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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火山 夭川 19672 字 3个月前

不同戏码齐齐上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档在一起,人仰马翻。

郁央回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

只见郁秋栾好整以暇,纵然眼底还有惊愕残余,但与同桌的其他人相比,显得十分平静。

“安安,去看看王屿吧。”郁秋栾的语气近乎怜悯,“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第46章 chapter46SL34(一)……

“你还好吧?”

郁央来到了王屿身后。

在看到警察进来后,男人就站定在了原地。

王屿的脸色铁青,但神情恢复了正常,他渐渐松开握紧的双拳,道:“……我没事。”

郁央没有问他为什么冲过去,只是轻声说:“我们去找锦陆和珞琪,然后回去吧。”

“嗯。”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周、赵两家都如热锅上的蚂蚁。

以至于本该因悔婚而成为焦点的周锦陆和赵珞琪反而重获自由。

“安安,这里。”

只见赵珞琪已经趁乱进化妆室把隆重华贵的婚纱换下来了,一身轻装,正和周锦陆躲在一面屏风后。周锦陆还是穿着那身燕尾服,脸色很难看,看起来魂不守舍。

郁央利用自己和王屿的身形,挡住了路人的视线,低声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赵珞琪苦笑:“只有求你收留我们一阵了。”

然而,周锦陆却道:“我要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几分虚弱,但异常坚定。

赵珞琪杏眸睁大:“你忘记从芜城回来我们是怎么失去人生自由的了?你现在说你要回去?!”

周锦陆的目光渐渐清明:“可是我爸出事了!而且今天那个视频……总之我得回去。”

郁央微微颔首:“我理解锦陆,确实,这个时候他得回去。”

赵珞琪只有道:“好吧,那你回去。要是你们家有什么新消息,也能告诉我们,如果你的通讯都没被监视的话。”

郁央看向好友:“你坚持不回去,对吗?”

赵珞琪条理清晰道:“周家现在大乱,肯定顾不上处置锦陆,相比之下我家情况还好,回去的话我爸估计还有心力亲自杀了我,我还是在外面先避避风头吧。”

看得出当众悔婚后,她的心理担子放下了一大半,就算眼下是如此复杂情形,说话还能保持松快。

郁央道:“也行,我在宝向附近有一套空房子,用具都是齐的,你先住那儿吧。”

“好,太好了!”

决定清楚后,周锦陆留在了原地,赵珞琪则跟着郁央和王屿从酒店侧门走了。

等到上了车,赵珞琪才松了口气,她瘫软在后座,感慨:“今天真的太吓人了,感觉像梦一样。”

不止赵珞琪,连郁央都不禁恍惚。

这种感觉有点像从早进到电影院连看电影,一直看到晚上再出来,头晕眼花,好像什么剧情都记得,但又全部混成一锅粥。

郁央盯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酒店大楼,缓缓道:“周家,要乱了。”

半晌,赵珞琪开口道:“会是谁做的呢?”

停电,自动播放的视频,突然出现的女人,以及被通知的警察。

这些的始作俑者,是谁?

郁央轻轻摇了摇头,道:“或许今天的事,不全是同个人所为,只是都不约而同地瞄准了这场婚礼……你和锦陆悔婚的计划,有其他人只知道吗?”

如果今日两人没有当众悔婚,大概是另一种效果——正值全场喜气洋洋的高峰,氛围急转直下,周家乐极生悲,反差感极强。

无论怎样,都充斥着十足的戏剧感。

“我们彼此在婚礼前都联系不上,哪里能告诉别人。”赵珞琪苦笑,“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我是做好了锦陆说他‘愿意’后我接‘不愿意’的打算,没想到他和我一样叛逆了。”

郁央莞尔,眼神里满是肯定:“这不叫‘叛逆’,叫‘勇敢’。赵女士,今天你的勇气真的让我肃然起敬。”

“少来。”赵珞琪笑了,瞟了眼驾驶座上的王屿。

其实她是想就场上出现的那个女人和郁央展开聊聊的,但碍于王屿在,不好开口。

郁央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开口道:“珞琪,我们先把你送去我那儿,晚一点我来找你。”

赵珞琪点头:“好!”

“那个屋子是我结婚前在住的,日常用品都是全的,还有我的衣服,你可以讲究先用着,一有什么给我打电话就好。”

赵珞琪还想继续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尴尬道:“安安,我的手机被没收了。”

郁央道:“没事,等下我让陈霓送一台过去给你,你有什么需要就和她说。”

“太好了!安安,我爱死你了。”

期间,王屿一语不发。

郁央瞥见他的手心有淡淡血痕,是握拳时指甲嵌入肉里的痕迹——男人向来勤修指甲,能压出这样的印记,可见是十分用力了。

不由心里叹息。

将赵珞琪平安送到后,王屿问:“去哪儿?”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但他并没有接通。郁央看了一眼来电,好像是易临星。

郁央看着他:“去一个让你能平静下来的地方吧。”

王屿目视前方:“我很平静。”

郁央道:“那回家吧。”

于是他们回到了明珠湾。

到家后,易临星又打了电话来,王屿进屋接电话,等挂了电话后匆匆出来,却看到郁央并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要出门吗?”郁央问。

王屿沉沉应了一声,转身开门。

然而,他刚握上门把,身后就传来女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劝我不用阻挠婚礼开场,是因为早就知道仪式不能顺利结束了吧?”

王屿的手悬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沉声道:“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不想你冲动。”

“那个视频,是你的手笔。”这次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王屿的双手在阴影中悄然握紧,但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真是荒谬,我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胡思乱想……我有急事要出门,有什么等回来后再说。”

“是急着想办法把沈曼曼弄出来吗?”

空气凝滞,寂静中似乎又有细微的轻响若有若无。

像是裂纹在结冰湖面上蔓延,发出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王屿沉沉地问:“沈曼曼是谁?”

