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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吧,”云凝说,“顺便去副食店买点儿猪耳朵,今天不用上课,你也不加班,我妈也不用去补课,多难得。”

云凝的语气自然得就像老夫老妻聊家常。

陆凌先是应下,很快又反应过来,他似乎不该和云凝如此亲近。

云凝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情,他不能忘。

他……

云凝拉住陆凌的手,“快走啊,晚上你做饭哦,你做得比较好吃,我带了两斤肉票,两斤的!”

陆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了上去。

陆凌:“……”

他就是活该!

云凝先带陆凌去修车铺。

修自行车的师傅把自行车倒过来补胎,等待过程,陆凌把云凝拉到外面,“图纸是你画的。”

云凝点头,“如果还有其他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最近看了很多书的。”

云凝提供的方案都是她学过的方案,包成功的。

可惜她现在的身份不敢透露太多,说得太多,可能会被当作间谍抓起来。

陆凌冷声道:“我要问的不是图纸。”

“还有别的?”

陆凌道:“字迹不同。”

云凝怔了两秒,笑容格外灿烂,“我练过字,而且我失忆了嘛,一切从头再来,肯定和从前不一样的。你要把我当成新朋友,不要总把我当成从前的云凝。”

陆凌的眉头越拧越深。

失忆会改变字迹?他怎么没听说过?

云凝的性格,能耐下性子练字?他不信。

云凝好像藏着秘密。

下班时间是熟食店人最多的时间段,家里有票的有钱的,懒得做饭的,都会来买点儿熟食带回去。

云凝挤到柜台前,艰难地买了一份猪耳朵和猪头肉,拿回去切了拌黄瓜吃,解腻。

陆凌本想进去买,一转眼云凝已经冲进去了。

他只能跟在她后面,避免她被其他人撞到。

商店的门又被推开,这次是云向真和同事林巧花走了进来。

林巧花说:“你如果真有难处,就去找你妹妹帮忙呗,她和院里的领导不是很熟吗?领导亲自来给她撑腰,全院都知道。你的能力早该升副主任医师了,去年没提就很可惜,我看啊,你肯定是被关系户挤下去了。”

云向真在711职工医院工作多年,职位一直是主治医生。

副主任医师对工作年限是有一定要求的,但不是硬性标准。

云向真已有独立做手术的能力,凭她的水平和学历,不提前评个副主任医师真说不过去。

主要是去年被提上去的人,工作年限还不如云向真久,明摆着就是走后门了。

云向真原本不太在意这些事,但最近才发现,没有副主任医师这个名号,很影响她做手术。

医院不同意,家属也不认。

可让她找关系,她还真没什么关系能找。

“就去找找你妹妹吧,”林巧花说,“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亲戚,她刚出了风头,就算是她去找找医院领导,领导也得掂量掂量她会不会去院里,对你来说总是有好处的。”

云向真动了心思,但很快又打消念头,“我们之间关系没那么好,我妈前段时间还做了点儿不好的事,现在又去找云凝帮忙,太不道德。”

林巧花无奈道:“你就是太清高,哎,可惜了。”

“我看云凝最近挺上进的,领导撑腰是一回事,真让领导帮忙是另外一回事,不能连累她。”

林巧花道:“你对她的印象倒是不错,我记得她的风评很不好。”

以前云向真也觉得云凝不懂事,但最近几次接触,她发现云凝办事都挺在点子上的。

比如上次,就成功坑走她妈两百块钱,她回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好事,说明云凝总算开始做正事,也学会保护自己和汤凤玉了。

云向真说:“她人还不错,而且长得很好看,打扮起来很温柔的。”

云向真笑着说完,一扭头便看到冲到柜台前疯抢猪头肉的云凝。

非常温柔。

第27章

云凝心满意足地买到了猪头肉和猪耳朵。

她不禁感慨,大院里的人生活水平还是不错的,她以为在有肉票限制的年代,这东西很好买呢。

原来到哪里都是供不应求。

云凝付好钱后回头,看到云向真惊恐地看着自己。

她沉默片刻,虚弱地倒向陆凌,“在这里遇到堂姐,好巧啊,堂姐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拿。”

陆凌:“……”

云向真:“……”

云凝自己都心虚。

她是坑了康静200块的,又一直以柔弱的形象示人,刚刚看到猪耳朵太激动,一不小心暴露了。

陆凌扶着云凝,无语道:“她早就进来了。”

云凝瞬间站直,声音中气十足,“堂姐,你买什么,要帮忙吗?”

云向真:“……”

她这个妹妹可能还是有点儿疯吧。

云向真道:“明天放假,我今天回家看看我爸妈和奶奶,买点儿凉拌菜就行。”

云凝闻言,为难地看着手里的卤味。

他们大鱼大肉,云向真那边只吃点儿凉拌菜,好像有些不太好。

但让她把卤味送人……

云向真弯起唇,“奶奶年纪大了,不喜欢吃肉,她喜欢吃凉拌菜。”

云凝轻轻挑眉,“不喜欢吃肉?”

云向真点头,“我妈说奶奶没剩几颗牙,嚼不动。”

云凝慢悠悠地说道:“还有人不喜欢吃肉啊。”

八十年代可不是后世,大家各种肉类自由,开始追求健康。

现在很多人家连顿顿□□面都做不到呢。

云凝听夜校班里的两个同学说,他们家里天天炖土豆,拿土豆、玉米、稀饭当主食。

老太太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哪里谈得上牙都掉光了?

云向真愣住。

林巧花在一旁说道:“这就是云凝?久仰大名,果然是大美人。”

云凝看向林巧花,不留痕迹地打量片刻,颔首笑道:“你好。”

云向真说:“小凝的脸没得挑,五官都是按标准长的。”

林巧花道:“以前看你就觉得挺好看了,没想到小凝更好看,向真啊,你可被比下去了。”

云凝的笑容有些微妙。

她趁着林巧花去买拌凉菜,低声问云向真,“这是你的朋友?”

云向真点头,“医院的同事,关系不错。”

云凝道:“当心。”

云向真诧异地看过去。

当心林巧花?

云凝没多解释,拉着陆凌离开熟食店。

被云凝拉着的次数多了,陆凌对于牵手一事已经习以为常。

“你堂姐的女同事有问题?”

云凝道:“哪有当面这样说话的,不是蠢就是毒。”

陆凌的眉头微妙地扬起。

印象中以前的云凝就是这样说话的呢……

云凝招呼道:“快来,我还想去趟菜市场,你会做糖醋里脊吗,想吃。”

陆凌挑眉看着她,不太想顺着她。

这可是云凝,几年前把他赶出云家大门的云凝。

他住在云家那几年,有师父师娘陪着,可算是人生中最好的日子了。

云凝:“快呀,去晚了都买不到了。”

陆凌:“……哦。”

*

齐慈难得来了一趟阅览室。

他最近精神很好,比过去强多了,能打起精神来做一些事。

期刊阅览室的工作虽然稳定,但齐慈不是很喜欢,不过他也没什么喜欢做的事。

齐慈心情好,打算来找关寻芳和松萍聊聊家常。

她俩聊的话题他都挺感兴趣的,比如谁家的儿子出国了,在外面又生了个孩子。

八卦都好听啊。

齐慈特意早起赶到阅览室,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

然而他推门进来后却发现,关寻芳和松萍已经到了。

松萍在看书,关寻芳……她竟然在做题!

齐慈吃惊地走过去,“现在不做题不让上班了?!”

松萍笑道:“芳芳在写作业呢,小点儿声,别让安姐听到。”

安丽雅不太管她们上班期间做什么,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行。

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做私人的事,还是别让安丽雅知道得好,万一被领导发现了,她也没责任。

齐慈仔细看着作业纸上的题目,更吃惊了,“高数?!”

现在做期刊管理员,都得学高数了?!

齐慈感慨道:“幸好我提前学了,不然非得被辞退。”

关寻芳没好气道:“我就不能是自己愿意学习?”

齐慈:“这怎么可能?”

关寻芳:“……”

齐慈说:“快给我说说新规定,我可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就靠这份工作糊弄我爸妈了。”

关寻芳:“……”

原来她在学习比云凝在学习还让人吃惊。

云凝最后一个到期刊阅览室,现在她觉得阅览室的工作有些无聊了。

阅览室的书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书可看,唯一及时更新的就是各地的科技报。

但既然都登在报刊上了,也都不是最新研究成果。

云凝琢磨着如何找机会多去211厂。

她刚进门就看到齐慈,一时有些恍惚。

齐慈激动地跑过来,“你也住在这里?!不对,你在11所?!”

云凝困惑地看向松萍。

松萍介绍道:“他叫齐慈,也是咱们的同事,之前一直请假,他也去读夜校了。现在你们三个都在上学,只剩下我了。”

云凝:“校长的儿子?”

齐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我是我。”

关寻芳有些羡慕,“你和齐慈在一所学校,以后念书做事肯定很方便。”

同事是校长的儿子,听起来就威风。

云凝先是诧异,接着露出赞同的表情。

关寻芳嫌弃道:“你不会才想到吧?齐慈脾气很好的,很容易拿捏。”

齐慈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对啊对啊。”

松萍:“……”

总觉得齐慈是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类型。

关寻芳说:“我给你举个例子。”

她看向齐慈,郑重道:“我们的日子太苦了,我舅妈昨天去医院检查,查出了绝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病。”

“治病要紧,钱都是身外之物,”齐慈说,“你有困难就开口,别不好意思。”

关寻芳:“这不就是说还差十万块吗?小齐,咱俩是朋友吗?我舅妈是不是你舅妈,你能看着咱舅妈没命吗?”

齐慈十分动容,“等着啊,我看看我还有多少存款……我去帮你借,不就是十万吗!”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关寻芳指着他的背影说:“看,卖了他还得帮你数钱。”

松萍:“那你舅妈……”

关寻芳得意地挑眉,“我没舅妈。”

她才不拿亲人的健康开玩笑呢!

松萍:“……”

两分钟后,齐慈又风风火火跑了回来,“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怎么好像突然背了十万的债务??

“压力大是吧?”关寻芳说,“来,吃个橘子去去火,吃完再去借钱。”

齐慈:“……哦。”

真的没有哪里不太对吗?

