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牵起唇角,笑意散漫,“邪神大人,希望您不要误会,我不是为您做这一切,而是为人类能够得以存活。我和您之间,隔着无数条人命,只有你死我活。”
林漾厌憎临。
临素来知晓,它被林漾用充满恨意的眸光注视千年,未生出任何感觉,此时跳动的心脏却皱巴巴的蜷缩成一团,仿若被硫酸腐蚀过。
它突兀的想,林漾不该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它。
林漾分明说过喜欢它。
一种强烈的渴求从临的心脏里升腾,它张口,欲说什么,意识和身形一起化作散落的雪消融了。
00从一楼飞上来,“林漾!我感觉到冰晶宫殿的波动,碎片已经回收了……吗?”
二楼的卧房里只剩下林漾,房间变得空荡起来。
林漾转身,若无其事道:“嗯,它已经回去了,我们去下个世界吧,还有很多世界等着我们去……”
00飞到林漾面前。
它已经由巴掌大小长到了50厘米那么高,冰凉的手臂抱住林漾,脸颊蹭林漾,“林漾,你别难过。”
林漾不难过。
他只是,只是稍稍有些遗憾。
记得的,再次成为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世界一已完成,即将解锁邪神蛇塑形态[眼镜]
第45章
“沙沙沙——”
入目是昏暗的黑,湿哒哒的液体顺着肥绿的叶子往下坠,淋湿林漾半边身子。
抱着尾巴坐在林漾肩膀上的00也没能幸免,它的翅膀已经湿透。
无边无际的黑夜里,00的一对瞳孔闪烁金色的光芒,它的小脸往林漾脸颊上贴,“林漾,我们已经走这么久,天还没有亮,也没有遇见任何人和怪物。”
只有无尽的虫子。
那些虫子格外喜欢林漾的味道,自踏入这片雨林起,如若得了失心疯一般追着林漾。
林漾穿着黑色的纱衣,腰间多出一条皮质的麻花辫一样的黑色腰带,一颗通体漆黑的铃铛悬挂在腰带的尾端,垂下些许同样漆黑的流苏。
幽冷的香味从铃铛里散出来,闻久后会成为馥郁的花香,人类和怪物可以免疫,但对虫子来说是剧毒。
林漾厌恶虫子,他走过的路堆砌起高高的虫类尸体。
蜂拥而至者,已死。
寂静的昏暗里只有林漾行走时铃铛晃动的声音,林漾感受到00隐藏的恐惧,他手指轻轻覆盖在00的小脑袋上,“这里的白天或许被吃掉了。”
他们在这片雨林里已经走了太久,形态相似的树木,一样的土壤气味,周遭景色没有任何分别,长久下来会生出方向迷失的焦躁感。
“你感知到邪物的气息了吗?”
00摇头。
这个世界的气味太杂太乱,它竟然没有感受到半分属于邪神大人的气味,它甚至疑心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邪神。
继续往前走的林漾脚步一顿,空气的气味变得不一样了,多出了阴冷黏腻的感觉。
林漾的手指轻轻点在00的后背,00心领神会,立刻钻进林漾的袖子里。
林漾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完美的捕获林漾。
“嘶嘶嘶——”
密密麻麻的蛇群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它们冰冷的瞳注视林漾,好似在看待宰的猎物,露出无尽垂涎。
在这些蛇群的后面是位人身蛇尾的青年。
林漾看清这青年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放大。
对方有双银白的瞳眸。
“好漂亮的人类,”青年吐出的舌头是开叉的蛇信子,它舔唇,直勾勾的盯着林漾,“身体也很完美,选用你做我的新容器,好吗?我会很温柔的将你开膛破肚,不会取你性命。”
林漾的眼神惶恐,身体不安的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透出害怕的气息。
青年唇角笑意更甚,“我叫做白,以后会是你唯一的主人,好了,你们将我的小奴隶带回巢穴。”
蛇群涌动,它们托扶着林漾往夜色深处走去。
林漾闭目养神,寻不到半分害怕的神情。
00悄悄从林漾的袖子里往后望去,名叫白的怪物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像是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
太像了。
不,不是像,而是一比一复刻,那完完全全就是邪神大人的脸,甚至连散发出的气味都是一模一样。
蛇群还在前行,地面逐渐变得空旷,它们爬上生着苔藓的巨大石头,蛇尾剥开遮掩的绿叶,露出半人高的洞口,而后将林漾带进去,又仔仔细细将洞口遮掩好。
