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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之婚 抱雨眠 21146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陌生 久违的亲密让她脸慢慢地热起来……

韩衮从没见过此人。

第一次见就能看出, 他对少君,心思不单纯。

“韩将军,鄙姓龙, ”龙汝言含笑,自我介绍一番,顺便将为何出现在此处也重新说了一遍。

徐少君注意到两个字,驸马。

方才龙汝言只说为长公主办事,半个字没提到驸马,此时又说为长公主与驸马的春日游之行当探路先锋。

果然, 韩衮凝着的面色越来越沉。

徐少君的脸色也凝住了,龙汝言此人,怎么如此小人行径,在城隍庙的戏还没看够吗。

龙汝言打量他二人, 问道:“今日韩将军与夫人,不是一道来的栖山?”

“龙公子, 天色不早了,告辞。”徐少君转身。

“夫君。”她看向韩衮,仿佛就在此地等他来接一般, 自然而然地说:“走吧。”

龙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夫人, ”韩衮唤了一声,伸手:“上来。”

徐少君眉心动了动,自冷战以来, 他们没有再这么亲昵地唤过对方一次, 简单平常的称呼, 好久没有听到。

众目睽睽之下,简单的一句“走吧”“上来”,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见她似乎呆住了, 徐香君轻轻推她一下,“去吧。一年多没上马,还会吗?”

为爬山,徐少君穿的是骑装,骑马是很方便的。

至于上马……徐少君忆起上回来栖山,韩衮是先将她送上马,他再上去,那时他站在后头,一手托腰一手托臀,他的双手极为有力,仿佛她是个再轻盈不过的物什,轻而易举就将她送上马背。

徐少君愣着不动,韩衮提示: “抓住我的手,踩住脚蹬。”

徐少君的目光放在他的手上,她很久没有抓过这只手了。

大手干燥,略带薄茧,一放上去,他就使力收紧,将她一提。

徐少君只觉他扣住两边肩膀,轻轻地就将她拎放在身前侧坐。

她的臀和大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双手执缰时,随着动作,他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环抱在胸前。

韩衮对徐香君道:“先走一步。”

徐香君目露欣慰,颔首。

徐少君贴在韩衮的胸口,能感到他胸口的震动,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久违的亲密让她脸慢慢地热起来。

随着马儿的奔跑颠簸,韩衮的手放到她的腰肢上,将她的腰臀往里带了带。

似是有意,又似不经意,大手灼热如铁,徐少君被带起一阵异样的战栗。

笼罩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她莫名有些僵硬,闭了闭眼。

很快到了田庄,韩衮翻身下马,双手掐住徐少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身后赶来的曹征接过缰绳,将韩衮的马牵走。

二人沉默着。

韩衮想问龙汝言之事,他只说了来探路——

今日他们是不是一同登的山?

怕证实了后控制不住脾气吵起来。

怕她拿那手册来说事。

最终还是徐少君先开了口,“你……怎么来这里打猎了?”

“管容从战场上下来留有后遗症,不敢猎物,带他来训练一番。”

原来是爱护培养亲兵,徐少君默默点头,问:“练得怎么样?”

韩衮:“喏,猎了一头獐子两只兔,抓了十几尾鱼。”

曹征与苏续和管容正将马背上的猎物卸下,往厨房搬去。

“嗯。”

天边霞光消退,夜风渐凉,风将徐少君腰上长长的飘带吹起,不断地拂在韩衮衣上。

一股怪异的陌生感却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里风大,进屋去吧。”

韩衮将手放在飘带拂扫的地方,飘带一下一下抚摸上他的大掌,他没有抓住,任它滑落。

徐少君抬脚,他跟了上来。

房屋挡住了东北风,暖意回来不少,但原野上的风是无处不钻的,忽然沿着墙根又旋起。

韩衮以巍峨身躯为她挡住,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拔下房门的插栓。

进到屋里,才彻底躲开了大风。

“你今晚……”徐少君想问他们今晚住哪儿,栖山脚下是住不了,田庄上不知道有没有位置。

“我一会儿就走。”不想听她出言驱赶,韩衮打断了她的话,“等他们人到了就走。”

韩衮拿出火折子,在屋内点燃灯火。

去哪里?徐少君没问出来。

“今日爬山累吗?”

徐少君:“什么?”

“用晚膳后泡脚解乏,按捏腿部,早点休息。”

徐少君耳朵热了起来,“嗯。”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出去看看。”

去看什么?人都不在,徐少君有点怕。

韩衮怕风进来,关上了门。

徐少君悄悄把门开一条缝,昏暗夜色中,高大幽暗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韩衮与曹征说了两句话,曹征离开,仿佛感应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似的,他回头。

徐少君连忙关上门。

他还在不远处,她就安心了。

估计他对之前的事还十分介怀,并不想与她呆在一间房内才出去的。

他们之间,横亘着好几件事呢。

徐少君双手交握,脑中纷乱。

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徐香君一行人才回来,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晚膳也准备好了。

韩衮早已端来热水,徐少君泡脚泡得微微出汗。

红雨回来端水去倒,徐少君吩咐霞蔚,“我就在房里用饭,你去端点。”

不一会儿,霞蔚端了饭菜来,徐少君问:“将军他们走了吗?”

“不曾,正在庄上用饭,我听见庄头说让他们三个与护卫们挤一挤。”

韩衮呢?要是他们住在庄上的话,不会默认韩衮住这儿吧?

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徐少君吩咐霞蔚:“你去跟将军说,让他一会儿睡这屋。”

霞蔚有点讶异,夫人和将军,和好了?

韩衮听到传话,也是十分意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他并未在饭桌上呆太久,很快往徐少君屋里去。

徐少君换了寝衣,正在指挥霞蔚将床上的被褥拿走。

“你——”韩衮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徐少君抬头:“晚上你住这里,我过去和二姐同寝。”

韩衮跨进屋,霞蔚见状抱着被褥先出去了。

“你住这里就是,何必管我住哪里。”

韩衮的脸色不大好看,紧紧抿着唇,像是压抑着什么。

徐少君:“正好我与二姐很久没有抵足而眠,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也是。

韩衮盯着徐少君,只在心里头回她。

“只有一床被子,你若是冷,我可以留给你。”

不讲究的话,将垫褥折过来盖也是一样。

他久不出言,徐少君道:“我先过去。”

韩衮没有应答,也没有让开。

庞大的身躯将出门的路堵了个正好。

就在徐少君打算从他身后挤出去的时候,手腕被他抓住。

“夫人为我考虑周全,我怎能眼看夫人的腿脚明日似坠铁秤砣。坐下,我给你捏捏筋骨。”

徐少君后退一步,本想说霞蔚会为她揉捏,突然撞进他幽深目光,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将人按坐在床上,韩衮弯腰除下徐少君的鞋履。

徐少君闻到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解乏。”韩衮将她的

脚放在自己膝上,“你想不想喝一点?”

