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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来时,云济楚已经睡下。

并未等他。

赫连烬躺在她身旁,将她圈在怀中。

许是白日里跑过,有些累,云济楚睡得很踏实,就算被一只手上下游走抚摸,也不曾醒来。

赫连烬动作温柔,将她寝衣脱下,香气带了温度,扑面而来。

他自知罪恶深重,却仍要看着云济楚熟睡的背影。

瘦削的肩膀,如玉瓶流畅的腰线,一豆灯火下雪白的肌肤,墨发如瀑,蜷曲在他身前。

怀中寝衣的温度还未散去,如抱着阿楚一般。

“阿楚”

纱帐颤动,茶白寝衣上再添茶白。

蓬莱殿中,盂娘子笑着来禀,“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公主从画册上抬起头,“阿兄?”

太子步入殿中,放下手中之物。

“阿环,听闻你病好利索了。”

公主上前,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有糖糕、圆子等食物。

她喜笑颜开,“多谢阿兄。”

太子不喜甜,从前并未见他送过酥点糖水之类,如今竟然想得如此周到。

太子看她吃的香甜,便知妹妹已无大碍。

“阿环这么晚了还在挑灯夜读,为何不早些休息,大病初愈,要多睡觉。”

公主小嘴瘪了瘪,“今日被父皇诓骗,以至于等到深夜。”

“父皇诓骗你?”

“父皇说晚间带阿娘来看我,可我等到现在都不见他们。”

太子道:“黄昏时我去延英殿,听闻父皇头痛之症又犯,今夜恐怕早早歇息了。”

“难怪今日阿娘都没来。”公主看向太子,“可要一同去看看父皇?”

她现在不想一个人去看。

太子摇头,“阿娘陪在父皇身边,我们莫要去捣乱,等过些天再去吧。”

公主点头,笑吟吟问他,“光说我没睡,阿兄为何也没睡?”

太子颇为苦恼,“今晨不知为何,父皇给我加了课业。”

公主大笑,“父皇是嫌你叨扰阿娘吧。”

太子摇头,心中早已有了猜测。

父皇身上有伤这件事是他透露,父皇定猜出来了。

“听闻这些日子,你郁郁寡欢,不与父皇亲近。”

公主沉默。

“阿环,父皇一向如此,你何必与他置气?”

公主道:“这些年父皇被你我困住,静待时机,恨不能早早摆脱。阿兄,我终不能接受。”

太子从食盒取出糖糕递给公主。

“父皇有他自己的苦衷。”

公主大口吃完糖糕,面上却没漾出甜笑,“我自然知晓。”

“可我盼望父皇好好活着。”

太子道:“这终究不是你我可左右之事。”

“你这些日子气闷,或许半数都因此而起。”

“父皇与母后,我们都无法左右。”

公主点头,“无法左右,才是最无可奈何。”

这事无法论个清楚,二人干脆抛开不谈。

太子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一本画册交给公主。

“阿环,你看。”

封皮上是简笔勾勒的一位执剑少女,潇洒几个大字。

“阿兄你怎么会有这个?”从前太子频频劝她莫要沉溺这些玩物。

太子道:“今日我遇见了那位秦画师,他请我转交给你。”

“他说听闻你病了,怕你病中苦闷,便连夜赶工画了下一卷给你,望你早日开怀身子康健。”

太子将秦宵的话一一转达。

公主愣了片刻才接过画册,问太子,“阿兄可有替我将银票递给他?”

太子道:“我不知你从前给他多少,我便随意取了个掌心大小的金坠子给他。”

“起初他说太贵重,不要。”

“我命他收下,才罢休。”

太子伸出小手,比量了一下那金坠子的大小。

公主道:“够画三卷了。”

“多谢你,阿兄。”

“没想到他百忙之中经抽得出时间画册子,照理说,我也该谢谢他。”

太子道:“等你养好了,随便怎么谢他。”

公主将手中已经看了三遍的旧画册收起来,将新的放在桌上。

“阿兄从前不叫我看,如今怎么又不管了呢?”

太子难得笑了笑,带了点讪讪,“今后尽随你,我不会再多管。”

他又添了一句,“只要你赶紧好起来。”

一连四五日,皇帝除了上朝,其余的时间都待在紫宸殿中。

崔承只知娘娘不喜出门,爱待在殿内勾勾画画,没成想,陛下也喜欢这般待着。

只不过,娘娘似乎很忙,坐在桌案前埋头作画。

而陛下

批一会奏折便看一会娘娘。

连崔承奉上的药茶都顾不上喝,整整一上午,只噙了一小口。

崔承上前去,给娘娘添茶。

娘娘喜甜,淑修娘子便催着膳院备各种花果茶。

今日是山楂玫瑰茶。

娘娘已经喝了两大壶。

崔承再添。

娘娘笑道:“费心了,下回在这里面添些牛乳试试。”

崔承哪敢受娘娘一句费心,觑了一眼淑修娘子。

“都是淑修娘子安排的,奴不过是添茶功夫。”

娘娘却不在乎这些事,换了支笔继续画。

“都加钱。”

淑修娘子这些日子已经习惯。

娘娘每每说加钱,便是赏她银票、首饰,出手阔绰。

陛下又从奏折上抬起眼,往这边望来。

淑修娘子忙道:“奴婢不过做些分内之事,不敢讨娘娘的赏。”

崔承也跟着应和。

他知道淑修娘子是怕陛下误以为她蛊惑娘娘,从娘娘这里欺诈钱财,欺负娘娘不谙世事。

他想到自己从前被没收的银票,跟着应和的声音更诚心了些。

娘娘顺着他们的视线,也看向陛下。

大殿中静了片刻。

然后皇帝放下奏折,搁了玉笔,从眼前都承盘上取下两颗金珠,指甲大小。

“拿去。”漫不经心,甚至连目光都不曾从娘娘脸上移开。

崔承喜笑颜开,心想着今日早知道便叫冯让也来伺候。

他连忙上前接过,捧在手心里跑到淑修娘子面前。

淑修最初不收,一身青衣立的笔直。

娘娘催她,“收着呀。”

这才收下。

娘娘并无赏赐人的倨傲,相反,她从从容容,见淑修收下后,抿嘴一笑,将目光放回桌案上,提笔继续。

崔承眼看着陛下眼睛都挪不开了,这般下去,累积成山的奏折可该何时能看完!

