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螣蛇玛瑙(三合一) 扣住她的手腕,吻……
傅笙万没料到她有如此胆量, 不但赏了他一巴掌,还敢出言忤逆他。
那些对傅渊的嫉恨、求而不得的不甘,此时一股脑冲上头, 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几乎忘记还身处梁王府, 赤红着眼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姜、渔!”
姜渔依旧立在原地, 并不畏惧,只要她喊一声, 寒露随时都能赶到。
可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飞驰而来,泛着凛然寒光, 洞穿了陈王的肩膀!
血色四溢。
傅笙身子向后踉跄, 不可置信地捂住右肩,直愣愣盯着姜渔身后的方向, 连疼痛都暂且顾不上。
姜渔同样转过头。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那身浅色衣裳, 仿若和玉兰花融为一体, 唯有他手中半人高的大弓, 金丝灼耀,分外醒目。
当然, 同样醒目的还有他脚边趴着的小家伙。
“嗷呜。”小老虎晃着脑袋冲她叫唤。
姜渔抬手朝小老虎打了个招呼, 不动声色扫视傅渊。
那张脸无喜无怒,波澜不惊, 持弓的手骨节分明, 长而有力,佛珠不在腕上。
看样子是要杀人了。
杀傅笙, 难免成武帝会降罪,多半不可能,所以要杀的是她。
她默默退后, 让傅笙挡到身前。
所幸傅笙疼劲上来,根本没在意她,捂着肩膀满手是血,目光怨毒地刺向傅渊:“皇兄,你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傅渊闻言,随手拉起弓弦,松散地说:“杀人。没见过?”
傅笙的表情瞬间扭曲。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露出惧态。
可他控制不住,他如同溺水般快要窒息。为什么?为什么从那人眼里他看不到颓废失意,只有轻描淡写的蔑视。
凭什么又是这样?
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待在阴影里,朝傅渊卑躬屈膝吗?!
无尽的屈辱冲昏了傅笙的头脑,他挺起身子,咬牙上前:“有本事你就放出这箭!你就不怕父皇怪罪于你,不怕再进诏狱生不如死吗!”
傅渊持弓不动,凝视着他。
他像是胜利了,发出畅快的笑声:“我知道你不敢!皇兄,你也会怕……”
傅渊勾起唇角。
刹那间指尖松开,利箭飞射而出,直奔傅笙眉心!
傅笙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一抹黑影飞快窜出,带着他的身体,砰地朝旁边撞去!
“铛!”
箭矢与两人擦肩而过,猛地钉入长柱上,箭尾铮鸣,柱面开裂。
姜渔认出来,那救了傅笙的,正是当日挟持过她的侍卫。
按书里描写,他是傅笙亲自栽培的死士,唤作无铭。
无铭拉着傅笙从地上起身,片刻不敢停留。
逃离时,他望向傅渊神色自若的脸庞,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他始终在暗处旁观,直到傅渊射出上一箭,他心里都不以为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渊,过去那段时光里,太子每次说要惩戒陈王,最后都没落到实处。
所以这次他依然认为,傅渊不会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然而他错了。
这个疯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到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迟点就变做箭下冤魂。
姜渔也回过神,转头对上寒光闪闪的箭矢。
“……”
吾命休矣。
“殿下,我可以解释!”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要怎么阐述她和傅笙的关系。
傅渊啧了声,放下弓箭,不悦道:“这里是梁王府,你就让人欺负到头上?”
“其实我……呃?”
“以后让寒露跟在身边,傅笙敢来,但杀无论。”
姜渔呆了两拍,渐渐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殿下就对傅笙不感兴趣,甚至连杀他的欲望都没有,当面射箭,只是为了帮她。
他不在意她为何见傅笙,不在意她要干什么,朝她勾了勾手道:“樱桃蜜饯。”
这时候别说蜜饯了,他要满汉全席姜渔都没怨言。
“还有很多,殿下稍等。”
她本想回眠风院拿了给他,但傅渊没有等人的习惯,直接随她过去,拿到手里就开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春风清爽,姜渔还特地为他添了热茶。
久违的好天气,连同他的脸色都好看不少,姜渔难得见他如此平和,想来是吃到甜食的缘故。
方才她和傅笙说的话,不知殿下听到多少?