徐少君摇头。

她忽然想,栖山的桃花这么多,是不是可以做桃花酿。

嘶——

韩衮的大手一捏在腿脚上,叫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手才捏了几下,徐少君勾着身子,忍不住去抓他的手,“好疼!”

疼到让她生理性溢泪,“你轻点。”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韩衮,看上去可怜极了。

韩衮心里闷闷地发软,缓缓抬手给她擦泪,“揉开了就好了。”

他手上又按一下,徐少君阻止,拼命摇头,“真的很疼。”

如果都要疼一遭,何必今日就着急受罪。

“要是都这么疼,别按了。”明日灌铅就灌铅。

韩衮无奈,只拿拇指在她腿筋上捋,“这样疼吗?”

徐少君眨着泪眼看他。

不出声,就是还可以忍受。

韩衮耐着性子用一根手指捋,一截一截,一遍一遍,眼看着她的身子渐渐地直起,不再紧张地弓着,手上悄悄变了,五指并用。

筋穴都是这样,一开始疼,揉开后就舒适了。

身上舒坦,困乏就上来。

韩衮歇手时,徐少君已经睡过去了。

他盯着徐少君恬静的睡颜,神色温柔又复杂。

霞蔚小声地道:“将军,被子拿回来了。”

韩衮方才回魂,嗯了一声,他接过被子,小心地盖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一觉睡得暖融融的,再睁眼时,东方动了。

她还是睡在自己住的这间房,昨晚啥时候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今日要赶路回城。

好天气似乎也结束了,早上天阴沉沉地刮着大风,一点也没有云开日出的兆头。

昨日热得穿单衣,今日就要重新披上大氅。

徐香君见了妹妹,别有深意地冲她眨眼睛,“昨晚说过来与我同寝,被子都拿来了,怎么又拿回去,人呢?”

徐少君只当听不懂,“按捏腿脚时不小心睡着了。”

“只是这样吗,我好像听见墙那边有人哭着求饶。”

“二姐!真的只是按捏。你今日腿疼不疼?”

徐少君的腿只有点疲乏,真的不怎么沉重。

“走不动,你当谁都有韩将军那样体贴的夫君。”徐香君羡慕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知足吧,也惜福。”

徐少君:“二姐不是说彩云易散月长亏,几多深恨断人肠。”

徐香君:“哎,能多贪一时是一时。”

徐少君看着韩衮指挥车马人返程事宜,灰蒙蒙的原野中,一群人显得瑟缩晦暗。

大多数护卫都没有带厚衣,韩衮他们临时起意过来的几人也穿得单薄,只能靠一身正气抵御寒冷。

徐少君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里,睡得怎样。

第62章 勾销 令她“舒服”一回,便可划掉一条……

每年春天都有几场倒春寒。

回程这天气温骤降, 风又变成刺骨寒刀,马车内的徐少君裹着大氅还冻得直发抖。

前几天确实热得厉害,马车上的棉围子都拆了, 现哪儿哪儿都透着风,行了半程,实在顶不住,丫鬟婆子们拿铺盖垫褥在马车上围了一圈。

“二姐,下回咱们出门长个记性。”

春日总是不甘心这么到来,严寒总是要杀几个回马枪。

车马加快了行进速度, 比往常快了半个小时入城。

傍晚时分,竟然下起雪花来。

“这鬼天气。昨晚上刮了一夜的北风,哪怕晚一日变天也好。”杨妈妈一边念叨,一边吩咐厨上给将军夫人准备热姜汤。

他们将军的驱寒方式就是灌酒, 在火堆旁灌酒。

回到府中,徐少君与韩衮好像又回到了冷战时候的状态。

她一回来便扎在正房里, 洗漱用饭取暖都没有出门,与韩衮没有碰见的机会和必要。

想到霞蔚今日还在抱怨腿疼,徐少君觉得至少感念一下韩衮的用心, “既然将军不喝姜汤, 那让灶上给他烧水用姜煮。”

床上塞了两个汤婆子,徐少君又可以度过一个暖和的夜晚。

窗外的冷风呼呼地刮,在这个寂静安心的夜晚, 徐少君双手叠放在腹部, 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只如狼似狗的动物突然跳出来,她心尖儿一颤, 醒了。

室内没有点灯,刚睁开眼目视很清楚。

床前的榻上,坐伏着一人,酒味浓烈。

“夫君?”

徐少君瞪大眼睛凑近了看,确实是他。

外衣洒落在脚踏前方的地上,他穿着中衣坐在脚踏上。

结实强壮的身躯伏在床沿,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徐少君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按住,微微摇晃,“夫君?”

韩衮没有应答,抓住了她的手。

“醒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继续睡吧。”

他这样坐在这儿,她怎么睡?

“你醉了?怎么上这儿来了?”

“没醉。”他嗅了嗅,“味儿很冲吗?”

徐少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默了一会儿,韩衮低声说:“我想来。”

外头风声萧萧,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徐少君往后挪了挪,“那你上来躺着吧。”

韩衮迟疑了一下,一时没做出反应。

徐少君把旁边叠着的一床被褥搬过来,“地上凉,今儿还没冷够吗?”

韩衮:“不冷。”

徐少君问:“昨晚你睡在哪儿?”

会不会也这样趴在她床沿?

韩衮帮忙把被褥展开,他能去睡哪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昨晚她爬山太累,睡得很实,一点没醒过,所以不知道。

今晚她不就知道了。

不过今晚她让灶上给他烧了洗澡水,是这个意思吧?

韩衮规规矩矩躺下,道:“外头太冷。”

徐少君还记得他刚说不冷,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不过她没去细想,道:“神仙也怕着凉受寒,别掉以轻心。”

韩衮心里头欢喜,忽然伸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看了好久。

“娇娇,你跟了我,委屈吗?”