郁央语气严肃:“王屿,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有没有重要的事瞒着我?”

这一次,王屿没有回答。

“周家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把沈曼曼搞到他们那里。”郁央语气笃定,径自说,“如果你想抢先一步,那你就过来和我好好谈谈,我能帮你。”

男人依然背对着她,没有开门。

郁央继续有条不紊地说:“依照流程,警方会优先寻找沈曼曼的亲属,应该能联系上早就和她断绝关系的哥哥一家,但你觉得他们会管她吗?等陆夫人反应过来后就一定会行动,一旦沈曼曼被亲人接回,那些亲人很可能就会把她‘卖’给周家。”

顿了顿,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王屿,事到如今,如果你不想她落在别人的手上,再次成为砧上鱼肉,就不可能隐瞒了。我知道很多事情,我能帮你。”

话音落下后,迟迟没有回应。

如雨滴融入茫茫大海,不见踪迹。

良久,出现了涟漪——

“帮我?怎么帮?”

王屿的语气变了。

郁央冷静道:“沈曼曼没给你上过户口,你要申请做亲子鉴定,证明你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然后顺利把沈曼曼接出来,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而这中间涉及的流程加急、关系打通、安置地的联系……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和周家的斡旋,我都能帮你。”

王屿又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音问:“条件是什么?”

郁央道:“让我了解你。真正的你。”

王屿不语,如山峦一般的背脊任由沉闷的森林疯长。

郁央却透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到了记忆里那个瘦弱不堪的男孩,话锋一转:“我们小时候曾见过,对不对?”

男孩在郁闻背上的背影和此时王屿的背影重叠。

郁央放柔了声音:“抱歉,一直都没认出你。”

对男孩来说,她改变了他的人生。

但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儿时一时兴起的英雄主义投射对象,当事件结束后,以秘密之名封存,很快遗忘在记忆深处。

还好有直觉将她唤醒,模糊的记忆吹开尘埃,隐约露出当年男孩苍白瘦削的面庞。

王屿缓缓回头,他的眼眸漆黑得要溢出深夜。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郁央坦白道:“真正确定,就是今天。”

王屿凝视着她:“但在枫山的时候,你在我背上写了那两句话。”

“话?”郁央愣了下,“背上写字?什么时候?”

王屿:“……”

郁央想起来了,笑道:“所以,你是故意没猜出来?”

“……”

郁央解释道:“我当时从王藜那里看到了你小时候的照片,直觉感到不太对劲,再加上枫山的景色天气与当年的翠山有点像,就忍不住联想了。”

王屿蹙眉:“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郁央似笑非笑,“反正问问呗,如果是我胡思乱想、无中生有,你骂我几句我也不亏,毕竟很少有你骂我的时候。”

“……”

王屿心情复杂。

当时当他分辨出女人在他后背写的话时,他表面无波无澜,实际上内心一阵地动山摇。

身后人写的两句话是——

你是谁

你是王屿吗

然而,对方后续又没有更多表现,让他又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鬼,想多了。

但他能肯定,不是郁央自己说的那两句话就对了。

没想到多年的掩藏,竟是败给“直觉”。

王屿转身,完全直接郁央:“你究竟知道多少?”

“大概知道了一些沈曼曼在芜城的事。”郁央如实说,“我去了昙花镇,遇见了一个每天会上山采野菜的老人,他说你身上的烫伤是因为跟他搭话造成的。我给他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他指认是你。”

王屿愣了下:“他……身体还好吗?”

“看起来挺精神的。”

王屿很快反应过来:“所以,当时你和赵珞琪不是去逛街,而是去了昙花镇。”

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郁央也不再隐瞒,把与周锦陆、赵珞琪一起调查沈曼曼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后,王屿又陷入了沉默。

郁央起身去接了两杯水,回来递了一杯水给他,同时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天莱,其实你是故意输给彭子舜的,对吗?”

王屿猛地抬眸,眼底难掩错愕。

“你早就对章沉的异样有所察觉,但你决定将计就计……”郁央偏了偏头,像是在随着话语展开思索,“你也早就察觉到我在关注你了?你是在引我出现?”

王屿脸上血色渐渐褪去,衬得那双黑眸里的夜更加浓稠,像是绝望的沼泽。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眸,睫毛轻颤,沉声回应:“……是。”

“你想通过我,接近周家。”郁央语气平缓地推理道,“或许在很久之前,早在读书那会儿,你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王屿不说话,此刻沉闷的森林在他身上繁茂阴郁,阴影将他整个人包裹。

“王屿,你利用我。”

郁央发出一声喟叹。

她注视着他,眼中却没有愤怒,只有出奇的理性与平静。

她更想要知道背后的真相,更想要知道男人的一切。

原来,最初隐瞒姓名的不止她。

大家都是戴着面具开始,如同参加一场假面舞会。

“好歹这么多年情谊,能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吗?”

第47章 chapter47SL34(二)……

我叫择山。

选择的择,山海的山。

这是多年来我从未忘却的名字,却也鲜少有机会向外人道。

有时我叫沈择山,有时我叫周择山,我姓什么全看我母亲的心情——当她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我母亲会直接叫我“择山”。

自我懂事起,母亲就会亲自教我知识,她没有把我送去上学,而是自己挑选教材和书籍,在家里给我上课,布置功课。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带我去看别人捕鱼和海钓,或者是带我上山扎营。镇子上的人看到我们总是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些阿爷阿婆虽然对母亲颇有微词,但待我还算友善。

母亲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每天一半的时间里,她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强势且利落,我的任何问题都在她那里能获得解答。