姜渔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专心致志吃东西,全然未曾提及一刻钟前的事,料想他没听清那场对话。
这样也好,不必她去解释了。
她转而担忧道:“殿下,你为我得罪陈王,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笙?”殿下轻嗤,“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圣上会怪罪你吧?”
傅渊捻着一颗蜜饯,不紧不慢:“譬如将我贬作平民?”
姜渔:“……”
差点忘了,这位快贬无可贬了。
她趁机表明真心:“殿下放心,要是你因为我被贬了,我一定陪你一起。”
傅渊则道:“不然呢?”
姜渔噎了下。
“不然,我就自己逃了啊。”
傅渊看着她,看到她心里发毛时,倏然一笑,慢条斯理说:“那便逃吧。”
“不过你最好寄希望于自己逃得比天涯海角还远,否则,我照样能把你找回来。”
*
送走了殿下,姜渔没去休息,而是去了藏书阁。
这么好的天气,她不想浪费,当然是靠着窗边看书最舒服。
一看便是一下午。
日暮时分,小老虎来了。
先前殿下朝傅笙射箭,给它吓跑了,到饭点才跑回来。
它凑到姜渔身边,姜渔摸摸它的脑袋:“嗯?你也喜欢看书吗?”
“嗷!”饿!
姜渔莫名就听懂了它的意思,失笑:“怎么觉着你好像瘦了,最近去哪了?”
小老虎:“嗷嗷。”
被狗主人扔到山里打猎,打得不好又被亲娘嫌弃,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姜渔放下书,笑着起身:“好吧,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身形突然一晃。
紧接着眼前骤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极致腹痛让她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合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天杀的傅笙,他竟然来真的!
……
小老虎用身子接住了姜渔。
它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放下姜渔后扭头去咬她衣裳。咬了会终于发现不对,她整个人蜷缩着,满头冷汗,怎么都无法醒来。
小老虎动用有限的智力,明白这是出事了,而出事最应该找的人只有一个。
它迅速跳出窗户,朝别鹤轩一路奔驰,这次顾不上小心,直接撞进了门内。
傅渊手捏棋子,对着残局沉凝,听见这巨大一声眼皮子都没撩起,淡淡道:“敢过来就打断你的腿。”
往常只要他出声,小家伙就会害怕地逃走,然而这次,它却壮起胆子窜到他面前,咬着他的袖角怎么都不肯撒口。
傅渊垂眸:“小畜生,又吃了什么?嘴上都是血。”
旋即,他意识到这血迹不止存在于小老虎的嘴角,更溅射到它的背上。
他扔掉棋子起身,脸色冷得可怕:“是姜渔?”