他冷不丁问这个,徐少君想,他怕是要说那个了。

总是要说的,他们俩,不能一直避而不谈吧。

见她默不作声,韩衮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收回手不说话,屋里一时静下来。

“夫君要是不困,我们聊聊吧。”

“夫人,我今晚喝得有点多——”

见她翻了身背对着他,韩衮改了口,“还是想跟你说说话。”

床帐中都是她的芳香,被子上也是,韩衮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帐顶,说:“我自幼离家,投在圣上麾下,得帝后亲自教导,行兵打仗,几番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世间的姻缘,我最羡慕帝后,一直认为这上等良缘,是落不到我身上的,从前是我不知好赖。”

从前他对她不在意,冷漠,让她受够了委屈。

和离手册记了那么多。

“所有的无心,我给你赔不是。”

她记下的许多条,有些她误解的,或后来有说法的,她都划掉了,他从前对爱讲道理的人有偏见,现在她这样子拎得清最是好。

无人能极的好。

徐少君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可以一动不动,装作睡着了,但心绪没办法宁静。

韩衮其实不是个愚顽之人,新婚第二日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昨夜事出有因,望你见谅”,回门那日不小心扯掉她的胳膊,也是第一时间赔礼。

郑月娘之事,田珍之事,都不是他有心而为,想要子嗣,她也能理解。

他那么好,知疼着热,无微不至。

是她不好。

韩衮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和离。夫人,我不想要别人。”

泪珠儿很快迷了眼,徐少君强忍着。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静静传入她耳中,“你没准备好之前,咱们不生。”

徐少君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借翻身的机会,偷偷将泪拭了。

只见韩衮正直直地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徐少君眼眶又红了,“夫君不必等我……不敢耽误夫君子嗣……”

这辈子都不想再生,何苦给他希望。

“夫人。”韩衮揽过她,下巴抵着她的鬓发,“我说不要紧。”

粗糙掌心摩挲她的颊颈,温热触感渗进她的肌肤。

“等我去

问问宫御医,有没有男子可用的避子药,我来吃药。”

他的话,无端令徐少君惊慌失措。

他要吃避子药!哪有这样的!

徐少君挣开他的禁锢,往后靠了靠,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明的眉眼,他莫不是醉狠了在说胡话。

他的目光明亮灼热,看不太清,能感觉得到。

连同他胸中翻涌的情绪。

徐少君一时失语。

韩衮捧住她的脸,慢慢靠过来,亲她的额,亲她的眉眼。

徐少君呼吸顿住。

他又碰在她嘴唇上,虔诚卑微,轻轻吮吸。

“夫君……”她一开口,他就吻得更深。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将徐少君拉得更紧密。

徐少君双手按在他饱满的胸口,轻易就向他靠近,但,怎么可以。

“娇娇,别怕,在我这里不要恐怕……让你舒服……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他在耳边柔声呢喃,徐少君使劲去推的手忽然软了下来。

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也变柔软了许多。

她承认她有点渴望,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对韩衮有一股盲目的信赖,他说不会,应该就不会。

她的顺从和默许激励了韩衮,大手揉弄。

徐少君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推开。

“娇娇,从前的不满,可不可以……”

他半抱着着她,吻如雨点般。

“快活一回,勾销一笔……”

徐少君有点受不住了,哀求着摇头。

“不要……”

韩衮也不好受,因为隐忍,手臂之上已青筋显露。

“要?”男人眉头紧蹙,埋头,脸上神色挣扎变幻。

最后,徐少君按住他的手,僵住不动,眼角沁出泪来。

她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他,韩衮心里也升起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娇娇,就这么说定了。”他轻轻舔咬沉浸在余韵中的人。

“你说……什么?”徐少君口干舌燥,还未回神。

一场倒春寒,下了一场雪,冷了好几日后,温度又慢慢升起来。

霞蔚与落云坐在春凳上做绣活儿,杨妈妈过来的时候,霞蔚叫住。

“妈妈,”她小声地问:“将军与夫人和好了,那将我们开脸的事——”

落云也一错不错地盯着杨妈妈。

这几日将军与夫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恩爱非常,是不是开脸给将军的事不作数了?

杨妈妈哪里知道,“你们整日在夫人身边,就没问一问?”

落云与霞蔚摇头,她们怎么开得了口。

“麻烦妈妈去问一问?”

杨妈妈盯着她俩看了好久,长叹口气,“我去问问。”

书案边,徐少君正对着那本黑皮册子发呆。

最近每一回,完事后,韩衮从背后拥着,下颌抵着她的肩窝,都要惯例来一句,“和离手册呢?”

册子上头,韩衮捉着她的手,亲自划掉了三条。

“你不是最讲道理,嗯?”

说这是她答应了的,他令她“舒服”一回,便可划掉一条。

每回徐少君软软地偏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反驳。

从前那些被划掉的,是她发现事情不属实主动划掉,他又是从哪里来讲的道理,可以用她的“享受”来勾销。

不过韩衮对这册子显然比她更熟悉,他不是按照顺序来划的,他先划掉的三条,是“只顾自己快活”“控制不住自己欲望”这样的控诉。

照这个理来说——他压抑着自身,只伺候她,诚心悔过,将她的感受放在前头,让她得到难以控制的极乐——是可以划掉。

有时候难免觉得奇怪。

心里明明有那么多顾虑,明明眼看着两人都走不下去了,怎么一下子就拐了个弯,同他尽释前嫌,黏黏腻腻起来?

这本册子,也从烫手山芋,变成情意绵绵的调情之物,不忍直视。

想起夜里那些事,不免觉得难堪,不觉便飞红了脸。

她明明是个正经人,怎么被他一碰,身体的欲望便似奔腾的洪水,完全冲走了她的脑子。

杨妈妈静悄悄地靠前,看着徐少君的神情一会儿羞一会儿恼,一会儿嗔一会儿恨,可比那调色盘丰富。

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夫人,给将军置通房的事怎么说,落云和霞蔚忐忑着呢。”

徐少君合上册子,良久说:“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杨妈妈舒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夫人你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关起门来睡一觉,是不是啥事都没了!”