林漾的视线突然变得明亮,洞内两侧都燃烧着火把,石头铺就的阶梯一路往上,绿色的藤蔓往下垂落。
越往上走越开阔,途径石门,数条蛇纠缠在一起厮磨。林漾冷静捂住00的眼睛。
蛇性如此,林漾不做评价。
垮过石门是空荡荡的正殿,阶梯旋转再次往下沉。
林漾被带到最终地,这里是几十间复制粘贴的玻璃房,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外什么都没有。
多数房间里都躺着人。
有男有女,他们的五官都是一致的好看,四肢纤细漂亮,与之不相符合的是高高隆起的肚子,肚子里似有东西在涌动,剧烈的痛苦下,他们漂亮的五官都尽数扭曲掉。
【容器。】
林漾想到这两个字,内心一阵反胃,恶心的怪物,他必须要带这些人离开。
蛇群将林漾推入030号房,房门从外面锁死,做完这一切蛇群如同潮水般离开。
玻璃房里安静一刻,下一瞬凄厉的惨叫撕裂这安静,林漾循着声源看过去,那人就在他对面。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他鼓起的肚皮从内破裂了,小蛇从他的肚皮里钻出来,慢慢的,越来越多的蛇爬出年轻男孩的肚皮,如同吸食母乳般啃噬男孩的血肉。
不过数秒之间,林漾对面的玻璃房只剩下一堆白骨和无数新生就沾染鲜血的蛇群。
它们瞳孔竖起,蛇尾摆动,结结巴巴说出人话,“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
可它们分明是兴奋的,而那声音和死去的男孩声音一模一样。
一部分蛇开始发生异变,它们在地上扭动,渐渐的,扭曲成初生的婴儿,只有半截蛇尾证明它们怪物的身份。
而它们的眉眼像极了死去的男孩。
目睹这一切的00嘴巴张大,半天喃喃道:“好残忍。”
林漾的指甲陷进皮肉,这座玻璃房里的人类全部都是这些怪物异变的养料。
如此血腥恶心的行为。
他顺从怪物将他带走是为收集更多的信息,眼下他一刻都无法继续忍耐。
林漾凝出烈焰长刀,他砍烂特质的玻璃,碎玻璃渣溅了一地,紧接着,林漾砍断相邻玻璃房的门锁。
床上的男孩肚子隆起的程度不高,意识还算清醒,林漾开口,“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林漾俯身搀扶男孩,男孩神色痴迷注视林漾,随即,他痛苦摇头,“我离不开这里了,我已经蛇化了,即使离开这里也没有人类会再度接纳我。”
“那便不回去人类社会,我能够保护你们,为你们开辟新的家园,但留在这里你会被肚子里的怪物吃掉。”
男孩神色动摇一瞬,他不认识眼前的人,开辟新家园何等狂妄的话,他却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
仿若这人说出口的话就一定能够做到。
“好……哈啊……”
男孩拧眉,瞳孔涣散,糟糕的感觉再次袭来,躯体无法自控。
第46章
狭小的玻璃房里,温度骤然升腾。
“蛇液!给我蛇液!”
男孩犹如煮熟的虾米蜷缩在一起,他踉跄扑向床边存放的陶罐,抱起陶罐大口大口吞下去晃荡的液体。
林漾闻到了腥气,他注意到随着那些液体被吞咽,男孩的肚子鼓胀更多。
男孩恢复神志,他再次看向林漾,爬上薄红的眸底写满抗拒,“我不能跟您走,我现在还不想死,没有蛇液续命即使我跟着您出去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没有蛇液会怎么样?”
男孩听到林漾的提问,眼眸里的抗拒转变为惊恐,他瘦弱的肩膀止不住的抖,手指透着不安,“会死,很快就会死。”
“人蛇将我们绑到这里,剖开我们的肚子后将蛇卵填充进去,肚子被缝合后,我们莫名开始渴求蛇液,可喝蛇液最多的那个人很快被从他身体里爬出来的蛇撑开了肚皮,他的骨血被蛇吃掉,那些蛇变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于是有人拒绝喝蛇液,但很快他们都发疯了,将身上的皮肉尽数抓破,红着眼剖开自己的肚皮,那些蛇卵……”
男孩忍着恶心阐述,“那些蛇卵已经和他们的血肉连接在一起,他们死后全部被蛇卵吸收,很快那些蛇卵被放入新的‘容器’。”
“不喝蛇液会死,喝也会死,从我们被剖开肚子塞入蛇卵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丢失了活命的机会,不过是一具活尸,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男孩的神情崩溃,他抓住林漾的手,“您救救我吧,您说可以带我们建立新家园,也一定能解决我的情况是不是?”