云凝也想到了很严肃的事情。

关寻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云凝猴精猴精的,齐慈落到云凝手里,背的可就不是十万债务了。

关寻芳怀疑齐慈能把梁桉大学赔进去。

云凝严肃道:“馒头不能只有你们班吃哦。”

关寻芳:“……”

瞧她那点儿出息!!

*

除了云凝和关寻芳念的这种夜校,国家还开办了许多补习初、高中文化课的夜校。

学生的学杂费由学校报销,学习期满后,学校还会发放结业证书。

国家正缺人才,这项政策是为解燃眉之急。

云凝读的夜校是梁桉大学筹办的,任课老师皆是梁桉大学的教授,不像其他夜校,可能指挥从全日制大学生里挑任课老师。

他们的课程也更加正规,还有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

两个物理班因为一盆馒头已经成为死敌。

不怪1班记恨2班,骂名是他们背的,馒头是云凝他们吃的,谁听了不生气?

他们、他们连馒头味儿都没闻到!

听说还是全精面的馒头!白馒头!

再看看2班那些混蛋,每天雄赳赳气昂昂的,好像吃一个馒头能大补三十天。

这么一想就更气了。

他们绝对不是因为馒头结仇,绝不。

云凝这边上着课,霍年多讲了一会儿,1班已经下课,好几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贱嗖嗖地往门前站。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班又放羊了!”

然后笑嘻嘻地躲开。

云凝正在给秦正信讲题,闻言拧眉看去,霍年挥挥手,示意孟海去关门。

他们班分工明确,孟海进度快,主打一个自学。

有两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他们是真不爱学习。

白天在车间就够辛苦了,晚上还要被推来上课,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霍年道:“不要被他们影响,不管是谁,最后都要拿成绩说话,校长的儿子也不例外。”

老老实实没惹事的齐慈又一次躺枪。

“老师,他们也就孟海学习好一点儿,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不是刚上学的小屁孩,就别拿成绩吓唬我们了。”

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年轻人,工作多年,多少沾了些社会习性,听不得这“老掉牙”的话。

云凝放下作业本看过去,“在夜校不比成绩比什么,比谁嗓门高?”

几个男人本想骂回去,但见云凝是个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不太好意思骂,便拐弯抹角说道:“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还不是为了回厂子能评职称加薪?可别来这一套。”

“原来你们不想上课呀?”云凝态度虔诚,“我去找校长商量商量吧,你们不愿意上课,别耽误你们的大事。”

她起身作势要走。

“哎——用不着!我就是那么一说!”

他们怕云凝真去找校长,一哄而散。

云凝朝窗户的方向喊道:“不过馒头还是挺香的!真的!”

1班众人:“……”

霍年无奈道:“你这张嘴,一点儿亏都不愿意吃。”

“吃亏是福,”云凝说,“这福气给他们就好,我只负责散播福气。”

霍年哭笑不得。

谁要是娶了云凝,那家里的日子真是差不了,这孩子争强好胜,太能张罗。

他看过云凝的档案,她好像是已婚?

霍年记不太清了,他对学生的婚姻状况不太感兴趣。

云凝手里拿着钢笔,耍帅惯了,钢笔转了好几圈。

孟海拿着习题册走过来,正要佩服她,就见笔尖落了好几滴墨水。

云凝手忙脚乱地收拾被墨水浸染的作业纸。

孟海:“……”

钢笔漏墨,还不舍得用卫生纸擦,卫生纸现在也挺稀有的,云凝上次还看见有人带着作业纸去公共厕所,她都不敢想象有多酸爽。

云凝唉声叹气。

她得想办法赚钱,现在的生活还是太苦了。

孟海说:“我有两个物理公式推不出来,能帮我看看吗?”

云凝看着孟海递过来的演草纸,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孟海提出的问题比其他同学难得多。

他的程度远远高于他们,而且他很爱学习。

如果他当年能顺利上大学,将来或许会有不小的成就。

云凝来到八十年代后,莫名有了惜才的情绪。和他们相比,她上学读书的日子实在太幸福了。

孟海看着云凝写出来的步骤恍然大悟。

“你真的好聪明,这些都是自学的?这也能自学?我学了很久都没学明白。”

云凝说:“明天我去阅览室帮你挑几本书,你拿去看,记得要还我。”

孟海露出灿烂笑容,“谢谢你!我能怎么报答你?你家里需要做农活吗?我会做农活,什么都会!”

云凝暂时不需要第二个田螺。

她故作深沉道:“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们都要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孟海更加激动。

霍年:“……”

整个班里三十多号人,就没人发现云凝的真面目吗??

两节课上完,邵珍一直没来。

邵珍平时上课最积极,总是第一个到班里,还被嘲笑说是真想当梁桉大学的学生。

在他们口中,邵珍是野鸡也想变凤凰,但这有什么错?安心当野鸡就是好的?

更何况邵珍不是野鸡,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

云凝找到霍年,“霍老师,邵珍今天请假了?”

霍年却是摇头,“她以后可能不来了。”

“邵珍?”云凝惊讶道,“我是问邵珍。”

“是邵珍,”霍年说,“昨天晚上她爱人找到我,说她身体不适,要多请几天假。今天上午她婆婆也来了,说是最近来不了。咱们虽然是夜校,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这样请下去,结业证书肯定拿不到。”

云凝听后更是怀疑,“昨天晚上邵珍还好好的,就这一晚上,生了大病?”

霍年似笑非笑道:“这种闲事你也要管?别人家的家事,咱们做不了主,算了吧。”

云凝回到座位上,脑子里全是邵珍读书时的模样。

她是高中学历,高考那年落榜,想复读,但家里没条件。

她嫁人时还不够刚颁布的婚姻法规定的年龄,孩子出生后才去领的证。

因为舍不得用太多本子,她会尽量把字写得小一些,正反都写满。

她记得步骤是最全的,田周写的2+2=4她都记上去了。

孟海眼里只有学习,没察觉班里少了一个人,但他能看出来云凝兴致不高。

孟海担忧道:“是你家农活太多了吗?那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能干完,我干活特别快。”

云凝:“……”

云凝说:“我想去看看邵珍,今天放学早,正好。”

孟海不假思索道:“我和你一起去。”

云凝感激地点点头。

孟海问:“她家也有农活吗?”

云凝:“……,乖,学习吧。”

周六要上一整天的课,下午放学时间也早,作息和正常上学差不多。

霍年今天有事,提前一个小时放学。

云凝找到霍年要来邵珍家的住址。

霍年那边登记的信息也不准确,只记了邵珍住在哪条胡同。

下课后,孟海一直跟在云凝身后。

云凝委婉道:“邵珍家没什么活儿要做,你回家吧,她家的事可能不太适合你。”

孟海不假思索道:“扫地洗衣服我也能做的。”

云凝:“……”

他和陆凌是同一师承吧?

陆凌早上去研究所加班,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云凝和孟海直奔邵珍家。

邵珍是纺织厂女工,她的丈夫在红星机械厂,二人住在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房里,都是平房。

云凝在大院楼房里住久了,出来看看才知道,大院的环境真算是不错的。

孟海先找到邵珍登记的那排低矮的平房。

一个胡同走进去,七拐八拐,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一扇门。

最窄的门仅容纳一个成人通过,首都寸土寸金,分到的院子也窄。

两人在胡同里都快转晕了,也没找到邵珍家。

与此同时,邵珍的婆婆徐兰刚做好晚饭。

赵国超今天去机械厂上班了,不在家。

他们家的晚餐很简单,徐兰蒸了一锅窝窝头,又做了西红柿鸡蛋汤,再配上咸菜。

小院是和另一户人家共用的,徐兰偷偷种了辣椒。

徐兰盛了一碗鸡蛋汤,鸡蛋稍微多了些,她又用小勺把鸡蛋盛到饭盒里,铝饭盒的饭是留给赵国超的。

徐兰随手拿了两个窝窝头,往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已经上锁,徐兰敲敲门,道:“你答应我别再闹了,晚上就给你吃饭。”

屋里没声音。

徐兰说:“我可开门了,你如果再闹,我就告诉国超,让他把你休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小佳。”

十秒钟后,徐兰听到屋里传来沉闷的回应,“知道了。”

徐兰这才放心地开门。

赵国超单位分给他们家的房子总共只有20平米,徐兰平时就睡在小屋,大屋让给他们两口子住,孙子也跟着他们。

赵国超有单位,邵珍也能在纺织厂混日子,还有大屋住,可她还是不知足,居然跑去读什么夜校,还读了一个和纺织厂毫不相干的工作。

徐兰去打听了,人家夜校也补初中、高中的课程,邵珍借口说将来辅导孩子方便,去补补高中内容不就得了?

她指不定还有其他心思。

邵珍去上课的这两个月,每晚都要九点多才回家。

徐兰和赵国超一商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邵珍说不定是在外面有人了。

而且邵珍不回来,家里很多事都要徐兰来做,孩子功课也没人辅导。

赵佳都上小学一年级了,男娃聪明,得用功学习才行,她这个当妈的不看着,谁来看?

徐兰干脆把小屋一锁,不许邵珍去念什么夜校。

邵珍被关了一天,精神头很差。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徐兰端来的汤。

徐兰坐在行军床边唠叨,“你说你费那个劲干嘛?拿了什么结业证书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在纺织厂干完活,再回家接着干活?小佳都多大了,你居然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要把重心放在家里,要照顾好国超和小佳,这才是你的本分。”

徐兰巴拉巴拉说个没完。

邵珍听得有些晕,也开始怀疑自己。

她把赵佳丢在家里跑出去上课,是不是真的太残忍?

赵佳是她生的,生了就得负责,她不能为了自己薄待了孩子。

徐兰见状有些得意,“你明白就好,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看谁家媳妇在外面乱跑的?我们已经和你那个老师说过了,以后你就不去了,他也觉得你太忙,不适合去读书,我看那房子里还有其他女人在上课,唉,又是一些不顾家的。”

恍惚间,邵珍想到云凝。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云凝身上有一股冲劲。

尽管云凝总是装柔弱,可她的内心是坚定的。

她不会被困于性别,老师提到女生不适合学物理,她会直接反击。

邵珍沉沉地叹口气。

以后她大概见不到云凝了吧,云凝是不会跑到纺织厂当一辈子女工的。

她心中天地广阔,邵珍能看得出来。

邵珍没有回应,徐兰也懒得再说。

小屋内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下山,窗外蒙着一层阴暗之气。

邵珍看不清碗中的汤汤水水,就像她看不清未来的路通向何方。

安静之际,有人敲响院子的木门。

邵珍听到清亮的嗓音在询问:“请问邵珍在吗?”