话糙理不糙。

是日,她与二姐去看大姐的时候,徐文君也说:“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第63章 敏感 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去栖山的路上徐香君说回来立马去看大姐, 结果回来时变天,大姐又回信说染了风寒,不准她们带奶娃的人过去, 怕过上。

过了十来天,再三催问,徐文君终于允许她们上门探望。

大姐夫齐映,现在应天府衙任推官。

他曾在国子监学习,因改朝换代耽误了入仕。

本朝开朝后没有开科举选拔,监生们都是直接进入仕途, 齐映在经义的学习上并不拔尖,分到官府衙门历事的时候得徐祭酒帮助,积累了一定的刑名知识,才能轻松进入应天府。

徐少君姐妹俩去的时候, 齐映在上值,齐程上学, 家中只有齐老夫人与大姐徐文君。

徐文君一身家常衫裙,气色红润,带两个妹妹见过齐老夫人后, 回到厅堂说话。

齐老夫人早年丧夫丧子, 最后只剩下齐映一个儿子,近年身体也不大好。

徐少君见过她几次,这个老太太不爱说话, 像是对谁都不满意似的, 她仅与她打过几次招呼, 若在外遇见,她都不能认出她们姐妹。

只是她也从不出门。

听大姐说,她婆婆之所以寡言懒语, 是因为思念丈夫,她与丈夫感情深厚,恩爱非常,丈夫英年早逝后,受了打击,日日盼着能追随而去,可是又舍不得小儿子。

徐文君给丈夫纳妾,主要是迫于婆婆的压力。

只有一个孙子不够,老太太怕闭眼去找丈夫时,丈夫怪罪她没有让齐家子孙兴旺。

“人都看好了,你们姐夫不同意。”徐文君惋惜,“是前头巷子李秀才家的闺女,瞧着是个好生养的。”

徐香君推她,“大姐,你怎么可惜上了。你是正头娘子,你又不是当婆婆的。”

徐文君笑了笑掩饰道:“替婆婆可惜,能生养多好啊,我日后也要当婆婆的。”

徐香君:“是不是当婆婆的都是一个心思,我发现,当我站在婆婆这个位置,我也希望瑞哥儿以后能多子多福。”

最好不要偏爱某一个女子,以仕途为重。

徐文君拍了拍她的手,见徐少君不说话,问她为韩将军置通房的事如何了。

徐香君:“瞧瞧她这小脸,越来越滋润。”

红润又娇嫩,像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徐香君上手去摸,徐文君也凑过来,剥开她的领子看了一眼,笑道:“欲盖弥彰。”

徐少君羞恼:“你们太坏了!”

“之前还置气呢你们,这不,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徐文君搂住她:“我们羡慕你呢,韩将军对你多好啊,自己没花花心思,上头也没公婆施压,你还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就这样,他也把你放在心尖上。”

徐香君笑问:“你现在不怕怀上了?”

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他没真刀真枪地干么。

用手啊唇舌啊,这些也说不出口。

徐少君不语。

不是来看望大姐么,怎么话题又转到她身上了。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搂着她,一个说:“你不想生,把自己看得重,是好的。”

一个说:“生个孩子要半条命,若不是爱到极致,怎么会拿命相博。”

徐文君眼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似有些水光,她还是无法告诉两个妹妹,她

愿意拿命给齐映生孩子,可惜没这个机会。

说婆婆看上李秀才家的女儿,不乏她在其中顺水推舟。

婆婆爱着已故的丈夫,她何尝不是爱着齐映。

如果她还能怀上,拼了命也要给他生很多儿子。

她嘴上一直告诉两个妹妹要爱自己多些,那是因为,她没办法去爱对方多些。

她多想和少君换一换,能生的不愿生,不能生的,可是拼命想生呐。

而徐少君,一直垂眸不语。

心里头忍不住去想,原来,是她不够爱韩衮,所以不愿舍命去生吗?

“夫人,老爷回来了。”

通传的婆子话音刚落,齐映脚步匆匆进入厅堂。

“姐夫。”

“大姐夫。”

徐文君:“夫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齐映抽空回府,是回来告诉自己夫人一个天大的消息,见小姨子们都还在,面色凝重地告之道:“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太子薨了。”

太子薨了?

厅堂中,三姐妹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特别是徐少君和徐香君,两人不久前才亲眼看见过太子出巡,儒雅端方,正值壮年的人,薨了?

齐映:“说是出巡途中染风寒而薨。”

皇太子薨了,这意味着什么,青宫失主,国本动摇。

好不容易安定的朝堂,又将迎来腥风血雨。

她们年纪都不大,却经历了两朝,好几个政权更迭。

即便没有亲历,读书读多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当今圣上儿子多,有能力的儿子也多。

徐香君:“这……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

当时,大家都以为所谓腥风血雨,不过是朝堂上接下来的立储之争,他们几家又不站队,关系不大。

徐少君和徐香君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在齐府久呆,很快家去了。

具体情况如何,韩衮总是比大姐夫知道的内情多一些,徐少君在家中等,一直等到戌时,韩衮才从外头回来。

他先去看了看女儿,再让丫鬟婆子备好洗澡水,解衣裳的时候,见徐少君给他拿了寝衣来,他说:“你先睡,沐完换了衣裳还要进宫去,有很多事。”

“太子的……灵柩还京了?”徐少君问。

“是。”韩衮点头,“太子梓宫奉安于文华殿,所有在京官员素服进宫举哀,停灵期间朝夕奠。”

徐少君叹:“太突然了。”

太可惜了。

眨眼间,韩衮洗完,套上素服,徐少君上前给他整理衣裳,韩衮双手扶在她腰上,低声在她耳边说:“此间或还有内情,所有随行官员都押进牢中,此事……不简单。”

这一句话让徐少君心惊肉跳。

韩衮来去匆匆,接下来好多天没回府。

天渐渐地暖和起来,本应是赏春踏春的好时机,因为太子去世,皇帝极度悲痛,下令朝野暂停一切婚嫁娱乐,加上太子之死,牵涉不少牢狱之事,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没有谁敢顶风作案。

非常时期,徐少君不出门,连穿着也特别注意,鲜亮的衣裳都不穿了,只自己关起门来在府内赏春。

韩府经过她的改造,已经圈了不少景在园子里。

拉着田珍走了两圈,坐在湖上的水榭里煮茶喝。

奶娘抱着康儿站在春光里。

不一会儿,在前院读书识字的安儿回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宝山。

一府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就宝山穿一身惹眼的,五色团花刺绣袄褂,配水红妆缎裙儿。

杨妈妈皱了皱眉头,招手让她过去。

徐少君姿态优雅给田珍添茶,瞧见杨妈妈和宝山说话,宝山嘟着嘴,左右摆动身体。

“准是宝山爱俏。”

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谁不爱俏。

田珍问:“她不懂事,应该不碍事吧?”