崔承弓着腰,上前去将陛下那盏早凉透了的药茶倒掉,重新续上温热的。

“陛下,用茶。”

他笑得脸都要僵了。

皇帝睨了崔承一眼,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到奏折上,端起茶盏,缓缓咽下一口苦涩。

云济楚忙活这几日,终于要完工。

不过听闻秦宵早几日便将下一卷送去阿环那边,阿环此刻应津津有味看着吧。

既如此,她手中这份倒也不急。

她前几日去看过阿环。

不知为何,阿环对赫连烬的疏离少了许多,甚至还主动问起。

云济楚不是追根问底的人,既然阿环没了龃龉,便也不再细究其因。

这些日子,寿宁宫那边十分安静。

以往动不动便会碰见的孟冬、素秋,这两日连人影都没瞧见。

云济楚觉得世界从未如此清净过。

从前工作时,她常因部门间的推诿、同事间的猜忌、上下层的斗争而头痛。

无法安心推进项目,无法静心精进技艺,五年来越发迷茫,她本格格不入,凭着过分优秀的实力还有直来直去的性子,得到一位上司姐姐的看重。

可后来,上司姐姐离开了公司。

她忽然有了升职的机会。

这是好事——上司姐姐劝她。

可偏偏,加班加点耗尽心血完成的项目成果被余茗一手揽过。

甚至还被他嘲说:这么用工夫做什么?找外包做一下不就好了?有什么区别?

和中层探讨这件事时,竟被问:你和余茗是否在恋爱?小楚,心思应放在工作上,我认为你应该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的思考、你的价值、你的不可替代性我并没有发现。这样吧,我book一下,帮你和余茗拉通接下来的计划,实现闭环。

中层是个中年男人,话里话外在给她压力。

恋爱?什么恋爱?

她问过实习生妹妹才知道,原来余茗这些日子动不动来找她探讨项目,时不时邀她吃饭,三天两头的嘘寒问暖,根本不是想从她这里学到些干货。

而是在营造一众暧昧的氛围,让别人以为他们之间有些什么。

云济楚那时候只觉反胃。

本以为余茗此人技术差天赋低悟性不高且有些懒惰,但是好学。

却没想到此人猥琐至极。

奈何中层并不听她辩解,只会用一种莫名的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她,并说:小楚,别紧张,大家都很open,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司看重你的能力,今后升职机会还很多。

完全换了先前批判的态度,这让云济楚更加恼火。

可在她恼火的时候,余茗的任职通知书已下发。

原本尽心跟进的项目被余茗压榨给外包。

她提了离职。

实习生妹妹不舍得她走:楚老师,项目如今乌烟瘴气,各方混战,我不知该如何静心继续画。

云济楚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连夜看了一些书,学了些大道理讲给她听。

离开公司的时候,不舍是必然的,可更多的是放松。

她确实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她自己也很难改变这一点。

所以有关余茗的所有罪证,她收集并且群发。

这是恶意报复吗?

她也不清楚,总之,就像那晚直直刺向魏杉的那一簪子,她想不了那么多。

已经找到新工作的上司姐姐在她提出离职那一天便发来消息:接下来做什么打算?

休息。

云济楚先是回了这两个字。

上司姐姐发来语音:休息?小楚看起来不像是甘于休息的人。

她语气中带着笑意。

云济楚在屏幕另一侧点头。

继续画下去,让更多人看到。

画展?她连想都不敢想。出书?她亦觉得遥不可及。

先接稿吧,至少养活自己。

可还没等到接稿,她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看着手中螺子黛又没了,她问:“不知可否制成毛笔的模样?”

赫连烬抬头看她,“毛笔?”

云济楚比划了一下,“将这些置于中间,外围包裹木头,用尽了一点便可将木头削去,继续用。”

赫连烬迅速理解,点头,“阿楚聪慧。”

“谬赞了”

赫连烬扫了一眼崔承,“尽快去做。”

崔承得令待走,他打算将此事安排给冯让,届时做得好,定会得娘娘赏赐。

还未等他想完,便被叫住。

“命埃兰今年将其余土产全换做螺子黛进献,然后依皇后所言,制成毛笔的模样。”赫连烬道。

崔承心想,埃兰不知内情,恐怕以为宫中贵人都不长眉毛,要日日画眉。

不然怎需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抱抱]

第29章 渎仙 美玉有瑕

云济楚舒心。

看着桌案上一张又一张, 心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接稿?

天色渐暗,淑修娘子垂头燃灯。

忽而崔承来禀:“陛下娘娘母家今夜便至京中, 不知该如何安顿?”

他心里打鼓。

陛下说娘娘是仙子, 仙子的父母难不成是玉皇大帝?

逾矩,这太逾矩。

陛下眼帘未抬,随口吩咐道:“安顿在宫外,明日入宫。”

灯火跳动,淑修娘子不慎被烫了一下,却不吭声,只惊慌看向云济楚。

云济楚连忙查看, 只见淑修娘子的手指上起了个泡。

“怎么如此不小心?快涂药。”

淑修娘子却只趁机小声道:“娘娘, 明日称病吧。”

她不知皇后是何来历, 只察觉到, 似乎娘娘并非转运使云深之女, 甚至不是官宦之后。

这该如何是好?