小老虎疯狂地叫起来,转头带着他往外跑。
傅渊手执拐杖,速度却不慢,很快跟随它来到藏书阁内。
窗边的软榻下,姜渔昏迷不醒,模样极为痛苦,宛若风吹雨打中凋零的花苞。
他走过去,将她托起入怀,按住手腕替她诊脉。
脉象紊乱,难以辨别,应当是某种毒,且毒性刚烈。
现在去找陶玉成多半来不及。他拿过拐杖,拐杖通体为白玉,杖身雕刻了一条盘旋的螣蛇,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叼着一颗血红的玛瑙。
傅渊取下了玛瑙。
其中藏有能解百毒的药丸,是当年崔相平留下的。成品极为难得,他也就只有这一颗。
毫不犹豫,他捏碎了玛瑙,金色药丸落到掌心。
他制住不断扭动的姜渔,掰开她的嘴,强行塞进了药丸。
接下来需要鲜血。
“此药以血为引,伴血服用方能见效。”他还记得崔相平的话。
这没什么道理,不过是那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若是王府养鸡养鸭,给她宰只鸡就算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让她自己忍一下。
傅渊抽出袖中匕首,抵住她的手掌。
姜渔本是凡事不知,任他摆布,此刻冰凉的锋刃触及肌肤,忽然就一把缩回了手,还拼命挣扎踹他。
傅渊不留情面:“再动就弄死你。”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或许是挣扎累了,终于不再动,而是缩在他怀里紧紧蹙着眉,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抽搭两声,傅渊的耐心便告罄了。
刀刃一转,匕首划破他掌心,血水滴落。
他钳住姜渔下颌,要喂她吞血,可她才张开口就蓦地偏过头,好像根本忍受不了鲜血的滋味。
傅渊气笑了,张嘴含住一大口血,而后扣住她手腕,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四片唇瓣相贴,一人火热,一人冰冷,渐渐他们的温度都相同了,分不清谁在吻谁。
傅渊垂眸看着。
大约是觉得他带来了清凉,她揪住他衣襟仰头,将血水尽数吞入,另一只手被他压住,不知何时化作十指相扣,与他越缠越紧。
随着血水流下,药性开始发作,毒素消解。
她依然闭着眼,而眉头逐渐舒展,贝齿咬住他的下唇。
咬出了血。
傅渊笑了笑,等她咬够了,箍住她腰肢的手才慢条斯理将她放开。
他不在意地擦掉唇上鲜血,抱起她起身。
小老虎在旁边嗷嗷叫唤。
傅渊说:“滚吧。”
小老虎不滚,紧跟他后,时不时蹦起来去看姜渔。
傅渊懒得理,大步走至眠风院,寒露守在外,连翘在屋内。
傅渊踏进屋:“出去。”
连翘惊讶得问安都忘了,恍恍惚惚出了门,心还怦怦直跳。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圆房?这消息是不是该告诉文雁姑姑?
没等想明白,就见小老虎也被关在了门外,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做出决定,先守在外面,万一小姐有什么事叫她,还能第一个进去。
……
傅渊直奔床榻,本要把姜渔放下,奈何他接受不了穿着外衣上床,所以先将她的外衣扔掉。
再一看,她中衣不知何时也沾了鲜血,他面露嫌弃,连同中衣一块剥了。
想起她怕冷,回身走到衣柜前,随意从她的寝衣里抽了一件,给她穿在身上。
有些薄,但是无妨,他将人塞进被褥里,便要就此离去。
她的手还死死抓住他衣领,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迟迟不愿放开。
傅渊和她讲道理:“我救了你,别恩将仇报。”
他捉住姜渔手腕,强行将她掰了下去。
她的五指松开,垂下去,脸陷入枕头中。
未及傅渊离开,身后忽然传出哭声:“别走……别走……”
傅渊回头。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已经活了,为什么还要哭?
但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姜渔哭泣的样子,连成婚那日,他以为她合该痛哭,她却弯着眼眸一笑。
是以带着几分兴味,他走回床边,非常仁慈地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确在哭,但并非他想象中悲伤不已的模样,那双细眉只是轻轻地蹙着,眼睫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她依恋地靠着他手心,喃喃地喊:“娘亲……”
那滴泪到底落了下来。划过腮边,被他用指节抹去,顺手擦了几下。
他没碰过女孩的脸,不知道人的肌肤能这么娇嫩,才碰了几下就擦出轻微红痕。
可不是他的脸,自然就无所谓。指尖无意识摩挲她的下巴,傅渊散漫想道:从河里把她救上来那年,她是多大来着?
十二?还是十三?
十五给的调查里说,姜渔的亲娘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
此后她对生母绝口不提,明明姜诀宠妾灭妻是公认的事实,她却从不说曾氏的坏话,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若真的不在乎,今日为何而哭?