“嗯,我能。”林漾回答的坚定又散漫,仿若男孩所遭遇的困境于他而言并非生死攸关的大事,而是轻易能够解决的小事情。
男孩摇摇欲坠的精神定在悬崖边,他不敢眨动干涩的眼睛,瞳仁缩成点,透出病弱的疯狂,“您说的是真的吗?”
“我保证,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留在这儿帮我照看这里的情况,三个小时内我会回来这里,你会为我坚持到那个时候对吗?”
林漾的唇瓣翘起,他露出标志性的假笑。
不似拯救人类的慈悲救世主,倒似蛊惑信徒为他赴汤蹈火的邪恶神明。
男孩疯狂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等您回来。”
林漾带着00快速离开男孩的房间,玻璃房内痛苦的声音此起彼伏,林漾面无表情走过,整洁的掌心多出几枚月牙形状的血印。
他一刀砸烂玻璃房的大门。
看守的人蛇一激灵,它们抓握的武器对准林漾,“区区人类,竟然妄想从玻璃房离开,你……”
声音戛然而止,它们从中间裂开了,身体被林漾劈成两半,林漾越过尸体往上走。
越来越多的人蛇涌过来,还有如同潮水般的无穷无尽的蛇群。
林漾手起刀落。
血水蔓延一路,即便是人蛇,实力与林漾相较,同蝼蚁无差。
蝼蚁杀不死人类,钻入人类的衣袖依旧能让人类付出痛苦的代价。
林漾前前后后都被蛇群包围了,蛇群弹起,在林漾攻击的间隙隔着黑纱咬向林漾的手臂。
00当即回溯那只蛇的时间,让它退回到原本的位置,然而涌过来的蛇群太多,00的力量还不足以支撑它大规模的回溯,有蛇咬了林漾一口,林漾的手腕当即见了血。
顷刻间,林漾的视线黑了一瞬,有麻意从他受伤的右手蔓延开。
这些蛇的牙齿里都有毒。
第47章
林漾没有一秒的迟疑,立刻用刀砍断手腕以下的部分,痛感自断手处炸开,林漾眼眸愉悦的眯起。
他的脚边躺着断手,蛇群对断手虎视眈眈,不顾林漾的长刀扑上来撕咬,仿若那断手于它们而言是无与伦比的至上美味。
林漾笑眯眯注视争食的蛇群,在撕咬到皮肉的刹那,烈焰长刀落下,吞食肉块的蛇成为七零八落的血块儿。
林漾在这种杀戮中寻到趣味,下一瞬,他用新长出的右手砍断了对他来说价值不大的左手,逗狗一样丢出去。
霎时,围追林漾的人蛇与蛇群朝断手涌过去,它们急切吞咽肉块与骨头。
没有得到分食的人蛇与蛇群焦躁的围着林漾转,乞求林漾能有更多的施舍。
林漾弯眸,他蹲下来,游蛇冷冰冰的尾巴缠上林漾的手腕,吐出蛇信子柔顺的舔舐林漾的手指。
林漾声音轻柔,“你想要进食。”
游蛇金色的瞳竖起。
即便没有获得人类的形态,这些蛇也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
林漾唇角笑意更深,“啪叽——”,林漾捏爆了蛇头,失去蛇头的蛇身在地上疯狂扭动,数秒后陷入僵死。
人蛇和蛇群暴动起来,它们疯狂的攻向林漾。
林漾长刀砸地。
他最厌恶蛇,冰冷、黏腻、无时无刻不纠缠在一起的恶心物种。
见一条他杀一条。
片刻后,鲜红的液体从林漾焰火灼烧的长刀渗入地面,玻璃房往上走的痛道陷入死寂。
人蛇和游蛇的尸体组成乱葬岗。
林漾踩过尸体继续往上前行,旋转的石制阶梯一层层往上,延伸至火把无法照亮的漆黑地,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四周都是静悄悄的,仅有林漾行走时腰间铃铛扬起的清脆声响。
林漾感知不到属于人蛇的气息,更没有见到白的踪影。
他在玻璃房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白绝无可能不知晓。
那些游蛇各司其职,离开玻璃房后林漾看见有部分游蛇悄无声息的爬出阶梯,没有参与这场战斗。
又或者,白正在注视着他。
林漾猛然停下脚步,镶嵌在墙壁上的火把突兀的尽数熄灭,原本就不够明亮的旋转阶梯失去火把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丝丝缕缕阴森森的风穿过林漾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那感觉像是虫子爬行,让林漾生出强烈的不适感。
阵阵风声里,林漾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清脆的铃铛声让他成为黑暗里的活靶子。
林漾没有取下铃铛的意思,他在黑暗里泰然自若继续往前走。
蓦然,林漾突然转身,掌心凝出锋锐的匕首,精准往右前方刺去。
“噗呲——”
林漾的胸膛被一只手贯穿,与此同时,他的匕首精准的刺进对方胸膛。
黑暗中,两道呼吸交织在一起。
又在下一瞬,他们同时捏爆了彼此的心脏。
血肉组织在掌心变得模糊、粉碎,温热的温度沿着掌心纹路传递。
熟悉的大雪掩盖林漾的口鼻,淡漠的声音响起,“你也不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临:致力于和自己抢老婆
第48章
瞬间,林漾好似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原。
他舔唇,匕首往前进一寸,鼻尖凭着感觉蹭上对方,“那你呢,你也永远不会死去不会消失吗?”