娘娘若是被陛下疑心, 可会有性命之忧?

云济楚没听见一般,“快些冲冷水,崔承,取冰来。”

淑修娘子还要再劝, 忽觉后颈冷森森。

原来是皇帝从桌案前起身, 踱步至这边。

淑修不敢再说,连忙跪地, “奴婢蠢笨。”

云济楚抬起头看看赫连烬。

赫连烬挽了她的手, 缓缓往圆桌去。

只平淡抛下句,“退下吧。”

淑修娘子担忧看向娘娘,只见娘娘摆摆手, 示意她速速退下处理伤口。

夜间,云济楚窝在赫连烬怀里,忽然想起晚间淑修娘子的话。

她数年前进入游戏,身份是孤女,可如今却充作官宦之女入宫。

赫连烬从未问过她原因。

他是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云济楚不清楚。

赫连烬一手牢牢揽着她,另一手执奏折看。

“国事繁忙,你辛苦了。”

竟有种她以前备考挑灯夜读的感觉。

赫连烬顿了顿,“今日没看完,这才睡前看一些,可扰了你休息?”

云济楚摇摇头,“我不困。”

她的头靠在赫连烬胸前,手指在他那道伤口周围打着圈。

赫连烬本不叫她看。

昨日她软磨硬泡,才仔细看了看。

才看了一眼,赫连烬便拉好衣襟问,“是不是很丑陋。”

云济楚当时愣了一下,忽然想到第一次知道这伤口时,她曾说很丑很不喜欢。

竟是因为这个,才千推万阻,不叫她看吗?

唯一一次口是心非的话,竟然叫赫连烬记在心里了。

她笑着哄他,“不丑。美玉有瑕,更觉风骨。”

赫连烬不尽信,将她方才碰过伤口的手放在唇下吻了又吻,像是要消掉所有痕迹似的。

“既然已经看过,便不要再看了。”

云济楚问他:“难道要一直穿着上衣同我”

赫连烬翻身压住她,“这几日阿楚早早便睡,不同我欢好,竟是因为这个?”

云济楚伸出手臂推他,又被握住压在耳侧。

“没有”

“罢了,确实有一部分。”

“可主要还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身体无碍。”赫连烬咬开她挽发的缎带。

养了几日,再未头痛,就连咳疾也没再犯,此刻面色红润,皮肤像吸足营养的水果,饱满健康。

云济楚的目光顺着他眉骨往下勾勒,秀挺的鼻梁带着攻击性,鼻下唇瓣若黄昏的芙蓉花瓣,浅红色,引着人要去尝一尝。

他睡前喝过药茶,呼吸间有隐约的苦味,为他过分俊美的面容增了点冷肃,少了许多轻浮魅惑引人亵渎的儇薄。

赫连烬上半身撑起,肌肉勃发,透过轻薄的寝衣,一眼便看得出来魁梧之姿。

云济楚把持不住。

随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若是今后不再遮掩那道伤口——”

赫连烬松开她的手,双腿分开跪在她腿的上方,直身,干脆利索将衣衫尽数脱下。

重新扑过来,“好,一言为定。”

云济楚无话可说也无法说,被他困在手臂中间,逃无可逃,急雨般的吻胡乱落下。

总之,那日赫连烬非说要补上前几日落下的,哄着她,将逃至床角的她重新拽回

今日当真说到做到。

赫连烬终于不再遮遮掩掩那伤口了。

而云济楚也终于能开开心心靠在赫连烬的胸前。

这多长时间来,这还是头一回,能好好的摸一摸。

前几天都过得什么苦日子?

被赫连烬吃干抹净摸个够,她却什么都没摸到。

云济楚爱不释手,打着圈揉完又往下走。

赫连烬的腰很劲瘦,像一张蓄满势的弓。

摸上去结实有力。

手心里滚烫,云济楚漫不经心问道:“明日云家入宫,不知他们是否会指认我的身份。”

她开门见山。

赫连烬仍看着奏折,手里的纸张被揉皱,道:“不会。”

云济楚沉思片刻,“为何不会?”

“因你是皇后。”

床帐内只剩下纸张翻阅的声音。

“赫连烬,你为何不问我究竟是谁?”这么多年来,赫连烬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其实她还没想好如何作答,话出口便后悔了。

前些日子她曾想过,随意编个身份蒙混过关,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深褐色的,深浅不一的伤口,她不忍心骗他。

“你当我没问吧。”她道。

赫连烬默了片刻,把视线从奏折上移开,看着她道:“你是云济楚,是阿楚,是楚楚,我很明白,何必再问?”

云济楚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漂亮,深邃又温柔,垂眸看她的时候,带着些顺和。

莫名的,云济楚感觉他的眼底涌动着些别的情绪,但都被他压得很好。

一股陌生的心绪如潮涌至,云济楚分辨不清,也抓不住。

她笑吟吟,神情忽而放松,“我还是第一名,这么多年来,总是。”

赫连烬也跟着勾唇。

然后视线移开,重新落到奏折上,唇角瞬间绷平,眼底那点光亮也消失殆尽。

不知阿楚有没有听到他方才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不敢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祈祷阿楚永远不要再提起。

就让他装聋作哑,沉浸在这场梦中,永不清醒。

让他每日私自从枕下取走她的玉佩,悄悄珍藏。

那每日莫名出现在阿楚枕下的玉佩,像更锣定时敲响。

提醒着他:阿楚绝不可能永远属于他。

将一切演得如寻常,便可以自欺欺人,放纵自己执迷不悟。

直到阿楚离开那天。

会是哪天呢?

