的望舒宫一模一样。
贺拂耽在殿外停下,等待身后人走近。
沈香主不言不语,擦肩而过时甚至不敢抬头看身旁人一眼。
贺拂耽亦不说话,待这位槐陵王走过,才落后两步跟上——就像一个真正的、顺从的仆从。
沈香主推门而入,殿中视线随即落到他身上。
轻蔑、厌恶、猜疑,仿佛他是世间最为十恶不赦之人。
但只在一瞬,所有恶意的视线都变为震惊与怀念。
第106章
天机宗少宗主最先按捺不住, 手中酒杯当啷落地。
日思夜想的那人路过他桌案前时,他竟然直接起身试图越过桌案去捉他的袍摆。
但他什么也没有捉到。
冰凉的布匹划过他的手指,就像一尾冰凉的鱼。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不知为何想起水中捞月四个字。
在他上座,骆衡清紧紧攥拳, 殿中人每靠近一步, 掌心中刺痛就更深两分。
他凝视来人的脸,一分一毫也不肯放过。
半仙的眼睛能看透天道的把戏,他看见那张令他心悸的美丽的脸下,是同样让他心悸的美丽的灵魂。
分离百年,那朵灵魂沾上了九重天上的凛冽罡风,染上了魔界四陵的阴森寒气, 不再似百年前望舒宫中那般柔弱无害,却依然那么美, 那么叫人心动。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露骨, 来人朝他回视过来。
那一刻骆衡清心中在欣喜若狂之余,竟然生出一丝难堪与自惭——他余光中瞥见自己满头霜白的长发。
但那目光只是轻巧地掠过他。
既不为他的白发惊奇, 也不为他的欣喜动容,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骆衡清心中泛起一丝凉意,初始的喜悦荡然无存。
阿拂的确回来了。
但不是为了任何一个人回来。
或许是这出戏还没有唱到尽头,或许是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他怔怔看着来人走过面前, 面无表情、眼中干涩, 脚下寒霜却悄然融化, 宛如眼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追逐那个身影,自顾自饮酒,像是不曾认出座中之人。
既然阿拂还不肯愿放下这一盘未完的棋局……
作为棋子, 又如何能不奉陪。
骆衡清对面是一个空座。
还魂丹方数万年前就已失传,因是逆天之举,一旦使用必被反噬,万年后便不曾有人再尝试过。莲月空却日日炼造此丹,丹成后天降异象,那万丈霞光百年间六界都习以为常。
明明为了让那人回来,连被天道反噬的风险都甘愿承受。然而今日,莲月空中却无人前来。
空位之后,便是魔尊——独孤明河。
从一开始他便端正坐着,是前来的宾客之中最守礼的一位。
就算看见与遍寻不得之人如此相像的脸,也不曾有过幅度太大的举动。他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看着他缓缓走过殿中,又在主座侧位坐下,不曾移开半分视线。
胸腔中的血肉在沉寂百年后重新开始跳动,这具行尸走肉仿佛终于重获新生,鲜血的沸腾让他的脑中眼角都开始抽痛。
他的神思还在巨大的冲击之中不曾回神,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人。
这就是阿拂。
尽管没有耳垂上的小痣,没有清规的眉间剑印,紫色衣袍粗劣得一看就是仿造。
可是,这就是阿拂。
他从他身边走过时如此冷漠,就好像从不相识。
但这就是阿拂。
独孤明河咽下喉中腥甜。
在旁人眼中他仍旧那样冷淡严肃,好似根本不为这极相似的容颜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中那猛烈的情绪就要跳出来,将他残损的身体冲破,而他却因为害怕眼前只是一场梦境,所以动弹不得。
贺拂耽在殿前坐下。
沈香主就坐在他一侧的主位上,伸手一挥,魔侍便将菜品一一呈上。
很是熟悉的菜式。
目前为止一切流程都和望舒宫那场生辰宴如此相似,只少了殿下跪坐的大片宗人。
天机宗少宗主最先开口:“这里面的东西,换他跟我走。”
他手一扬,将一个乾坤囊扔上殿前。
沈香主接过,略看了一眼:“原来是司命盘。”
“传说就连对天机一窍不通的凡人,拥有此宝后便也能勘破天道。这可是天机宗至宝……”沈香主微笑,像个狡猾的商人一样,道,“看来少宗主对我家阿拂势在必得了。”
少宗主这才颤声问:“阿拂……你果真是阿拂吗?”
贺拂耽没有回答。
他正很专注地看着沈香主面前的酒杯。
里面是果酒,果子的清甜混着酒香,很好闻。他想喝,但他答应了沈香主不再宴会上喝任何液体。
沈香主注意到他的视线,这样千钧一发的场合心中也不由失笑。
他很想像往常那样摸一把身旁人的头发,却在最后一刻忍住,朝殿下另外两人看去。
“价高者得,二位意下如何呢?”
独孤明河轻声道:“他不是你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出口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在烈火里焚烧过一样。
“哦?”沈香主懒懒应道,“是么。”
他看上去对这位尊贵的客人并不在意,独孤明河也不在乎他,双眼始终只盯着一旁的贺拂耽。
无论是被当做物品一样交易,还是被当做挚爱一样维护,始终不曾有分毫动容,像一只正在旁若无人地走神的猫。
独孤明河睫毛一颤,移开视线,看向沈香主:“你想要什么?”
“那就要看尊上有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哦?是吗?”
沈香主上下打量着独孤明河。
“我还真想不出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是烛龙,却没有龙骨龙角,龙鳞也所剩无几。你的龙血还剩多少?只怕百年前也已经在天机宗流干了吧?难怪连你自己都想不出有什么可给的。”
他哈哈大笑,“我倒是忘了,你是魔尊,乃魔界之主,我本不该这样无理。那么便斗胆问一句,魔尊久居银河驭日,近来身体可好?”
贺拂耽终于朝座下人看去。
魔神烛龙不死不灭,百年过去,他的样貌仍和记忆中相差不远。
但面前的这个男主周身笼罩着无尽的孤寂与沧桑,脸上也苍白得毫无血色,让人担心他已经是一具空壳。
只剩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星子。
“你既然向我发出请帖,证明你总有想要的东西。”
“尊上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兴许,我只是想向某人复仇……”
沈香主话锋一转,眼神狠厉,直勾勾朝骆衡清看去,“这才设了一出鸿门宴呢?”
被这样仇恨的视线盯着,骆衡清仍旧神色淡淡,饮下一口酒后,才道:
“我从未来过槐陵,和王君又哪里来的仇恨呢?”