接着是她不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这块小地,十分钟就能翻一遍。”

第28章

邵珍认出那是云凝的声音,拿着勺子的手险些没稳住。

徐兰察觉到邵珍的变化,急匆匆地走出去,“找错了!”

她刚吼完,邻居便走了出来,“找邵珍啊?找……找错了?”

云凝已经推开院子的木门。

幸亏是家属区,外面的门一般没人锁。

云凝和孟海走进来,一眼便看到虚掩房门的小屋。

云凝和善道:“您好,我是纺织厂的,有工作要问邵珍,她在吗?”

孟海好奇地看向云凝,怎么成纺织厂的了?

纺织厂的活儿他可不会,他只会种地。

孟海安静地等着,绝对不多嘴。

徐兰满脸怀疑,“纺织厂的人我都认得,怎么没见过你?”

云凝笑道:“您这说得哪儿的话,我们厂子一千多个人,您都认识?”

这话是真的,徐兰只见过经常和邵珍来往的几个人,哪里真能把人都认全。

云凝看向邻居,“请问邵珍在吗?”

邻居一家都是机械厂的,小姑子也住在这儿,还有三个孩子。

一大家子人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早上都听到赵国超和邵珍的争吵声,接着又看到小门上锁,心里都有猜测。

邻居偷偷指了指小门。

徐兰挡在门口,不让云凝进,“邵珍今天身体不舒服,你回吧,过几天上班再说。”

她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兰反手关上门,紧跟着传来砸门的声音。

邵珍吼道:“他们是来找我的!你让开!”

云凝脸色大变,“您怎么……您该不会是要拐卖妇女吧?!”

云凝惊恐地拽了拽孟海,“快报警!邵珍被关起来了!”

这会儿的人还都挺害怕警察。

一听说要报警,徐兰吓得三步远离屋门。

“邵珍是我儿媳妇!”

“假的,”云凝肯定道,“做婆婆的,干嘛要关着儿媳妇?一定是假的!”

她向邻居求证,“是她把邵珍关起来的吧?”

吃瓜的方向有点儿不对劲,邻居先是点头,又跟着摇头。

是徐兰和赵国超将邵珍关起来,但徐兰也的确是邵珍的婆婆?

云凝说:“这不可能,婆婆为什么要关儿媳妇,我不相信有这种恶毒的婆婆。”

徐兰:“……”

好像被骂了。

邻居们捂嘴偷笑。

徐兰性格强势,他们共用厨房,连面板的使用面积都要精确计算,邻里之间常有摩擦。

说她恶毒就对了!

邵珍终于推门走出来,看到云凝后,激动地抱住她,声音哽咽,“你怎么来了。”

云凝低声道:“你没来上课,我们很担心你。”

邵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她去夜校读书。

其实她没什么特别大的雄心壮志,只是上学时成绩很好,但错过了高考,心中有遗憾,想补全而已。

可在她选择去夜校后,家里没一个人支持她。

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是母亲,不能再任性。

邵珍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邵珍把来龙去脉告诉云凝。

云凝气笑了,“读书是错事?这话应该说给主席听听,看看他同不同意。”

孟海认真道:“如果不读书,就只能回家种地,种地都有可能种不好,你看你家的辣椒,一个贴着一个,一点儿缝隙都没有,营养供不上。”

邵珍:“……”

孟海怎么了?

徐兰这会儿也听明白了,“你们不是纺织厂的,你们是夜校的吧!别来勾搭我儿媳妇,我们不念了!”

云凝把邵珍拉到身后,“现在每个单位都在鼓励职工去念夜校,包括纺织厂。文凭就是将来评级升职的要求,你是在拖后腿。”

“别和我说这些,我就问你,她当妈的该不该管孩子!”徐兰说,“她都多大年纪了,家里一堆事她不管,天天晚上去什么夜校,难道把所有家务事都推给我一个人做?!”

现在的思想到底是要保守些,女人相夫教子、孩子丈夫就是天,似乎是很普遍的想法。

起码附近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在听到徐兰的话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云凝却问:“怎么会是你一个人?”

徐兰:“不是我一个人,还有谁能来做?!我一大把年纪了,做不来这么多了!”

云凝平静道:“赵国超没长手没长脚吗?他不会做家务?他不会照顾孩子?他不会辅导孩子功课?”

徐兰一怔,气急败坏道:“国超上一天班够辛苦的了,男人就要在外面打拼事业,他怎么做这些事。”

邵珍拧起眉。

徐兰总有一套又一套的道理,邵珍从前就是被这些道理压得无法喘息。

可家家户户都这样,好像没什么不对。

云凝鼓起掌来。

“大家都来听一听啊,来一起算账!”

邵珍茫然地看向云凝。

邻居们也不明所以,都在打量她。

云凝镇定自若,“别光你们听,把姐妹们也叫出来听听。”

云凝虽然在吆喝,声音却很冷静。

好几个躲在家里的人被她喊了出来。

孟海皱眉看着院外。

邵珍莫名紧张,“云凝吵不过我婆婆怎么办?要不我们先走吧,你们能把我救出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看孟海神情严肃,以为他也在担心。

孟海说:“你们这片人家种的地,没一个好的。”

邵珍:“……”

现在就不要关心种地了啊!

孟海道:“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来找我哦。”

邵珍:“……,你不担心云凝吗?!”

“云凝有什么好担心的?”孟海摸了摸鼻尖,“我不擅长吵架,但我能做到不给她拖后腿。”

邵珍微怔。

不给云凝拖后腿?

她现在想退缩逃跑的想法,不就是拖后腿吗?

邵珍打消方才的念头,站到云凝身后。

云凝说:“我来给大家算一笔账,很简单的账。”

“以前呢,封建社会,女人不出去干活赚银子,就负责打理好家里。男主外、女主内,先不说有多少百姓真的做到这一点,起码我们现在的认知是这样的。”

“现在是新社会了,封建社会那一套已经落后了、过时了,封建王朝都被打倒了,咱就不能按照以前的习惯来了,对吧?”

“现在,咱们不管男男女女,基本上都有工作,尤其是机械厂这边,有很多都是双职工家庭吧?”

好几个中年女人跟着点头。

云凝说:“现在的情况是,不管男女,都要出去赚工资,大家都要养家。可总有一些封建社会的余孽,还抱着男主外女主内的想法,这合适吗?邵珍,你一个的工资和你丈夫差多少?”

邵珍的声音格外洪亮,“差两块钱。”

“听听啊同志们!只差两块钱!”云凝声情并茂,“就因为差了两块钱,邵珍不仅要去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做家务、带孩子,这账对吗?!人家邵珍去读夜校,是响应国家号召,想进步,她去念书,赵国超多干点儿活儿就得了,可这家人不愿意,非要把邵珍锁家里。”

“他们常年用2块钱来买邵珍的劳动力,能买到吗?!邵珍一个小时能赚多少钱,既然家务活全都是她做,赵国超是不是也该付给她钱?!”

云凝朝邵珍伸手,“借我纸笔。”

邵珍立刻去屋里取了出来。

徐兰听不太懂,但很着急,“你算的这叫什么账?哪家不是女人做家务?你……”

云凝根本不理会徐兰。

她随机选中一个邻居,问:“您工资多少啊,方便说吗?”

机械厂的工资很透明。

大姐爽朗道:“方便,这有啥不能说的!我一个月38块,我男人45块。”

“那就是他花7块钱,买您一个月的劳动力,您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家务……冒昧问一句,他在家会做什么?”

大姐说:“他做个屁!”

云凝:“那我更得给您算清楚,您看啊,做饭洗衣服这些活儿,怎么也得做三个小时吧?一个月九十个小时,只差7块钱而已!而且这7块钱还未必会花在您身上,这可不行,得让他一起干活。”

双职工家庭的妇女们越听越感兴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们说话呢。

如果云凝不提,她们还真觉得每天上完班再回家干活是天经地义的。

场面越来越乱。

徐兰拦都拦不住。

正乱着,赵国超领着赵佳回家了。

赵国超在机械厂上班,但只是普通工人。

邵珍被评为一级工,还没涨工资。

等涨了工资后,邵珍的工资是要高于赵国超的。

赵国超茫然地看着混乱的家。

徐兰听得头痛,“你可算回来了,你老婆要造反了。”

赵国超:“……”

他没看出邵珍要造反,只看出云凝要上天。

云凝见正主回来,放下笔纸,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听说你把你老婆关起来了?这事得让妇联介入,说说吧。”

听到“妇联”二字,赵国超有些紧张,“我没关,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去夜校。”

云凝:“理由?”

赵国超道:“家里的事情太多了,邵珍去夜校会耽误事,孩子也没人照顾。”

他话音刚落,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这回不用云凝反驳,邻居们七嘴八舌开口。

“不对啊国超,邵珍现在工资才比你低2块钱,你这是要用2块钱买邵珍一个月的时间呐,比我家那位还过分?”

“你俩谁管钱?2块钱能用在邵珍身上吗?”

“邵珍要涨工资了,将来工资比你高,你就得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孩子了,正好她能去夜校,两全其美嘛。”

赵国超:“……”

啊?

什么?

赵国超退到院子外。

这是他家,没走错啊。

赵国超又走进来擦了擦眼睛。

是他家没错啊!

赵国超磕磕巴巴道:“我做家务?我怎么做,我什么都不会。”

“那没问题!”云凝热情道,“我们可以教你!我们都会!你们男孩子聪明,后劲足,一学就会!”

赵国超:“……”

这话有点儿耳熟。

但又好像不太对劲呢??

邵珍忍着笑说:“说得没错,你聪明,肯定能学会。”

邻居们纷纷朝赵国超竖起大拇指,“那就这么定了!”

赵国超:“……,妈,我有点儿晕。”

徐兰扶着额头。

不仅赵国超发懵,她也有点儿晕。

今天这是怎么了,世界末日了?

