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漾似乎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突然没有办法听临将残忍的过往继续讲下去,这和用刀一寸一寸割开临的皮肉没有任何区别。
林漾不喜欢这样。
“林漾,你是在可怜我吗?”
临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它愈发的焦躁,它不明白林漾在听完它伤人的话后,为什么要用这样柔软的眼神注视着它。
像是被温热的水裹覆住全身,令临生出千般万般的不适感。
林漾挑眉,“可怜你?”
林漾身子往前倾,他的手越过火焰,松松的掐住临的脖颈,又蓦然收紧,“怎么会呢?我对您只有最纯粹恶劣的恨意,您的下场必然是被我毙命,我们之间只有流动的死亡。”
“但作为任何一个正常有良知的物种,在听到那些畜生不如的行径时都会产生愤怒的情绪,恰巧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即便今夜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是人蛇、人类,遭遇那些对待我都会愤怒。”
火焰越烧越高,几乎快要烧到林漾和临的皮肤。
一黑一白的眼睛对视,不知是否因为火焰燃烧太过剧烈的缘故,临在几乎要融化的热感里感觉到痛意。
是啊,换做任何生灵坐在这里讲述不幸的遭遇,爱心泛滥的林漾疯子都会贡献愤恨和温柔。
不过再面对它时,还有一份难以消磨的恨意凌驾于所有之上。
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正常。
可晦暗的情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堵住口鼻喉咙,让临无法自得呼吸。
“啊,着火了。”
林漾的黑纱见了火,林漾当即松开临,黑纱点燃的速度太快,几乎顷刻席卷林漾的大半身,林漾立即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滚,冰冷的水从天而降,熄灭他全身的火焰。
“谢谢,”林漾如同丐帮帮主般坐起来,他眨眼,“怎么将火堆一起熄灭……”
林漾猛然止住声音,临的状态不对劲。
它像是猛然从地上站起来,双眸死死得盯着林漾的方向,又多出许多的空散,眸底眼尾都见了猩红,嘴唇在颤,仿若在经历什么极为可怖的噩梦。
林漾回忆刚才的场景,唯一能够刺激临的似乎只有引火上身的自己?
难道临的双亲是死在火中吗?
“临,你还好吗?”
临蓦然回神,它大口呼吸,而后用一种近乎暴戾的眼神瞥向林漾,音色冰冷,“你要在杀掉我之前先被火烧死吗?”
林漾弯眸,“我不死,你忘了吗?”
火堆熄灭后,山洞里再次变得黑暗,临立在这片黑暗里,林漾在它的眼中也成为模糊的轮廓。
大火好似又烧了起来,平坦冷硬的黑土地变成凹陷下去的深坑,林漾跳进了大火里,皮肉都被烧焦,再被烧成灰。
任凭临如何努力,它都拼不回来林漾了。
“嘿,回神。”
那双黑色的眼睛突然在临面前放大,林漾的面容都快贴上来。
临垂眸,“抱歉,我的爱人被大火烧死了,我有些应激。”
与临只有半步距离的林漾拉开与临的距离,他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双手转动木棍,试图重新把火升起来。
雨林里的温度还是太冷了。
半晌,林漾问,“您的爱人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临如同雕塑站立,“我不记得了。”
林漾钻木的动作一顿,尽管他来到这些世界是为了攻略邪物碎片,但这也不能保证邪物碎片一定只会爱上他。
可林漾极度不爽。
林漾自知他的心理已经扭曲,他对邪物的情感已经病态,极端的恨意催促出极端的占有欲。
那占有跟情爱没有半分关系。
邪物的全部,从躯体毛发到灵魂情感,全部都应该保留完整,任由他来践踏收割。
那些全部都应交给他摧毁。
这样的情感在面对人鱼临时出现了不同,又在人鱼临消散后滑向更偏激的轨道。
火焰升起来,林漾注视跳动的火苗,洞穴寂静。
临在林漾的对面坐下来,这次它离火堆近了一些,它凝视丑陋的烧伤疤痕在林漾的手背上褪去,临开口,“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林漾抬眸-
时日流逝,白茶在幸福的期盼中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生产无疑是痛苦的,游蛇守在白茶身侧,山洞也爬满了它的同伴。
好在白茶母子平安,白茶给儿子取名为临。
临生下来眼睛闭着一日都未睁开,除此之外其余一切都很正常,白茶和游蛇都很喜欢这个孩子。
当晚白茶和游蛇做了恶梦。
他们梦见了那血腥的场景,还有那个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怪物,醒来后,树神的预言回荡在整个雨林。
【它是灾厄。】
【银白的眼眸夺走神识。】
【粗壮的蛇尾毁坏肉躯。】
【罪恶的血液延续恐惧。】
【世界将毁于邪神。】-
“那些我也清楚的听见了,”临回忆,“我还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眸出现在天空,后来我调查当年之事,那只眼睛似乎只有我看见。”
临虽然自出生就已经自发的了解整个世界,好似它已经活了上万年一般,但除此之外,临和每一个婴儿一样。
它无法开口说话,孱弱无力,随便一条最下等的游蛇都能够绞死它。
它也会害怕。
它的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本能的想要抱紧母亲,想要不被抛弃。
白茶确实没有抛弃临。
她对游蛇讲,“我不相信所谓的预言灾厄,我只知道临是我的儿子,我要保护他!”