沈香主冷哼一声:“仙君,这里既然只剩下我们几人,又何必隐隐藏藏呢?也罢,往事不必再提,仙君今日前来,不知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来换你的小弟子?”
骆衡清拂袖,殿中瞬间出现一棵古木。
在那阴森幽暗的木香传出的一刻,殿中人都明白了它是什么。
那是属于幽冥界的、死亡的气息,却是沈香主百年来求而不得的生机。
体内另一半返魂树从来都无比安静地潜伏在识海深处,此时却忽然生长出无数藤蔓,顺着经脉,深深扎根进血肉。
沈香主在近乎窒息的疼痛和狂喜中,意识到他的仇人早就知晓这是一场鸿门宴。
但鸿门宴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这是一个阳谋。
在场中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只要骆衡清带着朵朵离开这个大殿,立刻就会被无休止的斗争缠住手脚。
小小魔王杀不了半仙衡清君,那魔尊呢?
若魔尊不够,再加上天下共主莲月尊呢?
沈香主平静而喑哑地开口道:
“仙君之礼最合我心意。阿拂,去见过你师尊吧。”
贺拂耽依言起身,却没有直接去到骆衡清座旁,而是绕着殿中返魂树走了一圈。
年迈古木离开了望舒宫的冻土,千里迢迢来到魔界槐陵。
将它挖出来的人很细心,连一丝根须都不曾伤害到。因此迁徙并没有给它带来什么变化,它还是与望舒宫中那些年一样,枝繁叶茂,阴郁死气之中暗藏着令人返魂的浓香。
贺拂耽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微微仰头看着树梢,就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正欲到师尊身边去,下座却有人攥住了他的袍角。
“你是阿拂吗?”
是天机宗的少宗主,“告诉我……阿拂,是你回来了吗?”
贺拂耽回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说出进殿以来第一句话。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与少宗主素未谋面,少宗主又何必为我涉险呢?”
他们的确素未谋面。
他们是数十年的笔友,纸张传递了他们各自的认知与喜好,让他们将彼此引为知己。无所不谈,珍视的一切都可以随意分享。
但那数十年间,他们一个在望舒宫中养病,一个在天机宗里闭关,竟不曾见过一次。
“……纵然萍水相逢,也可倾盖如故。只要此刻是知音,就算立时让我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我亦心甘情愿。”
一袭白衣出尘的卦修抬头望过来,轻声问,“所以……你是阿拂吗?”
那样热切的神色,仿佛只要说一个“是”,他就会不顾一切将面前人带走。
贺拂耽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前世我乃神族应龙,少宗主却算我是一根木头,后来果然如卦辞所言。这一世我为泥土化形,少宗主又要算我为什么呢?”
字字句句如此平淡,却让座中卦修一点点松了手,放开那一角揉皱的袍角。
面前人话语中的含义如此明晰,他却像是无法理解、或者不敢理解一样,下意识朝身侧人看去。
魔尊、仙君,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他曾经亲眼所见他们二人与阿拂纠缠不清、至死不休。
他们都是为阿拂而来,此刻也都听见了阿拂这一句几乎是明示身份的话,却都不曾有所动作。
只是静静坐着,浑身却紧绷,像在旁观,像在等待着被选择。
白衣卦修胸中沉郁突然一空,仿若一朝黄粱梦醒,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他猝然低头,指尖在司命盘上仓促地拨弄几下,随即一笑,半悲半喜。
“……我算阿拂今生为人。”
“此卦准吗?”
“昨日我连算九卦,九卦九失。此为第十卦……”
剩下的话不必再明说。贺拂耽拱手轻行一礼,白衣卦修亦回礼,眼眶泛红,却强撑出一个松快的微笑。
贺拂耽转身,继续朝师尊走去。
离师尊越近,便越能看清那满头银白长发,以及一丝不苟的袍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
在只隔一步之遥的时候,骆衡清抬头,像是终于确定了面前人的选择,确定眼前所见不是幻境,他朝来人伸手——
就像从前在望舒宫中,每一次看着小弟子踏过殿前百十玉阶遥遥而来那般。
贺拂耽正欲搭上那只手,殿上却忽然传来杯盘坠地的嘈杂声。
他循声看去,看见主座上一片狼藉。
沈香主站在满地碎片中,神色阴郁。
“朵朵。”
他不再叫他阿拂。
“回来。”
“我反悔了。”
第107章
闻言贺拂耽坐在席间没有动弹, 身旁人却像是害怕他会离去一样,匆忙按住他的手腕。
确定小弟子不会离开后,骆衡清才终于抬头, 看向殿前,嗓音淡淡:
“王君一言既出, 怎能反悔?我今日必将带阿拂走, 你们若想阻拦,可以试试。”
“呵。买卖还没生效呢,仙君何必着急?”
沈香主冷笑,愤怒与嫉恨几乎冲垮了他的理智,因此口不择言。丝毫不顾这一场坐山观虎斗的鸿门宴,稍加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朵朵与我之间的主仆契约, 今夜子时才会结束。在这之前,他依然是我的所有物, 他的命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仙君千万小心, 要是与朵朵再次生死相隔……”
他环视座下其他人,眸中有疯狂的挑衅之意, “可就追悔莫及了呀。”
殿中气氛骤然变得冷凝,房梁四角都已经覆上寒霜。冰霜之下,席间三位贵客脸色阴沉,眼中隐隐杀意。
魔物的本能让沈香主在强悍杀机之中毛骨悚然, 却强行忍耐下来, 定定看向贺拂耽。
“朵朵, 你昨夜不是还闹着要和我一起睡觉吗?”
“今夜……便由朵朵为我侍寝吧。”
*
池中热气缭绕,池水像是奶白色的,走进一看,才发现是一朵朵槐花泡在水中。
槐陵没有四季, 这里的槐树永远都枝繁叶茂,朵朵槐花开至荼蘼。
出浴后贺拂耽仍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花香。
他捻起发尖在指间嗅闻,槐香清新甜蜜,和前世那具身体上幽冷的返魂香气截然不同。
浴后魔侍为他换上轻纱质地的宫装,隐隐绰绰好几层,如同穿行在雾气中。
贺拂耽来到沈香主寝宫,看到那张大得惊人的床时,眨了眨眼睛。
床是换过的,床上的枕头被子也都换成了红色,还铺上了花生红枣。
分明是人间才有的婚嫁习俗,此时出现在魔界,颇有些诡异。
贺拂耽起初还以为这是沈香主故意下令想让他难堪,他心中浑不在意,坐在床边拨那些圆滚滚的大枣玩。
不多时沈香主便走进来,看见贺拂耽这身打扮,反倒先是一笑。
“他们给你穿的什么衣服?”
