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卜数未成, 不得入世。
这是卜命宫弟子修行时领悟的第一教义。
所以,卜命宫大师兄徐瑾辰,在带着师弟师妹们用过午膳后, 便又领着他们回灵溪客栈继续修行。
然而在快回到灵溪客栈前,他们被陌生人喊住, 徐瑾辰停下脚步,侧眸向身后看去。
叫住他们卜命宫的是两个男子,二人个头一高一矮, 容貌有些许相近。
高一些的男子向他们拱了拱手,朗声道:“我们是司空家的子弟, 我是司空卓,这位是我的胞弟司空亭。我们此番来, 是请诸位卜命宫弟子莅临司空家做客。”
徐瑾辰的目光落在这二者的脸上,缓缓开口:“二位请回吧,卜命宫有令,我等此次大比, 不得与世家、宗门有过于密切的联系。”
他的嗓音平和,可话里的内容却又直白而不留一丝余地,司空家的兄弟二人神色微变。
他们对视一眼, 司空卓抿了抿唇,仍上前一步:“如若我没有认错, 您是玄灵子尊者的徒弟, 徐瑾辰徐道友吧?我父亲昔日与玄灵子尊者相交甚笃, 还望徐道友看在旧日情分上,给司空家一个面子。”
“师尊同我说过,”徐瑾辰眉眼如画,额间点缀着一颗艳红如血的小痣, 更添几分嫡仙气质,他说话的语调也宛如潺潺流淌的清泉,不急不缓,“司空家的命数,她当年已经明确告知,再多的,我亦无从告知。”
“我知晓,”司空卓面色微白,“五十年前,是司空家未听卜命宫之言,才铸成大错,可这些年,司空家已饱尝苦果。”
他的视线掠过一众卜命师弟子平静的脸庞,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更加谦卑:“司空家不敢奢望卜命宫透露更多的天机,这次只是想问徐道友,玄灵子尊者当年批命,提及五十年后,司空家或有一线生机,尊者所言的转机,是否就是指陈家祠大比?”
徐瑾辰看到司空卓一副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的模样,轻叹一声:“确是如此。”
他顿了一下,在司空兄弟俩激动的注视中,继续道:“师尊给司空家批命,还有后半句话,万事不得强求,这个可以就扭转你们司空家时运的人,也可能会是压垮司空家之人。”
司空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他取出一袋灵石,又作揖道谢:“多谢徐道友指点。”
徐瑾辰垂下眼,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无悲无喜的仙人:“我未做任何事,司空家的一切命数都掌握在你们手中。”
司空卓坚持把灵石留下,然后带着司空亭离开。
穿过数条街巷,回到司空家的马车上,司空亭终于露出了愤恨之情,嘟囔道:“只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偏偏这也不肯说,那也不能说,分明就是推脱。”
“慎言。”
司空卓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东极的卜命师一向高傲。”
“哥,我说的是实话,”司空亭压抑着的不满全部爆发,“我们司空家还未败落前,就连卜命宫的尊者也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们。”
司空卓冷冷道:“可现在司空家已经不是七大世家了。”
司空亭沉默下来,眼里的怨毒却还未散去,半晌低声说:“如果不是当初那个医修……”
“阿亭,”司空卓定定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从族中哪个长辈口中听来的?”
司空卓沉下脸时,气势骇人,司空亭见状顿时不敢再吱声。
灵溪客栈。
徐瑾辰进屋,屁股后面跟着一众师弟师妹。
“司空家的气运已十分衰弱了,我觉得他们很难再翻身。”
“事在人为,说不定司空家可以找到扭转命数的契机……”
“难,你没看见他刚的德性吗?这会儿指不定在什么地方骂我们。”
“嘶,怪不得我算出我们最近会犯小人。”
“丛桦,你竟敢违背宫令,偷偷给自己卜数!”
刚刚还表现得十分淡然的卜命弟子们关上门,变得无比活泼,占着他们大师兄的房间,叽叽喳喳个不停。
徐瑾辰在一片嘈杂声中提醒他们:“这里人多眼杂,司空家的事少掺和,省得他们恨上卜命宫。”
一个梳着交心髻的少女皱起眉头:“司空家这般小心眼吗?”
“反正挺不讲道理的,”一个半束发的少年接话道,“他们司空家当初败落,揪不出那医修,为了转移各方势力的注意,便在四处散布我们卜命宫的卜数也不过如此,连个散修的行踪都算不出。”
找不到折腾了他们家族的人,就诋毁卜命师。
卜命师招谁惹谁了。
“玄灵子尊者起初还提醒过司空家,结果他们目中无人,没有听信,事后却也埋怨尊者说得隐晦,是故意让他们沦落至此。”
卜命师弟子们脑袋挨着脑袋,八卦不停。
“这么过分?”
“世家的脾气都古怪,你们见多了就习惯了。”
梳着交心髻的少女托着脸说:“也不全是吧,我想起前两天,尉迟家的一个小姑娘来找我算卦,她的态度就挺好,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没说,然而身边那个半束发的少年面色古怪道:“该不会是问你苍梧宗的少宗主什么时候来吧?”
“?”
少女震惊地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
半束发少年扯着嘴角说:“因为她也问我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又有三个同门惊愕道:“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吗?她也问我了。”
他们轮流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一一讲完后,屋子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人无语道:“怎么世家子弟中还有人听信这种离谱的传言?”