徐兰看向云凝。

都是这孩子,这孩子进门后就没好事。

徐兰试图挽回局面,“如果你能狠心撇下小佳,你就去,我不管。”

赵国超说:“是啊,孩子还这么小……”

现场安静不少。

“停,”云凝说,“先别煽情。邵珍只是去夜校读书,如果你勤快点儿,去接她回家,她九点半就能到家。怎么,你儿子九点半之前看不到邵珍就活不下去了?”

赵国超:“……”

邵珍看向赵佳。

赵佳刚读一年级,很多事都不懂。

邵珍其实挺舍不得儿子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每天上班都要看看赵佳才走。

徐兰推了赵佳一下。

赵佳犹豫片刻,扑到徐兰怀里,“妈妈太坏了,跑出去勾搭别的男人,不要我了!”

邵珍震惊地看着他。

不仅是邵珍,就连赵国超和徐兰都有些尴尬。

孩子知道什么叫勾搭男人吗?

他不知道,但一定有人和他说过。

邵珍心如死灰。

孟海终于放弃他的种地论,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开口,“邵珍同学只是去念夜校,你们却往她身上泼脏水,还是这种……你不算是个男人。”

“唉,女人念书就是麻烦,看看他们家。”

“可是邵珍只是去夜校,如果是赵国超去夜校,会有这些事吗?”

“有个屁,徐兰肯定到处炫耀,说她儿子厉害,能拿文凭。”

“新社会呦……”

邵珍冷淡道:“不用说了,夜校我一定要去,至于你们,不同意就算了,我的决定不需要你们同意。”

邵珍拉着云凝和孟海进屋,“我怕他们又把我锁起来,来帮我收拾行李。”

赵国超慌了神,“收拾行李干什么?”

“你们家容不下我,我回自己家,”邵珍推开赵国超,“你离我远点,我看见你就恶心!我在家里年龄最小,我也有爸妈疼,怎么嫁了人就只能受气了?”

云凝提醒道:“你们结婚,是两个人决定共同生活,不是从今以后邵珍成为你的所有物,你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如果你继续阻拦,我会报警。”

“别报警!哎呀,我说实话,我是觉得邵珍去夜校没什么,主要是我妈不同意,她说邵珍在外面抛头露面影响不好……你要去夜校就去嘛!以后我不说什么了!”

被卖的徐兰:“……”

有这么个儿子真是她的福气!

赵国超急着求饶,“我答应了,真的答应了,我妈那边我来说!你想去夜校就去夜校,我绝对不再拦你!邵珍!你听到了吗?”

邵珍回到屋里,一声不吭地收拾衣服。

说是徐兰的意思,他先前怎么不帮她说话?

看她要走了,又说同意去夜校?

念个夜校都要看人脸色,这日子过得是真没意思。

“算账”隐隐有变成离家出走的趋势。

邻居们见状,都想劝邵珍算了。

赵国超这不是同意了吗?这就是最好的结果,都已经结婚了,还能离咋的?

邵珍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今天是同意我去夜校,明天呢?明天我要做什么事,是不是也要征得你的同意?”邵珍收好衣服,提着黑色行李包走出来,“我们先冷静冷静,吵架解决不了问题,等冷静好了,再来谈吧。”

赵佳躲在徐兰怀里哭。

他是邵珍带大的,以前最黏邵珍。

后来大了,徐兰经常给他塞糖吃,慢慢地就变成最喜欢奶奶了。

徐兰疼爱赵佳,这一点邵珍不否认,她也不想和老人争这些。

但今天听到赵佳说的那句话,又想到自己整晚哄着赵佳,就有些不值。

邵珍带着云凝和孟海向外走去。

徐兰心里着急,邵珍这一走,不知又要提多少条件才能回来。

她猛地起身,却在瞬间感觉到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向前倒去。

赵佳茫然地看着徐兰,然后精准地躲开了。

*

陆凌提前完成工作,赶去梁桉大学接云凝。

他到了学校门口才得知,物理系的两个班都已经放学。

陆凌在学校附近没找到云凝,只能先骑车子回家。

汤凤玉今天也休班,大院在双休这方面做得还不错,只要不是太忙,都会给够休息时间。

汤凤玉饭做到一半,听到开门声后走过来,“又去接云凝了?”

陆凌看向沙发,“她没回来?”

“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朋友有点儿事,要去帮忙,去医院了。”汤凤玉歉意道,“让你白跑一趟,这孩子,有事也不早点儿说。”

陆凌道:“没关系,我也没提前告诉她,不是她的问题。”

汤凤玉有些感慨。

云凝那个暴脾气,还真就只有陆凌能忍。

汤凤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云凝最近相处得如何?”

如果云凝还是欺负陆凌,汤凤玉也不能太偏心自己的女儿。

陆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最近云凝对他……挺好的。

她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还送给他一块手表。

以至于陆凌偶尔会怀疑站在他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云凝。

但承认云凝好……

陆凌下意识说道:“一般。”

汤凤玉一怔,紧张道:“她是不是又闹脾气了?什么时候?什么事?”

陆凌回过神来,讪笑,“没有,相处得挺好。”

汤凤玉疑惑地看着陆凌。

云凝最近很有主见,上窜下跳的,陆凌好像也不太正常。

陆凌想起云凝的字迹,“师娘,我离开以后,云凝有练过字吗?”

汤凤玉摇头,“她哪有练字的心思?不过她最近的字迹确实工整多了,可能是在学校被老师批评过。你们相处得来就好,我就怕你们吵架。”

只是因为念夜校,所以字迹变得工整?

恐怕不只是工整那么简单。

陆凌起身拿起外套,“我去医院接她。”

*

徐兰被紧急送到711医院。

她的病情有些复杂,可能是主动脉夹层。

徐兰不是航天大院职工家属,但711是唯一一个有过成功的手术案例的医院。

徐兰家附近的医院得知云凝住在大院,才提议找找关系把人转过来。

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赵国超整个人都懵了,他站在手术室前,医生说了很多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赵国超哀求地看向邵珍,“小珍,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邵珍拧眉道:“你冷静些,妈病了,你再慌了,她怎么办?”

赵国超冷静,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邵珍走上前,“您的意思是,我妈现在的情况必须手术,但是手术的风险很大,可能救不回来?”

医生点头,“主动脉夹层A型,来势汹汹,很凶险,目前为止国内做该类型手术的成功案例屈指可数。尤其你们母亲长期高血压,从来没有用药物控制过,血管已经伤痕累累,即便是手术,过程也十分艰难,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国超跌坐在地上痛哭,“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为了我没有再嫁人,也没再生孩子,她怎么就得了这种病?是不是我们刚刚气到她了,啊?”

孟海想了想,说:“医生说这是长期积累的,应该和你只让你妈妈干活有关,把她累坏了吧?”

等待安慰的赵国超:“……”

嗯?

云凝安抚道:“虽然你平时不太关心徐兰的身体,连她有高血压都不知道,虽然你从来不带徐兰到医院检查,也不给她买治疗高血压的药物,但我相信你的孝心一定能感动上苍!”

赵国超:“……”

他哭不动了。

邵珍不耐烦道:“磨磨叽叽的像不像个男人?医生说了,如果不做手术,人必死,做了还有机会。”

赵国超想说话,又有点儿害怕云凝和孟海,他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要吃人,才唯唯诺诺道:“动手术是要开刀?在心脏上开刀?”

邵珍原本对赵国超没什么意见,现在火气却越来越大。

她没好气道:“在你脑袋上开刀!”

云凝走过去提醒道:“这是赵国超的母亲,你要做决定吗?结果可能不好,他大概会怨你。”

邵珍道:“你看他那副熊样,能撑得起来吗?”

邵珍踢了一脚赵国超,“妈现在的情况很危急,动手术很有可能撑不过来,不动手术必死,你选吧。”

赵国超:“……不能开点儿药吗?说不定开点儿药就好了。”

云凝险些被赵国超气笑。

好险,差点儿就要在他面前露出笑脸了。

云凝不想让邵珍担责。

她正想着如何与赵国超解释,穿着白大褂的云向真走了过来。

云凝和堂姐不是很熟悉,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上。

她走过去问道:“姐,你对主动脉夹层了解吗?我记得这病比较危险,现在能治疗的医院不多,家属不相信,想开药。”

云向真哭笑不得,“你猜我是什么科室的医生。”

云凝眨眨眼,“该不会刚好就是心外科吧?”

方才与赵国超交流的医生说道:“你们认识云医生?正好云医生过来了,她是我们这里最年轻有为的医生了,院里唯一一次成功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就是她做的,如果你们不相信她的话,这家医院的其他医生也不必相信。”

赵国超像抓住救命稻草,哀求道:“真的不能开药吗?!”

云向真:“……”

幸好她见多了离谱的家属,不然真的会打人。

云向真道:“主动脉夹层是动脉壁内膜撕裂,血液进入动脉壁,血液不能流入正确的地方,患者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你说说,什么药物能让已经撕裂的口子愈合,还能让在夹层中的血液回到原本的位置?”

赵国超无力地垂着头。

“如果不做手术,基本上就是24小时内的事情,你们可以把人带走。如果做手术,只能说是再争取最后一次,国内国外没人能保证手术一定成功,她年纪大了,甚至可能坚持不到手术结束。”

云凝低声道:“你们有没有手术知情同意书,都得写清楚。”

711医院暂时没有这样的规矩。

云凝感慨道:“看来院里敢闹事的人不多。”

云向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小心。”

她示意护士去找来纸笔,写了最简单的手术知情书,递给赵国超,“如果同意手术就签字。”

赵国超双手颤抖,拿着笔愣神。

邵珍翻了个白眼,抢走笔纸,签下自己的大名。

云凝:“你……”

“没关系,”邵珍说,“总归曾经是家人,我总不能看着她被她儿子拖死。不做手术必死,做手术还有一线生机,这手术必须做。”

云向真在心中赞叹。

她作为医生,很多情绪不方便直接表露,但邵珍绝对是个有魄力的人。

可惜了,怎么嫁给赵国超了。

云向真是主刀,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

护士得知云凝是云向真的妹妹,特意拿来暖壶和杯子,“你们如果喝水,就直接从暖壶里倒,家属不要都留在这里,回家取些东西。”

云凝说:“他们不是大院的,不能随便走,一会儿我出去买点吃的吧。”

护士笑道:“你和云医生还有些像呢,你们姐妹俩都漂亮。”

提到云向真,云凝好奇道:“我堂姐做手术很厉害吗?”