但另外一半的时间里,她又是软弱的、迷茫的、渺小的,深夜我睡不踏实时醒来,会看到她蜷缩起来的瘦弱身影,听到低低的哭声。

我对她的情感,也是矛盾的。

她对我算不上好,大多时候十分严苛,但凡我有一处错漏,就会让我好看。

但我认为她又不是太坏,因为每次伤害我后,她又会抱着我痛哭,不住地跟我道歉,然后亲自为我上药。

如此循环,一年四季,日复一日。

我也已经习惯。

有一日,母亲治好了镇上来的一个病人,她心情大好,晚上买了一点小酒喝。

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她揽过正在看书的我,笑着说:“要是你爸看到你这么聪明还用功,肯定会喜欢你的。他说过,他喜欢智商高还努力的人,嘿嘿,所以他很喜欢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闻“父亲”的存在。

……

但母亲没高兴太久。

一星期后,她进城采买,回来时面呈土色,手里死死握着一份报纸。

报纸翻开的那一页是财经栏目,介绍了昨日开幕的一场全国企业家论坛,凭着我当时的认知能力,已经能看懂通篇报道。

报道有好几张企业家代表们的配图,其中一张拍摄了光鲜亮丽的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

图下配了一行文字:周承允、陆思妤伉俪以幼子周锦陆名义为希望小学建设工程捐款500万。

母亲疯了,她哭了一晚上。

我不敢睡,但还是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天还未亮,母亲把我叫醒,我看到她双眼肿得像核桃,但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说:“择山,起来,我们要去找爸爸。”

我半梦半醒,跟着母亲迅速打包了一些行李,然后赶上了去城里的最早一班船,离开了东来岛。

清醒后,我才知道原来报纸上那个看起来颇符合书里“绅士”描写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们坐船到了芜城,又在芜城火车站买了两张第二天的火车票,在火车站风餐露宿了一晚后,坐上绿皮火车,经过两天的车程,抵达了珑城。

这几天母亲没再发过疯,她冷静又熟练地买票、转乘,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时候,基本不和我说话。

这样平静的母亲,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历经一番波折,我们终于来到了母亲口中的“周家”。

我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家”,感觉这里和昙花镇一样大,有很多栋楼,富丽堂皇,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想起书本上的园林宫殿。

母亲找以前认识的人把我们带了进去,这里的路很绕,我头一回有了迷路的感觉。

“锦陆少爷!”

走在游廊上,我听到一个既无奈又着急的女声。

循声望去,我看到有个孩子在奔跑,发出声音的是后面追着他跑的人。

那个孩子貌似和我差不多年龄,穿着打扮却比我一路上看到的任何一个小孩都要神气,穿着一件没有丝毫皱褶的衬衣和卡其色背带裤,一双棕色的小皮鞋锃亮发光。

他脸上的笑容那样耀眼,刺得我忍不住低下了头,看着母亲给我新买的新鞋,陌生得像是偷来的。

母亲也注意到了那个孩子,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能察觉到她脊背的僵硬,散出丝丝绝望的寒气。

就在她要冲上去的时候,有人过来把她及时制止了。

抬头,我看到了报纸上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精致女人。她身后还跟了个男人,可能是她的朋友又或是客人,目光里满是探究和惊讶。

女人秀眉紧蹙,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是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我和母亲轰了出去。

母亲并没有因此放弃,她转变策略,说要带我去公司找父亲。

却没想到半路上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两个成年男子,突然冲上来拿什么捂住了我们的口鼻,我不可控制地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个屋子里,室内只有一扇窗户,一眼望去唯有山野。

有点像家里窗户望出去的景色,我一时还以为是回到了东来岛,直到有人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她说她是奉夫人之命,每日会来给我送饭。

至于“夫人”是谁,她并不回答,我才反应过来,大概率是那个精致女人。

后来没两天,那个女人也来了。

她看向我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冷酷地说我的母亲已经把我卖给她,然后拿了一大笔钱走了。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想起母亲的嘱咐,回答说我叫周泽山。

女人大声呵斥我,说我是骗子,母亲明明姓沈,为什么姓周。

——其实我确实两个姓氏,但在来的路上,母亲叮嘱我到了周家要说自己姓周,因为我的爸爸姓周。

于是我说我的爸爸姓周,女人怒不可遏,扇了我一巴掌,让我好好反省。

我不知道要反省什么。

窗外的山林从郁郁葱葱到日渐发黄。等到窗前最近的那棵树叶子落完,变得光秃秃的时候,屋内也已冷得刺骨。

我从没见过下雪,本想着这里的冬天会不会下雪,却不料下雪的第一天我就发烧了,迷糊中感到有一双手在摸我的额头,我以为是母亲回来给我看病了,睁开眼却看到的是那个给我送饭的阿姨。

吃了药,我退烧了,开始咳嗽,等我咳嗽差不多好的时候,积雪融化,窗外的草野开始生长,树木慢慢茂密,又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我听到了蝉鸣。

母亲带我离开东来岛的时候,也是夏天。

送饭的阿姨会时不时给我送一些书,有一些是崭新的,而有一些是被翻阅过的,我猜测可能是那位“锦陆少爷”的。

可能是怕我长虫子,天气热起来后阿姨来给我剪了头发,剪下来的头发似乎有母亲的那样长了。

不知道母亲现在在哪儿呢?

……

原本我早以为自己能适应一切黑暗,没想到还是被那场雷暴吓到。

我蜷缩在角落,感觉每一道闪电都打在我身上,一夜无眠。

翌日,乌云散去,暴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

与灿烂阳光一同降临的,还有一个女孩,像是太阳的化身。

女孩衣着光鲜,神采奕奕,和那位锦陆少爷一样神气,一看就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却信誓旦旦地说要带我出去。