游蛇“嘶嘶”。
它缠上白茶,蛇身连接白茶和临。
他们准备逃。
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绵延的雨林没有尽头,雨林之外还是雨林,他们从一个山洞躲进另一个山洞,如此周转反复。
但还是被抓住了。
穷凶极恶的人类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拿着火把冲进来。
一刹那,婴儿的啼哭贯彻山洞,人们看见似人似蛇的怪物睁开银白的眼眸。
灾厄。
第58章
临第一次睁眼,接收到的是源于整个世界的恐惧。
那些黑白的瞳缩成小点,目光惊颤同它对视。
嘴唇疯狂蠕动着,讲着‘灾厄’‘不详’‘恶心’‘丑陋’‘怪物’类似的字眼。
手握权杖的族长处在人群的遮掩后,他浑浊的目光爬上阴狠的意味,“白茶与游蛇勾结,亵渎人伦,冒犯神灵,如今招惹大祸,将白茶和这灾祸捉起来以活肉血祭!”
“至于那只游蛇,剥皮抽筋!”
一个生产不久虚弱至极的女人,一条寻常的游蛇,还有一个幼婴,部落想要诛杀它们可谓是轻而易举。
游蛇挡在白茶和临之前,它尾巴频频拍打地面,蛇身弓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次躲在暗处的同伴没有响应它。
它们同样看见了梦境的内容,它们绝不允许邪神诞生,在灾厄尚未成为邪神之前,抹杀灾厄。
为首的壮汉青年抽出被打磨得雪亮的弯刀,电光石火之间,他砍断了游蛇的蛇头,一脚踩上游蛇挣扎扭动的蛇身,左手薅住白茶的头发:“贱妇!你最好祈祷你的命能换回部落的和平,否则,即便你死去,我也绝不会让你安宁!”
白茶冷冷得于青年对视,她没有求饶,她仅仅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幼婴。
发出预言的神树生长于雨林的中心地带,它的树干粗壮到数十个成年人合臂也难将其抱拢的地步。
繁盛的树枝长满灿金色的叶子,白日里的阳光照耀下来,如若遗落在人间的神殿之物。
日光正盛的时辰,神树前简易的祭台建好。
幼婴形态的临被绑在祭台上,祭台上还有它的母亲白茶。
接着代表圣洁的刀柄落下。
刚降生于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尚且陌生的临看见它的母亲被整齐的切割掉一块巴掌大小厚度偏薄的肉。
白玉染红的肉掉入宽大的盛满清水的圆盘,血水缓慢在清水中晕开消散。
盘中的水依旧是清水。
它突然明白何谓活肉血祭。
停下,不可以这样,妈妈是活生生的人啊,妈妈会很痛!
为什么?
为什么在残忍杀害爸爸后,又这样对妈妈下死手?
我们做错了什么?!
为不确定的预言吗?
可是它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生灵,它爱它作为人类的妈妈,作为游蛇的爸爸,又怎么会对人类和蛇群赶尽杀绝!
【现在不就有理由了吗?】
【临,你不恨吗?】
突兀的声音在临的脑海里响起,它婴儿的瞳睁大,四处去看,没有,没有那道声音,那道听起来极为熟悉的声音。
祭台上今有面容逐渐趋同于兴奋的行刑者和已经露出白骨但紧咬着牙关没有泄出一声惨叫的白茶。
母亲很痛。
临能感受到,母亲抱着它的手臂越来越紧,血染红白茶半边身子也染红临。
是温暖的漂亮的,和白茶一样。
族长看着太阳偏移的程度,沉声道:“将灾厄抱到中央可以准备火刑了,愿火焰消除一切罪孽。”
祭台上的壮汉点头,当即从白茶怀里抢孩子。
白茶双臂死死抱住临,她不松手,已经冲血的双眼填满恨意和审判。
壮汉和白茶的眼睛对视,心中竟然发怵,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的目光吓到,他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白茶脸上。
“贱人,再看将你眼睛挖出来!赶紧把这灾厄交给我!”
“他、不、是!”白茶一字一顿,“临不是灾厄,他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将他交给你们这群恶心的东西!”
“由不得你!”
壮汉使劲往外扯,很荒谬,他比白茶壮有三圈都不止,但竟然无法从白茶怀里抢走一个婴儿,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定是这个婴儿在捣鬼!
