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VIP】(2 / 2)

在楼下?他现在在她们宿舍楼下?

林栀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大到让床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周粥在对面床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宿舍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冬夜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纷纷扬扬的细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在光柱中悠然飞舞。

而就在那片光与雪的交界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倚靠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他依旧穿着晚上的黑色羽绒服,灰色的围巾随意搭在颈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她窗口的方向。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隔着飘飞的雪幕,林栀子仿佛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一股巨大的、酸涩而甜蜜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因为她刚才那条消息?还是……他根本就没走,或者,去了又折返?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都比不上此刻内心翻涌的情感。那种被人在意着、守护着的感觉,像最温暖的水流,将她紧紧包裹。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蹑手蹑脚地拉开宿舍门,像一只轻盈的猫,飞快地跑下了楼。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林栀子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看着几米之外,梧桐树下的沈倦。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只穿着睡衣、冻得有些发抖的她时,他眉头微蹙,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是担忧。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林栀子仰头看着他,路灯和雪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眼神深邃而专注。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冷吗?”他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林栀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身体是冷的,但心是滚烫的。

沈倦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脸颊,叹了口气,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拂去她发梢落上的雪花。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还带着体温的灰色羊绒围巾。

熟悉的、带着他清冽气息的温暖再次将她包裹。他仔细地、温柔地将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将领口拢好,确保寒风不会灌进去。

这一次,林栀子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用他的温度温暖自己,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围好围巾,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耳垂。

“回去睡觉吧,外面冷。”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林栀子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即将收回去的手腕。

沈倦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主动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触碰。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栀子仰着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晶莹的碎钻。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似乎在催促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他气息的空气,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开口:

“沈倦。”

“嗯?”

“新年快乐。”

“……你也是。”

“还有……”她顿了顿,抓住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立刻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身,逃也似的跑回了宿舍楼内。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他瞬间变得深沉灼热的目光。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一瞬间坚定的力道。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轻颤却清晰的告白——“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瞬间燃烧起燎原的烈火。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烙印着她指尖的温度。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刚刚环绕过她脖颈的、还残留着她发香的围巾里,深邃的眼底,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澎湃的狂喜与温柔。

而此刻,跑回宿舍的林栀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滚烫得吓人,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说出来了。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巨大的羞涩和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涌上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隐秘的欢欣。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脖子上那条柔软的灰色围巾,上面满满都是他的味道。将脸深深埋进这片温暖里,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坚定而响亮,如同擂动的战鼓,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一颗名为爱情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生机勃勃——

时间过得很快,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像被骤然抽空了空气,瞬间冷清下来。

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脸上带着解放的雀跃和对归家的期盼,熙熙攘攘地涌向各个校门。

林栀子站在宿舍窗边,看着楼下逐渐稀疏的人流,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周粥昨天就拖着大箱子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

她的行李也已经收拾好,放在门边。母亲前几天就打来电话,语气温和地询问她归期,说叔叔特意空出时间,准备开车来接她。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能听到继妹清脆的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一片其乐融融。

那是她的家,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她站在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温暖,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

那个家里,有母亲新的丈夫,新的孩子,而她,更像是某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来自过去的印记。

轻轻叹了口气,林栀子拿起手机,屏幕停留在和沈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来的。

「明天几点的车?」

她回复了时间。

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说要不要来送她,也没有更多的话。自从那晚她在雪夜里冲动告白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承诺,也没有疏远的回避。

第二天见面时,他一切如常,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深沉难辨的东西,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会更自然地帮她拿书,会在她下课时等在教室外,会在她手指冻得僵硬时,不容分说地将她的双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暖着。

他在用行动,一点点地确认着什么,也一点点地蚕食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那种感觉,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明明知道危险,却贪恋那份温暖,舍不得跳开。

林栀子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停。想问“你会来送我吗?”,又觉得太过直白和依赖。犹豫再三,最终只是发了一句:

「我准备去校门口了。」

消息发送成功,她等了几分钟,屏幕依旧暗着,没有回复。

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宿舍,关上了门。

南城的冬天干燥寒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林栀子拖着箱子,走在几乎没什么人的校道上,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一次次回头,看向男生宿舍楼的方向,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走到校门口,看到继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母亲正站在车边朝她挥手,她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大概……不会来了吧。