我并不相信,实际上,我觉得她甚至都不会再回来。

果然,一天、两天、三天……她都没有再来。

那日的阳光只是骇人雷电后的补偿,之后的几天都是阴天或者多云,我那可笑的一丝侥幸也渐渐隐于阴暗中,消失不见。

然而,我没想到她真的回来了。

而且,她真的弄开了门锁,带我离开了那里。

我们在山野中奔跑,那是我有生以来这样肆意狂奔,我心中既恐惧又兴奋,四肢百骸的细胞都叫嚣着自由,身体轻盈,恨不得长出翅膀。

但我的身体却不争气,好在那个女孩的哥哥出现了,他说他背我下山。

临别的时候,女孩告诉我她叫“安安”,平安的“安”。

安安,安安。

我心中反复念着。原来太阳也有名字。

之后那个哥哥带我去见了气质区别于母亲与周家夫人的女人,那个女人帮我安置进了一个福利院,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福利院的院长一脸和善,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一到这个问题,我就不说话。

一连数日都如此,院长叹了口气,转而对护工道:“这个小孩可能没有名字,暂时随便取个昵称吧。”

我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孩。

……

我的养父母在回国探亲时领养了我。

是一对恩爱和睦的夫妻,他们的儿子两年前意外去世,年龄和我一样。

办好手续后我变成了“王屿”,对我而言是个崭新的名字,对我养父母来说却并非如此——这是他们原本小孩的名字。

我接替了“王屿”的生活,开始了自己的全新生活。

我不敢相信世上有他们那样善良的好人,以至于刚被他们领养的时候,我心中有过诸多消极的揣测。

等我确认他们是真的发自内心善待我后,又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不安中。

或许我下意识认为,自己不配获得这样的幸福,开始恐惧拥有后的失去。

我慢慢适应了在西雅图的生活,语言学校的老师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小孩,很快就掌握了英语,速度比大多同龄小孩都快。

养父母很高兴,第一次考试成绩出的那一天,他们买了个蛋糕。

蛋糕是提前预订的,说原本的配方含朗姆酒,不适合小孩子吃,特地找人做了无酒精版。

订蛋糕时成绩还没出,他们告诉我,无论考得怎么样都不影响,因为这是我来到这家后经历的第一场考试,本身足以值得庆贺,

我不知所措。

我得知这种蛋糕叫“黑森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当晚居然没有再做噩梦。

第48章 chapter48SL34(三)……

我几乎每天做梦。

梦见母亲,梦见满是药剂瓶的诊室,梦见东来岛的山海,梦见狭小黑暗的木屋,梦见穿着华贵神色轻蔑的周家夫人,梦见电闪雷鸣的夜晚。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场景,后来出现在梦中却带给我如溺水一般的窒息感。

每每醒来,我都会觉得眼下拥有的安稳是那样虚幻。

如同我没有忘记我的姓名一样,我也始终没有忘记我的母亲。

实际上,我很努力在忘却,但记忆总是会随着梦境卷土重来,梦里母亲或悲伤或残暴或平静或绝望的脸,

是对我试图遗忘过去的报复。

几年后,王藜出生了,她是养父母的亲生女儿。

照看王藜时,望着婴儿车上那张安睡的小脸,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个抢夺者。

我并非养父母亲生的孩子,却占据了许多资源,如果没有我的存在,王藜能拥有更多。

意识到这点后,我开始希望能尽早经济独立。年龄合适后,课余时间我开始各种兼职,尽力减轻家庭的负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寄生虫。

我也倾我所能地对王藜好,我感恩她的降生,感恩她给养父母带来了希望。

我的养父母是那样好的人,他们值得拥有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

而我很清楚,自己不是。

……

进入大学后,某一天,我无意间点进一个国内的网站,一如母亲当年去城里看到那份报纸那样,看到了有关周家的新闻。

时代在进步,但新闻的形式还是那样,文字和现场配图,少不了一些代表人物的照片。

我看到了一对年轻男女,根据标注,意外得知那个男生竟就是周锦陆——小时候看到的那位小少爷,而与他并肩的那位女生,是郁家的大小姐,网页上猜测两人未来很可能联姻。

搜了一下,原来郁家和周家门户相当,甚至更胜一筹。

当时我只是匆匆一览,没太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在一场辩论赛上,我遇到了那位郁大小姐。

她是对面的三辩选手,名牌上标着“YangYU”。

个头不高,看起来还有些柔弱娇贵,却有着十分自信的笑容,辩论的风格更是出人意料的强势凌厉,字句正中要害,一针见血。

我思绪混乱,再加上轻敌,很快被抓住逻辑疏漏的地方,败下阵来。

这一场我输得心服口服,却不愿意再与她有更多交集。

——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心底深埋着一颗阴暗的种子。

当看见郁央的第一眼,种子发芽,破土而出,黑暗的藤蔓径自生长。

那颗种子的名字很俗气,叫作“报复”。

藤蔓生长的方向,直指周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郁央居然主动找过来,笑眯眯地说要“投资”我,还给了我联系方式。

余央。

看着纸上留下的姓名,我忍不住冷笑。真是一个骗子。

我佯装不知道她的真名,想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没想到事情走向了失控。

和郁央的接触不仅没有避免,反而越来越多。

我能察觉出她对我报以好感,眼中的爱慕总是不加掩饰,甚至明晃晃地表露着志在必得。

根据国内的报道,她和周锦陆关系暧昧,现下是打算改头换面,再在国外找一个当消遣,脚踏两条船?

毕竟有母亲的前车之鉴,我对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带有不信任和敌意,不由这样恶意揣测,越想越厌恶。

应该让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吃吃苦头。

抱着这样黑暗的想法,我答应了和她交往。

但我错了。

因为,很快我发现,痛苦的人反而是我自己。

——我不可自抑地爱上了她。

我像是在寒冬里冻僵的乞儿,自认为习惯了严寒,但当郁央靠近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对温暖的阳光有多么贪婪。

我不愿承认自己爱她,但每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犯蠢。

我对郁央越着迷,就越自我厌弃。

每天我都挣扎于矛盾之中,被两种敌对势力用力撕扯。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伤害到她,于是决定和她分手。

这时,郁央说带我去见一个像哥哥一样的朋友,那个人叫纪和。

当听到纪和对她的称呼时,我愣住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占据心头。

送走纪和后,我强行按捺住内心的不安与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那个昵称,郁央似乎不太好意思,说那是她的小名,如果我想喊的话,也可以那样叫她。

“是哪个‘安’?”