“那当然了,”护士自豪道,“云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厉害的外科医生,外科手术可能会持续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对体力要求高,云医生不仅能坚持下来,手术水平也比那群人好。你没听说吗?唯一成功的主动脉夹层病例,就是云医生开的刀,当时患者家属都放弃了,是云医生认为还有机会坚持开刀,最后患者保住了性命。”

云凝和云向真接触少,从不知道云向真还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她发自内心地感慨道:“真的很厉害诶。”

“厉害是厉害,就是一连两次都没升副主任……算了,云医生早晚会升职的。”

上次在熟食店,云凝隐约听到林巧花也提到此事。

云凝在住院时间久,了解心脏病的凶险程度,主动脉夹层手术在心外科绝对是难度极高的手术,一般都是副主任医师主刀。

云向真连这种手术都能做,应该早就升职了才对。

护士说:“我看你们几个都挺厉害的,尤其是这位女同志,比那个签字都不敢的强多了。”

护士看都懒得看赵国超。

赵国超踉踉跄跄走向邵珍,“小珍……”

邵珍冷着脸坐到云凝旁边。

赵国超还想继续跟着邵珍,孟海起身拦住,“你冷静冷静。”

“小珍,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了啊,你想去夜校就去,我不反对,一直以来都是我妈在反对……”

邵珍捂住耳朵。

赵国超的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制住,他的内心汹涌澎湃,迎着孟海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向前走,“我们再聊聊,我真的不反对,我说的是实话,我挺支持你的。”

孟海平日斯文,力气却真不小,将赵国超牢牢拦在邵珍两米之外。

赵国超见不到邵珍,调转方向朝云凝跑去,“同志,小珍听你的话,你和小珍说说。”

孟海没料到他会冲向云凝,一时没能拦住,只能跑过去尽量挡住他。

关键时刻,云凝身前多了一道人影。

第29章

云凝不知道陆凌如何得知她在711医院的,但他突然出现,云凝很开心。

陆凌挡在赵国超和云凝中间,孟海从赵国超背后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呵斥道:“再这样我报警了!”

陆凌看向孟海。

两个男人站在面前,赵国超才“冷静”。

他垂着头道歉,“抱歉,我是太着急了,我真的不能失去小珍。”

云凝懒得听这些话。

是不想失去邵珍,还是发现自己利益受损了?

孟海把赵国超赶走,回到云凝身边。

陆凌:“……”

孟海无辜地看着他。

陆凌:“……”

云凝给二人让出位置,“坐啊,手术估计得到后半夜,还好明天没课,能休息。”

陆凌刚想坐下,孟海便坐到云凝旁边。

陆凌:“……”

罢了罢了,云凝愿意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他懒得管。

陆凌抱臂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云凝探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凌的语气不太友善,“去学校接你,没看到人。”

邵珍看向三人。

……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孟海镇定自若地坐在二人中间。

邵珍善意提醒,“云凝,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云凝大大方方道:“这是我丈夫,我们已经结婚了。”

赵国超偷偷看了陆凌一眼。

同样都是人家的老公,这位有点儿不合群。

结婚了也没发福,还挺好看。

真丢他们男士的脸。

云凝说:“他也在航天大院工作,是工程师。”

邵珍有些羡慕。

人家还知道来接云凝放学,她男人从没出现在学校附近。

唯一一次去,还是去找霍年请假的,不想让她继续上课。

人家还是工程师,工程师是有门槛的,不是谁都能做的。

邵珍笑道:“你们很配呢,祝你们能走一辈子。”

陆凌客气地颔首。

孟海仍然乖巧坐着。

邵珍:“……,孟海?”

孟海看向邵珍,“邵珍姐,怎么了?”

陆凌余光瞟过去。

邵珍:“……”

云凝继续介绍:“这位是邵珍,是我的同学,这是孟海,他成绩蛮好的,听说以前考上大学,但录取通知书丢了?”

孟海点头,“应该是被别人拿走了,所以只能留在老家种地。”

陆凌“哦”了一声,兴趣不大。

云凝接着问道:“你怎么又想到来梁桉了?”

孟海说:“我还是更喜欢读书,梁桉的校长得知我的情况,给我留了一个名额,我就过来了。校长人挺好的,还给我留了宿舍,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要露宿街头了。”

秉着对人才的爱惜,云凝说:“怎么会让你流落街头呢?你如果需要帮助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书看完了吗?看完了我再去帮你换几本。”

陆凌的眉头越拧越深。

往日那些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我们结婚,是要好好过日子哒。”

云凝就是云凝,一点儿都没变。

孟海更加乖巧,“不用的,云凝姐,你帮了我很多了。”

陆凌:“……帮了很多?”

云凝笑眯眯地看着孟海,没人理陆凌。

邵珍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不懂。

孟海说:“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如果你家需要种地啊,或者需要干活就来找我,我可以去你家干活,洗衣服做饭都行。”

陆凌:“……”

那他干嘛?

云凝被孟海逗笑了,“你还是省省力气,我没帮到你什么,是你自己聪明。”

孟海眼睛一亮,不好意思道:“我算聪明吗?”

“当然啦。”

……

陆凌冷眼看着二人。

邵珍碰了碰云凝。

云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和孟海换了位置,讨好地看着陆凌,“肯定不如你聪明的。”

家里到底是谁在干活,云凝心里还是有数的。

陆凌的脸色稍微好转,“不用……”

他话音未落,就见孟海失落道:“我知道我比不上很多人,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

云凝又扭头去安慰孟海。

陆凌:“……”

这是夜校的学生??

邵珍起身避开三人。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笑出来。

婆婆还在手术室生死未卜,现在笑出来不合适。

赵国超跟着走过去,“小珍,谢谢你,我妈那样对你,你还为她着想。”

邵珍原本很生气,但现在和赵国超独处,反倒没什么想发泄的了。

她心平气和地看着赵国超,说:“你总是喜欢躲在我们身后。”

赵国超愣住。

“我们之间的矛盾,不是我的问题,就是你妈的问题,从来都没有你的问题。”邵珍说,“但你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你就一点儿责任都没有吗?”

“我没有……”

“你说是你妈不想让我去夜校,你扪心自问,你支持我去吗?你的支持说出来过吗?你是不愿意让我去,正好你妈又反对,你就顺水推舟了吧?”

赵国超想辩解,却不知该怎么说。

他的心思全被邵珍说中了。

邵珍道:“不管你怎么对我,我认了,是我同意嫁给你的,我的命就这样了。但我真没想到,你妈生病躺在医院,你居然还不想承担责任。说什么吃药,吃药能不能吃好,你不清楚?连生你养你的人,你都能这样做……算了吧,我们找个时间离了吧。”

听到邵珍要离婚,赵国超才是真急了。

这年代哪有几家离婚的?日子再难过,再吵架,不都是咬咬牙过下去?

“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你就要和我离婚?你离婚之后能去哪?出门人家不戳你脊梁骨?我是男的,我好找,你怎么办?你已经生过孩子了。”

枕边人说出这样的话,邵珍气极反笑。

她怨不得别人,只怪自己眼光差,这么多年都没看出赵国超的本性。

邵珍笑道:“孩子也给你,我不要,你带着他过吧。”

赵国超愣住。

她连孩子都不要了,这是真动了离婚的心思。

赵国超语无伦次地想继续争,邵珍却不愿和他多废话。

她走到云凝面前,说:“赵国超不顶事,我婆婆虽然对我一般,但毕竟是条人命,今晚我得在这里看着。你们先回去吧,别和我一起耗着了。”

云凝和徐兰是第一次见面,没有理由一直守着她。

云凝点头起身。

孟海也跟着站起来,热心道:“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邵珍低声道:“人家老公在,你送算怎么回事?”

孟海笑容满面,“一起啊,他俩都安全到了,我才能放心。”

邵珍:“……”

陆凌:“……”

孟海看向陆凌,“陆哥不会介意的。”

陆凌干笑,“嗯,不介意。”

邵珍在心里喊救命。

婆婆危在旦夕,她要离婚,总有人逗她笑,怎么办?!

孟海还真能做出送陆凌和云凝一起回家的事。

孟海骑着一辆像是从废品站捡回来的自行车,车架的颜色都不一样。

陆凌拧眉看着孟海的自行车。

孟海说:“这是我捡回来的报废的自行车,焊一焊还能用,现在挺结实的,跑的速度也正常。”

云凝看着很新奇,“你还有这本事?动手能力挺强啊,这边的辐条好像坏了。”

孟海下车检查,“没事,先绑个皮筋连一起就行,回去我再修。”

他随身带着细铁丝的皮筋,三下两下绑好,“这就没问题了!”

云凝迟疑道:“你怎么还带铁丝?”

“自行车偶尔会出问题,以备不时之需嘛。”孟海邀请道,“云凝姐,要感受感受吗?”

陆凌站在一旁,好像透明人。

他和云凝的关系虽然不好,但好歹夫妻一场,她也说过要好好过日子,不至于要坐别人的自行车吧?

云凝一口答应,“好啊,还真想试试!”

豪车不是很想坐,破成这样的自行车还真有点儿兴趣。

陆凌:“……”

“不过我想自己骑,”云凝说,“陆凌,你带孟海一段路吧。”

陆凌:“嗯……什么?”

孟海走到陆凌身后,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我有点儿沉,陆哥,行吗?要不我带你?”

路灯下,孟海笑容和善。

但好像格外欠揍。

陆凌冷脸看着两人。

他好歹是受院里重视的工程师,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应该在办公室里研究如何改善液体发动机,让第三代运载火箭更快地发射成功才对吧?

现在居然让他和这两个人一起胡闹?

陆凌沉默良久,说:“我带你。”

这点绝对不能退步!