实际上临什么都做不了。
纵然它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活了上万年,了解浩瀚磅礴的知识,但此刻它和任何一个婴儿都无差,做不出半点反抗。
它仅仅只是被自己的母亲所拥抱,如若沉睡在安全的子宫里一样。
死命抱住它的双手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坚硬的材料,为它挡住所有的风雨和伤害。
临晃动它的肢体,为什么要让它清楚的知晓一切却又让它无能为力。
如果它此刻真的是那狗屁预言中的邪神就好了,它要救它的妈妈,复生它的爸爸。
可如若它不是邪神,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归根结底,是它带来了所有的灾厄。
实在拖拽不出临,祭祀的最佳节点要错过,壮汉和族长对视一眼,他立刻明白族长的意思。
下一刻,被削肉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白茶溢出凄厉的惨叫,那惨叫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更像是走投无路困于囚笼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她被夺走了孩子,连同双臂一起。
壮汉砍断了她的双手,临摔在地上,而那双几乎成为白骨的手依旧死死的抱住临,任凭壮汉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那双手从幼小的婴儿身上分离。
那种寒意侵袭的感觉再次从壮汉后背往上爬,他扭头看向族长,“族长,这,这事儿感觉不对,会不会……”
壮汉吞咽口水,白茶刺耳的尖叫声贯彻整个祭台,如若索命的恶鬼一般。
“你怕什么?!我们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神树已经给出预言!不杀他们难道真要等着这杂碎长大毁灭整个世界吗?!”
“没错,没错,”壮汉凝神,“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没有错,快,点火!烧死这灾厄!”
圆盘的血块已经越来越多,根本无法看出盘子里曾经盛的是清水。
白茶的叫声在火烧起来的刹那熄灭了,她眼神发直看向被架在火上炙烤的临。
清澈透亮的眼泪滑过她满是血的脸庞,“对不起,孩子,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带你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是妈妈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独独不是你的错。”
“如果你侥幸能够活下来,如果你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那些是命运对你的馈赠,绝不是灾厄。”
“妈妈爱你,妈妈很爱你,妈妈和爸爸都很期待你的降生,你不是怪物,你是在爱和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可爱的临……”
白茶呕出血,她眼睛失焦,气息断了。
割在她身上的伤口太多,她早该支撑不下去,全靠对骨肉的执念吊着一口气。
临在大火中皮肉烧焦,眼睛在白茶死去的下一刻瞎掉,这个世界上最爱它的存在,唯二期盼它活下去的存在全部都离开了。
剩下的全部都是希望它死去的。
那么它就此死去,也没有关系。
“可是,我无法死去。”坐在火堆前的临平静称述。
林漾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没有差别的黑色纱衣系着漆黑铃铛,他的双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他在临的讲述中表情看不出变化,冷静到像是在听无关的故事。
然而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在强大的自愈能力加持下,林漾的双手还能被他作到血肉模糊的程度。
林漾的唇张开,他发不出声音,他黑淋淋的眸看着地上燃烧的火焰,嘴巴闭上。
在大火中被反复炙烤的临似乎全然遗忘当时的痛苦,继续道:“那些人发现烧不死我后先是陷入了狂乱,他们更害怕了,接着,他们尝试了所有能杀死我的方法。”
“肢解、灌毒、绞死、溺毙……”
林漾能想象出那副画面,一群人围着幼小的婴儿残忍的将它割裂、折断它的头颅,掩住它的口鼻。
而婴儿什么都做不了。
它刚来到这个世界,清醒的面对这个世界对它展露出来的尖锐恶意。
何等熟悉的作案手法。
林漾眸光晦暗,仿佛有某种存在在不停的引导着临,逼迫它走向痛苦的路径,成为所有包括它自己都厌憎的存在。
居心之险恶!
“他们发现用漫长的时间发现如何都杀不死我后,选择将我活埋,那个时候按照人类的计算方法,我已经七岁。”
“我的口鼻眼睛被泥沙填满,然而不到一天的时间,蛇群找到了我。”
林漾瞳眸放大,有那么一刻他想割掉自己的双耳、堵住临的嘴巴,阻止临继续说下去。
他不想听。
他想逃。
临的嘴巴张合,那些声音还是清楚的刺穿林漾的耳膜,传到林漾的意识。
“它们将我分食了。”
吃掉肉、血、骨头,因为会反复再生,所以如何都吃不完。
“那些吃掉我的游蛇长出了和我一样的脸,发出和我一样的声音,它们会用人类的语言了。”
那一幕惊悚又恶心。
数百条蛇依旧是蛇的模样,只有蛇头变成七岁的临的脸,扭曲的在地上爬行,叽叽喳喳用和临一样的声音讨论着要如何继续吃掉临。
“我听到那些游蛇说这是御神树的神赐,它们进化了,通过吞噬的方式,但这对它们来说远远不够,它们想成为超过人类的存在。”
“于是御神树告诉了它们,那是最初的人蛇计划。”
山洞里燃烧的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临穿透一切的目光落在林漾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空气里多出血的味道。
是临最喜欢最恶心的味道。
它对眼前爱心泛滥的人类张开唇瓣,撕开陈年的丑陋疤痕,“蛇咬开我的肚子,将蛇卵塞进去,降生的小蛇从内部完整的吃掉我,这片雨林出现成百上千和我一模一样的怪物。”
林漾脑海有几瞬空白。
完整的吃掉、成百上千。
他又看见那个被关在铁笼里有着华丽鱼尾和洁白翅膀的临,那样多的刀叉子弹穿透怪物皮肤。
第59章
有风灌进狭窄的洞口,橘色的火苗在风的压迫下变形。
林漾回神,他漆黑的瞳眸因长久的凝视火焰而爬出红色血丝。
坐在他对面的临没有华丽的鱼尾和洁白的翅膀,它不是临,不是那个死在雪山之巅的临,它是邪物,和分裂的邪神碎片没有任何区别。
在他这里也不该具备任何的特殊意义。
他理应像他自己所讲述的那般,他是一个正常的人类,所以在面对这等畜生行径时生出愤恨的情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白也是其中的一员。”
林漾不是在问询,他用肯定的语句,自认为自己听起来看起来都冷静无私极了,法庭上的大法官也不过如此。
实际上,在临的眼里,林漾的眉拧在一起,黑色的瞳里写满杀意,唇边虚假的笑意一并消失了。
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将白砍成一段一段的蛇干。
临无法理解,那些伤害刀口和林漾有什么关系吗?