贺拂耽心中恍然。
看来不是沈香主自己要求。他不下令,魔侍们不知如何安排,只好自作主张。
沈香主一笑过后,神色便立即冷凝下来。
他在贺拂耽身边坐下,所有情绪都从那张脸上隐去。
“你究竟是谁?”
贺拂耽微微歪头:“君上亲手写下请柬,怎么还会不知道我是谁呢?”
沈香主:“你骗我。”
贺拂耽:“是么?”
轻轻两个字,该是反问、驳斥的声调,却被如此平淡地说出。
沈香主感受着胸腔出那颗心——契约之下,与他的仆从共享的那颗心。
属于主人的那一半刺痛绵密不断,属于仆从的那一半却如古井无波。
无论是在生壤上重生的时候,还是在宴席间与故人重逢的时候,亦或此刻,两两相对,真相大白,却依然平静如初。
这样一颗冷漠无情的心,冰冷到无数次让他从相似的、迷醉的假象中清醒……
让他如何能相信这是阿拂的心?
“你骗我,朵朵。阿拂是应龙,水族应龙最爱洁,他怎么选择来这里?”
遍地泥泞,恶兽嚎啕,茹毛饮血,自相残杀,连阳光都厌恶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能来呢?”
贺拂耽拿了一颗花生放到面前人掌心,稍等一会儿后,拿走剥好的花生米。
“巨人夸父遗骸在此化作巨灵山,古神女娲造人后在此留下生壤,海底鲛人亦千里迢迢来此祈求点化。还有遍地槐树,花开不败。”
“你看,谁都会选择这里。”
花生壳深深刺进掌心,沈香主在疼痛中静默,听见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心脏热潮涌动。
的确是阿拂。
只有阿拂会说这样的话。
“既然你就是阿拂……那便对我笑一下吧。”
沈香主开口,嗓音哽咽,“笑一下,今晚我就放过你。”
贺拂耽看着面前人,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嘴里的花生还没有咽下去,在如此悲伤的注视之下忘了嚼,因此脸颊鼓起来小小的弧度,十足可爱。
但他始终没有笑。
沈香主凝望着,等待着,等到胸中热潮渐渐冷却,猝然一声自嘲冷笑。
“都说龙本性淫……怎么,阿拂,朵朵,你今夜甘愿为我侍寝么?”
他抬手,搭上面前人细腰间的那一根系带,轻轻一撤,衣襟散落。
“阿拂盛情难却,但门外此时恐怕正有人暗藏某处,只等子时一到,就冲进来将我碎尸万段……”
“阿拂就不怕被他们撞见你我之间的好事吗?”
面前人仍不说话,沈香主探进轻薄纱衣中的手一顿,随即往上勾起面前人的下巴,慢慢凑过去。
贺拂耽仍旧不动,甚至不曾稍有躲避。
沈香主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停下。
近到已经能闻到槐香之下,属于皮肤的、光洁的、温热的气息。
他忍耐着,轻声道:
“既然阿拂不愿为我一笑,那就为我落一滴眼泪吧。”
贺拂耽终于开口,却是奇异的疑问:“你想要我为你侍寝,不该由我主动吗?”
“……”
沈香主眸光一闪,“哦?阿拂想自己来?”
“换你来的话,不就是你为我侍寝了吗?”
“……”
沈香主一时无法反驳。
他这才想起来面前人用的是泥巴所化猫妖的身体,就算把当猫的时间也算上,出生也不到半年,大概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爱恨情仇,也理解不了何为侍寝。
他垂眸苦笑一下,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羞恼,轻声喃喃:“笨猫。”
他坐直身体,正视着面前猫妖:“你来吧。”
贺拂耽双眼一亮。
他歪头看了沈香主一会儿,慢吞吞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才重新爬回床头,看向床上人那头魔族标志性蓬乱卷发。
早在他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就对这头邋遢乱发很看不顺眼。
如今,终于,机会来了。
他拿起梳子在沈香主头上碰了下,见没遭到阻拦,胆子便大起来,一下下将蜷曲发丝梳开。
沈香主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却只是在最开始时因为受惊动了一下,并不曾反抗。
他知道这是身后人受猫性影响下的举动,因此无论是猫还是猫妖,都很喜欢为遇到的每一个人梳理毛发——
就像每一只年轻气盛的猫一样,锲而不舍地想要爬到所有人头上当老大。
柔软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梳齿轻轻摩挲过头皮。动作何其温柔,魔界恶兽们穷其一生也不会感受到。
尽管知道这温柔不过出于猫族的天性,沈香主依然不可自拔地沉醉其中。
他自幼丧母,母亲在险境之中为了生下他活活剥开自己的肚子,没有奶水,就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他的新生建立在母亲的死亡之上,因此被父兄厌弃欺凌,大卸八块扔到幽冥界。
有幸能与返魂树融为一体保全下性命,却不幸遇到了前来斩树的骆衡清。
有幸在魂飞魄散之前被莲月尊救下,却落下心魔,从此夜夜梦魇。
自此,他一半的生魂在无星无月的魔域受尽梦中冰霜与利剑的折磨,另一半死魂却在洁白无瑕的玉宫之中,光明环绕,养尊处优。
而现在,他的灵魂终于合二为一,却仍旧像从前分隔千里时一样争执不休,纠结百般。
就像此刻他与人共享的那一颗心。
命运从未善待他,所以一点猫爪般大小的温柔竟然也来之不易。
不知什么时候他沉沉睡去,再睁眼是身边人已不见踪影。
他听见一点熟悉的声音,循声看去,看见某只猫妖正跪坐在桌案上,两手捧着酒杯,很认真地一下下舔杯中酒液。
在他脚边,是跳上桌时有意无意碰倒的笔架——
数月过去,他依然还是那只学写字学到不耐烦就要发脾气的小猫。
那时候他写了些什么呢?
沈香主无声轻笑一下。
宣纸之上,无数个歪歪扭扭的“沈朵朵”。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朵朵是真的。
他的朵朵真真切切存在过半年,与旁人都没有干系,只属于他一个人。
最后一个念头也隐没入脑海。
夜夜被梦魇所困的魔王终于陷入沉睡,此夜不再有可怖的冰霜,只有白猫柔软干爽的皮毛。
*
更漏点点滴滴,即将滴过子时,却在最后一刻,殿门轰然打开。
沈香主拉着人跨过石砌的门槛,朗声道:
“骆衡清!我将阿拂还给你!”