他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云济楚摸累了,便把头往赫连烬身上一枕,把他当成一个抱枕对待。

她打了个哈欠,发觉今夜的赫连烬难得兴致不高,便开始酝酿睡意,作画极耗心神,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赫连烬终于将手中那本又长又尽是废话的奏折看完了,他提笔,字迹狷狂,写了个几个大字——

闲言赘语,贬至洧州。

放下手中奏折与毛笔,再低头看时,发现云济楚已睡着了。

她的发绕在他的身前、手臂上,散着淡淡香气,清雅悠然。

赫连烬将她的手轻轻从自己小腹上挪开,把她放至软枕上躺好。

昨夜他忘形,惹得她哭骂,本想着今夜任她休息。

可阿楚偏偏要剥了他的衣裳,一双柔嫩的手肆无忌惮游走,这里掐一下,那里捻一下,就连腰侧的肉,都被揉了又揉。

他把持了很久,又被她的问题晃了神,这才堪堪忍住。

还未等他躺好,云济楚翻了个身,面朝他睡着,然后那双软绵绵的手又伸了过来。

像自行寻找水源的藤蔓。

赫连烬忍无可忍。

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她还是没醒。

床帐里只有月色清辉,赫连烬看去,阿楚的脸被发丝遮住些许,她睡得沉。

他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放在唇边啄吻。

阿楚用这只手执笔,她的指甲齐整,透着莹润的粉色,中指的第一二指节中间的边侧,有一处茧子,她的指腹很柔软,世间最贵的绸缎也无法比拟。

牙齿轻轻咬上她的指腹时,淡淡的香气传来,不同于发丝上的清淡味道,她的指尖是拂过花瓣又沾过胭脂的浓香。

阿楚有蛊惑人心的天赋。

不然,他为何脑中尽是邪念。

又或者,他本身罪大恶极。

赫连烬谴责自己,却又忍不住握着她的手往下移。

覆上去的一瞬间,他险些没撑住。

这五年,他从未自渎过,可阿楚回来后,他心旌摇曳,恣睢无忌。

这本是罪孽深重的逾矩,可他看向阿楚时,竟渴望着阿楚此刻是醒着的。

若阿楚愿赏脸戏狎

他胡乱想着,忍不住用大掌握紧她的手。

赫连烬这些年淡如水,冷若冰,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安如磐石的父亲,他丢却夫君的身份,将鳏夫的悲痛深藏,只留下一具麻木不仁的躯体。

阿楚再度出现,将他的世界重添颜色,同样,也添了更多侈欲。

夜深,只有床榻里偶传几声粗喘。

良久后,床边燃灯,有人取水。

巾帕浸满温热,擦着云济楚的掌心与手指,甚至还有手背。

赫连烬冷静下来,发觉阿楚手指上原本的浓香被靡靡气味覆盖。

彻底占有的兴奋还有心内愧疚的懊丧交织。

他一遍遍擦着阿楚的手,企图掩盖自己的罪证。

云济楚难得今日起得早。

她摸了摸身边被褥,果然没人。

赫连烬总会比她更早。

淑修娘子在外问道:“娘娘,再有半个时辰,云大人就将入宫了,您要不然再睡会吧。”

云济楚确实想逃避这件事,可若是今后云深被调入京中,难免以后再碰面,总不能次次都躲着。

况且,昨夜赫连烬说,云深不会指认。

她还是去看看吧。

云济楚起身,抬手去床帐,忽觉手臂酸痛。

她放下揉了揉,又发现掌心过分的红,像被什么磨过似的。

莫非昨日埋头画了太久?

她用另一只手撩开床帐。

“帮我穿衣,我去看看吧。”

淑修娘子劝道:“娘娘,不如就此躺好,和陛下说您病了。”

云济楚道:“不必,我若说病了,他会担心。”

“况且,这事也没什么好躲避的。”

淑修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

云济楚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怕他认出我的假身份,和陛下指认,然后陛下将我打入冷宫,此生不再相见。”

这确实是个很常见的套路。

但这件事她与赫连烬心知肚明,这悲惨支线,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走。

淑修娘子听见她大喇喇说出来,连忙上前,“轻声,轻声,娘娘!”

云济楚笑道:“别慌,陛下早就知道我非云深之女。”

淑修娘子瞪大双眼,陛下对娘娘的宠爱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切。

这是好事。

她又复一直以来的严肃模样,扶云济楚下床,帮她穿衣裙。

整套动作下来,帽边一朵小巧的粉花都不曾颤动。

云济楚坐在镜前,看着淑修娘子立在她身后认真梳头,忽然问道:“淑修娘子,你是何时知晓的?”

发间玉梳顿了顿。

“奴婢曾见过先皇后画像,所以初见娘娘时,以为又来了一位肖似之人,企图博陛下之心。”

“可后来细细观察,发觉娘娘不通礼仪,不谙世事,且无往上攀附的心思,不似官宦费心培养的棋子。”

“再后来,娘娘高热,睡梦中呓语着想要回家。”

“那时候奴婢便猜测,娘娘并非云大人之女。”

云济楚笑道:“淑修娘子心思细腻。”

镜中可见,淑修娘子抿唇笑了一下。

“娘娘通透之人。”

云济楚挑了一根雕工精巧的玉簪递过去,“我身份存疑,前些日子你也跟着提心吊胆,怎么没想着尽早丢了这差事。”

淑修娘子接过玉簪,佩入云鬓。

“娘娘心善,奴婢不想走。”

她只简单一句,云济楚一时间到不知该怎么答了。

淑修娘子瞧着严肃,实则细腻柔软,会关注许多她未发现的细枝末节,总会在必要时提醒她,陪伴她。

很像那位上司姐姐。

“我把你当成姐姐一般。”她脱口而出。

淑修娘子慌了一瞬,忙道:“奴婢不敢当。”

“”云济楚知道她最重礼仪,绝不会逾矩,干巴巴道,“当我没说。”