伴随林漾的愤怒所引发的一些列反应,让临感到无所适,它仿佛一直在大火中没有离开过。
它在融化,在变得不像自己。
临再次垂下眼眸,它逃开了林漾的目光,它早就不疼了,遗留下来的仅有滔天的杀意而已。
人类和蛇群一起夺走了它的爱人-
雨林中发生异变,很难不被人类所察觉。
有着和临相似面孔的蛇袭击了部落,造成近百人惨死,这对人类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过往部落中不乏被蛇咬死的人类,但多数都是被蛇群围攻分食而死。
不是如今日这般,这些蛇生出了人类的智慧,它们故意引走部落里的青壮年,继而咬死了留守家门的妇人和幼童。
蛇群没有伤及垂暮的老人,就像是有预谋一般要摧毁人类繁衍的能力,抹杀人类的希望。
意识到这一点,人类感到一股从头泼到脚的凉意。
御神树的预言是对的,那个人身蛇尾的怪物果然是灾厄,埋进黄土里也无法换来安宁。
必须要找到那灾厄,将灾厄管控起来。
已经迟了。
受命寻找怪物的人类躲在绿叶后,他看见了恶心惊悚的一幕,怪物被蛇群啃噬得仅剩半个身子,空气的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四处都散着人体组织的残渣。
他的胃部涌起不适感,几乎要吐出来。
而那些从怪物身体里爬出来的蛇有了和怪物相似的脸,不仅如此,有的蛇除了畸变出脸之外,还畸变出歪歪扭扭的手指。
属于人类的器官逐渐出现在了蛇身上。
无法死去的怪物伤口在愈合,这一次完整愈合后,出现在怪物下|半|身|的不再是蛇尾,而是万万全全的属于人类的双腿。
除却瞳色和发色,这只怪物在外表上看起来已经和人类无差了。
这对人类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更难办的是,怪物被蛇群团团围住,他们根本无法靠近,靠近的人类很快会被蛇群分食。
半年的时间过去,某一个平常的夜晚,在这个世界生存了八年的怪物再次被彻底吃掉,新的蛇爬出来。
它和所有的蛇都不一样,它有着和残破的怪物一模一样的脸,上半身是人身,下半身为蛇尾。
在代表灾厄的怪物之后,又一条人蛇诞生了,而怪物的模样几近看不出和人类的区别。
沉寂许久的御神树再次给出预言。
【真神至,灭灾厄,人族死,蛇族生。】
在狂热的欢呼声中,身体残缺仰视天际的临再次看见那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睛。
那只看淡漠的巨大眼眸对它怀揣着纯粹的杀意,这杀意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憎恨,仿若它存在天生就该是一团死物,和世界有白天黑夜一样顺其自然。
不甘心。
生怨憎。
在无数痛意里颠簸的临心脏变得四分五裂,漆黑的荆棘刺从身体内部生长,伴随着惨红的恨意。
这是一个糟糕的世界,没有生灵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全部都该死!
临突然爆发,无数的透明的小蛇从它的后背爬出,顷刻绞死蛇群,血雾炸开。
在这片血雾中还有身影站立,是新诞生的人蛇,透明的小蛇在触碰到它的瞬间被它所吞噬。
它的后背破开和临如出一辙的洞,金色的小蛇爬出来,凶猛的缠住临的脖颈。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响起,临的头颅折成九十度,它没了气息。
不过三秒,临的头颅复位,它睁眼。
人蛇蹲在它面前,两个看着仅有八岁的孩童对视,银白的瞳清晰倒映出和彼此分毫无差的面容。
人蛇的五指扣住临的脸,指节收紧,嘴唇一张一合:“废、物。”
第60章
听临讲述的林漾提取到关键信息,“白能够吞噬你的能力?”
“不仅仅是吞噬,同样的能力,白会比我强上两倍,它还能够强化。”
闻言,林漾回忆上次在蛇窟里他和白交手的场景,白的实力很弱,那些人蛇的能力都在白之上。
若非不死之身加持,林漾已经送它去地狱。
林漾想到什么,开口向临求证,“它的能力只有在针对你时才能生效对吗?”