微顿片刻,他松开手,任由身后人越过他,一步步朝仇人走去。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声继续道:“但能不能活着走出槐陵,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夜幕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白衣身影。
宴席间散乱的白发束了起来,眉间冰凌纹纤细锋利,腰间仗剑,白衣胜雪,像是又回到百年前,又变成那个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衡清剑君。
贺拂耽慢慢朝师尊走过去,在即将搭上那只早早伸出的手时,听见身侧一声嘶哑的低唤:
“阿拂。”
贺拂耽驻足,微微侧首,看见声音的来处有人孑然独立。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红瞳如同两簇野火,静静燃烧着。
百年不见,男主的龙躯被太阳炎火淬炼得更加坚不可摧。魔气精纯,魂枪锋利,气力流转之间竟然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炎火之意。即使没有龙角龙骨,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六界第一人,恐怕师尊也未必能战胜他。
识海中魂枪蠢蠢欲动,不远处衡清剑下也开始泛上冰霜,似乎一场搏斗一触即发。
但独孤明河却始终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人。
“阿拂……”
声音很轻,像是陷在一场美梦之中,舍不得将自己惊醒。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今天。
梦到阿拂如预言所说那般在龙吐珠花田中醒来,然后他们相拥、亲吻,用尽一切亲密的方式弥补百年的分离。
又或者阿拂在望舒宫的傀儡上复生,在莲月空的丹药下还魂,他便在梦中一次次血洗望舒宫、屠戮莲月空,一次次像个大英雄那样将阿拂抢回来。
但现在,梦境之外的他,刻骨的思念被煎熬成卑怯、惶恐和期盼,没有英雄,只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守财奴。
所有斗争、掠夺的心思都在看到面前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望着那双眼睛,他唯一能说出口的是:
“……我明天能去望舒宫看你吗?”
周围为之一寂。
沈香主猝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独孤明河。
贺拂耽微微歪头,忽而莞尔。
正要开口,天边却有惊雷炸响。
像是隔着千万年的岁月遥遥而来,像是在从前的某一世他也曾听闻这样的声音,雷声过后,世界面目全非。
贺拂耽回眸看去。
漆黑夜幕像是被划开一个巨大的破洞,洞口之内,无数幽绿鬼火浮动。细看才知那不是火焰,而是极度饥饿下的兽瞳。
仅仅百年,大荒重现世间。
而万年前被天道封印在大荒界的上古凶兽,一夜之间,全都苏醒了。
第108章
无数庞然大物从夜幕中的裂缝中钻出来。
它们的形容如此可怖, 鳞甲坚硬青面獠牙,血红双瞳泛着仇恨的光芒。如此硕大的体型,与那条小小裂缝对比如此鲜明, 每钻出一只缝隙就被挣得越大一分,竟像是要撕裂贯穿到穹顶。
它们身上还贴着镇压的符纸, 此时符文全都裂成碎片, 再也不能对它们起到半分禁锢作用。
古神湮灭之后,就轮到这些同样拥有强大神力的异兽。仙族在天道的帮助下将它们封印,摧毁它们的理智之后,让它们在大荒陷入死亡一样永久的沉睡。
然后现在,这些形同死去的异兽苏醒过来,用仅存的凶兽的疯狂, 跨越三千界前来复仇。
即使不动用神力,獠牙和利爪也依然强悍到每踏出一步就能让一大片土地沦陷。
魔物从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让人惊觉这漆黑无比的四陵之中竟然潜藏着这样多的生命。
哀嚎遍野, 贺拂耽踉跄后退一步,脑海中刻意避开的那些回忆一瞬将疯狂涌入。
身后有人接住了他, 拥抱他的同时,在他脚下设下封印。
这个怀抱干爽、温热,胸腔之中血肉强健有力地一下下跳动,不复前世那般鲜血淋漓。
贺拂耽猛然挣脱回忆。
“别怕, 阿拂。”
有人在他身后轻声哄道, “我不会让它们走出魔界的。”
贺拂耽回头, 看见身后人夜幕之中灼灼而沉静的红瞳。
那双眼睛倒映着无数凶兽的身影,一如前世倒影着熊熊灭世天火,而他再次义无反顾以一己之力前去阻拦。
“为什么?”
这一次,不再有金乌发狂吐出的炎火, 不再是烛龙族应负的责任,而是神族对修士的复仇。为什么还要挡在兽潮之前,为六界拦下这场灾难?
“因为阿拂不想它们走出魔界。”
独孤明河抬手,想要抚摸面前人的脸颊,却在看见那双冷漠懵懂的眼睛时心中一颤,猝然收回手。
他落寞地苦笑:“人间界与魔界毗邻,要想前往修真界,就必须取道人界。偏偏人界是最脆弱的一界,这些凶兽随意一击就可以让人间民不聊生、百年动乱。阿拂最爱人族,我又岂会放任不管。”
贺拂耽试图挣开脚下封印,那符咒却牢牢束缚着他,温和而结实。
“既然是我爱护人族,你便应该放了我,让我前去救他们。”
“可我没有胆量再一次看阿拂离我而去。”
独孤明河话语哽咽,却勉力微笑。
“我全都知道了,阿拂。我知道你是怎样在我死后,百般筹谋让骆衡清分割神魂,还我白虎兽身,送我轮回转世。阿拂这样勇敢,这样聪明,我不如你。”
“我太笨了,骆衡清有傀儡术,莲月尊有还魂丹,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等。可一百年真的太久太久了,阿拂,我没有勇气再等一次,我也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多久。”
“所以这一次,换阿拂看着我离去吧。”
他眼睫轻颤,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在面前人雪白莹润的颊边落下一吻。
珍重、纯净,带着整整百年求而不得的苦痛,与一朝得偿所愿的欣喜。
“阿拂爱重人族,我愿为阿拂的爱而死。只愿阿拂此生,松鹤延年,长命无忧。”
“我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贺拂耽眼前骤然一黑。
再次复明时,眼前人已经化成一个模糊的背影,远远离去。
在已经去过九重天的真正的神明烛龙面前,异兽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兽潮源源不断,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甚至不会躲开魂枪的攻击,任由枪尖刺破鳞甲。
它们一味地进攻,被封印千万年的仇恨无从发泄,便全部报复到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身上。
贺拂耽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兽潮中搏斗,脑海中记忆碎片纷杂。
承载着无数澎湃的感情似乎将要呼之欲出,泥塑的心脏却充耳不闻,自顾自一下下平静地跳动着。
前世与今生仿佛分裂成两个灵魂,一个泪眼朦胧,挣扎不休,一个却双眼干涩,漠然地看着面前一切。
“别怕,阿拂。”
身后有人走来,说着似曾相识的话。
“你会赢的。”
贺拂耽喃喃自语:“赢?”