反正是放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二人行至延英殿。

这是云济楚第一次来这里。

延英殿内不是寝殿中那般花香气,而是肃穆的不知名香料,叫人一迈进来,就自觉抛开心中杂念,也跟着严肃认真起来。

崔承见她来了,忙上前接,引她去窗边一把太师椅上坐。

这是重臣才能坐的地方,若是一般官宦,只能在阶下或跪或立。

谁知,不等云济楚走到,赫连烬已然起身,上前拉着她的手走至书案前坐下。

椅子很大,云济楚紧挨着赫连烬,他们坐在一起。

崔承瞪大双眼,又赶紧低下头,暗道自己没有眼力见。

云济楚摸了摸腿下垫着的柔软布料,上面有繁复的刺绣。

“还是这个位置好,这刺绣工艺精妙,真好看。”

赫连烬笑道:“那以后就都坐在这。”

云济楚环视这张桌案,发现不同于紫宸殿,这上面摆着的都是各类奏折、情报还有不少卷宗。

这便是赫连烬日常办公的地方。

紫宸殿的桌案上书画居多。

她接过崔承的茶,喝了一口,赞道:“放了牛乳,果真更好喝了。”

她将茶盏递给赫连烬,“尝尝。”

赫连烬就着她的手,饮下一口,点头,难得风趣一次,“托阿楚的福,终于喝到一口甜的。”

云济楚被他逗得笑,缓缓饮尽,又叫崔承添了一杯。

云深立在屏风后,听见帝后私语,可见其中含情脉脉。

他抚了一下心口。

这下尽可放心了,他做闵州转运使十年之久,本以为这辈子升迁无望,要寥寥此生,碌碌无为直到消亡,偏赶上大选。

虽说早听闻这些年陛下不纳新人,可他还是将女儿早早说下的亲事推了,把她塞进入宫的马车。

本想着,若是落选,那再做打算便是。

原先那门平嫁的婚事,能有何助力?

可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竟被陛下看中,直接做了皇后!

这是何等的荣耀!

更听闻,自己女儿得陛下专宠,只待今后诞下皇子,前途无量。

说不准,他还能捞个更高,更有实权的位置!

闵州苦寒之地,终于可以摆脱了!

这一阵子消息传开,往年其他如敝履的同僚们又纷纷上门拜贺,流水一样的礼品进了家门,他和夫人夜夜数钱,只觉在梦中一般。

方才听得女儿同陛下你侬我侬,再想想先前她哭着求着宁死不从,不愿入宫的模样。

云深无声冷哼。

他不自觉又将胸膛挺的更直了。

云济楚被赫连烬握着手,等了半刻钟,左右看了看,问道:“还没来吗?”

赫连烬朝她勾唇,覆在她耳边意味深长道:“别急,等他酝酿。”

又过了一会,皇帝吩咐:“出来吧,云大人。”

云深阔步走出,跪地,声音洪亮,“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然后抬起头。

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云济楚见他慌乱异常,像被利箭钉在远处,嘴角颤动,连带着脸上的肉也跟着乱抖。

云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无数个念头顷刻涌出,一时间不知道该顾哪个才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面色却泛白。

眼前这位,压根不是他的女儿。

延英殿内静了片刻,云深惊出一身冷汗,他再度张嘴,又紧紧闭上,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云济楚对视。

落针可闻,却又有翻江倒海的声音在云深脑子里冲荡着。

偏偏这时,陛下冷肃的声音响起,“怎么了,云大人。”——

作者有话说:帝后排排坐[奶茶]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抱抱]

第30章 高窗 亦苦亦甜

随着赫连烬一声低问。

云济楚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她本不是云深之女,所以并不惧怕被揭穿这个假身份。

赫连烬既然没叫她挂心,自然早就安排妥当。

她害怕面对的是丧女之父的痛苦。

云深见她并非亲女, 定会失态质问, 届时,她或许要将魏杉所说转述给云深。

一别便是永远。

这种感觉的痛,云济楚知道。

云济楚揪紧了腿下的华美刺绣,几乎要站起身。

但是她被赫连烬握住了手。

她慌乱抬头,只见赫连烬正低头看她,他眼中是沉稳轻松。

手被大掌握住又捏了捏。

云济楚稍稍平稳,转头再去看下方跪着的人。

云深已将窘态完全藏起。

“闵州一别, 已然数月, 不知娘娘安好否?臣与臣妻挂念得紧。”

他从容一笑。

只是脸上肌肉还没从方才的紧绷状态恢复, 眼睛仍突着, 所以这笑容怪异丑陋。

云济楚张了张嘴, 终是没发出声音。

她想问云深, 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

赫连烬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定在云深的脸上,后者顺从地将头垂下,不敢与之对视。

赫连烬目光锐利, 似乎能洞察一切。

但又将一切模糊。

“既见过了, 便退下。”

云深由崔承送着,往殿外去。

云深的神色已经完全调整过来, 他拱手笑着对崔承道:“辛苦崔内官。”

说着, 悄悄从袖子底下递上一叠银票。

崔承斜着看了他一眼,将银票收了。

“娘娘年纪尚轻,在宫中承蒙内官照应。”

崔承道:“娘娘深得陛下宠爱, 奴不过做好分内之事。”

云深乐呵呵,“崔内官,今后云家入京,还得多仰仗你。”

谁不知,崔承这个老太监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

陛下身边的宫人换了几轮,这老太监稳如泰山。

如此得宠,定有他的手段。

崔承闻言,闭上眼睛在眼皮子底下翻了个白眼,把银票牢牢塞进袖子里,腼腆一笑,“云大人,请吧。”

崔承送完云深回到延英殿,发觉气氛古怪,连忙挥退殿中宫人。

方才还莞尔谈笑的娘娘此刻静默着。

云济楚问:“你早知他会直接认下,对吗?”