所以那日临选择带走人类,让林漾和白对峙。
“嗯,”临重复,“它的能力只有针对我才能生效,就像是……”
临未说尽。
林漾含着戾气补充,“就像是针对你制造出来的杀戮工具。”
屠刀悬挂在临的脖颈上,逼迫它尝尽痛苦折磨,然后呢,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临毁灭这世间吗?
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玩意究竟是什么存在?
可林漾总感觉到一丝违和,仿佛那只眼睛的目的并非如此,世人的生与死对那只眼睛来说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漾暂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他抬眸,“所以,你需要我怎么做?”
“找到杀掉白的办法。”
“好。”
林漾答应得很爽快。
临沉默两秒,道:“你知道白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林漾勾出阴恻恻的笑意,“那不是更好吗?”
轻易死掉的话,谁来偿还邪物漫长痛苦的年岁?
死是最简单的事情了,活着才是更好的折磨。
“不过我向你保证,即使白活着,对你来说也和死没有任何区别。”
林漾的眼睛太亮了,最为璀璨的日光也不过如此,临和林漾的目光接触时,总会产生被火燃烧的错觉。
分不清是暖意更多,还是痛苦更甚。
临点头,“同等交换,我会尽力帮你保护人类。”
它暂且容忍人类继续存活,待到所有的人蛇死尽后,林漾失去利用价值,它会像捏死蚂蚁一样碾死所有人类,包括林漾。
“不必,你我之间的交易中止。”
一瞬,临思绪静止,为什么?林漾拥有读心的本领吗?他看出来自己卑劣的想法,所以要去和白交易,一起将它这代表灾厄的怪物送进神殿吗?
林漾深吸气,他漆黑的眼眸直视临,“我不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了,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这和交易没有关系,此刻起我做的一切都出自于我的本心。”
半晌,临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它的大脑被铁锤沉重敲击,区别是这铁锤并非铁制品,而是由绵软的云朵填充。
“你……不想杀我了吗?”
临的舌根发麻,吐出的字句也尤为生涩,如若刚学会讲话的幼童一般。
“你在做梦吗,临?即使我成为恶鬼,我也不会放弃杀掉你,我恨你,这点亘古不变。”
林漾笑容散漫,“需要我再度强调吗?你和我之间,只有死亡这一种结局。”
那是亲人朋友同伴的性命堆砌起来的,永远无法跨越的横沟,邪物有再多的苦衷,都无法谅解。
他心生怜悯欢喜,拥抱亲吻做恨,都不影响他最终会干脆利落的杀掉它。
喜欢和杀意不冲突,会痛苦而已。
林漾的痛苦不差这一点。
感受到浓烈的杀意,临在更为沉重的钝痛中感到一种血腥的心安。
是你死我活的敌手、是亘古不变的仇人。
恨意和死亡才是唯二真切的存在,流露出的甜言蜜语都是糖衣炮弹,谁先放松警惕,谁将死于非命。
林漾,是没有真心的烂好人。
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超出临所能承载的上限,它逼迫自己停止思考有关林漾的问题,淡漠的瞳眸注视跳跃的红色火焰,“祝你旗开得胜。”
无法再在洞穴里继续停留,临确信自己长久的待下去会死于心跳过快。
它变成银白巨蟒的形态准备离开这里,离开前,巨蟒回头看向火堆前渺小的人类,“林漾,我不会感谢你。”
巨蟒从洞穴离开。
林漾的脑海里不停闪现巨蟒那一对硕大的银白眼眸,林漾的喉咙干燥,手指发痒。
好想……挖出来,据为己有。
那本来就该属于他。
他要不择手段的抢过来。
林漾闭眼睁眸,半个小时过去,林漾才将这过分偏执的渴求压下去。
先干正事。
根据临提供的情报,林漾之前去过的蛇窟仅仅是人蛇的据点之一,类似的蛇窟在雨林中还有成百上千个。
雨林中的人类也分为两类。
第一类被称之为蛇人。
自人类沦为蛇群的进化养料后,白有意识的在饲养人类,它将人类按照男女捉进蛇窟里,生下小孩后,小孩自幼养在蛇窟里接受蛇的教育。
养育它们的蛇会在蛇人成熟后,将他们送往各个蛇窟的玻璃房,残忍的真相并不会被小蛇人知晓,他们所看到的是那些离开的同伴迎来新生,成为了人蛇。
因而蛇人对蛇群的忠贞度很高,他们崇拜蛇,渴望成为蛇。
第二类则被称之为蚁人。
他们是不肯归顺于人蛇的人类,在雨林里东躲西藏、苟延残喘,面对人蛇没有办法的反抗能力。
林漾上一次遇见的全部都是蚁人。
对人蛇来说,蛇人和蚁人区别不大,如同人对待牲畜般,不过是家鸡和野鸡的区别。
临在讲这些时提到,白近来似乎在有意增加蚁人的数量,其缘由和人蛇的进化有关,具体是什么临还在调查。
除此之外在临的讲述中,令林漾很在意的一点是,临提及了神殿。