骆衡清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面前汹涌的兽潮,轻声道:“这应该是你与他之间最后一场对弈了吧?以六界为注,看来那个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脚下悄然泛起冰霜,空气中凝出无数冰凌,衡清剑的虚影在万千冰凌中逐渐显现。
剑尖上有属于仙人的力量,本不该在下界出现。此时却冒着被天道卸磨杀驴的风险,一剑划去,无数凶兽倒地。
又是心甘情愿。
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话语,却同样为了他甘心去赴那个注定惨败的结果。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凌乱,无数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年幼时由师尊牵引着落下平生第一颗棋子,教导他何为“天元”,何为“气数”。
人间界众臣曾围在他桌边,高谈阔论何为棋风、何为棋品,却暗中为他作弊。
肃穆佛修曾赠予鬼手一子,赞叹他让一盘必输之局死而复生。
那些牢记于心的规则,渐渐精通的技法,刻苦钻研的残局……
最后都化为虚无,虚无之中他看见自己的身影。
披头散发站在满地血污中,握着已死之人的魂枪,对自己发誓:
“所有的一切,所有物、所有人、所有爱。”
“都将只是我的棋子。”
“不再为辜负而愧疚,也不再为牺牲而伤心,只为结局。”
“只为赢。”
他的确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这一局棋实在下得精妙无比,让这世间最强大的两个人都心甘情愿沦为他手中棋子,轻易被他操控生死与爱恨。互相憎恶到恨不能斩尽杀绝,却又在转眼间,在九重天上握手言和。
甚至直到棋局结束,直到如今,棋子仍不愿醒来。
兽潮之中忽然火光冲天,是鳞片互相摩擦生出的火焰。
魂枪与冰剑节节败退,众神万年来的仇恨之下,一仙一魔显得如此渺小。
一只凶兽突破防守,一跃到贺拂耽面前,张开血盆大口。
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贺拂耽眼前一片黑暗,却始终没有等到疼痛降临。
很快凶兽的身体在他面前软倒,尘土漫天,渐渐显露出站在之后的那人的身形。
独孤明河已经变回原形。
神龙族若非自愿,只有在情动和重伤时才会显露龙身。
凶兽锋利的獠牙抓伤了他大片皮肉,伤口翻卷之下白骨清晰可见,四处血水淋漓。
那不是贺拂耽记忆中漂亮矫健的红龙。
那些红宝石一样的美丽鳞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木头削出的代替品,焦炭一样覆盖在龙身上,轻易就能被獠牙和利爪掀起。
独孤明河想要站起来,龙爪却无法再支撑起身体。
他喘了一口气,龙尾将封印中的贺拂耽轻轻卷起,小心地护在身下,然后朝天边另一端遥遥望去。
那里站着骆衡清,浑身白衣浴血,手中冰剑一次次碎裂,将他反噬得遍体鳞伤,却又一次次重组,拦在兽潮之前不肯跪地。
直到最后几乎脱力,冰剑脱手而去,掉进满地凶兽的残肢中。
兽潮咆哮着朝人间界飞去,掠过他们头顶时不作任何停留,似乎已经将猩红泥土上那焦炭一样的龙族视为尸体。
却在即将冲破界壁之前,烛龙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清越激愤的龙吟仿佛能震慑世间所有罪孽,一时间连风声都暂时停歇,天地同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从遥远的金乌巢穴传来,却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的耳畔响彻。
碎裂声越来越多,一瞬之间,那声音就被无数陌生的龙吟替代。
或是年轻稚嫩的,或是年迈威严的,共同应和着第一声呼唤。铺天盖地的火光离开虞渊朝槐陵前来,如同红日高升,将永夜的魔界照耀得亮如白昼。
百年前那些死在金乌烈焰之下的烛龙们,复活了。
龙群奔涌而来,将兽潮撕裂,如同一柄烧得鲜红的铁剑插入一团泥泞,泥泞中野兽如虫蚁四散逃窜,哀嚎不休。
最后一只凶兽也死在龙爪之下。
兽瞳里仇恨的红光熄灭的瞬间,遍体兽尸消失不见,天际那道长长的裂缝也重新愈合。
新生的龙群朝贺拂耽轻轻点头,道一声“燕君”,随后也化作虚无。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时候。
除了独孤明河与骆衡清。
将空间术用到极致的程度,不仅能在界壁之间穿梭自如,视山川河流如无物,还能突破时间的限制——回到过去,或是预见未来。
那不是新生的龙群,而是活在过去或者未来的龙群,跨越时空前来相助,改变当下的命运。
这是天道才有的权力,只有天道才配高高在上,站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戏耍六界众生的命运。
一魔一仙,交换了一瞬间等同于天道的权力。
魔族付出的代价是神格破碎,昏迷不醒,而半仙付出的代价是……
“这是否算我已经赎罪……阿拂?”
被血水染得猩红的泥土上,有人半跪在地。他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几乎已化作白骨。
他踉跄着一步步向贺拂耽爬去,手指落在泥土中满是血污,很快也变成白骨。
他付出的代价是,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兽潮和龙群一样,化作虚无。
“我曾经毁了虞渊,现在却保下槐陵。你原谅我了吗,阿拂……”
贺拂耽静静看着他。
泥塑身体里的两半灵魂,一半为面目全非的师尊、为生死不明的朋友心痛不已,另一半却以无比冷硬的决心,压下一切痛苦和绝望,迫使这具身体抬起头,依循本能看向夜空中那朵永世高悬的莲花。
莲瓣半开半闭,星星点缀左右,千百年皆是如此。
泥土之上的厮杀将一切附着的草木生灵都染红,苍穹之下这些漂浮的尘埃们却依然高洁浪漫。
骆衡清苦笑一声,骷髅的下颌碰撞着,发出不成字句的尖利声响。
“别怕,阿拂……你会赢的。”
可当贺拂耽终于低头朝他看去时,白骨却化成齑粉,消散在夹杂着浓重血气的风中。
只剩下几缕残魂,顽强到连天道的反噬也无法摧毁。
失去肉身承载后,它们无措地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很快便感知到熟悉的存在,慢慢浸没入昏迷中烛龙的胸膛。
封印突然解开,贺拂耽踉跄一步,下一瞬就被扶住。
“原来堂堂衡清仙君,竟然和一个魔物为一魂双体。”
沈香主半抱着怀中之人,带他来到几步外稍稍干净一些的地方,然后拔出魂枪,枪尖直直指向烛龙的心脏。
“那么,只要我杀了独孤明河,搅碎他的三魂七魄,骆衡清便也会随之死去,从此再也不能复生,对吗,阿拂?”