“平安的‘安’。”

安安。

这个名字曾多次出现在了我的梦境里,绝大多数是噩梦快结束的时候,记忆里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带着我跑出黑夜,来到有阳光的草坪上,留下名字后消失不见。

时过境迁,女孩的面容早已模糊,此时却清晰起来,是郁央的脸。

那一瞬间,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决心放弃复仇的可笑想法,小心翼翼地掩藏好自己的过去,珍惜和郁央在一起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心态发生了转变,我轻松了许多,连郁央也感知到了——多年后,她和我提起,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我整个人在和纪和吃饭之后松弛了不少。

当然,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也是我的秘密之一。

……

达摩克利斯剑一直高悬于颅顶,我在利刃的锋芒下偷享这注定有时限的欢愉。

郁央从没说过毕业后她去哪儿,我也没问,但我猜她应该是要回国。

我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该怎么办,郁央不说,我也不问。我在逃避。

但我没想过我们的关系会这样戛然而止。

我失去了我的太阳。

我一度消沉得怀疑自己能否再站起来。

然而,所有担忧、焦灼、困惑和悲伤都在看到她和周锦陆的新合照时化作燃料,令心底封印的阴暗与扭曲死灰复燃。

烈火浇油的是,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打开是一张中年女人的照片。仔细观察,竟和记忆里的母亲对上了号。

那时候我才知道,当年的事情或许有隐情,母亲并没有抛弃我,大概率是周家囚禁了她。

我要回国。

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我要回到珑城,在那里扎根。

站到周家面前,让他们不安,站到郁央面前,让她惶恐。

正好章沉也有回国的计划。回国后,创业并不容易,每次停滞不前的时候,我就会打开那些旧网页反复端详报道上郁央和周锦陆的合照,获得一种畸形的支撑动力。

人人都说我是工作狂,只有我自己清楚,驱使自己的是怎样阴暗扭曲的情感。

……要怎样,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明明是期盼已久的研讨会,但当看到那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一起,举止亲昵后,我放弃了上前“再会”。

会后,待他们走后,我拿走了女人留下的会议资料,里面夹了一枚莫纳罗亚火山镶嵌书签,一看就是她开会无聊时折的。

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我脑海里都能想象出她折纸时的神态。

似乎她也有在关注天莱的一路成长,是想做什么?

好在有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终是压下了心底涌现的不知羞耻的期待。

我确实没想到章沉会背叛。

等我察觉的时候,发现章沉和彭子舜已经把套给做好了,就等我踏进去了。

说不受打击是假的,此时拆穿与否都不重要了,既然章沉选择背叛,那么我也绝不会挽留,天莱注定不再如初。

但或许,这会是个机会。

于是,我决定放手一搏,赌一把。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郁央果然出现了,向我伸出援手。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居然直接提出了结婚。

但对于当时不告而别乃至分手的原因,她并未解释一句。

我想通过她,接近周家,获知母亲的下落。

那么对她来说,我又是什么呢?

……

婚礼上,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周承允和陆思妤夫妇。

他们依然是那样般配,优渥幸福的生活让他们看起来很年轻,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我不由想起多年前那封邮件,照片上的母亲看上去是那样苍老无力。

结婚后,我住进了国泽山庄。

我本已做好应付重重刁难的准备,却没想到郁国泽比想象的好应付得多,甚至大有要栽培我的样子,时常找我下棋聊天,态度和善。

我不厌其烦,因为可以借机听到很多圈内的秘闻,我对周家的调查更进了一步。

郁家很奇怪,郁央的父母虽是看上去温和好相处,但对郁央似乎也不太关心,对我也不

冷不热,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郁家和周家只有一山之隔,郁央就在这里长大。

初来乍到,我每天都过得极为忙碌和充实,可每当我晚上回到梅园,心里总有些微妙。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产生一种类似“思念”的情绪后,会马上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把这种心情扑灭。

郁央去南城后,我和她的联系屈指可数,每天偶尔发几条消息,就算打电话也是聊公事。

看得出她很忙,一向精力充沛的她,在电话里的欢笑也透出一丝疲惫的痕迹。

我本以为麻木的心,也因此出现些许愧疚,开始摇摆。

然而这样的摇摆很快又显得那样可笑——不日就听闻她在南城有花边新闻传出,宝向的好事者就差把流言拍到我脸上。

我承认我对郁央余情未了。

但是这次我绝不会再投入真心。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消息,说当天回来。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一旁的易临星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突然盯着手机笑了。

我怔了怔,然后迅速重新板起了脸。

那一刻,一个预感再也压制不住——

或许,沉沦已成了惯性。

我无法避免重蹈覆辙。

第49章 chapter49SL34(四)……

“沈、择、山。”

郁央一字一顿地念出男人在平板上写下的名字,莞尔:“原来是这个‘择’字。”

王屿抬眸,幽幽地看向她。

郁央看出了他眼中的讶异,简明扼要地解释道:“我哥在枫山疗养院就诊过,期间撞见过被关在那里的沈曼曼,留下了文字记录。”

王屿愣了。

郁央微笑,缓缓道:“择山,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多。”

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女人的语气十分温和。

王屿垂眸:“……还是叫我王屿吧,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好,王屿。”郁央点了点头,“在去做亲子鉴定前,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梳理一下现在存在的‘未解之谜’,评估一下你身份曝光后的风险。”

“……”有种在公司开会的既视感。

郁央径自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在平板上画起了思维导图,边写边道:“我想了下,按时间顺序来梳理,会清楚一点,就先以你和你母亲离开周家后被绑上车为起点吧。”

“你怎么知道被绑上车的事?”