于是街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云凝高高兴兴地骑着破烂自行车。

旁边一个冷脸男人带着笑容温和的……男人。

路人频频看过来。

云凝一直骑到大院门口。

大院和梁桉大学不算远,骑车子十分钟就到。

云凝把车子还给孟海。

孟海真诚道:“云凝姐,家里需要干活的话找我啊。”

云凝看着一心种地的孟海忍俊不禁。

这孩子脑子一根筋,只想着学习和种地。

等孟海骑远了,云凝才感慨地走向陆凌,“年轻真好。”

她坐稳,才发现陆凌安静得可怕。

他以前也安静,但不是现在的状态,现在的他好像在刻意安静。

云凝拍了拍陆凌,“走啊。”

陆凌不动。

云凝说:“还是你的自行车坐着舒服,孟海只注重速度,不注重舒适度,车座特别硬。”

陆凌的脸色这才好转。

他回头说:“如果你想坐他的车,可以继续。”

云凝:“……”

陆凌说话怪怪的。

他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最近越来越“放肆”。

看来是慢热型的人。

汤凤玉在家已经做好饭。

和陆凌比起来,汤凤玉的厨艺好像没那么好,做得打卤面味道很淡。

云凝吃惯了陆凌做的饭,有些不适应。

她边吃边看陆凌。

陆凌在和汤凤玉聊天。

汤凤玉问:“云凝同学的妈妈病得很严重?怎么不多陪她一会儿?”

陆凌说:“孟海和他们不熟,就先回来了,孟海也得回宿舍。”

汤凤玉:“……”

孟海是谁??

云凝偷偷碰了碰陆凌,看看陆凌,又看看打卤面。

陆凌:“……”

他沉默片刻,起身说:“师娘,我想起来还剩了点儿肉,再不吃该坏了,我加进去。”

汤凤玉没有怀疑。

云凝心满意足。

吃过晚饭,陆凌先回房间。

他一个人开着台灯坐在书桌前,还有数值要计算。

然而房门关上后,陆凌却有些烦躁。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对云凝的态度有问题。

不管云凝做什么,他都不该在意才是。

不论是孟海还是王海,云凝喜欢接触,随她去就是,和他无关。

陆凌拧眉坐在书桌前十分钟,一个数都没算出来。

门外传来云凝的叫声,“陆凌,有个大大大虫子,你把它送走吧。”

陆凌没动——这不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虫子有什么可怕的?她自己赶走就是了。

云凝:“陆凌——”

陆凌:“……”

他叹口气,起身去找虫子。

人是该认命的。

*

徐兰手术成功,捡回一条命。

这是711医院做的第二起成功的主动脉夹层手术,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病历都能直接刊登到医学期刊上让后人学习。

云凝知道现在医疗设备落后,和后世不能比。

这起手术就算放在后世难度也极高。

这是徐兰运气好,更是云向真厉害。

周日云凝提着果篮去711医院。

邵珍留在医院照顾徐兰,她打算等徐兰出院,再和赵国超办离婚手续。

赵国超当然不同意,不过好在现在还没有什么离婚冷静期。

起诉离婚,最慢两年,也就离了。

两年时间听起来很长,但能走出泥潭也不错。

云凝在住院部遇到赵国超。

赵国超看到果篮,想伸手接,“来就来了,还破费。”

云凝对赵国超没有好印象,自然不想给他留面子。

她收回手,微笑道:“我来看看我堂姐,没破费,为了你妈,她做了一整晚手术呢。”

赵国超:“……”

他发现了,这些读夜校的就没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云凝在病房找到云向真。

云向真正在检查病人的情况,她工作认真负责,是护士们最喜欢的医生。

其他医生值班,可能睡过去了,或者干脆不在岗位,但云向真从来不会。

她还很好说话,不像其他医生,总把护士当成自己的下属,呼来喝去。

云向真在医院的评价极高。

云凝虽然不喜欢康静,但还挺佩服云向真。

就冲她是真心为病人考虑,就是个好人。

云向真看到云凝来找自己,有些惊讶。

领导亲自来给她撑腰后,云向真已经打算减少和云凝的接触了。

人家需要帮助,她凑过去,是雪中送炭。

人家风风光光,她再凑过去就没意思了,也不是会经常联系的朋友。

而且……云凝居然还会带果篮来看她?

云凝?

云向真把云凝带到心外科的办公室。

“你带果篮给我干嘛?不用这么客气。”

云凝道:“是我把徐兰带来的,辛苦你来手术,当然要犒劳你。你有什么不喜欢吃的水果吗?我下次注意。”

现在吃个苹果橘子都挺难,云向真当然没有忌口。

“这件事我得谢谢你,”云向真笑道,“上次手术成功,很多人说我是侥幸,这是第二次,他们不能再说什么了。”

“侥幸也是成功,他们怎么没遇到侥幸?”云凝问,“是不是真有人和你不对付啊?”

云向真无奈道:“医院就是个小社会,少不了一些人情世故,我懒,不想掺和这些事,慢慢熬吧,会熬上去的。”

她现在的年纪升副主任医师太早了。

云凝却不认为云向真该接受现状。

不为别的,就为她能做别人做不成的手术,她就该被注意到。

云凝笑眯眯道:“你太谦虚了,做好事就要宣扬出去,这事你别管了。”

云向真忍俊不禁,“你就别乱想了,也别想着去找领导帮忙,人情是有限的,现在他觉得欠你人情,你真找他几次,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你如果真想帮我……”

云向真看向办公桌上的收音机,她苦恼道:“这是我同事的收音机,我借来听听,但是坏了,一直没好意思还给她,你能找人帮我修修吗?陆凌会不会?工程师应该很了解这些吧?”

云凝接过收音机。

这是个小型收音机,有两个成人手掌那么大。

现在牡丹牌、熊猫牌的收音机很流行,国产品牌比较便宜。

云向真的是索尼收音机。

云凝看了片刻,不动声色道:“你的收音机改装过?”

“收音机还能改装?”云向真奇怪道,“没有啊,我没动过,这是巧花的侄子送给她的,可能是他们动过?”

云凝说:“这是短波收音机,刻度范围在2.3—30MHz之间。”

云向真点头,“怎么了吗?”

云凝把玩着收音机,“这是林巧花借给你的?你主动借的?”

“不算是,”云向真道,“我办公室里本来有一个收音机,大概两三天前吧,我发现收音机变成了这一个,我找几个人问了问,有个护士看到巧花把收音机放在我办公桌上。”

“她偷偷放的?”

“巧花把我的收音机摔坏了,不好意思告诉我,所以把家里的收音机拿来让我用,”云向真警觉道,“有什么问题吗?”

云凝道:“这是外国的牌子,价格比国产贵,你的收音机是国产品牌吧?”

“熊猫牌的,”云向真问,“我是不是该给巧花补钱?”

云凝:“……”

她现在确定,她这位堂姐的确是个好人。

云凝说:“你把你和林巧花之间的关系,详细告诉我,再就是……医院会定期检查吗?”

*

林巧花的男人是211厂的焊工。

他们一家子在大院住了很久,三年前分到一间筒子楼的房子。

一共十五平米,隔成三个小间,每个小间放上床后,转圈都困难。

除了照顾三个孩子,林巧花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

婆婆最初是脑梗,严重时摔了一跤,髋臼骨折,术后恢复不理想,再也没能站起来。

林巧花每天给婆婆和孩子们准备好早午饭才能去上班。

下班后要立刻往家里赶,给这一大家子人做晚饭。

她从来不加班,医院评优也没她的事。

其实算算年龄,她只比云向真大五岁而已,五年的时光,让她们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林巧花这两日心情好,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捡馒头时不小心掉在地上一个,林巧花捡起来放到单独的碗里,又往碗中倒了点儿榨菜,先端给婆婆。

婆婆笑容满面,“今天吃馒头?”

他们家条件一般,虽然两人都是正式工,但婆婆看病要花钱,孩子们上学也要花钱,林巧花只蒸两掺面的馒头。

林巧花在心里冷笑,面上还是笑着,“快吃吧,锅里还有。”

没过一会儿,林巧花的丈夫下班到家。

他们车间统一穿藏蓝色的制服,一套能穿一周,制服都快被汗水腌入味了,林巧花让他两套勤换他也不听。

让他下班先洗脚,他就糊弄着冲两遍水。

双人床上,他那边的床单都是黑的。

人的命运天注定,有的人可以单身,有的人只能像老妈子伺候别人。

“你又早下班了?我听老李说,医院最近要大检查,还要评什么职称?好不容易恢复评职称了,你得进步进步。”

林巧花面无表情地听着。

78年开始医院职称恢复评定,她现在仍然是医师,连主治医师都不是,比云向真还低一级。

但这能怪她吗?她一个心外科的医生,现在只坐诊,一台手术都没有,不被赶出科室就不错了。

“你知道那些评上副主任医师的都多大年纪吗?四五十岁能混上就不错了!”

丈夫无语道:“你能评个主治医师就不错了,这绝大多数人都能有吧?想什么副主任?”

林巧花:“……”

她一时想到云向真那边去了。

云向真才多大年纪?又没有后台,她凭什么能评副主任?

林巧花平复心情,道:“明天就好了。”

“明天?明天评?”

林巧花哼着歌去端馒头。

丈夫唠叨道:“疯女人,比以前更疯了。”

翌日,林巧花六点起床做早饭。

丈夫睡得像死猪,推都推不动。

林巧花踹了他一脚,对他来说只是挠痒痒,翻个身又睡了。

林巧花赶紧离开小隔间,在这里她都喘不过气来。

不过想到今天的检查,林巧花的心情好了些。

她早早来到医院,刚到就发现云向真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赶紧走过去检查。

云向真不在,另一个姓云的坐在办公室里面。

办公桌上放着一些零件,云凝手里拿着螺丝刀,面前还有一些林巧花不认识的工具,她正在修什么东西。

林巧花走进来,磕磕巴巴道:“你这是……”

云凝瞥向她,温柔地笑道:“是我堂姐的收音机,坏了,我帮她修修。这收音机还是索尼的呢,挺好的,丢了可惜了。”

林巧花看向有点儿眼熟外壳,松了口气,笑道:“你们姐妹俩都有本事,你还会修收音机?”

云凝晃了晃螺丝刀,“基操。”

作者有话说:云凝:我们穿越的女主是这样的

第30章

林巧花听不太懂云凝的话。

什么基操?从来都没听说过。

她只要知道,今天院里要来检查就够了。

711虽然是医院,但提到它的属性,它是先属于大院,再谈医院的功能。

医院里许多职工的家属都在研究所工作,管得一样严。

云向真八点钟才来上班。

医院食堂给住院病人供应三餐,如果职工愿意,也可以去打饭。

云向真在食堂碰到打饭的林巧花。

林巧花家里早上做饭,但总会再来打一份。

云向真笑着和她打招呼。

林巧花的笑容有些古怪,“你妹妹来了。”

云向真点头,“收音机坏了,请她帮我修。”

林巧花意有所指,“她还能修收音机,真厉害,这些都是男人干的活儿。”

云向真停了下来,“男人该做什么,女人该做什么,是谁来定义的?”