也是,只是一个寒假而已,一个多月后就能再见。或许在他看来,根本没必要特意来送行。

“栀子,这边!”母亲看到她,笑着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背包,“冷不冷?快上车,车里暖和。”

继父也降下车窗,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考完试了?辛苦了。”

林栀子扯出一个笑容,应了一声,拉开后座的车门。继妹正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玩着iPad,抬头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姐姐”,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

很正常的家庭氛围,客气,周到,却总少了点血脉相连的亲昵。

就在她弯腰准备上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林栀子!”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那只熟悉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她倏地转过身。

校门内侧,沈倦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间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气息还有些不稳,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你……”林栀子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寒气中格外明显。

“跑得急了点。”沈倦喘了口气,语气倒是很平静,仿佛只是偶遇。他的视线扫过她身后的车,以及车里好奇望过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栀子的母亲显然看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笑容。

沈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栀子,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纸盒,递到她面前。

“路上吃。”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林栀子愣愣地接过。纸盒不大,入手有些分量,包装很简洁,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她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一家甜品店的拿破仑,你说过想尝尝。”沈倦言简意赅地解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那条灰色的,属于他的围巾,她今天依旧围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巴,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到家了说一声。”他收回手,插回口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眼神里的温度却并未褪去。

“……好。”林栀子抱着那个还有些温乎的纸盒,点了点头。心里那片刚刚沉寂下去的湖面,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竟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随口提过想吃那家店的拿破仑,他却记得。

“快上车吧,别让家人等。”沈倦朝车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林栀子“嗯”了一声,再次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她看到沈倦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她。他朝她挥了挥手,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校门。林栀子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拐角。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了。

“栀子,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呀?”母亲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栀子脸颊微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一个同学。”

“同学还特意跑来送你,给你带点心?”母亲笑了笑,没有再多问,转而和继父聊起了过年准备年货的事情。

林栀子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精致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块层次分明、酥皮金黄诱人的拿破仑蛋糕,旁边还配了一把小叉子。

她拿起叉子,轻轻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奶油和卡仕达酱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很好吃。

可是,心里却比舌尖更早地品尝到了一种陌生的、名为“思念”的滋味。

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当他突然从你的日常中抽离,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安静而空旷。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

她的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书桌上纤尘不染。

母亲和继父对她很好,晚餐准备得很丰盛,不停地给她夹菜。继妹也会奶声奶气地跟她分享幼儿园的趣事。

但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吃完饭,她习惯性地想收拾碗筷,继父连忙说“放着我来”;她想帮忙拖地,母亲会说“你刚回来,歇着就好”;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继妹会自然地爬到继父腿上撒娇,而她会下意识地让开位置。

她好像,总是那个多余的、需要被额外照顾的存在。

晚上,她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却莫名觉得有些不适应。房间太安静了,没有周粥叽叽喳喳的八卦,没有楼道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也没有……那个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宿舍楼下,或者发来一条简短消息的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停留在她上车后发的那条:「我上车了。」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之后,便再无音讯。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是一片漆黑,动态寥寥无几,最近的一条还是几个月前转发的一个编程大赛的通知。他的世界,对她而言,依然有大片的空白和神秘。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无意中点开了相册。里面多了几张模糊的、角度刁钻的照片——

是她在图书馆偷画他时,不小心拍到的他的侧影;是篮球场上他起跳投篮的瞬间;是跨年烟火下,他们靠得很近时,她偷偷拍下的两人映在地上的影子……

这些曾经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此刻看来,却让她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突然很想问问他,在做什么?回到家了吗?他那个复杂的家庭,会不会也让他感到不习惯?

可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任何一个字符。

她有什么立场去问呢?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关系界定。

那种刚刚确认心意后的甜蜜和勇气,在距离和沉默面前,似乎又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沈倦。

林栀子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接起了电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喂?”

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窗外风雨的杂音?

“到家了?”他问。

“……嗯,到了。”她握紧手机,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你……呢?”

“我也到了。”他顿了顿,电话那头安静得出奇,完全不像是在一个热闹的家庭里,“在房间。”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栀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她想起陆星延曾经隐约提过,沈倦和他父亲关系很僵,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同父异母、处处想压他一头的弟弟。

“你……”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叹息。

“不太好。”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波特有的磁性,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的心上,“有点……不习惯。”

林栀子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他那边似乎有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更大的风雪声灌了进来,然后是他低沉的话语,混杂在风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