郁央冲他眨了眨眼:“我说了,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王屿静默。

郁央思路清晰,以“被绑”为起点,延伸出两条线,分别代表王屿和沈曼曼自那以后的行踪,暂时假设为平行没有交集的。

王屿的线大概是“被绑——木屋——?——海外——周赵婚礼”,沈曼曼的线大概是“被绑——枫山疗养院——?——周赵婚礼——公安”。

写完后,郁央说道:“我所知道的历程框架大概是这样,你有纠正和补充吗?”

王屿有些恍惚:“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郁央会错了意,以为对方是在说自己冷漠,道:“抱歉,可能我不是亲历者吧,旁观者清,才能保持理性。”

“不是,我的意思是……”

王屿深吸一口气,而后再度抬眼看向对方,声音隐约有些发颤,“你不生气,不恨我吗?”

郁央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又恨你呢?”

王屿沉声道:“因为我想利用你……我骗了你。”

郁央的目光像温热的牛奶一般将他包裹,她轻声说:“但你从没有真的伤害我,不是吗?相反,你对我很好。”

虽然她时常不理解对方的一些行为,但她能从生活的点点滴滴感受到爱意和温柔。

这些细节是做不了假的,她相信自己的所知所觉。

见对方不说话,她又继续道:“况且,我一直认为爱一个人也是一种自我满足,我选择爱你、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课题。我从中获得了我想要的,并且没有任何亏损,这已经是个净赚的项目。”

王屿怔怔地看着她。

“我们都瞒了彼此一些事情,这下扯平了。”郁央顿了顿,语气轻快,“等把你妈妈接出来安置好后,我们算真正的重新开始了吧。”

王屿看起来似是茫然:“为什么……”

“从小生长在我们家那种环境,我早就知道什么都是有条件的,包括‘爱’,如果一一计较过程,我早疯了。”郁央笑了笑,语气认真,“王屿,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还能像现在这样温柔善良,真的很厉害,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王屿有些不知所措。

他感觉自己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面对那块黑森林蛋糕的时候。

“现在我们一起面对问题吧。”郁央伸手轻轻抱住了他,语气轻柔,话语却注满了力量,“你看,小时候我不是说到做到了吗?我来帮你,你相信我可以的。”

“……”

良久的沉默后,男人紧紧抱住了她。

那一瞬间,山峦坍塌,沉闷的森林遽然萎缩。

广袤的天际铺展开,再无枝叶阻挡。

宽阔坚实的胸膛下,是十九年前那个瘦削、孱弱、悲伤的小孩。

郁央突然道:“你不会感动哭了吧?”

“没有。”王屿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郁央抚了抚他的后脑勺,话题一转:“我也看了《FireofLove》,结局很美。”

说的是郑南嵩演出那天,王屿在客厅看的那部电影。

“……两个人都死在了火山爆发中,还美?”

郁央微笑,温声道:“但旁白说,根据地面的痕迹,可以看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两个人紧紧相依。”

有挚爱相依,纵使被滚滚烈焰吞噬,也无所畏惧。

王屿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时候,郁央看到男人的眼眶明显红了一圈,是她从未见过的可怜模样,但眼神依然在死守冷酷,严防有一丝脆弱泄出。

真是倔强。

郁央心生怜爱,轻叹一声,道:“我们继续分析吧,时间紧迫。”

转向正事,是给对方体面整理情绪的台阶。

果然,王屿的注意力集中到平板上,眼眶的红色没再深入。他指着自己那条线的问号,道:“这里,是星光福利院,现在已经拆掉了。”

郁央恍然:“那时哥哥说带你去找人,是找福利院的人?”

王屿迟疑了一下,才说:“郁闻带我去找的,是郁秋栾。”

郁央愕然:“姑姑?”

“对,当年是她独自把我带出了郁家,送去了福利院,那里的院长好像是她的好友。”王屿顿了顿,“她记得我,并且前段时间和我摊牌了。”

郁央更加惊讶,转念一想,顿觉婚宴上郁秋栾最后那句话说得通了。

——“安安,去看看王屿吧。他现在应该很需要你。”

怪不得。

于是,郁央擦掉那个“?”,填上了“福利院”取而代之,并在“木屋”和“福利院”的横线旁用蓝色标上了郁秋栾的称呼简写。

写完后,郁央问:“她为什么找你摊牌?她想干什么?”

“她让我帮她找一个人。”王屿想了想,“可能和我们讨论的事没有交集,先说主线的问题吧。”

“行,那一会儿你再说。”

郁央在郁秋栾的标识后打了个小问号,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在起点旁标记了一个蓝色的“赵”字,然后画了条线连接到“周赵婚礼”节点。

她解释道:“把你和你母亲带走的是赵卓然的人,他用替陆夫人干脏活为条件,换得了赵家和周家的联姻。”

王屿眼色一深,自嘲道:“我们可真是荣幸。”

作为周陆联姻的牺牲品,他和沈曼曼又成为周赵联姻的筹码。

郁央在三个不同的节点分别画了一个问号,边写边归结:“现在有三点存疑,都集中在沈曼曼这条线上。一是谁从枫山疗养院带走了她,带她去了哪里?二是谁把她带来了今天的婚礼现场?三是谁报的警?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突然来了个非法拘禁?”

王屿从她手中拿过笔,在平板上圈了另一个节点,道:“这里,也有个疑问,或许和前三个问号同源。回国前,我曾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有我妈的照片,我立马查了邮箱地址和元数据,无法确认源头,故意隐藏了。”

郁央愣了下:“照片?你还存着吗?”