赫连烬点头,又摇头,“我也只是猜测。”

“自大选见过你,我便派人去查过闵州之事,发觉云深之女被替换。”

“是魏杉——”

赫连烬点头,“我知。”

“但那时,我只知你替了云深之女入宫,却不知阿楚是否被魏杉胁迫。”

“我在入宫前,不曾见过魏杉。”

赫连烬又点头,“我都知道,阿楚。”

他抱住云济楚。

他知道阿楚此刻为云深之女伤心。

“她死了,魏杉说,她被毒药毒死了。”

云济楚声音微弱。

她知道死亡代表什么,但现在好像又将认知加深了些。

死亡,不一定全都伴随着亲人哭送。

赫连烬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若是云深之女没死呢?”

“没死?”云济楚忽然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像被火折子点亮。

赫连烬扫了一眼崔承。

崔承了然,连忙去书架后屏风另一侧领出一人。

来人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用木钗盘起,骨相清秀但面黄肌瘦,有些过于瘦了,像是逃难过。

“民女楚文莺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云济楚从未见过她,却瞧得出她与云深有几分相似,比如眼睛,还有下巴。

云济楚一下子站起身。

“你你不是死了吗?”云济楚脱口而出。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问不对,补充道:“有人和我说,你已经”

楚文莺先是苦笑,“民女的确险些死在魏杉手中。”

“但得林儿娘子相助,捡了一条性命。”

“民女逃出生天,一路风餐露宿来到京中,却闻闵州云大人风光入京,便来看看。”

云济楚看了看赫连烬。

你寻到的她?

赫连烬点头。

“你你不是叫——”

楚文莺唇角干涸,因冷笑而裂了个口子,她感觉不到痛似的,“民女与云家恩断义绝,今后便姓楚了。”

云济楚沉默了一会。

方才还在担忧云深丧女悲痛,可现在,她觉楚文莺此刻的心境恐怕比丧父还痛。

“也好。”她坐下,喃喃,“也好。”

云济楚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是问她一路来京是否辛苦?

可看她开裂的嘴唇,还有一身粗布衣裳便知十分辛苦。

还是慰她莫要伤心生气?

可就连云济楚自己,都为之愤怒不甘,她又怎么能劝别人?

云济楚把袖子掀起来,将今日佩戴的翡翠镯子取下,又将发上玉簪拔出,并着食指上的戒指一起。

最后,她翻了翻衣袖。

今日没带银票。

“这些你拿去,今后自己生活,总要手里有钱才行。”云济楚示意淑修娘子送过去。

楚文莺并未推诿,大方收下后道:“多谢娘娘帮衬,待渡过难关后,定竭力偿还。”

赫连烬冷冷看了一眼崔承。

后者缩了缩脑袋,终究还是将袖中一叠银票取了出来,他递给楚文莺。

“楚娘子,收下吧,此乃陛下赏赐。”

楚文莺看了一眼银票,足足千两,她收入怀中再谢恩。

不论这是赏赐还是买她身份的钱,她都觉得值了。

做云家女十七载,本以为最后换来一场空,没想到却是金银珠宝。

“多谢陛下与娘娘救命之恩。”

皇帝并未多说,吩咐崔承送其出宫。

崔承看着楚文莺手中崭新的厚厚一叠银票,心如刀割,暗自咽下眼泪,笑着送楚文莺。

云济楚看着退出大殿的身影。

殿外灼灼烈日,照得假山下一处深深阴影。

阴影中爬满苔藓。

因宫人每日洒扫,所以就算烈日炎炎,苔藓也不曾干褪。

她道:“你寻得云楚文莺,却没安排她与云深相见,是不是怕云深动了杀心。”

赫连烬深深看她。

“阿楚,许多事情不要深究,人心难测,若事事追问原委,你会伤心。”

云济楚喃喃,“世人皆知云家女做了皇后,云深说不定正指望着入京享富贵荣华,若是知道皇后是顶替者并非亲生女儿,他”

“他极可能会与顶替者联合,认下顶替者,然后抹杀自己的女儿。”

“只有这样,他的荣华梦才不会碎。”

说完这些,云济楚长呼一口气,忽觉脊背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风略入,吹得她彻骨寒凉。

“赫连烬,我是不是将这件事想得太恶了?”云济楚握着他的衣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的激动与愤懑。

赫连烬把人揽在怀中。

“阿楚,不许再想了。”

“人心难辨,非你我可全然洞察。”

被抱在怀里,云济楚才觉体温回暖,她抱紧了赫连烬的腰。

“可怎么会这样呢?”

“贪念侵蚀人心。”赫连烬答她,不知是在说云深还是在说自己。

“赫连烬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阿楚去太液池边走走。”

云深回至暂居的豪华府邸,遣退下人,关进门窗。

与夫人对坐,详说今日宫中之事。

本满心牵挂盼着丈夫能带来些好消息的妇人,听后掩面呜呜哭泣。

“不成!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跑哪去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妇人被一把拉住,踉跄摔回桌前椅子上。

“你疯了!这是欺君之罪!”

妇人摔了杯盏,“那你今日为何要认下!”

云深恨铁不成钢,“我是为了云家的将来!难不成全天下的人都要像你一般,妇人之仁!”

妇人继续哭泣,“那我们私下找找!我们把楚儿找回来,藏起来。我的楚儿”

今日见识过宫墙肃穆,殿宇巍峨的云深心绪杂乱。

“找?怎么找?数月过去,她一个弱女子,若不是死了,也定是被卖了。”

“就算找回来,你难道要养她一辈子不成?”

妇人怒吼:“家中难不成还缺她一碗饭?”

云深冷笑,“蠢货!你若是将她找回来,岂不是藏了个钉子在皇后心中?今后你我都要仰仗皇后,你竟敢藏人?”