正说着,他们听到楼下的伙计喊他们:“天字一号,有人找。”
楼上一静。
徐瑾辰眼珠微转,而后叹道:“还真是说谁来谁。”
他起身,师弟师妹们也跟着站起来,徐瑾辰瞥了他们一眼:“我一人去即可。”
“徐师兄,一起吧。”
梳着交心髻的少女一本正经道,“苍梧宗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他们不是一向对卜数不感兴趣的嘛。”
但凡是卜命师,都知晓苍梧宗的‘奇葩’。卜命师给苍梧宗弟子测卦,卦象好的,他们欢天喜地地夸一句,卦象结果不如意的,他们便只看一眼,就斩钉截铁地说卦象不准。
简直是将信好不信赖摆在明面上。
其他卜命弟子也纷纷表示要和徐瑾辰共进退。
徐瑾辰:“……”
卜命师常年卜数占命,有着超出平常人的直觉。
这些家伙看着是关心他,实际上却是感知到苍梧宗弟子此次前来无恶意,纯粹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思要跟过去。
他漠然地拒绝,随即独身下楼。
“诸位道友,”徐瑾辰来到前堂,轻轻颔首,向苍梧宗众人问好。
柳如真直白道明来意:“徐道友,我们今日来,是想请卜命宫算一卦。”
徐瑾辰看着他们:“诸位要算什么?”
*
一炷香后。
卜命弟子们傻乎乎地看着面前的苍梧宗弟子。
邱屠伸出手,在同样怔然的徐瑾辰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徐瑾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不知名的黑棍,神情不明道:“你要算做出这灵器的炼器师的前途?”
“对。”
徐瑾辰沉默两秒,艰涩道:“上一个道友已经向我请过她的卦了……”
“我知道,”邱屠高兴地点头,“她跟我讲了,你说亓师妹的命判,命理祥和,前程似锦。”
徐瑾辰:“……”
他木着脸问:“那为何还要再问我一次?”
邱屠不解道:“不可以再问一次吗?我付了灵石的。”
“…………”
其他卜命弟子面临着差不多的情况,他们花了半个时辰,才将苍梧宗这帮人送走。
屋子空下来后,一时静谧。
“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半束发少年打破寂静,脸上有些迷茫:“他们闹哄哄地来,就为了问一个炼器弟子的前途?”
“问就算了,”一个同门的神情也有些恍惚,“他们怎么还要每个人问一遍啊?是钱太多了吗?”
卜命弟子中,一个之前聊天时表现得最寡言的弟子,此刻也捂着眼睛,些许崩溃道:“找我的人还嫌我说的内容比你们少,非逼着我多夸了两句才肯走。”
众卜命弟子:“……”
“好诡异,”梳着交心髻的少女捂着脑袋,“我刚好奇,想看看他们口中那个亓师妹是何人,命盘竟直接被拨乱,应该有很厉害的卜命师介入过她的命盘。”
她算不出‘亓师妹’是何人,也算不出‘亓师妹’和苍梧宗的渊源。
其他弟子看向徐瑾辰:“徐师兄,你看出什么了吗?”
“不能,”徐瑾辰掐着眉心,额间的痣愈发鲜红,“干扰她命盘的卜命师应当与我师尊实力相当,我也看不透她的来历。”
屋中又陷入沉默。
半晌,半束发少年小声道:“苍梧宗该不会真的有什么少宗主吧?”
卜命弟子们:“……”
所以是苍梧宗找卜命师干扰了她的命盘,他们才没能算出来?
他们猜对了一半。
亓妙的命盘确实是苍梧宗请卜命师混淆的,只是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不让朱雀宝阁被毁的事传出去。
朱雀宝阁是苍梧宗数百年来一半的心血,它被毁的消息落在外面,定会引起一番震荡。
苍梧宗不想在元气大伤的时候,被其他势力盯上,所以在找炎啸尊者的卜命师好友算过亓妙的来历和未来后,便请对方干扰了亓妙的命盘,隐藏了朱雀宝阁的事。
这时候,天字一号的屋门被人叩响。
半束发少年就站在门边,听到声音后直接拉开门,看见了一个面熟的小姑娘:“是你?”
到访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找他算过苍梧宗少宗主的尉迟明淑。尉迟明淑看到一屋子的卜命师,呆了一下才回过神。
她局促地攥了下袖子,细声说:“我是来找卜命宫的各位算一卦的。”
卜命弟子们面上淡然,心中却嘀咕,今天这一小会儿工夫,来找他们的人可真多。
半束发少年问:“你想找谁起卦?”
尉迟家的小姑娘转了转眼珠,想着姐姐在她来时,叮嘱她此事重要,最好多问几个卜命师,但别问上次问过的卜命师,那些人的卜数可能不太好。
但现在在她面前的卜命师太多了,也不知道姐姐给的钱够不够。
要随便选几个吗?
尉迟明淑思考着,想到姐姐说这件事很重要,于是咬了咬牙,抱着大不了到时候联系姐姐来送钱的想法,指了指半束发少年和其他几人,怯生生开口:“我想找除了你们,剩下的人帮我起一卦。”
给尉迟明淑之前算过一卦的几个卜命师:“……”
他们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同门不给面子的闷笑出声,把他们赶出屋子。
尉迟明淑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卜命弟子,乖巧道:“我想请你们看看住在这里的是何人。”
徐瑾辰摊开纸条,报出上面的内容:“仙澜居东阁二楼,香兰屋。”
他话音落下,众多卜命弟子掐诀定盘,下一秒,陆续地露出了古怪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