傅渊没有同情心,却不介意让他觉得有趣的人得到几分宽容。
于是他坐下来,好整以暇地说:“也罢,权当本王可怜你。”
捏了把她的脸颊:“你又欠本王一个人情。分明还不清,还总是倒霉在我眼前。”
他换了衣服,陪她躺到床上。她终于不哭了,手指攥紧他衣袖,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傅渊拍她的手,她不松开,再拍,还是不松。
那便算了。
梁王殿下许久不做善事,偶然做一次,颇觉自己是个好人,因此心情愉悦,不再计较被她扯住衣袖的事。
还贴心地寻了个角度,大有陪她熬过漫漫长夜之势。
只是很快,身侧的人就不满足于仅仅抓住衣袖。
她贴过来,搂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胸膛上,舒服地哼了两声。
傅渊毫无表情睁开眼。
能容忍她睡在身旁,已经是对她格外宽宏了,岂不知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吾好梦中杀人?
以前同榻而眠,她不是很老实的吗?
傅渊拧眉,撇过脸,一根指头将她推开。
没一会,她又黏了过来,这次黏得更紧,好似狗啃到骨头。
傅渊盯着她的脸,思绪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
杀了,那他寒冬跳河就白跳了,千金难求的解毒药丸也白喂了。
不杀……
不杀,就让她做一箩筐樱桃蜜饯。
傅渊转了个身,侧对着她,如此被她缠着也不至于呼吸不畅。他不打算睡,这样的夜晚他已习惯,合着眼总能度过。
想起来什么,手往她枕头下摸索,没摸到话本。欲要起身,见她神色微变,惶然不安,重又躺了下去。
夜深,人静。
一室宁和。
*
姜渔做了半宿噩梦,又做了半宿美梦,最后是在美梦中醒来的。
噩梦是什么已然忘却,美梦却还记得清楚。
她回到蜀中母亲的故乡,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一家。他们站在石榴树下对她招手,她笑着跑过去,于是梦醒了。
醒来仍怅然,心头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她发现——
她怎么在傅渊怀里?
而且是以极其,非常不雅的姿势抱住他,两个人的体温都要融为一体。
她吓得心跳骤停,慌忙间后撤,正疑惑傅渊为何没将她一剑刺死,就注意到身上有些过于凉快。
低头。
“……”
这身轻薄得像纱一样的衣服是什么鬼?
眼看是什么都遮不住了,她抓起被子挡到身前,动作幅度有些大,傅渊清醒过来。
他不似从前那样,每次醒来都如从未睡着般清明,撑着胳膊起身,以手抵额坐了片刻,才朝她看来。
“我睡着了?”
“殿下问我?”姜渔茫然。
傅渊静了须臾,说:“没问你。”
说罢便起身。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好像在思考什么,姜渔以为他被她抱了大半晚,心里不爽,试图挽回道:“抱歉,殿下,给你添麻烦了。”
“……嗯。”
就这样?
姜渔懵了下,不清楚这是原谅她没有,继续问:“是殿下救了我?”
傅渊穿好衣裳,回头:“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陶玉成的医馆,让他救好了你。真厉害。”
“……多谢殿下。”
这次姜渔听出来了,是阴阳她,乖乖道谢。
大概是殿下叫陶玉成过来,医治好了她,不愧为崔神医的弟子。
看出她在想什么,傅渊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姜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将与傅笙之事全盘托出:“殿下,其实我和陈王……”
傅渊不等她说完:“我知道。”
姜渔稍怔,原来殿下知道么?不过也是,他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傅渊难得以欣赏的目光面对她:“可以,脑子不聪明,眼光倒不错,有可取之处。”
为了他不惜违背傅笙的心意,乃至惹怒对方。纵然她为傅笙做过事,也并非不可原谅。
“啊?”姜渔愣了下,“那,多谢殿下夸赞?”
傅渊随手扔了个玉佩给她,转身离开。
姜渔拿着玉佩,恍然想道,这是因昨日樱桃蜜饯给她的奖赏吧?
过了会,连翘进来。
她瞄了眼床铺,脸上好像有些失望。
外面天还是黑的,不知什么时辰了,姜渔睡不着,起来换衣裳,随口问:“怎么给我换了这个衣服?”
连翘默了默,小心翼翼说:“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没进来过,想必是……梁王殿下换的。”
姜渔动作一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麻木接受这个现实。
罢了,反正殿下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