林巧花一怔,道:“大家都这样想。”

“不是大家,”云向真说,“是你们,我们不一样。”

她转身向窗口走去。

这一瞬间,林巧花有被瞧不起的感觉。

云向真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林巧花愤怒地跟在云向真身后,“你、你……你再等等就知道了!”

云向真回头,诧异地看着她。

林巧花瞬间收起怒容,笑容和往日一样和善,“我是说,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就知道我们的不容易了。”

*

航天大院内部会定期进行检查,尤其是各个研究所。

研究所的工作内容严格保密,保密是安全的核心。

检查不仅要查武器等危险品,也会查未经批准的各种设备,比如照相机、录音机。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所有带出研究所的文件、图纸都是要经过上级批准的,陆凌带回家做的工作,都要有人检查。

这次检查,不是定期的,而是突击检查。

检查范围很广,除了研究所,还要查工厂、礼堂、医院。

不过现在没有专业的探测仪,一般都靠人工翻查。

大院派来的六个人在各个办公室间游走。

目前为止医院没出过问题,检查起来比较轻松。

林巧花早早地守在云向真的办公室门口。

她们都是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位置不够,林巧花被塞进杂物间,其他人留在大办公室。

连办公室都有区别。

云凝还没走,她站在门口和云向真聊天。

这两个人年轻貌美,她们站在一起,旁人很难注意到别人。

林巧花一直认为,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检查员走进办公室。

林巧花有些激动,激动这还带着小兴奋。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只要云向真不在,她就能回大办公室。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在她做这事时没人知道,只凭云向真一张嘴根本说不清楚。

十分钟后,检查员走出来。

林巧花激动地看着他们。

然而她没等到预想中的责备,他们连问话都没有,朝云向真点头便要离开。

林巧花吃惊地走过去,“你们……”

云凝笑盈盈地看向她,“巧花姐,有事吗?”

几个检查员见不是来找自己,打算继续搜下一间办公室。

林巧花浑身发麻,不知出了什么错。

怎么会连问都不问一句?

“云医生,”林巧花说,“你妹妹刚才在你办公室拆了收音机,她说她挺会改装的,能不能帮我改一改我家的收音机啊?”

收音机在大院内部是比较敏感的东西。

现在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电视,但每户人家都一定有台收音机。

他们靠收音机了解外界的信息。

这就导致部门心怀叵测的人利用收音机做一些事情,例如传递信息。

研究所的工程师们会格外注意这些,医院相对宽松一些。

检查员警惕道:“你在改装收音机?”

云凝礼貌地解释,“我是在帮堂姐修收音机,她没有收音机可用。”

林巧花顶着云向真质问的目光说道:“是蛮厉害的哦,都快拆成零件了,还能装好,一般人没这本事,改天教教我。”

检查员们互相看着彼此。

其中一人站出来,严肃道:“把你修的收音机再给我们看看。”

林巧花松了口气。

云向真道:“收音机在我这里。”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取出收音机,递过去。

林巧花笑道:“还真修好了,真厉害。”

心外科没坐诊的医生站在附近看热闹。

几个护士站在不远处。

热闹都想看,但不敢跑到检查员面前看,只能远远看着。

医生护士们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有些诡异。

林巧花一直在夸云凝,但当着检查员的面来夸,夸出事怎么办?

都在一家医院工作,在一个大院生活,不能害人呐。

检查员看过收音机后,很快把收音机还给云向真,“没什么问题,收着吧。”

云向真勉强笑笑,落寞地低下头。

林巧花惊讶道:“你说没问题?”

她的声音太突兀,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林巧花:“……我的意思是,拆成零件都能修好,真厉害。”

检查员没再说什么。

他们正要走,云凝勾起唇,“几位等一下。”

检查员停下来,“有事?”

云凝道:“我要举报。”

林巧花心跳加速,有些不安。

云凝拎起放在走廊座椅上的单肩包,取出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这是有人放到我堂姐办公室的东西,必须交给您。”

检查员拧起眉,“你们这个办公室的人在搞什么?”

云凝坚定道:“您看了就知道了。”

检查员打开牛皮纸,“又是收音机?”

林巧花心脏高高悬起,眼睛好像蒙了一层黑雾,看什么都不清晰。

云凝敛起笑意,严肃道:“同志,这是索尼产的短波收音机,天线被改装过,必须交给你们检查。”

医生护士小声议论,“怎么和收音机杠上了。”

“什么叫短波收音机?”

“物理没学过?短波收音机就是……不是长波的收音机。”

“嘿,你可真会解释。”

云凝大声说道:“短波收音机可接收国外信号,天线又被改装过,嫌疑很大。”

短波收音机通过电离层反射,单次弹跳可达4000公里,在一定距离内,无需中继站,可直接穿过国境线。

许多间谍信号混在合法短波广播中,常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发送。

而且接收端不可溯源,无法反向定位间谍位置。

保密单位不用短波收音机,都快算是常识了。

只是云向真大概真的不懂这些,又完全相信林巧花,才没注意到。

“我想起来了,我有一个叔叔,就因为拿了这种收音机,被赶去烧锅炉了。”

“是哦,咱们院里有严格规定,不能和外界通信,平时大家都很小心,云医生怎么拿了个短波收音机?”

“云医生肯定不知情,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什么不知情啊,你没听说是有人放在云医生办公桌上的吗?”

收音机的确有被改装的痕迹,但云凝说有人在陷害云向真,问题就严肃了。

检查员道:“小同志,说话要有依据,你有证据吗?”

云凝看向林巧花,“这就得问问林医生了,刚才为什么提到收音机?收音机坏了,我去修,不正常吗?为什么一定要在检查员面前提到收音机?”

云向真在心中叹气。

她工作多年,从未得罪过人。

她以为就算是普通同事,也会心存善意。

云向真说:“这台收音机是林医生放到我办公桌上的,她取走了我的收音机。她是在值夜班时放下的,我当时不在,但是当晚值夜班的护士有看到这一幕。我找到她后,她亲口承认交换了收音机,说是不小心把我的收音机碰掉了。”

云向真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收据,“我的收音机是熊猫牌的,在梁桉百货大楼购买的,这些都是证据。”

林巧花喉咙发紧,“我,我不是……”

检查员道:“你认为她想诬陷你?”

“我不知道,”云向真说,“我只是将我知道的说出来。”

事已至此,情况很明了。

检查员走向林巧花,严肃道:“跟我们走一趟吧,此事要细查。”

另一个检查员却看向云凝,“她也很可疑,好像在刻意等着我们来查。”

云凝的态度不卑不亢,“我的确早就发现堂姐的收音机是短波且改装过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陷害她。为了不给她带来麻烦,我去废品站买了旧的收音机,让她先用着,刚才你们来检查,我听到林医生提到收音机,觉得奇怪,才决定揭发此事。”

云凝的怀疑合情合理。

一个检查员小声说道:“这位女同志看着有些眼熟。”

先前质疑云凝的人认真观察片刻,才惊讶道:“你难道是……那天和市里来的领导巡街的那位?!”

领导只是载着云凝走了一圈。

大家都把这件事称为“巡街”。

听说云凝立了大功,不方便透露,领导为了表示感谢,特意来给云凝撑腰。

几个检查员顿时笑靥如花,“是你啊!我记得你!”

“早说啊,你是不可能泄密的,我们绝对相信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就……”

“咳!少说几句!”

检查员们不敢再细说,但都笑盈盈地看着云凝。

他们是要给领导面子,但更多的是感谢云凝。

谁能保证,那天在试车台的人不是他们呢?

研究所的分工没那么明确,只要缺人,谁都得上。

人家云凝为了报信,病了很久呢!

医护们看得一头雾水。

但结果很明了,林巧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带走了。

两个大男人架着她往外走,她卸下友善的伪装,疯狂喊道:“是云向真的收音机!是她的!你们快去抓她!”

云向真心中悲凉。

她以为她和林巧花是朋友,原来不是。

检查组很快查证,收音机其实是林巧花的亲哥哥给她的,而且是她要求将天线改装。

林巧花的哥哥不是大院内的人,不懂改装天线的严重性,妹妹提出要求,他就照做。

林巧花认识检查组的一位同志,得知突击检查的日期,提前做了准备。

就连去年偷偷给云向真使绊子的人都是她,她找了两个死亡患者的家属去领导家里大闹好几次,云向真才没能评上职称。

对此,云向真毫无察觉。

如果不是云凝提醒,她可能真会被带走调查。

天线是真的被改装过,收音机也能清楚听到国外的频道,她又有一个在研究所工作的父亲,真被查到,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云向真感激道:“小凝,如果没有你,这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请你吃饭吧?”

云凝摆摆手,“不用客气,顺手的事,你也帮了我。”

云向真道:“那我们就都别客气了,以后有我能帮到你的,一定要来找我。”

有医生打趣道:“还是尽量不要了,咱们云医生动手术最在行,但可别有心脏病。”

云向真哭笑不得。

“真没想到林医生会偷偷做这种事,云医生对她多好,每天都帮她打饭。”

“唉,我以前还觉得林医生脾气好呢,对谁都笑眯眯的。”

“别管林医生了,她自作自受,我倒是比较好奇……”一个护士走到云凝身旁,惊奇地把玩着收音机,“这真的是你从废品站捡回来的?”

从零件变成了收音机?!