徐少君:“小孩不懂事,有大人呐。”

那边,一个小丫鬟在杨妈妈的示意下离开。

去找七妈妈了。

安儿扯宝山的衣角,想叫她一起捉蝴蝶,宝山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似的,规规矩矩立着,不乱动。

安儿于是对着康儿做鬼脸,翻跟斗,康儿流着涎,咯咯地笑。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鬟拿了风车来,安儿接过,举着风车转圈,演给小妹妹看。

田珍笑:“安儿可喜欢康儿妹妹,说家中只有一个小妹妹,不够稀罕的。”

徐少君知,每次一见到康儿,安儿就使出十八般武艺逗她。

安儿举着风车跑,吸引了宝山的目光。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把从安儿手中夺过来。

“手持风车作长幡,摇尽残生指旧邦。”

声音不大,恰好传到徐少君耳中。

心中一震。

七妈妈从前院过来的时候,后花园中,丫鬟婆子都在湖边假山处,水榭中独有宝山对夫人。

她心道不好,夫人最是重规矩,当今皇帝下旨追尊死去的太子为皇帝,如今尚算国丧期间,宝山这丫头每日死活不肯穿素服,这下好了,撞到夫人跟前,要被发作了。

她赔着小心,低声问最近的婆子,“夫人可是发怒了?”

杨妈妈听到她来了,抚了抚发鬓,语重心长地说:“老姐姐,宝山不懂事,你就由着她么?”

七妈妈弓身,“我来磕头,求夫人恕罪。”

徐少君找宝山单独说话,不是为穿衣裳的事,衣裳没穿对,自有管事妈妈管教,不慎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大罪。

脑子坏了,智力如三四岁小儿的人,突然口出狂言,她曾经的身份又那么敏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期,一个不慎就会害了一府的人。

当然,她脑子坏了,徐少君从她那儿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翻来覆去,宝山只会念叨那一句。

之前安儿有个单个的小风车,没见宝山被引发什么记忆,水榭下也有取水风车,她一样无感。

这个风车挺特别的,六个圆盘,摆成一朵花形。

风车是纪兰璧送的,她是从何而得的呢?

纪兰璧的婚事撞上国丧,延期了,仍在待嫁中。

徐少君给纪兰璧写了一封信,问风车的来由。

送信人在纪府特意等了回信拿回来。

当晚,韩衮回来了。

就在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守夜的丫鬟将门打开,唤了声“将军”。

“夫人睡了吗?”韩衮的声音响起。

“躺下有两刻钟了,将军要备水沐浴吗?”

韩衮嗯一声,往内室而来。

徐少君从床上下来。

内室没有点灯,只看得见人影。

韩衮见她来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柔软软。

“我回来了。”

走近了,温暖、馨香,熟悉的气息扑来。

韩衮克制住抱他的冲动,“待我先洗漱沐浴。”

这么多天,睡没咋睡,吃也是随便捡点残羹冷炙往肚里塞,更别说清洁了。

身上都是汗水味、尘土味,不能脏了她的身。

韩衮打燃火石,点灯。

灯罩是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烛光透出来,朦胧柔和。

白白嫩嫩牡丹花一样的脸也朦胧柔和,韩衮心里头发软,问:“家里可好?”

徐少君答:“都好,康儿会连着翻身了,会发妈妈妈妈的音,还能认人了。”

“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能文能武。

徐少君:“听说……查办了不少人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外头传来响动,两个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

韩衮:“一会儿再说。”

很快,丫鬟又一趟趟来来去去,浴房里,兑过后的水温正好,巾子和

寝衣也都放好了。

韩衮进浴房后,徐少君回床上等人。

她心中翻滚着纪兰璧回信里说的事,此事她琢磨了许久,当中的猜想让她极为震惊,不知道和韩衮他们查的案有没有什么干系。

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也没声响,进浴房一看,人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闭着双眼,仰靠在浴桶边上,洗过散开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这都累成啥样了。

徐少君转身取了块大汗巾子,亲自去给他擦头发。

用大汗巾子包住他的头发,没有胡乱擦,主要是让汗巾子吸走头发上的水分,力度很轻柔。

只是一碰到他,他就醒了。

“不小心眯着了。”打了个哈欠,他说:“我来吧。”

“我弄吧。”徐少君小心擦拭,忍不住嘀咕,“滴着水呢,就睡着了,小心得头风。”

他的头发浓密黑亮,发质很好,用澡豆搓洗过,泛着清新的香气。

“得亏夫人挂心,进来看了一眼。”

他抓住她的手,因困倦显得格外深邃迷离的双目望着她,笑了起来。

笑容动人。

徐少君心头颤动,有些不好意思,“洗好了就起来吧,水凉了。”

韩衮哗啦一下从水中站出来,“劳烦夫人接着帮忙擦。”

手被他攥着,甩不掉,徐少君撇过头,不忍看,“你自己擦。”

韩衮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把将她拉近,将吻不吻。

徐少君的脸被迫仰起,近距离看他。

昏黄灯光下,水珠沿着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滑落。

浴桶里的热气和他身上的湿气萦绕,渐渐地双颊泛红。

几息之后,他吻了上来,徐少君闭上眼,熟练地张开嘴。

唇舌交缠。

吻着吻着,忽然察觉身上的寝衣潮乎乎,徐少君嗯了一声,惊慌失措地同他分开。

蜜色的身躯一览无余,身前几乎都干了,他转了个面道:“还有后头。”

不讲究。

徐少君红着颈子逃出去。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飘出来,“罢,我自己来吧。”

徐少君重新换了身寝衣,想到他的头发不会干得很快,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取了块小一点的布巾子,烘热。

韩衮出来时已将头发簪起来。

“还未干呢。”徐少君给他放下发,用烘热的布巾再去吸潮。

她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韩衮懒洋洋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等小丫鬟将浴房收拾完,吹了灯,出去后,韩衮忽然说:“懿文太子之死牵出前朝细作死士,那些被查办的官员,全都被渗透了。”

啊?前朝派几百细作死士混迹在京,传言猎杀建元帝的事,是真的?

那……

徐少君躺下来,韩衮张开怀,徐少君顺势枕在他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

“夫君,有件事——”

韩衮抓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记,“什么事,说。”

徐少君把今日宝山的异样先说了,然后说去信给纪兰璧问话的事。

“他说这风车是她从龙汝言那里得来。”

不对,“是龙汝言特地将风车给她,说送给康儿。”

龙汝言……韩衮想起来,觊觎他夫人的小子。

他一个翻身,将徐少君压住,“他对夫人可谓用尽心思……嗯?”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他关注点在哪里?

徐少君捶他,“你还记得否,上元夜,宝山出门赏灯,被拍花子拖走不成划了一刀?”