“嗯。”
淡漠的声音回答,声音刚落,响起一声闷哼,林漾抽出匕首,紧接着快准狠再次刺进去。
骗子。
黑暗中的怪物睚眦必报,林漾伤了它第二下,它的手再次伸进林漾的胸膛。
那里被捏爆的心脏尚未生长出来,冰冷的拳掌填充进去,林漾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不适应这颗闯进来的怪异心脏。
一秒、两秒、三秒,那只冷冰冰的手从林漾的胸膛抽离。
诡异的,林漾生出不合时宜的失落感,不过仅有一瞬,林漾嗓音含笑,“初次见面,我叫林漾。”
林漾看不见黑暗中的怪物,黑暗中的怪物却将林漾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临厌恶这张艳若桃花的面容,窒息与钝痛随着注视的时间在不断加深。
冷漠讲,“我对你的名字没有兴趣。”
临微顿,“卵巢外的那些蛇是被你杀的,我没有在人类中见过你,你从哪里来?我可以和你联手将那些蛇都杀干净。”
林漾往前凑,他唇边笑意盈盈,漆黑的眸如若无底的深渊,“在人类社会他人告知你的姓名后,你说出自己的姓名是基本礼仪,即便你是怪物也要遵守我的法则。”
临的眉皱起,它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人类化后甩不出它的尾巴,否则它尾巴已经拍起满地的灰尘。
黑暗中容貌盛艳的人类唇瓣维持着微笑的弧度,黑森森的眸没有任何情感的盯着它。
仿若它不告知自己的姓名,面前的人类绝对不会继续和它讲一个字,它的屠蛇计划将耗费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成。
好麻烦。
临烦躁。
半晌,临开口,“我的爱人告诉我,姓名是很重要的存在,交换姓名的生灵生生世世都会牵绊在一起,除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告诉任何生灵我的姓名,没有不礼貌的意思。”
藏在林漾袖子里的00在临说出爱人两个字后,变得胆战心惊。
它竭力压制自己的呼吸,拼命降低存在感。
听者林漾笑意没变,他拉开和临的距离,模样散漫,“你的爱人呢?”
“他死了。”
临为他造了棺材,立了碑。
杀完地面上的生灵,它也会躺进那副棺材里。
“你可以叫我怪物,反正这里的蛇和人类都这样称呼我。”
临声音冷淡平静,如若冬日里细小的雪,铺落在淤泥地上。
“不行,临。”
听见名字的刹那,临破损的心脏遭受重击。
千万斤重的痛苦压下来。
虚浮的黑暗里容貌惹眼的青年淡色唇瓣张张合合,“我死去的爱人是怪物,我没有办法这样称呼你,这是对它的亵渎,呃!”
临双手死死掐住林漾的脖颈,银白的眼眸被浓烈的恨意吞噬,“你为什么会知晓我的名字,你是当年的参与者,原来没有被我杀完,还有漏网之鱼。”
可供林漾汲取的氧气越来越稀少,肺部如破旧的气球般要炸开。
临要掐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段时间更新实在太差劲,有点从第一个世界走不出来,会尽快调整好状态,辛苦各位老婆等更新,真的很抱歉
第49章
“咔嚓——”
林漾的脖颈弯折,他的头颅往左侧低垂,瓷白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每一寸面皮都写满笑意,唇角高高翘起,纯黑森冷的眸直勾勾的盯着临。
他没了呼吸,心脏停止跳动。
临的手掌无意识按住心脏的位置,那里像是再次插进了一把匕首将心脏搅弄得稀烂,它低头剖开胸膛,鲜红的心脏裸露,重新生出的心脏完好无损,没有半分瑕疵。
约莫三秒钟,林漾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他扶正自己的头颅,黑森森的眸往前逼近,双手扼住临的脖颈,一字不说,快准狠得拧断临的脖颈。
待临愈合,林漾皮笑肉不笑,“怪物大人,您的逻辑很是混乱,您说不曾在人类中见过我,又说我是当年之人,那么请问究竟是您记忆缺失,还是您只是情绪做事滥杀无辜?”