妇人辩不过,“我要我的楚儿”

云深见她志气渐消,趁机软声道:“想想这几个月的好日子,再想想咱们的禄儿。”

妇人呜咽,“命苦啊,我的楚儿命苦啊”

太液池内藕花开遍,波光粼粼。

云济楚散步一会又觉燥热,想乘舟游湖又怕太晒,便心生退意。

赫连烬看出她的想法,揽着她的肩膀往清辉阁去。

清辉阁很高,云济楚仰头看,只见高阁陡起,画栋飞甍,很是气派。

上一回来这里,她没能进去。

后来她向李文珠打听,清辉阁里面究竟何样风光,却只被她搪塞说:玉阶彤庭,今后你去了便知。

她那时只当李文珠懒得理她,所以才扯了这么一个悬浮的词。

可当她此刻真正走入时,才发觉李文珠用词并不夸张。

各色珠宝不必赘述,最妙在于,并未将珍宝堆砌在一处,而是精心设计过,不落俗气。

云济楚被各处布置吸引,像从前逛展一般,仔仔细细一点点看过去。

赫连烬被她牵着手跟在身后。

从他的角度看去,阿楚时而俯身细观杯盏纹路,时而踮脚探察壁画笔触,她看得专注,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乱了,露出纤薄的肩膀。

若振翅彩蝶,又若灿烂夏花。

崔承在后头看着陛下被娘娘拉着手,若小娘子一同逛街买首饰一般走走停停。

他抿了笑。

这若是放到两个月前,陛下哪能一天有这么些个笑脸?

想想那时候,不光是陛下,就连他都过得清一水苦日子,别说笑,就连哭都得看时辰。

如今可好了!

正想着,忽见跟在后头的冯让也抿着嘴。

崔承瞪了他一眼,悄悄走得慢两步,踩了冯让一脚。

悄声道:“竟敢笑!不要命了!”

云济楚不知不觉逛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走至顶层,她往窗边走去。

忽然,她被赫连烬的大掌拽住,扯得她本就泛红的手心有些痛。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别去。”

明明是命令口吻,却又依稀听得些颤抖。

云济楚止住脚步。

“可是我很想看看。”她又往窗那边张望一眼。

清辉阁很高,立在最高层俯瞰,能看到整片太液池风光,今日天气好,视野会更佳。

赫连烬闻言,手掌松动一下,却未完全放开。

“你陪我一起去看,好吗?”云济楚柔声问他。

赫连烬喉结滚动,顿了许久,最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握着云济楚的手掌收得更紧,“好。”

云济楚抬起头看他。

赫连烬面色泛白,又复前几日病恹恹的模样,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掌心有汗。

平日里如崇山矗立的男人,此刻好像非常惊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济楚停住脚步,拉住他。

“算了,我忽然不想看了,我们回去罢。”

赫连烬弯腰抱住她,动作僵硬又用力。

“阿楚”

云济楚就这样被他抱着,许久。

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又感受着他喷洒在自己脖颈的呼吸由灼热便得温暖。

“我们走吧,赫连烬。”

赫连烬没松开手,忽道:“今后都不要去高处的窗边了,好吗?”

云济楚没有回答。

那扇窗望出去,景色定然很好,她早晚会去看。

这世上这么多高窗,她绝不可能不靠近任何一扇。

她做不到,也不愿敷衍承诺。

云济楚只回抱着他,安抚他。

这需要时间。

或许赫连烬很快便回从那次心理阴影走出来,又或许要很久。

云济楚愿意等他。

久久无言,赫连烬似是在胸腔里轻叹了一声,他抚摸云济楚的脊背,像是在服软道歉。

“是我忘形了,阿楚。”

云济楚把脑袋在他胸前埋了埋,又蹭了蹭,“没事,我就当你没说。”

她常常说错话,然后说的最多的下一句便是:当我没说。

她是真的恳切请求对面人当她没说,但好像没人会真的当她没说。

可是云济楚做得到,既说此话,那么方才赫连烬所说,她都不会往心里去。

赫连烬闻言,不知是苦是甜,只笑了笑,亦不知是苦笑还是真笑。

总之,他们重新手牵着手出了清辉阁,踱步往紫宸殿去。

一路上赫连烬兴致不高,云济楚也一直在脑子里回味方才那些壁画、珍宝。

默默回至紫宸殿。

阶下立着几人,头戴黑色小帽,斜挎一只木箱,瞧着清瘦,有老有少。

是皇帝十分看重的画师们。

崔承跑上前去,吩咐身后内官赶紧将堆叠成山的画卷收入木箱。

他看了看皇帝。

陛下显然没有叫娘娘知晓这些画卷的打算,只扫了一眼,吩咐道:“收入凤鸾宫。”

崔承心想,这么些画像,就算陛下此时亲自去送,也要天黑能送完。

娘娘还在一旁等陛下呢,陛下怎能舍得叫娘娘等。

这才放松了些,叫内官送去。

这些日子有娘娘在身边陪着,陛下在凤鸾宫独自待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崔承乐呵呵打发着一溜内官,千叮咛万嘱咐莫要磕碰分毫,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凤鸾宫去。

云济楚看着那些被搬走的画卷,虽然没打开细观,可看这些眼熟的画师还有搬运的方向,便知——

全是她的画像。

她隐约觉得是那日喷上血迹的重画,但是逼着自己不去想究竟有哪些排列在窗边,又有哪些的高度正好会被污染。

满目赤红,她不喜欢。

云济楚扯了扯赫连烬的衣袖,“很热,我们进去吧。”