沈香主回眸轻笑,笑容中有无尽孤寂。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我现在真的轻易就能杀了他们……你还是不愿意对我笑一下么?”
灵魂的撕扯之下,贺拂耽无法回答。
沈香主也不愿意听他的回答,他转回头去,面容在那一刹那因嫉妒变得极尽扭曲,手中用力,枪尖狠狠刺下。
却在即将刺破烛龙皮肉的那一瞬间,世界静止。
六界之间那些矗立的、沉默的、虚无的界壁,突然之间生出无数血红的脉络,如同无数血管,向上不断延伸,直到缠绕上天际那朵纯洁的莲花上。
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莲花,终于开始盛放。
曾经含羞带怯的雪白莲瓣一片片打开,逐渐变得鲜红如血。当花朵完全绽放后,它开始慢慢旋转,如同一个终于被启动的机关,如同一个终于被注入生命的活物。
旋转的花瓣之间,有城池的影子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
楼宇之中,有人翩然而来,一如初见。
第109章
延伸至莲月空上的血红丝线扭动、飘舞着, 像是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万千血线汇聚在来人身后,仿佛凭空生出的巨翼。
贺拂耽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亦浮出许多细小的丝线,像一尾尾游鱼, 头也不回地向天上游去。
整个六界、六界中的每一个生命,都像只是面前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静止的时间与空间之中, 莲月尊是唯一鲜活的存在。
他微笑着, 笑意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来得真心实意。
“你终于回来了……阿拂。”
他轻声喃喃,“再也不会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阿拂,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尾音轻若无物,消散在空气中。
与之一同消失的,是贺拂耽眼前所见的一切。
满地血水、血水之中生死不知的烛龙、烛龙心口泛着锋利青光的枪尖,全都消失不见, 只余黑暗。
这黑暗如此紧实,如此压抑, 将贺拂耽包裹其中, 让他无法挣脱无法动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
……
黑暗会掠夺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久违的阳光重新照来时,贺拂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再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他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他脑海中空空如也,所有思绪都在漫长的黑暗中消磨尽了, 甚至不能很快地分辨出自己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所以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时,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侧首朝门边看去。
来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在他床头跪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少宫主要起床了吗?”
贺拂耽哑然,怔怔看着面前人。
毕渊冰。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对面前人说,似乎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对方, 便是为了这件事,他从遥远的异界赶回。
但张口之后却是无尽的茫然,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来处,也不知将要归往何方。
他坐起来,任由毕渊冰半跪在地上替他更衣。
身上轻柔的触碰时不时传来。贺拂耽突然一把握住那只手,冰冷粗糙的、属于傀儡的手。
“少宫主?”
没有消失。
面前人仍旧好端端跪在他面前,双手被他握住,手里捧着一卷燕尾青的华袍,还没有来得及为他披上。
不是梦。
不是幻觉。
贺拂耽放开毕渊冰,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他渐渐想起来,这里是师尊当年问过他的意见后一点点为他打造的宫殿。
这里是望舒宫。
贺拂耽问:“师尊何在?”
毕渊冰毕恭毕敬地回答:“宫主在望舒街上杀鱼。”
“……杀鱼?”
即使记忆大多消散,也依然觉得这两个字十足奇怪,贺拂耽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明河呢?”
“魔尊在望舒街中打铁。”
“……打什么?”
“打铁。”
贺拂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像是一下子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一样,看着毕渊冰一脸怔愣。
他攥拳在另一只手中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说这个打铁?字面意思上的打铁?”
毕渊冰点头。
贺拂耽微微睁大眼睛。
杀鱼。
打铁。
望舒街。
他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奔到窗边伸手一推——
窗外那颗返魂树仍旧站在原地,扎根的土地却不再是茫无际涯的雪原,而是横平竖直的街道。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有行色匆匆的赶路人,有左右环顾步履闲适的出游者,还有肩挑箩筐当街叫卖的小摊贩。
他们有的脚踩祥云,白衣飞扬,飘然而过。
有的红瞳巨角,面容凶神恶煞,周围却无一人害怕。
仗剑的人族侠客打马而过,撑伞的鬼族游魂贴着墙根缓慢蠕动。九条尾巴的猫咪团在路边的躺椅上昏昏欲睡,三只脚的金乌鸟哀嚎着被主人抓去洗澡。
贺拂耽看痴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出房间,再次清醒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路中央明晃晃的阳光下。
集市长街里的嘈杂声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天上的云很低,低得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云端有亭台楼阁的影子,缥缈神圣宛如仙境,下一秒门窗就被啪一声打开,一群白胡子老道你追我赶从楼阁里飞出来,互相揪着对方的眉毛,一路吵吵嚷嚷。
“今天的晚霞应当是紫色!紫色更好看!”
“已经连续三天是紫色的晚霞了!早该轮到红色了!”
“你审美低俗!就你也配飞升成仙享受仙职?!”
“都别吵吵了!我觉得青色更好看!”
他们追打着一路飘远,团团法术在天边炸开成绚烂的烟花,贺拂耽不由驻足,长街上其余人却司空见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和身边人说笑。
躲避着阳光飘来飘去的鬼魂总是时不时就被路人从当中穿过,它们捂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衣服,尖叫着追上去讨说法。
赶路的人族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哎呀,我赶时间,来不及了嘛!”
“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透明的鬼魂叫道,“除非你让我附身搭个便车,不然我定然缠你三天!”
“行行行,正好顺路,你来吧!”
得到允许的鬼魂融入人族的身体,片刻后被附身的人族高兴地跳起来,还绕着一旁的贺拂耽转了一圈,向他炫耀自己碰瓷得来的新身体。
听到身体里原主人的提醒后,这才忙不迭向他告别,朝前方跑去。
贺拂耽目送一人一鬼远去,受那欢声笑语的感染,情不自禁嘴角轻扬。
身旁某户人家住着的夫妻俩似乎正在吵架,那声音震天,几乎快把房顶掀开一个洞来。
果然下一秒房顶瓦片就真的掉下来,一个茶杯从那洞中冲上天际,身后跟着一个胖乎乎的茶壶。
“你竟然怀疑老娘偷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茶杯委委屈屈:“主人给你配了六个茶杯!你嘴上说最爱我,可我昨晚看见你跟老二那个狐狸精一起出门了!”
廊下卖布的狐狸精:“嗯?谁叫我?”