“如若都不是,大人您判断是非的能力和三岁孩童何异?”
临冷静下来后再思考,林漾确实不可能是当年事情的参与者。
它记得那里每一人的面孔,绝不会忘记,而那些人已经死尽。
它审视林漾,“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说过我叫林漾,来到这个世界是为找你报仇。”
“报什么仇?我们从未见过。”
“不,你杀了我喜欢的怪物,所以,我要你从这个世界上一并消失。”
黑暗中林漾神情认真偏执,瓷白的脸上增添鲜明的杀意和尖锐的恨,这让他看起来像布满尖刺的艳丽花蕊,盛放到极致,透出糜烂香醇的气味。
靠近摘取者,都会死于非命。
临再次重复,“我没有见过你。”
“也许是梦呢,我大梦一场,在梦中梦见你,你夺走我的爱人,又从梦中消失,我追着梦来到这个世界寻找你的踪迹。”
疯子,临无尽的恶念中涌出这样的字眼。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
临眉眼淡漠,音色也冷,“你为一场梦,为虚假的爱人要杀我?”
林漾静默几秒,在黑暗里情绪不明讲:“你是真实的。”
“不过,”林漾话锋一转,“在找到杀掉你的方法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我要救这个世界的人类,你想我帮你杀掉那些蛇,我可以答应你,前提是你能够告诉我怎么才能解救蛇卵里被关押的人类。”
“你认识那些人类?”
“不认识。”
“他们的生死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呢,我也是人类,他们的生死当然和我有关系。”
善心泛滥的疯子,临的恶念冷冰冰填上新的字眼。
那些人类,也全部该死。
临之所以没有去管那些人类,是因为人类孱弱无力。
犯下诸多罪行的人类,无力抵抗铺天盖地的恐惧,在惶恐不安中终年度日,饱受折磨后,以为蛇群死尽,一切苦难都已结束时,临会将他们全部杀掉。
那时的痛苦才是最浓烈的,才能勉强平息它失去所爱之人的仇恨。
它恨这个世界,恨这里的一切。
而面前叫林漾的人类也不能活,既然他无法死,待一切结束后就将其关入地底,终日遭受野兽啃噬,日复一日,让苦厄没有尽头。
即便临清楚知道黑暗中的林漾看不见它,它翻江倒海的恨克制的未再显露分毫。
临罕见的笑了,“可以,我帮你救那些人类,你帮我杀蛇。”
“想要救那些人类很简单,你只需要喂给他们我的血,喝下后他们腹中的蛇卵必死无疑,蛇卵死去这些人类就能恢复正常。”
林漾记得临去到凛凛的肚子里逼迫他喝下的血。
血有剧毒。
那些蛇卵死去,人也不可能存活。
林漾目光冷凝,他不再和临对峙,转身就走。
临的声音从林漾的背后响起,“地底生有蛇枯草,最多只能够使人蛇晕眩,但对游蛇和蛇卵来说是剧毒,于人体无害。”-
接天连地的黑夜里,响起“嘶嘶嘶”的声响。
蛇群贴在地面上快速游动,通往洞穴的路上布满蛇类的尸体,其中以游蛇居多,偶尔会有几具人蛇。
人蛇通常在洞穴里活动,没有白的指示鲜少会离开洞穴。
白盘踞在蛇群后面,它面容浮现阴冷的神色,那只该死的怪物又来了。
早该死在地底的灾厄,顽强的存活下来后,一次一次成为它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
预言里,只有它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而那个怪物迟早会被它处以死刑,它总会找到杀死那个怪物的办法,它那苟延残喘的…父亲。
不,从来都不是父亲,不过是供它汲取养料的容器-
混沌的黑色无声无息笼罩整片雨林,这里刚落过一场暴雨,持续十分钟后骤然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气,临和林漾一前一后行走在雨林间,脚下的土壤过于肥沃好似晃荡的肉泥。
这个世界已经完全被雨林所覆盖,平均每隔十五分钟就会产生降雨,或大或小。
林漾正奇怪这些雨水去了哪里,抬眸看见一条水流湍急的巨大河流将雨林切割成两半。
临脚步停下,“跳下去往下沉就能通往地下。”
无论是人类还是人蛇纵身跳入这河流,转眼就会被冲刷到不知明的地方,即使熟悉水性也会溺死其中。
林漾没有犹豫,他纵身越入河中,眨眼间不见。
临立在岸上,寻常生灵看不见这浑浊河水下的情况,它不一样,它是怪物,拥有一双能看透万物的特殊眼睛。