韩衮额头抵着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怎么?”

从龙汝言的角度,很难想通,但从宝山的角度,事情就不一样了。

宝山是前朝奸细,朝中有心人都知,如泥沙入海的前朝细作死士也都知。

宝山受审后,奄奄一息进入韩府,很容易打听出来。

她自进入韩府后,一直闭门不出,韩府人口简单,未进过人,所以这段时间相安无事。

龙汝言借康儿之事送风车进来,是不是就是试探?

她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将她拖走的人,说明对方一直在在监视韩府,这人很可能不是拍花子的,是同伙,掳人不成就灭口。

毕竟他们不能确定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但韩衮及时赶到,失手了。

“你怀疑龙汝言与前朝细作死士有关?”韩衮翻下。

徐少君此时已不是怀疑。

她最初见到龙汝言,不是总觉得似曾相识么。

山西盐商,他祖上真的是山西盐商吗?一旦将他同前朝皇庭放在一起,将他放在妄图复国的位置,看作搅动风云的角色,她忽然想明白为何眼熟。

在前朝时,徐少君因才貌之名,出入过几次皇宫,龙汝言的相貌……与前朝皇庭之人,相似度很高。

龙汝言此人,是开设科举后以儒生的身份入京的,就是说,他活跃在京,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而且,他不惜财力物力,与长公主走得很近,妄图接触皇室中人。

上回,她不就是在遇见已故太子之后,又很巧合地在栖山遇见了他么。

龙汝言对她,难道真是爱慕?徐少君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慕她。

因茶楼一事,自己也算与前朝细作死士有交集,韩衮也算,龙汝言想接近的话,以男女爱慕之事为借口挺好,只是算错了,她不是那种人。

回想起几次与他的接触,好像都是他有意为之。

去长公主府赏秋试纸,当时长公主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理由。在城隍庙偶遇,利用了纪兰璧来接触。

韩衮坐起来,“夫人,有没有猜错,查一查就知道了。”

徐少君撑起身子,“你现在就要去查?”

“事不宜迟,如果他是奸细,他就是头,擒贼擒王!”

下床时,韩衮顿了一下,回身抱住徐少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你先睡。”

徐少君担忧他的身体,想叫他小睡一会儿再去,或者明日再去。

但是感觉到他澎湃的呼吸与心跳,想到新婚当夜,他转身出府,去咸安坊抓奸细的举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衮走了之后,她没有去想龙汝言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是那帮人的头目,细作死士能不能连根挖起这件事,只是在想,韩衮这趟回来,只坐在浴桶中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第64章 生路 夫妻敦伦她几时主动过

接下来府中的日子一样春光大好, 无波无澜。

外头却每日都有大事传来。

没两天,听说抓住了潜伏在京都的前庭皇子,皇帝大怒, 查办了与他过密的一干人,金枝玉叶的临安长公主也没能幸免。

接下来,皇帝下令暂停科举。

这日,燕管事来报,说门上来了徐府的人。

徐少君亲自去前院见人,来人是徐府的一个小管事, 一见到徐少君,浑身抖了一下,折腿跪下。

“姑奶奶,求您救救老爷吧!”

徐祭酒, 也因前朝奸细之事,被抓了。

“怎么会……”怎么会抓到她父亲头上, 因为龙汝言是监生吗?

徐少君顿觉天旋地转。

如今的皇帝因失子悲痛,因被挑衅动摇了国本,已经杀红了眼, 他本就生性多疑, 徐祭酒被抓不止有龙汝言是监生的事,还因徐家那两位殉了前朝的人。

一个父,一个兄, 竞为前朝付出了性命。

徐家, 究竟有没有在细作死士搅风搅雨之事上提供帮助?

如此, 自然也想到了徐少君在茶楼力挽狂澜一事,再翻看当时的口供,她一站出来就表明自己的身份, 到底是为了降低匪徒的戒心,还是为了对上暗

号,为何她能力挽狂澜?

要不是韩衮跪在奉先殿外,要不是皇后娘娘求情,此时,徐少君也会被抓入大牢。

“韩将军,请回吧。”建元帝身边的大太监叹一口气,踱步回殿。

跪在台阶上的韩衮,身影巍然不动,不远处路过的大都督捻须,微微偏头,他身边的两名随从过去。

一左一右按住韩衮的肩,将他强制带离。

出宫后,把人塞进马车,送回韩府。

“夫人,将军回来了。”

徐少君坐在榻上拭泪,闻言收了帕子,顾不得净面理衣,提步就往外走。

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落云及时扶住,“夫人小心。”

听说徐家被抓的事后,徐少君立马让人传信去给韩衮。

冷静下来一想,韩衮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便又传了个信过去,问他何时回来。

门上一直都密切关注着,所以当韩衮在府前下马车,立刻就有人回报了徐少君。

在府门前,韩衮站了一会儿。

为徐府求情,惹怒了圣上,被革了官职。

能保住自己的夫人,已是尽了最大的力,大都督遣人将他送回,路上告诫,不要一个劲儿地往皇上的怒火上撞,不要莽撞。

韩衮无可奈何,出了皇宫,白身一个,想要再去求情,困难重重。

可由不得他,此时已然在自家府门前。

“将军。夫人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燕管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躬身迎他。

走进府的步子格外沉重。

徐少君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从后院迎出来,见到韩衮,目光紧紧地钉在他身上。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疲惫,神色凝重,隐在日光阴影之下。

徐少君少见地抱着女儿,站在廊檐下,春光明媚,照亮她一半身影。

韩衮迈不动步子。

半生戎马,丢官不怕,他有一身本领,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他怕的是见到她失望的眼神,绝望的眼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只护住了她。

徐少君抱紧女儿,向他走去,与他咫尺距离,衣摆相擦,“夫君,出了什么事?”