“有。”王屿掏出手机,从邮箱里找到那封邮件给她看。

照片在现在的设备上看像素有点低,但能看清人物。

郁央从周锦陆那里看到过沈曼曼年轻时的照片,只见邮件上的中年女子穿着一身白衣,坐在一个椅子上,双目无神,满头花白,已和年轻时的沈曼曼大不一样,但如若仔细端详,还是依稀能从五官上辨认出,这个人就是她。

郁央沉思片刻,将四个问号用红色的线条连在了一起,道:“我觉得做这四件事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下半句她没说出口:她感觉,这个人很可怕。

不仅掌握沈曼曼的情况,还洞悉王屿的去向,甚至知道他的个人邮箱。

如果是同个人,那么这个人一直在操纵着这一切。

站在一个他们看不见的高度。

王屿蹙眉:“这个人图什么?”

郁央分析道:“或许,我们可以从现在的局面倒推这个人的目的,假设一切都如他所愿……”

王屿心领神会,接道:“Ta的目的,是对付周家。”

以周家的能力,就算周承允当真杀人放火了,也未必保不出来,更何况眼下只是涉嫌非法拘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但是这场婚礼几乎汇集了全珑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最重要是,周氏集团的各大股东们和合作伙伴皆受邀在场,今日的骚乱势必造成周家口碑下滑。

这场婚礼是个足够盛大隆重的“舞台”。

郁央灵机一动:“之所以选在今天,恐怕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我也是Ta选中的演员。”王屿也反应过来,面色冷峻,“不,我先是观众,Ta把我妈放出来,也是在演给我看。接下来,Ta期待我的表演。”

“虽然周家现在已经心急如焚,但Ta并不满足于此,Ta还要周家更乱。”郁央顿了顿,“Ta在等你去把沈曼曼领出来,等你做亲子鉴定。”

由于沈曼曼神志不清,周家还有很大的转圜余地——他们大可以对外解释这不过是一场乌龙,沈曼曼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精神病人,有人报了假警。

毕竟沈曼曼在现场没有说出什么有效信息,可能很多人连她喊周承允的名字都没听清。

可如果是出现疑似私生子的存在,就不一样了。

而且这个私生子也在圈内,是有名的青年才俊,更是郁家的乘龙快婿。

必然会给周氏带来一场腥风血雨。

郁央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就是最大的风险。”王屿凝重地说,“我要做的事,正中Ta下怀。”

“但是依然要做。”

王屿抬头看向郁央。

后者不疾不徐道:“如果这个人有这样的布局和能力,我有预感,即使我们按兵不动,Ta也会出手推动着我们把沈曼曼领回来,并且通过某种手段,让你不得不公开身世,确保Ta的目的达成。”

“那你认为?”他看得出女人已经心有决断。

郁央抬眸,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亮若晨星,没有一丝畏惧。

“正中下怀又如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将计就计!”

第50章 chapter50SL34(五)……

门铃声响,赵珞琪通过玄关的电子屏确认门外确实是郁央。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并不是单独前来。

“安安?”

打开门,赵珞琪瞅了眼王屿,冲郁央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郁央只是道:“我们刚从警局回来。”

闻言,赵珞琪立马知道是有正事要说,赶快让他俩进屋。

关上门后,赵珞琪才急切地问:“你们去警局干什么?去看周叔叔了吗?”

这里曾是郁央常住的地方,她对室内的一切都很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茶杯,去净水器接了两杯水,一边道:“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周家保释了。”

“那你们是……”赵珞琪又看了眼王屿,只见后者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这套房子的室内装潢,像是在比对审查什么似的。

赵珞琪越想越觉得今日婚礼上凭空出现的那个女人就是沈曼曼,但碍于王屿在场,不好贸然开口,快要憋死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沈曼曼。”郁央仿佛有读心术,看破了她的心思,突然道,“王屿都知道了。”

赵珞琪诧异地愣了愣。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是,瞒不住了。”

郁央喝了一口水,倚着边柜,看向她道:“如果确定了沈曼曼的身份,警方追查下去,很可能会查到你父亲……毕竟依陆夫人的说法,切实的行动都是出自赵叔叔之手。”

赵珞琪颓然:“是吧。”

“你预备怎么办?要阻挠吗?”

赵珞琪不语。

郁央也不急,反而优哉游哉,甚至带王屿参观起屋内的厨房和书房。

“已经错了够久的了,不能再错下去了。”等到他们回到客厅的时候,赵珞琪开口了,“我爸从小教我与人为善,结果自己却为了利益牺牲他人……既然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王屿眼神幽深,郁央莞尔,像是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

她道:“珞琪,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赵珞琪看向好友,神色逐渐坚定:“我不是灭亲,而是在救他、救赵家!我爸已经飘得没边了,那么多年胡作非为都没被抓到,再这样放任下去迟早出大事,现在或许还算及时止损,不至于整个赵家陪葬。”

郁央道:“或许他已经在联合陆夫人想办法把沈曼曼弄出来了,销毁证据。”

赵珞琪杏眸睁大:“不行!那肯定会酿成大错的!安安,我们要阻止他们!”

郁央缓缓道:“你别急。”

顿了顿,继续:“王屿申请了和沈曼曼做亲子鉴定,我们刚才就是去了司法鉴定所,在结果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把她接走”

赵珞琪点头:“哦……嗯?亲子鉴定?谁和谁?”

“王屿和沈曼曼。”

赵珞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怀疑自己的耳朵。

脑袋快速运转一阵,她笑道:“啊,我知道了,安安,又是你想的奇招是吧?故意拖延时间,把王屿也拖了进来,真亏你想得出来啊!”

王屿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郁央说:“珞琪,王屿就是沈曼曼的儿子。”

赵珞琪自以为不上当:“少忽悠我,那岂不是王屿还是锦陆的亲兄弟了?”

“对,他是周锦陆的哥哥。”郁央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虽然他本人不太想承认这个身份。”

“哈哈,安安,你这出戏把角色设置得倒是很缜密,你这是在利用王屿的外籍身份,觉得警方查不到他的父母家庭吗?这未免有点太大胆了吧?”