云凝说:“我翻了好久才凑够零件呢,做收音机还蛮简单的,只要有材料,完全可以手搓一个。”

医护们连连称奇。

他们虽然也是理科生,但研究的方向不同,平时不搞这些手工。

“收音机能修,其他家电也是不是也能修?来帮我修修冰箱吧,我家冰箱不制冷了,送到修电器那边,他们捣鼓了三天都没搞明白,还敢收我的钱。”

“我家的音响也坏了,我男人还是工程师呢,我以为他能修,没想到他拆开以后就懵圈,我看他以后再瞧不起那些修家电的。”

云凝一一应下。

对她来说这点儿活就是练手了,还不如在211厂做钳工难。

做钳工还有很高的要求呢。

云凝被拉着转了一圈,有些小毛病的家电就顺手修了。

最复杂的就是冰箱,云凝找了平板车,直接拉到自己家楼下。

她从楼上拉了灯,还点了好几根蜡烛,开始拆冰箱。

老式冰箱结构比较简单,机身还没有云凝高,拆起来也容易。

陆凌加班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神奇的景象。

好多邻居围着云凝,云凝戴着头巾,头巾上蹭了好多灰。

她面前是淡绿色的冰箱,还有一个红色的洗衣盆,所有拆下来的零件、螺丝,都扔到洗衣盆里。

邻居们很是关心,“这能记住零件该装在哪里吗?按顺序摆吧,别装不回去了。”

“我看螺丝的大小也不一样,都混在一起了,一会儿怎么挑?”

“这是冰箱哎,我还从没见过冰箱……云凝,你能不能把它拼好,让我长长见识?”

云凝拆得热火朝天。

陆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人就是云凝。

陆凌:“……”

他走过去,“你这是……”

听到陆凌的声音,云凝很给面子地抬起头,“修冰箱啊!”

云凝的头巾没能护住脸,脸颊上蹭了好些灰。

她的笑容却很有感染力,明摆着拆冰箱使她快乐。

陆凌问:“你确定是修冰箱,不是砸冰箱。”

“是修,”云凝道,“机械式温控器触点老化,压缩机内部也有毛病,卡缸了。我快弄好了,今晚吃啥?”

陆凌:“……”

她还有心情惦记晚饭吃什么?

他现在怕冰箱的主人来帮她拆了。

陆凌在云凝旁边蹲下,检查冰箱的零件。

他没拆过冰箱,但电器嘛,内部就那么几种东西。

陆凌看过压缩机后,心里一惊,云凝说得全对。

这台冰箱的年代久了些,可能电器行的师傅都修不明白,云凝居然能看出来?

陆凌在瞬间想到云凝的字迹,那股违和感子违和感再次冒出来。

云凝一边修,陆凌一边整理零件。

他不会把零件直接丢进洗衣盆里,而是按照安装的顺序放好。

云凝迅速修好压缩机,开始组装。

陆凌已经提前摆好零件,她装起来手速飞快。

陆凌拧眉看着,越看眉头越舒展。

她还真能都装对。

没过多久,冰箱又“活”了过来。

有人怂恿云凝通电试试,“装回去不算数,得装对了才行。”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一楼接了电源出来。

几个男人走上前,把冰箱扛到平板车上,推到电源前。

刚通上电,冰箱便开始运作,冷藏格的灯亮了,冷气冒了出来。

上方的冷冻格也是如此,云凝还顺便帮冰箱的主人除了霜。

“嚯,还真修好了。”

“听着声音都比刚带过来的时候小了。”

“这玩意能保鲜?买了冰箱是不是就可以订牛奶了?还可以买肉囤着?”

有冰箱的人家不多。

有人酸溜溜道:“还不如等冬天冷了,直接扔窗外。”

立刻有人反驳,“夏天怎么办?再说咱们这里的冬天又没那么冷,有冰箱还是有好处的。”

云凝跑去小卖部给冰箱的主人报喜,对方听说这么快就修好了,表示今晚就过来取。

都住在大院里,主人很快赶了过来,她是心外科的主任,丈夫是高级工程师。

主任亲自过来检查,“封条都换好了?哎,里面的味道也小了,真不愧是云医生的妹妹,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厉害,比我家那没用的工程师强多了!”

云凝兴致勃勃地向主任介绍她都修了什么。

她与主任交谈时眉飞色舞,陆凌脑中冒出四个字:意气风发。

他弯起唇看着她,很快便察觉到失态,强迫自己收起笑容,不再去看云凝。

他得记住云凝从前是如何欺负他的!!

危明珠趴在自家阳台往楼下看。

她啧啧感慨道:“陆工嫁过来后,每天都苦大仇深的,你瞧瞧他,好像在和自己打架。”

“什么嫁过来,”许和美说,“这叫娶,不是嫁。”

“陆工不是入赘吗?入赘就是嫁,怎么,连一个字也要争?妈,您放心,我将来也争取给您娶一个回来。”

许和美:“……”

学校都教了些什么啊!

主任很爽快地给云凝结了三十块。

国营维修部的老师傅也要了三十块,但是没修好。

这三十块不包括更换零件的费用,云凝修的时候很节省,压缩机和温控器都没换。

如果买个新冰箱,得花七八百,三十块也值了。

云凝算了算,今天她在外面跑了一天就赚了五十块,比期刊阅览室的工资还高。

以后如果被开除了,做个体户修电器也行啊!

云凝收好五十块钱,拉住陆凌的衣袖,“我请客,请你和我妈去下馆子!”

陆凌反应冷淡,“好。”

云凝正高兴着,没注意到陆凌的情绪。

大院里其实有几个做电器维修的个体户。

以前汤凤玉总有一种印象,既然大院里都是工程师,修个电器应该不在话下。

但真实情况还真不好说。

有的人好高骛远,有的人从来都没拆过电器,真不如专业的维修师傅。

云凝在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肉菜。

他们一共就三个人,点四个肉菜,算是非常奢侈了。

云凝不管这些,她不能委屈自己。

汤凤玉吃得慢,见云凝快乐地啃排骨,忍不住笑道:“你跟谁学的修电器?有这技能,我也不用担心你以后吃不上饭了。”

陆凌看向云凝。

她跟谁学的?

云凝道:“没学过,我瞎琢磨的,我可是你和爸的女儿,能差了吗?”

汤凤玉很容易便相信她的女儿是真的优秀,但陆凌不信。

一个人没有从无到有的积累,忽然样样精通,谁信?

陆凌才离开云家几年?

云凝能在这几年里学会这么多技能?

陆凌想问清楚,但又想到云凝曾经做过的事,便刻意想和她拉开距离。

他安静地吃饭,不接话。

云凝还在谈赚钱之道,“以后办辅导班肯定很常见,咱们的目光可以长远些,就只能给小学生、初中生辅导吗?我看他们大学生,学得也不怎么样嘛。”

夜校生云凝是这样说的。

陆凌:“……”

云凝:“我给我们班的同学讲题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学得都很基础,咱们还可以有提高班!就针对这些学不懂的人!”

夜校生云凝越说越猖狂。

陆凌左右看看。

还好,没有梁桉大学的学生。

“还可以做一些小实验包,报辅导班就配套送,实验包可以和工厂合作,批量做,实际上就是和物理现象有关的小玩具,孩子们爱玩,家长还觉得他们在做正事,大家都高兴。妈,咱们得把辅导班办大,赚大钱。”

汤凤玉没这么多想法,她辅导孩子们功课,只是不想无所事事。

她忍着笑说:“我以为你想进科研大楼是为了梦想,怎么又想着赚钱了?”

“梦想是用钱来支撑的,”云凝言之凿凿,“没有钱,哪来的梦想?我们得先享受生活呀!”

汤凤玉哭笑不得,“行,都听你的。”

云凝慷慨激昂完,想到自己还没结束的夜校生活,有些落寞。

她不会真要等三年后才能进科研大楼吧?

就不能来点儿捷径?

真等三年后,第三代运载火箭都该发射成功了。

云凝看向陆凌。

有的人想进去逛逛都难,有的人却能天天在里面工作。

可恶!

陆凌:“……”

他又做错事了?

等等,为什么是又?

云凝心情好,还要了两瓶啤酒。

她豪情万丈,看起来要一口闷,结果喝了两杯手就抖了。

陆凌只能帮她解决剩下的啤酒,然后背着云凝回家。

汤凤玉先把自行车骑回去。

云凝趴在陆凌的背上还不老实,她掐住陆凌的喉咙,“我将来一定会进科研大楼的,我也要研究火箭!”

陆凌“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云凝能不能研究火箭,他只知道云凝再不松手,他可能会死。

云凝拍着陆凌的肩,“他们不能说女生不能读物理!男女都是一样的!”

陆凌诧异地瞥向云凝的脸,他从不知道云凝还有这种想法。

“读书当然不分性别。”

云凝粗声道:“你说的话不管用,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陆凌道:“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知道,但你的嗓门,周围的人肯定都知道。”

云凝抬起头,看到附近的行人都惊恐地看着她。

云凝:“……”

她害羞地笑了笑,把脸埋在陆凌肩窝。

温热的呼吸在陆凌肩上游走,好像能透过缝隙进入他的皮肤甚至骨髓。

云凝搂住陆凌的脖子,不安分地动了动。

柔软的身体压在他的背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僵硬。

云凝催促道:“快回家,太丢人了。”

陆凌身体绷直,勉强回应,“现在知道,晚了。”

他一路背着云凝回家,到家后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家里的洗手间不能洗澡,如果可以,他想直接冲冷水澡。

陆凌洗漱完毕出来,云凝已经躺在床上了。

看到陆凌进来,云凝冲着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床。

陆凌又紧张起来。

云凝是说过要做真夫妻过日子。

但这段时间不是她生病就是他加班,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间都不多。

陆凌慢慢走过去,“你要做什么?”

云凝道:“当然是做该做的事情。”

陆凌:“……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夫妻嘛!”

“我指的是很久以前。”

云凝想了想,说:“反正现在是夫妻,你过来。”

陆凌边走边说:“我不认为现在是进一步的好时机。”

云凝眨眨眼,“那你走过来干嘛?”

还挺听话。

陆凌:“……”

陆凌在床边坐下。

云凝裹着被子爬过来,“咱们是夫妻,做任何事都是正常的。”

陆凌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这一声有些飘,但云凝没听出来。

她拉着陆凌躺下,喃喃道:“夫妻就要做些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

陆凌没敢看她。

云凝说:“就是要躺到一起睡觉的……睡吧。”

陆凌身体更不受控制。

他脑子很乱,不知该不该拒绝,即便他已经主动躺到床上。

他不知自己乱了多久,很久以后他才发现云凝没声音了。

陆凌扭头看去,云凝睡得正香。

陆凌:“……”

哦,字面意思地躺在一起睡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