韩衮看着她,艰难道:“我被革职了。”

这句话,瞬间将徐少君仅有的期盼碾碎,差点抱不住女儿。

韩衮抱住她,顺便把康儿接过去。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有力,宽厚结实。

徐少君伏在散发着阵阵热意的胸膛,忍不住泪流满面。

徐府上,徐祭酒被带走后不久,徐鸣也被带走,因他前期与龙汝言有来有往,如今徐府上下无主,独留薛氏与孟永嘉两个妇人和一屋子孩童少年。

徐府外头有兵士看管,一个不准出去。

徐少君收拾好,坐马车来到府前小巷,大姐徐文君已经先来了。

“二姐来没?”王氏族中有在朝为官的,二姐和二姐夫若能来的话,或许能想想主意。

“少君,香君那边怕是不容易出来。”

徐文君对王氏不抱期望,他们不趁这个事休了二妹妹就是有情义了。

“这事还得拜托韩将军。”

徐文君对韩衮怀抱期望,若说这一杆子人都是旧朝旧臣,韩衮总不是吧,随着帝后一路打天下走来的人,说话总该有几分份量。

韩衮还能说上几分话呢,徐少君开不了口。

大姐问起,她只说还没见着韩衮的面,他忙得连日来都没空回家,徐家出事他定是会竭尽全力相帮。

来巷子前张望的,还有几个徐氏族中打探消息的人。

徐少君姐妹俩获得通融,准许进徐府的时候,她们的四堂婶、九嫂子也一齐凑了进来。

四堂婶一叠声叹,“怎么又惹上这个祸事!”

见了薛氏,也是她先哭嚎起来,“老姐姐,这可怎么回事啊!”

薛氏见着侄女和女儿,泪如雨下,徐文君安慰道:“齐映一听说就奔着监牢去,拿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叔父和鸣哥儿至少不会挨打,却未曾见着一面。”

薛氏才想到此事,吩咐人去拿银子来给徐文君,“没得叫你们拿银子,这些拿给大姑爷,至少能见上老爷与鸣儿一面,不够再拿。”

倾家荡产也得救。

“是啊,破财免灾,怎么说也不能叫人受刑。”

四堂婶帮腔,却没说添一点,转而问徐少君,“亲岳父出了事,韩将军打算怎么救啊?这事,还得韩将军帮忙,少君啊,韩将军怎么说?”

徐文君:“婶子,您也说叔父是韩将军嫡亲的岳父了,这事韩将军岂会坐视不理,倒是您,麻烦回去发动族人凑银钱,凑得一点是一点,这边等着打点呢。”

四堂婶:“怎么不是呢,听说出了事,我们一家人焦急难安,这不,你四叔还有叔公,遣我过来看看!只是……这事到底干系如何,鸣儿和他爹怎营救得出?”

仆妇上茶,薛氏郑重地给她敬茶,“妹妹,危难之中来看我们一家妇孺,我替老爷和鸣儿先谢谢你。”

四堂婶面色不无尴尬嘴上安慰道:“我们小门小户能做什么,无非凑一点银子罢了,您呐还有个好女婿,羡慕不来。少君过来,可是韩将军那边有什么章法?”

四堂婶又将话引到徐少君这里,徐少君知道她来干什么,明里暗里打探,会不会波及徐氏一族,伺机切断干系。

徐少君环视,济济一堂,全是妇幼。

几个幼弟围拢过来,也想听听那边有什么消息,“三姐…”

徐少君从韩衮那儿听说了一些,现在抓有干系的,牢里都装不下了。

龙汝言在国子监上学,全都抓个遍得抓多少家,若光是因为龙汝言,其实也不必担心。

主要还是祖父、伯父和前朝的干系。

她心焦灼,免不得做出镇定模样,口中安慰一家人,“你们放心,三姐夫也在四处托人呢,我来时他往监牢去了,说是想办法见上父兄一面。具体情况如何,我会让人来送信。”

薛氏抓住徐少君的手,连连垂泪。

徐少君心如刀割,陪薛氏哭了一场。

徐府众人除了不能随意外出,看上去都还好。

徐少君回府之后想了一遭,能想的办法韩衮应当已经想过了,她能做的不多,如果实在没办法,她只有亲自去求皇后。

哪怕韩衮求过了,她也要再试一试。

韩衮被革职,她的诰命还在,她可以进宫见皇后。

希望看在她帮助抓住龙汝言的份上。

想到这个,徐少君肝胆俱碎,她怎知那晚的一番猜想,会引出今日这许多事来。

倒不如说,皇上的喜怒难猜,同一件事,既可以拿来做标榜,又可以随时翻手倾覆。

他们蝼蚁百姓,生死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她捂住脸,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此时,一只大手扶在她肩上,“夫人?”

徐少君抬起头,仰着脸儿,两眼噙满了泪。

韩衮回来了,见她梨花带泪的模样,不由得心脏一缩。

“我已见过岳父与舅兄。”

韩衮说,他们都好,看管狱牢的头是从前他帐下的兵,得知那两人是韩衮的岳家,给他们换了单独干净的牢房。

他们在里头没有掉一根头发,叫徐少君不用担心。

他用手指拭去徐少君脸上的眼泪。

徐少君抹了一把脸,依旧忧心忡忡,“可是,疑罪不消,终是隐患。”

韩衮:“一步一步来。”

“你呢?还能官复原职吗?”

盯着她娇美秀丽的脸,韩衮一拉,她便歪在他怀中。

“我无事,夫人无需担忧。”

他下午出去走了一圈,人也冷静了许多,打听到一些消息,倒是有一条路摆在眼前。

为何会受到发落,也想明白了。

徐少君脸贴着他的胸口,偎得更紧。

要救父兄,只能靠韩衮,即便徐少君想亲自去见皇后,也要通过韩衮拉关系走门路。

此时徐少君不禁想,皇后当初将她指婚给韩衮,是他们徐家留了一条生路啊。

韩衮没有父母宗族,没有根基势力,他是个纯臣,帝后或许会为他的莽撞发怒,但不会怀疑他的忠心。

只有嫁给韩衮,才能在这种时候有挽救徐氏的能力。

她的手抚上饱满的肌肉,她这条命,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小手溜了一圈,缓缓移到腰腹。

“痒。”韩衮呼吸骤紧,低头瞧见她垂着长长的睫毛,脸颊白皙,没有那个的兴致,也没有住手的意思。

捉住柔

滑的玉手,将人提到大腿上坐着。

“干什么?”

带着如此低落的情绪,作乱?