那个偷窃者在修建神殿。
林漾嗅出浓郁的阴谋味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临对神殿的信息并不了解,这意味着临尚未踏足神殿。
他绝不能让上个世界的悲剧重复上演。
叫上00,林漾离开暂留的洞穴,踏出洞穴之前,林漾回头看了一眼,火堆已经熄灭,唯余黑色的炭渣,那些绝望的哭喊、喜悦的眼泪和愤恨的咒骂都消失不见了。
还有邪物。
林漾转身走入雨中,他都会记得的,死去的、活着的、人类、怪物,他全部都会记得。
林漾不会忘。
在去往下个蛇窟之前,林漾折回了第一次去的蛇窟。
他答应过那里的人,如果那里的人后悔了,他会再次回去带他们离开。
00传送到玻璃房里,玻璃房已经空了,遗留的浓郁血腥气尚未散去。
白色的床单上烙印着刺目的红。
空气里似浸润了银针涌入林漾呼吸道,那些他答应会折回给他们二次选择的人,全部都死了。
他们根本没有二次选择的机会。
00观察林漾的神色,它正要开口安慰,林漾先说话了,“走吧,00。”
停留和伤痛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需要做的是争分夺秒往前走,也许一秒钟就能多救一个人,多阻止一枚蛇卵在人类的肚子里孵化。
00立刻抱紧林漾的手指,发动传送功能。
00无法精准传送未知的地点,因此蛇窟需要林漾一个一个去发掘。
这对林漾来说并不是难事,他观察能力很强,记地形的能力也很强。
短短数日,林漾已经销毁近百个蛇窟,解救人数过千,丧命人数也过千。
吞下蛇窟草,生与死的几率都是一半。
这段时间林漾和00以及临分工明确,临杀人蛇,林漾去洞穴救人,00传送去地底取蛇枯草。
连轴转忙下来,00脸上的婴儿肥都不见了。
它身形似乎更大了一些,尾巴点在地上,头已经能到林漾膝盖的位置,很难再躲进林漾的袖子里。
还是临最初发现的那个洞穴,林漾护送人类回家,洞穴里仅剩临和00。
00往墙角里贴,双手抱紧自己的尾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邪神大人近日杀蛇杀得有些疯狂,它是羽蛇,按照道理讲也属于蛇。
邪神大人会不会趁林漾不在把自己也当蛇杀了吧?
林漾,快回来吧,再不回来它就嘎掉了!
临盯着角落里的小东西,它确实在思考要如何杀了这东西,这羽蛇和林漾一样,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这只羽蛇具备割裂时间和空间的能力,那么林漾之所以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是通过这只羽蛇。
如果这只羽蛇死去,林漾将再也无法从这个世界逃走。
踏足这个世界的生灵,尸骨理所当然的也该烂在这个世界里。
可不知为何,临无法对这只羽蛇下杀手,反复尝试数次,那些杀戮因似陷入冬眠一般。
临不由疑心,这段时间林漾做的蘑菇汤中是不是添加了针对他的蛊?
几乎要钻进墙壁里的00听见邪神大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00的翅膀立刻炸成球。
完蛋,邪神大人要出杀招了。
“你和林漾是什么关系?”
诶,原来邪神大人居然不是要杀它吗?
00小心翼翼探出头,它偷偷瞄一眼邪神大人,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儿子,我是林漾的儿子,林漾是我妈妈,邪物是我爸爸,我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临盯着00看,金色的瞳眸、夸张的白色翅膀和丑巴巴的尾巴,如何看,都跟林漾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
林漾竟然生出了这样的丑东西。
这样推敲下来,林漾找怪物的眼光并不行。
所以那其实不是梦吗?
在它不记得的时候它真的杀了一只怪物,而那只怪物是林漾的爱人,林漾为死去的爱人追到这个世界里。
那为什么不干脆的杀了它,即使它不死,也能将它囚困起来,像那些人类和蛇群一样来折磨它。
按照林漾讲的故事,林漾是最有资格监禁它的人。
连虐待的理由都万分正义。
为什么不那样做?
临自发得出答案,因为林漾是烂好人,是人类故事书里正义感爆棚的善良公主,他见不得任何存在被不公对待,即便对方是一只怪物。
临突然感到头痛欲裂,许多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复苏。
漆黑的空间里,它看见金发金眸的怪物,没有任何迟疑,它一刀一刀劈死了那只怪物。
那只怪物惨死,刀从临的手心滑落,猛然,它看见了冷冰冰注视他的林漾。
【临,我早该杀了你,你去死!!!】
“临!临!临临临临临临!”
临猛然回神,林漾面无表情的脸在它面前放大。
林漾半俯身,黑淋淋的眸里是显而易见的怒气,“我请问我的火去哪里了?”
林漾眼眸微眯,“蛇神大人,为了不生火你居然在这里装傻子吗?”