它清楚的看到沉在水中的林漾。
纯黑的双眸在河水的冲刷下闭上,四肢在松散开,放任自己无尽的下坠,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好似,即便前方是无尽炼狱,他也能从容跳下去。
临无法理解。
它想,林漾好吵。
腰间的铃铛一直在晃动,让它即使努力克制,视线也会不自觉的跟随林漾的腰。
纱衣被水浸得湿透,露出若隐若现的肉色,平坦的小腹和恰到好处的肌肉透出来。
临的蛇信子吐出一瞬。
这是它身为人蛇想要筑巢的本能。
这样想法生出后,临生出对自己无穷尽的厌恶感,它戳瞎自己的双目,两指变得鲜血淋漓的。
它不能再观察林漾,这是对它死去的爱人的不忠。
尽管它已忘记所爱之人的姓名、容貌和声音。
临跳下死河,睁着空洞的流血的眼睛,久违的再次进入这条河时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在很久很久之前,它比现在要更狼狈一些,肚子从中间破开,四肢仅仅剩下森森白骨。
双目被戳瞎,眼睛、鼻子被割掉,而能出声的嘴巴被针线缝上。
它很痛很痛很痛。
时至今日,那些痛依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好痛,好黑。
它不想再孤独的在地底被野兽分食,痛苦的复生后再度陷入绝望的死亡。
不知年岁的临躺在野兽吃过的腐烂食物残渣里,恶臭的味道封闭它的五感,它银白的眸注视泥土色的穹顶,唇瓣张开,声音微弱。
【如若我未来真的会成为杀戮同族、毁坏世界的邪神,我想要有人来爱我,一个就够了,他永远不会惧怕我,厌恶我,我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绝对,绝对不会再度被丢弃。】
临得逞所愿了。
那其实是很恍惚的记忆,有人凭空出现在它的世界里,隔着水面,笑眯眯的讲。
【我是你的爱人,你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记得。】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我?因为我是鬼魂啦,鬼魂喜欢谁才能被谁看见。】
【很柔软?这是吻。】
【人类世界吻通常会发生在互相喜欢的人之间,不论性别,吻是爱意的表达。】
在它无数次爬回地面,无数次被人类和人蛇追杀,大火焚烧它,尖刀刺穿它。
它的爱人从未离开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包容它所有的痛苦,共情它所有的愤恨。
可是它唯一的仅有的爱人,死掉了。
聚集起来的人蛇和人类面容都扭曲成恶鬼的模样,他们挖出巨大的坑,坑里烈火焚烧,它的爱人跪坐其中,被烧成了灰,连尸骸都没有留下。
从来没落过眼泪的临在那里留干了眼泪。
它的肉身已经被火烧坏,乞求它所爱之人离开,而那人的眼只是注视着它,抱得它更紧。
爱人死去后的无数个瞬间,临都憎恨自己。
它祈愿要热烈爱着它的爱人,它得到了,可爱人对它的爱成为杀死爱人的火焰。
它和这个恶心的世界一起亲手诛杀了它的爱人。
再也不会有人在地底叫它的名字。
“临,你下来好慢。”
沉溺记忆中的临蓦然睁开愈合的银白眼眸,看见了名叫林漾的人类的脸。
他站在地底的河岸边,漆黑的眼眸黑凌凌的,艳丽的面容浮着虚假的笑意,他的纱衣和头发都已经湿透,贴着面颊皮肤。
比起临,他更像是蛇化成的怪物,每一根蜿蜒的头发都是他虔诚的蛇类子民。
临在水中浸泡后僵冷的手指微屈,它偏过头,往前走,“不许叫我名字。”
第50章
“临临临临临临临——”
林漾拖长调子,临顿住脚步,转身,银白的眸淡漠注视林漾。
林漾身体站正,微微歪头,明艳的面容写满鲜明的恶意,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临收回目光。
游窜的恶念多出新的字眼:善心泛滥扭曲恶劣的疯子。
它竟然会和这样一个好似在核污染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变异种合作,实在是糟糕透顶。
游走的万千恶念轻声蛊惑。
【这样不是更好吗?】
【无论你对他做什么,你都不会受到谴责。】
【这样的人就该被你掩埋在地底,束缚折磨、不死不休。】