赫连烬扫了一眼整齐立着的画师,目光在最后面那人身上停了停,而后看过来。

“阿楚。”他这一声意味不明。

然后云济楚被他牵起手,往画师那边走去。

缓缓地,踱步一般。

但越走,云济楚的心越是揪起。

赫连烬带她缓缓走向了秦宵,立在队伍最后,正垂着头的秦宵。

云济楚蓦然想起,小莲那日脸肿胀着,哭着同她说,是因为赫连烬遇见她与画师交谈,怒极而打。

她那时半信半疑。

赫连烬绝不是暴虐之人,他温雅和顺,从前在王府对待下人虽说不上亲厚,却绝不会虐待。

就算就算真的吃了醋,应当

秦宵已在眼前。

云济楚手心出了汗,被赫连烬摊开手掌用帕子轻轻擦拭时,她才惊觉自己的手一直僵硬着,不知赫连烬察觉出没有。

“阿楚,天太热了,我们回去吧。”赫连烬神色语气皆未变,只有握着她手的力度添了几分。

赫连烬就这样,带着她在秦宵面前溜达了一圈,又走了。

云济楚不敢回头去看秦宵。

虽说她与赫连烬是夫妻,虽说赫连烬事事顺着她。

可秦宵在赫连烬眼中,是下属、臣民。

赫连烬有赏罚之权。

一下午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云济楚拢了画册,又叫淑修娘子捎上新制的玫瑰牛乳茶,抛下杂念往蓬莱殿去了。

云济楚本想唤赫连烬同往。

但是见他手边奏折仍有不少,怕他像昨夜那般看到深夜,便收了话头。

崔承瞧着娘娘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陛下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画像已入凤鸾宫,可要移驾去瞧瞧?”

赫连烬揉了揉额角,没做声,起身默默出了大殿。

天边红霞若燎原之火,高大树木的剪影全都化作一簇簇漆黑的乱麻。

陛下心绪不佳。

崔承却想不明白为何。

分明今日与娘娘有说有笑,还一同饮牛乳茶,逛清辉阁,甚至今日晨间,陛下还与太子手谈,夸殿下技艺精进。

可现在又为何落寞?

崔承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有了娘娘之后,陛下的心情像天边的云彩是的。

他抬眼望去。

瞧,方才还一片红火,现在全都归于晦暗了。

“崔承。”陛下声音淡淡。

“奴在。”

“倘若仙子有旧友,该是何身份?”

仙子?

那不就是娘娘?

旧友?

不曾见娘娘有什么友人呀。

崔承思忖几瞬,“想必是天上神君亦或者其他仙子未可知。”

“神君。”皇帝重复。

崔承着实不通鬼神之事,不过这些年宫中各路‘神仙’来往频繁,他倒也耳濡目染了些。

“奴今日偶见一杂书,书上写,天上的神仙活得久,难免寂寞,便回三五成群下凡历劫,这历劫也有讲究,若是历得不好,那便修为尽损再无寸进,是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神仙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凡间跳,大展神通——”

“把书烧了。”

崔承大惊失色,陛下怎么恼了?

转瞬,他在心里猛地一拍脑袋。

怎么忘形了!这书他私底下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情节丰富精彩绝伦,可是这种杂书怎能拿到陛下面前说!

崔承连忙讨饶,“奴该死!!”

皇帝不领情,不答这话,自顾走着。

崔承连忙跟上去,小心觑着陛下神色。

奈何夜幕笼罩,他看不清皇帝的脸。

眼前就是凤鸾宫,陛下抬脚踏上台阶,又顿了顿。

“现在就去将书取来。”

崔承痛心疾首,一路跑着去取书,路上碰见冯让还嘱咐道:“我枕下还有三本下卷,帮我藏好!藏鞋里!”

幸亏这一卷他已乱熟于心,就算一会被陛下一把火烧了,也顶多痛心一下而已。

崔承握着书跑到凤鸾宫,先擦干净额头上的汗,又将小巧的书往怀里压了压,这才捧好往大殿内去。

殿内早已燃灯,陛下正轻车熟路整理画卷。

他展开一幅在灯下细细观察。

崔承偷看了一眼,这画像惟妙惟肖,不知是哪位画师所做,明日定会得陛下赏赐。

皇帝的目光难得温软,看了半刻钟,才将视线移开,去画卷后的纸条上寻画师姓名。

气氛骤然冰冷,崔承打了个寒颤,瞧了一眼陛下。

只见陛下面若冰霜,下颌绷紧,早就没了方才的温度,只剩下冷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名字上。

崔承看清了那名字,笔迹娟秀,像陛下从前的风格,两个字瞧着清雅——

秦宵。

这谁?

崔承废了很大功夫才想起来,这位便是这一年来崭露头角的年轻画师。

自秦宵出现后,所有需要细细描摹面容的画像都交给了秦宵。

只因此人实在太会画先皇后了。

这一年来赏赐无数,听闻这位秦画师还在京中一处好风水的地方买了宅子。

很快,陛下从那两个字上收回目光,又重新看画卷,目光严密,甚至捧来小灯细观。

崔承上前,“陛下,可有不妥?”

陛下盯着一处细微不挪开目光,又用食指轻拂。

崔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隐约见得那处颜色晕开了,只有莲子大小,若不是纸张也随之皱起一点,根本发现不了。

瞧着像不慎滴过水又干涸。

陛下难得没有将这幅顶顶好的画像挂起来,而是卷好收入匣子。

崔承觉得陛下此刻阴沉可怖。

看着陛下重新走回桌前坐下,崔承上前双手捧出,“此书胡言乱语,还请陛下饶恕奴!不敢脏了陛下的手,奴这就去烧了!”

崔承难得果断,雄赳赳气昂昂,拿着书就要往殿外跑。

“慢着。”

崔承止住脚步。

“拿过来。”

崔承双手奉上。

一个时辰后,崔承止住呵欠,掐了自己一把,打起精神,又去给皇帝添了一盏茶。

而皇帝并未将视线从书上挪开,握起茶盏一口饮尽。

又过了半个时辰,皇帝终于看完。

他先冷声斥道:“荒诞不经。”

崔承站直了垂着头听训,“是是奴——”

“若是朕没猜错,此书应当还有下卷。”

“啊?”——

作者有话说:帝后逛展[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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