临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林漾的目光。
没用,它的脖颈被掐住了,林漾弯唇,这代表他的怒意已经攀升到顶点,“大人,逃避责任罪加一等,现在立刻马上去生火!还有,今天的晚饭交给你了。”
临下意识想说它可以不吃。
反生不进食它也不会死掉,但在林漾可怖的目光中,临将这话咽了下去。
它不明白林漾执着于进食的意义在哪里。
临看了一眼地上用石盘盛放的无毒蘑菇,它并不会做蘑菇汤,被迫尝试过一次,那只吃什么都不挑的羽蛇险些吐出来。
临起身,“我出去找食材。”
林漾道:“批准。”
一直到临离开山洞,00扒着洞口往外看,它问出和临如出一辙的问题,“林漾,我们每天为什么都要吃饭呀,做饭清洗都很麻烦。”
林漾靠着山体闭目养神,他没睁眼,“好吃吗?”
00点头,“很好吃!”
除却邪神大人做得难喝要死的蘑菇汤,不过都是邪神大人了,能吃到邪神大人做得饭食已经是它的荣幸了,难吃也好吃嘻嘻。
“00吃饭觉得幸福吗?”
“幸福!尤其是下雨天喝蘑菇汤,00感觉很幸福。”
“哦!”00睁大眼睛,“00明白啦,林漾要让邪神大人也感到幸福,就像……”
00卡壳,它努力思考形容词,想到什么,00笑开,“就像是人类社会的家一样,邪神大人拥有家的归属感后,也许就会慢慢爱上林漾。”
“不过00还是无法理解,如果想让邪神大人爱上你,顺利完成攻略计划,为什么要让邪神大人去做饭呢?林漾一直给邪神大人做,不是更好吗?”
“无论是怪物还是人都不会珍惜轻易能够得到的,明白付出可贵,才能珍视付出。”
长长的一句话快要将00绕晕,它托腮,“00听不懂,但00觉得林漾说得都是对的!”
保护人类,攻略邪神,回收邪神碎片,这些是林漾在这个世界里的主要任务。
也是他在每一个世界里的必做任务。
闭目养神的一片黑暗里,林漾的思绪飘散,邪物并没有将过往全盘托出,它是如何去到地底建立白骨宫殿,死去的爱人是怎么回事。
林漾在‘死去的爱人’上有所停顿。
他掠过了这几个字眼。
死人是无法战胜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碎片回收需要绝对的爱与信任。
林漾越想越头痛,他猛然坐起来,想要出去淋雨透气,湿淋淋的临回来了。
以人类的形态,它手里拎了两只肥美的野兔,看样子已经被处理好,可以直接开烤了。
注意到林漾停留在它手中的视线,临解释,“在洞穴里剥皮血腥气太重,会引来蛇群。”
绝不是因为它不想林漾看见血腥的杀戮。
分明在林漾面前成白上千的人蛇都杀了,杀两只野兔,都变得别别扭扭。
临在内心为自己辩解,兔子和蛇怎么可能一样?
林漾看起来像是会喜欢毛绒绒的兔子,并会冷酷说出不要吃兔子这样的人。
换成蛇,林漾只会说该死。
退一步讲吃饭应该是和美好挂钩的存在,见了血,不符合临对吃饭的预设。
“做得很好,”林漾开口了,他脸上写满笑意,连漆黑不透光的眼眸都有笑意氤氲,“临,你真的太棒啦。”
临淡漠讲,“这不是难事。”
它蹲在地上钻木取火,林漾白细的两只手就将死兔子拎着。
托林漾的指使,临钻木取火的手法越来越熟稔,不多时,火苗蹿起来,林漾将兔子交给临,“临,我不会烤肉,拜托你啦。”
临接过兔子,将兔子用死结固定在木棍上。
它发现林漾是一个很势力的人,生气时就会阴阳怪气叫它蛇神大人,有好处时就会笑眯眯的叫它临。
兔肉在火焰的炙烤下表皮逐渐开始滋滋冒油,缩在墙角的00嗅到香味也眼巴巴的凑过来。
不擅长做蘑菇汤的临,很擅长烤兔子,野兔被烤得外焦里嫩,烤好的兔肉,临递给了林漾。
林漾挑眉,他接过兔肉,撕扯掉第一口给了00,“我们00还在长身体,多吃肉,补充营养。”
00就着林漾的手一大口吞掉,含糊不清讲:“谢谢林漾,呜呜呜林漾你对可真好,呜呜呜兔肉好好吃!”
临的手往下沉,火舌舔伤临手背的皮肤,临回神,第二只兔子被烤得稍稍有些糊,但还是很香。
吃饱喝足的00已经回到它干草铺就的小窝睡着了,这小窝是林漾闲来无事时给它做的。
林漾和临分食剩下的兔子,临将目光从熟睡的00身上移开,它面前坐着林漾,空气里林漾的味道无处不在。
那是从林漾腰间的铃铛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已经将林漾完全淹没。
这香对虫类是剧毒,临觉得这香对它也有毒,蛇类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作长虫,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它每次和林漾接触都会生出诸多的不适感。
心脏、眼睛、呼吸,全部都陷入错乱之中。
思考的能力似乎在毒素的影响下全部报废掉,不自觉的追随林漾,跟着林漾的指令去前行。
临感觉到强烈的危险,这种状态实在是糟糕极了。
像是被蒙住眼睛耳朵行走在钢丝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林漾,我讨厌你。”
一直紧紧盯着林漾的临突然开口。
正在和兔肉较劲的林漾动作停下,他黑白分明的眸涌出许多临看不懂的情绪。
邪物厌恶他,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便是怪物也拥有厌恶的权利。
但努力这样久得到的评价依旧是‘厌恶’二字,这让暂时困于死胡同走不出的林漾生出强烈的挫败感,伴随着巨大的烦躁,还有想将邪物砍成一段一段的杀意。
事实上,林漾继续在吃兔子,咀嚼,吞咽,看起来对临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临疑心林漾想事情出了神,没有听见它刚才说的话,它直视林漾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林漾,我讨厌你。”
林漾机械吞咽,“哦。”
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临握住林漾的手腕,神色比告白更庄重,“林漾,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讨厌你,绝对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爱上你,你很清楚,对不对,我绝对不会爱上你,对吗?”