【你该收藏他,不会死掉的人类,多么稀有的存在,你再也不是孤单的怪物了,不喜欢没关系,哪怕不相爱,彼此厌憎直至星辰/肉/体尽数消亡,总比孤零零的留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要痛快。】
【血腥、眼泪、撕咬、恨意,这些都很有意思。】
【留下他吧。】
【将这人类据为己有。】
……
临第一次觉得,自它降生于这个世界就同它相伴的恶念如此的聒噪,惹它厌烦。
临唇线抿直。
林漾在瞬间察觉到临的烦躁。
许是因为它们都是邪物的一部分,保留有相同的习性。
邪物感到不爽,林漾就很爽。
自临消散后压在林漾心间的郁气一扫而空,他脸上盛艳的笑意有所收敛,恢复成标准的林漾式假笑。
“滴答、滴答”的水从土色的头顶往下渗,形成一道密集长线形水帘,穿过水帘后,迷迷蒙蒙的雾气氤氲在整片空间里,林漾的可视范围局限于一米内。
恰巧是临与他所保持的距离。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不平整,不时出现磕绊,林漾垂眸,铺层在地上的是森森白骨。
腐臭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林漾的直觉告诉他,这和邪物没有关系,邪物有洁癖,不会喜欢这种处理方式。
他继续往前走,漂浮的浓郁雾气隐隐约约见了红,渐渐的,原本的白雾已经凝成血雾,而林漾的可视范围已经不足半米。
这意味着他看不见临了。
00从林漾的袖子里钻出来,仔细嗅了嗅,在血雾里除了血腥气什么味道都闻不出。
“林漾,邪神大人会不会故意引我们到这里?”
林漾正欲回答,一道声音响起。
“林漾,过来。”
临自血雾中走进林漾的视线,眉眼淡漠透着不耐。
林漾和临银白的眼眸对视,他站在原地没动。
临的不耐更甚,“蛇枯草你不要了吗?”
话音未落地,林漾手中的长刀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砍上去。
00金色的瞳睁大。
临的躯体开裂,流出的血液是黑色的,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软趴趴的干瘪下去,融化成一滩黑色的烂泥。
00的眼睛睁得更大,“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样多和邪神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
甚至是神态、声音和气味都是一模一样的!
不到三秒的时间,圆润的脑袋从迷雾中冲过来,它扑向林漾,“林漾,我和邪神大人走丢了,好害怕呜呜呜……”
林漾一刀劈死‘00’,挑眉道:“看来不止是邪物,00,还有很多个你。”
00目瞪口呆,坦白讲看见自己被杀死的感觉实在惊悚,它一双小手默默抱紧林漾,尾巴一同勾缠上去,它保证在这个世界绝对不会离开林漾一步!
“看样子这些黑泥怪具备模仿的能力,我们的可见范围太小,它们也许就藏在血雾里盯着我们,我们要尽早找到临,拿到蛇枯草后回玻璃房。”
00重重点头。
一旦拿到蛇枯草,它可以使用能力瞬移到玻璃房里,不需要再度原路返回。
这些黑泥怪的战力不强,但模仿能力已经入神,数量奇多。
林漾一路所杀的‘临’已经过百,黑色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尚且没有在刀身上留下痕迹,但刀尖的位置已经出现浑浊的黑丝。
林漾在这个世界里的杀戮太重。
他所有的武器都为灵魄所化,杀戮太重,是会在灵魄上留下印记。
林漾留意到刀尖的变化,收回刀刃后躯体尚未感知到任何不适。
解决掉一个‘临’后,林漾往前走,迎面撞上一具躯体,它软绵绵的,像是无数泥巴填充出来的干瘪人形,没有五官、手指、关节,像是孩童随手捏出来的泥巴人等比例放大数倍。
林漾的刀没能劈下去,“临?”
十分钟前,临意识到有半刻没有听到林漾跟上来的脚步声,它回头看,近乎黏稠的血雾中,它的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再度眨眼,血雾对它失去遮挡效果,伫立在它周围的密密麻麻全部是有着林漾面容的黑泥怪。
无数双森寒的黑眸盯着它。
这些‘林漾’察觉到临已经发现它们,颜色艳丽的唇瓣张开,“临,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吗?”