贺拂耽一路向前走着,心中有一个不敢置信、却是越来越确定的答案。
这就是他曾经畅想过的那座城——
没有神仙妖魔之分,六界众生都住在一起,日日聚在篝火旁谈天说地、开怀畅饮。
没有神魔仗势欺人,没有小鬼为非作歹。凡人不再为了钱权名利勾心斗角,修士不再为了得证大道自相残杀。
是他在孩童时的奢望、在成年后的戏言。
是他在加冠礼上对着满地冰雪许下的生辰愿望,是他在莲月空中遥望十八地狱出口的讥讽。
无论是作为愿望还是嘲讽,如今已然成真。
他一路向前走着,所见的一切都和乐融融,如同童话。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紫色的麦田。
麦香熏得人几欲沉醉,麦苗挂着沉甸甸的硕果,在风中轻轻摇晃,一脚踩进去能淹没到腰间。
紫色的芳香海洋中,有长着巨角的魔族正在勤勤恳恳地耕耘收割。他们唱起悠扬的歌,青铜一样的歌声像是穿越时空传来。
天上有金乌们正与烛龙族相戏。
天神将沐浴后的金乌放归,那只金灿灿的鸟儿一口火焰就将羽毛烘干,兴高采烈地加入同类的舞蹈之中。另一只金乌在主人的注视下,哀鸣一声飞回虞渊,等待着黎明时雄鸡一声报晓,开始它今日的轮值。
闲来无事的魔族与烛龙聚在银河中大摆宴席,浓郁的酒香混着沉沉花香在整个星海中散逸。
神族在其中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双眼亮晶晶地品尝着每一道新菜式,追问每一个新八卦。
贺拂耽没有饮酒却如同醉酒,脚下如同踩着云朵,漫无目的走了一天一夜,在天亮时重新回到望舒宫。
他站在宫门外没有立即进去,因为他在宫外长街上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角落中一个小小鱼铺里,有人正在案前埋头杀鱼。
听见贺拂耽的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刀,抬头笑道:“阿拂昨日去哪里玩了?现在可是饿了?要来一碗鱼羹吗?”
见贺拂耽不说话,骆衡清宠溺一笑:“天天都是鱼羹,阿拂可是喝腻了?”
他洗净手,从抽屉里拿出几个铜板,递到贺拂耽手上。
“去巷子里买些别的吃吧。”
贺拂耽接过师尊手里的铜板,误入这梦一样的城池的恍惚感在这个时候达到顶峰。
的确像梦一样。
可是,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境吗?
铜板的金属触感硌手,鱼铺木头架子上的木刺也有些棘手。天光反射在刀刃上明晃晃的,那是师尊的本命法器衡清剑幻化而成,此时沾了满身鱼鳞。
贺拂耽不自觉伸手去碰,被骆衡清拦住。
他有些担忧:“阿拂昨日彻夜未归,可是玩累了?你一身紫麦香气,想来是去虞渊了。可是去找明河玩?”
他微微一笑,“看来是没找到他?”
贺拂耽双眼泛起一阵微热。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样温和地唤过“明河”二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总是彼此仇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若是他们能友好相处……他连做梦也不敢梦见这样美好的事情。
这真的不是梦吗?
“明河已经搬离虞渊。”骆衡清伸手朝前一指,“阿拂顺着此路直走,拐角处就是他的铁铺。”
贺拂耽顺着他的指示转身,在见到明河之前先遇上另一位故人。
算命铺子里,胡子花白的老者正拎着一个少年人的耳朵大声训斥。
“十卦九失!十卦九失!老夫一生算无遗策,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徒孙?”
“你居然还算阿拂今生为人,阿拂分明是神龙后裔,你再给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少年郎咬着笔杆乖乖听训,却在余光瞥见门外路过的贺拂耽时,挤眉弄眼想要逗来人一笑。
贺拂耽失笑,接过翩翩飞来的蓝色灵蝶,展开信纸后留下字句,这才转身离去。
再行几步就是这条长街的拐弯处。
那里挂着一个素净的招牌,其上利落地写着“铁铺”二字。
还未走进便能看见大敞的木门上反射出通红火光,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络绎不绝。
贺拂耽在门外停住,心中升起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担忧来。
打铁的声音突然消失,门里传来一声轻唤:
“阿拂?”
有人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见到门外的人便是一笑。他伸手擦去额上的汗水,退后一步让出空间,双眼晶亮地邀请道:“我就知道阿拂会第一个光顾,快进来。”
贺拂耽听话地走进去。
铁铺里很干净,炉子里燃烧的是龙焰,火苗跳动时仿若有自己的生命,将整个房间烘得明亮温暖。
赤|裸着上半身的独孤明河放下手中铁锤,一眼就看到贺拂耽攥在手里的铜板,笑问:
“阿拂还没吃饭?终于喝腻你师尊的鱼汤,来借我的炉子烤红薯了?”
龙焰,火炉,红薯。
这三个词语放在一起,让贺拂耽一时间回不过神。
面前人却献宝似的带着他来到火炉前:“今天不仅有红薯,还有别的呢。阿拂你看!”
贺拂耽顺势看去。
曾经只在虞渊龙冢燃烧的火焰,现在乖顺地依偎在小泥炉中,其上是一把还未成形的铁剑,其下是一只焦脆飘香滋啦冒油的烤鸡。
没错,一只烤鸡。
“可是……”
贺拂耽微微犹豫,有很多话想要问,最后却只是摊开手,向面前的人展示他仅有的这几个铜板。
“……我的钱不够买一只鸡。”
独孤明河失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接过贺拂耽手中的铜板,随意放在桌案上。
“小猫就该吃百家饭,赊账是阿拂的特权。”
他取出鸡肉一片片切好,放进白瓷盘中,推到贺拂耽面前,含笑道,“就算要账,也是找衡清君要。阿拂就是叼一片树叶来付钱,我也是会把东西卖给你的,莲月城中众人不都是如此吗?”
莲月城。
望舒街。
贺拂耽心中暗自琢磨着这几个甜似蜜的字词,它们在舌尖上一卷,不曾吐出口就能甜到心里去。
接下来一整天,铁铺里的打铁声安静下来,只有火炉中龙焰燃烧的细小噼啪声还在持续不断。
贺拂耽在火炉旁安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来时正值黄昏,天边涌现出青色的晚霞。他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天宫中那群得道仙人看来已经分出胜负。
门外响起敲门声。
独孤明河起身开门,看见来人后回头微笑:“阿拂快看,是谁来了?”