“如果需要,是有一处地方留有王屿的领养记录证明他和现父母关系的。”

赵珞琪发觉不对劲了,干笑两声:“短时间内材料能造得这么全吗?而且,这对王屿和他父

母来说是不是有点过火?王屿,你说句话呀。”

王屿终于开口了,他注视着赵珞琪,缓缓道:“郁央说你们信任她,对她全盘托出计划,所以我们也该把情况告诉给你们。”

郁央语气无奈道:“珞琪,王屿不是我找的演员。他真的是沈曼曼的儿子,亲生儿子。”

赵珞琪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这……啊?啊!这、这怎么可能?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郁央和王屿交换了一个眼神。

郁央开口长话短说,把事情简单描述了一下。

听完后,赵珞琪惊掉下巴,彻底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狠狠捏了下自己的脸颊,吃痛道:“哎呀,不是做梦!”

郁央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打趣道:“揉这么大力,到时候你爸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赵珞琪失神道:“安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是今天才确定的。”

“啊?”赵珞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啼笑皆非,“我……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了!这也行?!”

郁央扬眉:“有什么不行的?”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赵珞琪扶额,指了下王屿,“你也是!”

王屿嘴角一抿。

他不淡定的模样,恐怕仅限于在郁央面前展现。

突然想到什么,赵珞琪语气紧张起来:“这件大事,你们告诉锦陆了吗?”

郁央道:“还没,我们还是决定先来跟你说,你比锦陆要能沉住气。”

赵珞琪表情复杂:“先不要告诉他,我觉得他……会很难接受。”

顿了顿,她转而对王屿解释:“不是说你不好,只是锦陆他从小以周叔叔和陆夫人为傲。老实说,起初他决心调查沈曼曼的事,是抱着想要证伪的目的的,结果后来事情越来越像是证实了猜想,他很痛苦。”

说完后,大概是意识到周锦陆的此痛苦比起王屿的彼痛苦,实在有点小巫见大巫了,面露讪讪。

王屿淡淡道:“先不告诉他吧。”

“瞒也只是一时,纸包不住火。”郁央有些无情地说,“我们加急了流程,明天就能出结果,到时锦陆肯定会知道。”

赵珞琪却是发现了盲点:“等等,王屿是跟沈曼曼做亲子鉴定的话,不涉及周叔叔?那应该不能证明和周叔叔的关系?”

“他作为目前的涉案嫌疑人,应该会被顺藤摸瓜地比对DNA。”郁央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结果出来后,一定会有人去推波助澜。”

“谁?”

“某个乐见其成的人。”郁央敛起了笑容,“如果这个人真的出现了,我和王屿的一系列推测就能被证实。”

赵珞琪惴惴不安:“需要我做什么吗?虽然离开家里后,我好像也帮不上你们什么。”

郁央温声道:“珞琪,你站在我们这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三人又谈了会儿,达成了共识。

赵珞琪有点害怕一个人住,于是郁央把她接回了明月湾,让她住进了客房。

短短一天发生那么多事,全化作了深夜的疲惫,在这个名为“家”的场域中如月光一般安静细润地释放流淌。

赵珞琪洗完澡出来,就闻到了一阵香味。

她循着味道走进厨房,看到王屿正在煎三文鱼,桌台上还放了两份用布丁碗盛好的酸奶,上面撒上了燕麦和蓝莓果粒。

赵珞琪食指大动:“哇,这就是电话里早有听闻的爱心宵夜?”

中午她什么都没吃,光在表演结婚了,下午陈霓给她带了外卖,但她被赵家的人伺候惯了,吃外卖总是挑三拣四,最后也没吃饱。

王屿翻动着鱼块,一边道:“酸奶是几天前做的了,没放什么糖,你试试合口味不。”

低糖,还怪健康的呢。

赵珞琪尝了一口,赞赏有加:“真看不出来,你比我家阿姨还贤惠!”

“……”王屿嘴角一抽。

“怪不得安安从南城回来都不怎么约我吃饭了,原来是在家里有御膳房呢。”赵珞琪天花乱坠地一顿夸,然后突然安静了数秒,道,“王屿,对不起。”

王屿手上动作一滞。

他神色淡然:“为什么和我道歉?你什么都没做。”

赵珞琪说:“这桩婚事,受益的是整个赵家,赵家的每个人都是帮凶,这个不能否认。”

王屿突然道:“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

王屿将煎好的三文鱼放入白瓷盘中,递给她:“郁央能和你成为好朋友,一点都不奇怪。”

赵珞琪反应过来,笑逐颜开:“我可以把这句话当做褒奖吗?”

“当然。”

赵珞琪说:“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安会这么认定你了。”

王屿怔了怔:“她,认定我?”

赵珞琪笑道:“拜托,王屿,自信一点!安安认定一件事就会做到底,认定一个人也是,她超爱你的!”

接下来出现了十分有趣的一幕,只见王屿听完这话后五官表情都在细微变化,但两秒后全都归于冷漠:“是么。”

赵珞琪心想:原来他是这种性格吗?

“或许。”她决定试探道,“作为吃宵夜的回报,我可以跟你讲一些安安小时候的事,你有想知道的吗?”

王屿静默着开始换过做厚蛋烧。

当第一层蛋液铺好的时候,他板着脸开口了:“随便说说吧,都可以。”

赵珞琪偷笑。

于是当郁央挂断电话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面对面坐在饭桌旁,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桌上是备好的酸奶、香煎三文鱼和厚蛋烧,散发着带着热气的香味。

王屿当即看到了她,说:“做了点宵夜,趁热吃。”

赵珞琪已经先开吃了,娇嗔道:“安安!你怎么不早说你家王屿做饭这么好吃?早知道我天天来蹭饭了!”

郁央哭笑不得:“你想累死王屿吗?”

“王屿你看,安安心疼你呢!”

男人清咳一声:“快来吃吧,鱼要凉了。”

此刻的氛围实在过于平淡而温馨,实在让人很难想象,明日将有风雨来袭。

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腥风血雨的打算。

却没想到,是一场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