“我的蛇枯草呢?”
“你不要相信他,我是林漾。”
“我才是林漾!”
数张嘴巴喋喋不休,好吵闹,百年都玩不够的烂把戏。
这些黑泥怪一直生活在血雾里,曾经一度是临的噩梦。
黑泥怪的消化能力极强,胃部巨大,一口可以吞掉巨蟒,并且十秒内能够完全消化。
它们能够知晓猎物心中想见的人,这些黑泥怪会变成临死去的父母的模样,温柔的哄骗临过去,在临满心欢喜的过去后,黑泥怪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临整个吞掉。
比硫酸更为强烈的腐蚀感顷刻让临连白骨都剩不下,但很快无法死去的临会再次复生,在腐蚀死亡复活的过程中反复被折磨。
吞咽它的黑泥怪在发现临如何都无法被彻底消化后会吐出临,进而去寻觅没有吃过的新鲜事物。
然而过了地底的繁殖期,怪物会稀少起来,这个时候,它们会再次吞下临。
再美味的食物,每日进食也会吃得腻烦。
因此,临被评为地底最难吃的食物。
不过,那些吃过它的黑泥怪已经尽数被它弄死,余下的黑泥怪每日仍扮成它父母的模样来诱骗它。
临厌恶父母的模样被怪物玷污,但黑泥怪是杀不尽的,地底存在一日,就能多出上万只黑泥怪。
它只能逼迫自己遗忘父母的面容,慢慢的,它真的再也想不起来它父母的模样。
数条状若透明的银白小蛇从临身后爬出,绞死这些‘林漾’的脖颈,临银白的眼眸蒙上雾,“黑泥怪也会失手吗,我并不想见他,还是因为我认识的人只有他?”
没有生灵能够回答临,那些银白小蛇也不能够,它们虽然有一定的自我意识,但本质上是临的一部分。
不想小蛇用着和临一模一样的声音叽叽喳喳起来,“我想见林漾。”
“我喜欢林漾。”
临眼神扫过去,所有的小蛇都自发回到临的体内。
下一瞬,软绵绵的小泥巴人撞上临,没有五官的脸撕扯出一道口子,“临?”
一刹那,小泥巴人开始变化,长出属于林漾的鼻子眼睛嘴巴,看起来像是伪装失败的黑泥怪匆忙的遮掩手段。
艳若桃花的面容呈现在临眼前,临眉不可觉察的皱了一瞬,“嗯,我是。”
于是在林漾的眼里,高高的泥巴人开始融化,捏造成临的模样。
林漾若有所思,所以这怪物的能力是模仿他人的同时夺走他人的脸,只有认出来后才能变回来的黑暗版青蛙王子吗?
临言简意赅将黑泥怪的能力告知林漾,基本和林漾所猜测的没差。
“雨林里以蛇虫居多,地底则生存着许多畸形怪物,它们长相各异,能力不一,地底世界又被称为神弃之地。”
临讲完,唇闭了又张,银白的眸垂下,低声道:“抱歉,事先没有告知你,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林漾稍稍有些意外,方才的状况于他而言属实算不得危险,即便他认不出临,被欺骗着走过去,他保证黑泥怪吞下他之前,他先将黑泥怪劈死。
“不过,你怎么能确定你面前的我就是真实的林漾?”
“那你呢?你如何确定我是临?”
林漾回答不上来,这对于他来说和分辨黑白一样简单,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送分题。
临凝视血雾中林漾所看不见的那些由黑泥怪变幻出的‘林漾’,那些‘林漾’都在直勾勾的盯着它。
临看着那些精美的复制品,回答林漾的问题,“我不厌恶看到他们。”
看见面容、闻到气味、听到声音不会生出蚀骨剜心的痛感。
“我厌恶痛感。”
临的神色空茫,似说给林漾听,又好似在喃喃自语。
林漾唇角的假笑僵住,所有的情绪从他脸上散去,露出五官拼凑出的脸,眼眸冷黑透不进光亮,浅粉的唇瓣弧度天生微微上翘。
他脑海有几秒钟的空白,和知晓临为他而走入神殿时的反应无差。
临俯身拾起地上不规整的白骨,将其中一端递给林漾,“牵着,雾太浓,走散会很麻烦。”
林漾握住白骨,他跟在临后面,脑海里的线乱成一团。
他要分不清了。
邪神、邪神碎片、还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