他退开一步,露出门外的骆衡清。
骆衡清亦朝他客气点头,而后才看向贺拂耽,柔声道:
“神尊飞廉邀我们共入虞渊,说是南海之滨有海市将开。龙宫水族与鲛人也会现世,阿拂可要与我一同前去?”
“明河也与我们同去?”
“明河自然与我们一同前去。”
贺拂耽双眼越来越亮。
得偿所愿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让一颗心飘飘欲仙。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正一左一右走在他身边,这个事实挤占了他所有思绪,让他一心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中,想不起曾经的苦痛,辨不出当下的失真。
在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
再次来到虞渊,来到这个酒香和花香都浓郁得醉人的地方,这一次不再是看客,而是置身其中的主人。
银河之水散落在身边,飘带般缓缓向前游动。
万千星沙飘浮在河水中,仿若静立不动,光辉却时时闪烁。河水捎带着星星和零星几片龙吐珠花瓣汇入南海,海边早已燃起盛大的篝火。
跳动的火光将海岸照耀得如同白昼,海潮呼应着岸上传出的声声欢呼,道道白浪翻滚上岸又悄然退去,在某一瞬间整个海面从中间断开,露出赤|裸的海底。
海市开了。
花香、酒香全都涌入这个以往总是被海水隔绝的新世界。鲛人和巨鲸的歌声从两面的水墙传出,汇入岸上声声龙吟中,明明是各不相同的语言和曲调,混在一起却如此和谐动人。
忽而有清越的笛声响起。
神尊飞廉,或者说莲月尊,遥遥前来,吹奏着手中长笛。笛音一起,宴席间所有丝竹管弦无需主人拨弄便流泻出乐声来。
四季之风捎来叮叮当当的风铃与佩环声,人们朝神尊见礼,随后似有所悟,跟随乐曲的节拍跳起一支只属于自己的舞。
决真子挥袖,冰霜从袖风中带出,一路侵袭到海面上。
海水瞬间冻结形成平地,于是岸上的歌舞逐渐来到结冰的海域,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冰层好奇地端详彼此的双腿和鱼尾。冰霜延伸至大海深处就变为小舟,坐在舟中就能抚摸到水里的鱼群。
独孤明河轻轻打了个响指,龙焰从他指尖迸出,漂浮到空中,沉没入海底,将海水上下的两个世界都照耀得光明璀璨。
光明之中,远道而来的水族和鲛人一边唱歌,一边出售难得一见的鲛纱和鲛珠。
莲月尊的笛音辟出海市,衡清君的冰霜将海市与人间相连,魔神烛龙的龙焰为两个世界带来光明。
曾经天道同时生出三个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是要他们内斗而亡。
但现在他们存在的这片天空却足够浩瀚,能将他们同时容下。
清越龙吟和鸟鸣同时响起,十只金乌与无数烛龙从远处天际飞来。赤红的龙身在海面上翻腾飞跃,海水湛蓝的应龙像是他们的影子,也跟随着他们的舞动而舞动。
身旁独孤明河应和一声,腾空飞去,身体在半空中化成龙形。
浑身血红鳞片光华流转、熠熠灼灼,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龙骨和龙角都好端端地生长在他自己的身体中,密林般的龙角顶端断了一小块,却丝毫不损这对角的美丽。
他是最美丽、最强壮的烛龙。
一曲毕,这条最美丽最强壮的烛龙收获了无数观舞者投来的鲜花。他口中衔满了开到荼蘼的龙吐珠,却落到地面化为人形,抱着花朝贺拂耽走来。
那双红瞳湿润明亮,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辨。
贺拂耽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过这样的眼睛,久远得像是一场前世的梦。
前世……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心中响起,轻得像是一个海上的泡沫,却不容忽视。
这是一场梦。
他在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时候沉迷于这个梦境,也在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时候从梦中清醒。他糊里糊涂地入梦,又糊里糊涂地醒来。
他想起来了。
“渊冰……”
傀儡鬼魂般出现在身后,贺拂耽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烛龙,却轻声对身后人继续道,“我在卞城王府外的石碑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毕渊冰静谧地微笑,竟并不意外。
“属下的确曾为十殿阎王之一卞城王毕元宾。鬼魂没有身体,无依无靠,幸得神尊相助,在傀儡上附身,此后便改了名字,相伴在少宫主身边。”
“少宫主不必为属下伤心,属下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贺拂耽默然不语,看着面前独孤明河走来,朝他递来一支垂着露水的龙吐珠。
那滴露水折射着月华,遥远的、来自天上的寒意丝丝缕缕落在指间。
是如此真实的触感。
他全都想起来了,想起莲月空中与六界界壁相连万千血线,想起界壁曾经破开的裂缝,缝隙中涌出的兽潮,有一仙一魔带领龙群奋力厮杀,最终一切重归寂静,只剩直刺烛龙心脏的一杆魂枪。
和记忆中的那个世界相比,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显得如此梦幻。
但梦虽醒,梦中所见的一切却并未破碎。
眼前六界和乐的景象仍在,耳边载歌载舞的声音尚存,望舒长街上灯火通明,海市宴席中觥筹交错。得知真相的毕渊冰并没有露出木头的真身,也没有变成海中的泡沫,仍旧陪伴在他身边,坚如磐石。
他所在意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场美梦中寻找到另一种命运。
现实世界里一切阴谋诡计都消失不见,在这里,全都被改写成心甘情愿、情有可原。
贺拂耽抬眸朝神尊看去。
他已经停下吹奏,风丝却亲昵地绕过他的指骨,再从长笛上的孔洞钻过,吹出如同海风侵蚀礁石的呜呜声。
他的眼睛是这场美梦唯一的破绽,身处无边宴席之中,却倒映着那个真实的世界,被无数血线裹挟的世界。
他头上仍有华盖旋转,佛珠碰撞声音清脆悠远,仿佛其下是一个多么慈悲的圣人。
圣人在风声中启唇:
“六界众生皆愚昧无知,我剔去了他们的肮脏恶劣,在莲月空中赋予他们纯洁的新生,让他们生活在这个永远不会有争斗的世界。”
除了贺拂耽,所有人都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自顾自饮酒作乐。
莲月尊慢慢走来,眼中那个世界里的血线变得越发鲜红。
它们正在一下下抽取属于那里的生命力,用来供养莲花城中这一场虚幻的美梦。
这的确是一场梦,可是只要继续沉沦,梦境就会成为真实。
那些前尘往事会被新的世界取代,过去的真实会退化成遥远的梦境,而此刻的梦境会成为未来的真实。
“众生平等……阿拂,你喜欢这个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