临在向林漾求证,它是冰原,怎么可能会爱上炽热的黑色艳阳。
它恐惧,求证中甚至带有急切的味道。
像已经因太阳融化,仅剩下一张嘴巴的怪物,执拗的说明自己没有触碰太阳一样愚蠢。
可是烦躁的林漾没能感受到,他和临的皮肤相贴,距离好近,再近一点,唇瓣就会碰上彼此的温度。
一个眼里写满冰冷,一个眼里盛着恐惧。
林漾挣开临的手,“对,你绝无爱上我的可能,你厌恶我、恶心我、在这个世界上你会将真心交给任何人,除了我。”
临张口,它想反驳。
不是这样,林漾说得不对。
那怎样才是对的?
不等临开口,林漾先讲话,“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你的地底,我累了,我想休息,雨一直下也没有白天,烦死这个世界了。”
林漾的脸色实在吓人。
临那些反驳的话没再讲出口,它往后退,半晌,问:“明天你还会在这个一直下雨没有白天的糟糕世界吗?”
林漾没有回答。
临离开了,在离开前,临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好才走。
临前脚走,林漾后脚就离开了洞穴,他站在空茫的夜色里,连绵的雨湿哒哒的附着在他身上,就他变成了小雨人。
这个世界的邪物在情感方面有些难攻略。
那个死去的爱人在它心中占有太大的分量,导致每一次它对林漾心动时,就会强行想要掐断。
林漾蹲在地上,食指无意识在地上写写画画。
回神,一条有着翅膀的人鱼简笔画在淡漠的注视他。
林漾盯着简笔画看了几秒,他也有再也回不来的爱人,他太明白所谓白月光的杀伤力,更何况是为他死去的白月光。
林漾起身,他脑海里再次浮现神殿。
这段时间他和临捣毁的蛇窟众多,但作为首领的白一直都没有露面过,出现的仅有人蛇。
蛇窟上千,雨林又这样大,白不会出现在每一个蛇窟里,它们也有遇不到的概率。
不过,一直都没有遇见,只能是白暂时困于哪里出不来,只能是神殿。
林漾决定去神殿看看,他没有叫醒00,而是独自前往。
林漾并不知道神殿的位置,连告诉林漾这则消息的临也不知道神殿在哪里,按照临的说法它是从人蛇那里听说白在修建神殿。
那么,参与修建的人蛇一定知晓。
林漾停住盲目的步伐,他往蛇窟里拐,在清缴数十个蛇窟后,林漾终于找到知情的人蛇。
它生得很壮实,肌肉锻炼到夸张的地步,被林漾的匕首架住脖颈吗没生出几分惊恐。
“美人,你要找神殿?去神殿干嘛呀,神殿很危险……嘶……疼啊美人”
“少废话,”林漾的匕首往里进了一寸,压出更显眼的血痕,“你知道神殿的位置是吗?带我去就是,再多出一句废话,我杀了你,你想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尸体吗?”
人蛇瞥了眼满地的尸体,“诶嘿嘿,我不怕死啦,但想多看美人几眼,不让我说废话我根本受不住啊,我现在就带您去,您别动气哈。”
雨林的路难走,四周静得可怕。
人蛇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唠叨,“美人,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神殿搞不好是要死蛇的,你作为人类,无论你再厉害,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也是会暴毙的。”
林漾不动声色,“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人蛇往四周环顾,凑近林漾的耳朵,“是另一个白大人,不过我们不叫它白大人,我们称之为邪神大人。”
“邪神不是灾厄吗?”
“不不不,这位邪神大人不是地底的那个怪物能比拟的,我们的白大人见到那位邪神大人都要俯首称臣,不过那位邪神大人可怕得很呢,每次来到神殿里,都会有很多蛇死在那里,据说仅仅只是看邪神大人一眼就能疯啊。”
“既然蛇都疯了,这些事情又是怎么传出来的,是不是有蛇没疯?”
“嘿嘿嘿,美人,你不仅有好看的脸蛋,还有聪明的脑子,如果能用来做容器嘻嘻嘻……啊啊疼!美人别砍,我说,我好好说……”
“这不是有我们白老大嘛?白老人也是神,不死不灭,邪神也伤不到白老大,白老大需要我们去修建宫殿,这些事情都反复跟我们叮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