韩衮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徐少君抬起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夫君,救出父兄后,我给你生儿子,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一条命换一家子,是徐家占了大便宜。

她突然动手,还说要生儿子,韩衮起初心里是有些惊讶,以为她对生命无常有感,终于想通了。

但是很快,他回想起前半句:救出父兄后。

她说得很隐晦,是以此为前提,若他能救出她父兄,她就投桃报李,给他生儿子。

他没有拿生儿来要挟强迫,是她,将这主动当做了交易。

夫妻敦伦,她几时主动过,为了父兄的性命,她主动了。

韩衮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生气,但就是忍不住怒气勃发,伸手托着徐少君的下巴,“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夫人,营救岳父舅兄是我应该做的,与你生不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徐少君:“夫君之恩,无以为报。”

韩衮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她好久。

根基受损,不愿生育,原来是她的托词。

是他韩衮,不值得她豁出命去。

他本也没这么要求她,可此时明晃晃地与她的父兄摆在一起,两相对比,仿佛一根刺扎向他的心。

原来他在她心里,不是至亲的丈夫,不是康儿的父亲,不是她的家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恩人”罢了。

韩衮一时怒一时气,脸色由白转青,咬牙切齿地问:“若我救不了你父兄呢?”

徐少君有想过,如果嫁的不是韩衮,是纪云从,此时父兄出事,她天地无门,根本营救不了,这辈子恐怕只能守着青灯古佛过。

或者早已受连累,一起去了。

她默不作声。

韩衮多多少少猜到了,她不允许他救不回,岳父舅兄没了,他会连妻子也没。

韩衮双眼赤红,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他就算掏心掏肺也得不到这女人的同等相待,这个没心肝的,一切温柔温暖都是假象,扭脸就能毫不留恋地离开他,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一句话就能让他暴怒如斯,真想将她碎尸万段!

韩衮将她从身上放开,面上不显,已气到直打哆嗦。

即便如此,放开她时也没拿出粗狠的气势,这么美,他那么爱的女子,什么时候不是小心翼翼的。

韩衮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转身,忍住踢开座椅的冲动,绕过它,朝门口走去。

门槛前,回头瞧了徐少君一眼,心里还恨得要命。

第65章 滋味 恨这女子恨得欲生欲死

韩衮脸色铁青地离开, 徐少君看在眼里。

她在韩衮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安慰,给他施压了, 她知道韩衮气狠了,可她冷硬如斯,没有多说一句。

突然想通韩衮就是那条生路后,徐少君别无他法,只能逼着他把路走通。

韩衮出门去,三天没再回来。

这几日热起来了, 徐少君给康儿房里换了一张竹木做的大榻,离进暑还远着,不敢让她直接睡,暂时上头垫了一层褥子。

“太太, 您快来瞧瞧,大小姐会了个新技艺呢。”伺候韩敏的嬷嬷满脸笑花来报喜。

徐少君放下笔, 离开书案,邀坐在罗汉床边的田珍,“二嫂走, 一起过去看看。”

田珍放下针线, “康儿真灵巧啊,一天一个新变化,我也看看去。”

田珍怀孕七个月, 肚子挺大了, 徐少君拨了个两小丫鬟去她身边照料, 以前她都推辞不收,现在身子重没办法,确实需要人帮忙。

小丫鬟将田珍托起, 小心地扶着她走路。

东厢里,韩敏咯咯笑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如银铃。

丫鬟将挂在廊下的鸟笼拿进来了,韩敏坐在竹木床上,非常感兴趣地看着蹦来蹦去、羽毛鲜亮的鸟儿。

徐少君进去后,她还给她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说着说着眼睛一眯,将手指放进嘴中咬。

她最近冒牙了,口水越来越多。

“康儿又会什么技艺了?”徐少君在竹木床边坐下。

嬷嬷上前,禀告道:“先前将鸟笼拿进来的时候,正给大小姐换尿布,她一直盯着笼子,从这边,到这边,看不着了,小腿这么一打,自己翻着坐起来了。”

说着,嬷嬷又将韩敏放倒。

果然,韩敏藕节似的小胖腿抬起来,在空中一蹬,自己坐了起来。

一屋子人呵呵笑出来。

韩敏看着大家笑,也跟着咯咯笑。

田珍说:“过不了几天,康儿该会爬了。”

“二太太说的是,大小姐现在有爬的架势呢。”嬷嬷口中说着,又将韩敏趴着放。

韩敏头昂得高高的,腿动了动,想往前冲,还不得要领。

又逗得众人一阵哄笑。

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一阵揉搓,心里满满的要溢出蜜来。

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事,何况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像琉璃一般明净,肌肤似白雪一样无暇。

合着韩衮的一点模样都没沾着。

生个儿子……应该会像他吧。

“夫人。”前头的七妈妈来了,“将军传信,说回来用晚膳。”

奇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用膳,以往都是碰上就吃,碰不上在外头吃或是单给他做,怎么今日特意传信回来说要用膳。

既然是特意交代,肯定是要隆重丰盛点,人都到齐。

徐少君吩咐厨房准备,添两个韩衮爱的菜,也让人去给二老爷说一声。

田珍忍不住猜,低声问徐少君:“是不是亲家那边有好消息了?”

徐少君也这么猜,心中难抑喜悦,又让人去灶上告知,准备酒水。

如今白日长了,晚饭摆好的时候,太阳刚落下院墙。

人都坐齐了,韩衮才刚回到府门前。

徐少君吩咐准备好清水和布巾子,韩衮一路大步走回,刚进二门,安儿就迎了出去。

安儿像只小鸡仔似的,围着韩衮打转,叽叽喳喳说今日学武的事。

韩衮摸摸他的头,在厨房外头洗了手脸。

他穿的还是上回离家时那身衣裳,只是外头加了件罩甲。

韩衮坐下后,大家才动筷。

饭桌上摆了酒水,韩衮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一番,没顾得上喝酒。

徐少君亲手给他分了一碟脱骨八宝鸡,韩衮掀眼皮看了一眼。

她的眼中有期盼,脉脉不语,让人一下子能猜出她想问什么。

她又执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她是个心思灵巧的人,肯定猜出他为啥要聚集大家在一起用晚饭。

是的,没错,她的父兄无事了,明日便可放出来。

韩衮心中不快,没有先说这个消息,而是沉声跟大家宣布:“不日我将领兵出征西南,追击残梁势力,镇压叛乱,稳定西南局势。”

徐少君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韩衮。

韩衮眉头一挑,端起酒杯干掉。

这几日,他得到了西南叛乱的消息,心中便生出这样一个主意。他多方游走,甚至又上皇后那里求情,若他岳家有罪,他愿代罪立功。

主动请缨出征蛮荒之地,朝廷要用人,自然考虑他。

今日允了。

付玉为征南将军,他与吕英为副将军,领兵三十万,随时准备出发。

韩林讷讷,“三弟,你,你怎么又要出征?”已经是太平盛世,孩子还这样小,连个儿子都没有。“不能跟皇帝求情不去吗?”

韩林还不知道韩衮被罢官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机会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