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回来了 我叫司空眈
司空珉独自离去之后, 凌之嫣带着司空眈留在了月泉山庄。司空珉临走之前的那个样子,她越想越觉心绪不宁,这些年从来没有见他那样过。
倒是司空眈乐不可支, 觉得终于可以单独跟娘同吃同睡, 而且不用再看他爹那张随时可能会凶他的脸。
半个时辰过后,细雨如织,四野朦胧一片, 山路湿滑, 凌之嫣今晚只得继续在山庄住着。
司空眈也不吵不闹了,乖乖学了几首诗,还信誓旦旦道:“将来我也要像爹一样——文武双全!”
凌之嫣抿唇浅笑:“这话听谁说的?”
“舅舅说的啊。”
在爹娘和哥哥面前,凌之嫣从未说过司空珉半句不好, 外人眼里他也的确是挑不出错的,可是那些事情她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为了孩子的将来, 她还要尽力维持着他对她的感情,以防他变心。
至晚间,司空眈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凌之嫣怀里, 不停地撒娇逗凌之嫣笑,还仰起头小心地问:“娘,你是更疼眈儿,还是更疼爹呢?”
凌之嫣轻揉着他的脸笑道:“当然是更疼眈儿了。”
司空眈喜滋滋地故意问:“真的吗?”
凌之嫣自顾自说着感慨的话:“娘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眈儿着想,眈儿就算惹娘生气了,娘也很快就原谅眈儿了。”
司空眈听到后半句, 连忙表态道:“眈儿以后一定会听娘的话。”
凌之嫣认真地看着他,唇边勾起了然笑意。以后儿子长大了,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有他自己的脾气和想法,也会有自己的朋友、喜欢的姑娘、想做的事,她没办法再参与他的所有,她说的话,他也许会认为都是错的。
某种程度上,她明白了当年的詹阳太妃,太妃做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为了萧潭,但是萧潭不理解也不领情,以致于母子之间越闹越僵,后来弄成那样……
凌之嫣的眸光闪烁一阵儿,收回思绪后,又轻拍着司空眈的肩语重心长道:“等眈儿长大了,就算不听娘的话也没关系,那时候你是大人了,娘不会再天天管你,有什么需要娘帮忙的,你告诉娘,只要你不做坏事,娘都会帮你。”
司空眈听个半懂,仔细回想着方才的字字句句,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睫很有力地眨了眨,然后用自己的理解简短回应了凌之嫣:“娘也要想着自己,不能只想着眈儿。”
凌之嫣的手腕忽而僵住,她自己?
这几年习惯了一睁眼就围着孩子转,孩子笑了她就高兴,孩子哭了她也跟着绷紧心弦,真正的自己被摆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正如哥哥说的那样,眈儿会长大的,会离开家的,到那个时候,她又该何以度日?
为眈儿付出的一切她都不后悔,可是假如没有眈儿,真正的她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子呢?
两日后,天晴路干,凌之嫣直觉该回去了,打点好行李之后去向山庄的管事结账道别。
管事还周到地给她准备了一筐成熟的果子,说是山庄自产的,盛情难却,凌之嫣便装在马车上下山了。
司空眈在车上边啃着筐里的苹果边道:“娘,给舅舅送去几个吧,算眈儿孝敬他的。”
凌之嫣失笑:“行,那就依眈儿吧,舅舅一定会高兴的。”说罢蓦地想起上次去哥哥家时,他家好像没有果盘,索性路过街市时顺便买一双,一并送给他。
街市上人来人往,司空眈想瞧热闹,跟在凌之嫣身后一同下了车。凌之嫣牵着他往瓷器铺走,正走着,忽而听到某处有人唤道——
“司空夫人?”
凌之嫣下意识向声音来处去瞧,只见唐芸大夫从瓷器铺隔壁的裁缝铺里出来,身上还背着药箱。
“唐大夫来出诊?”凌之嫣忙迎过去笑道,在京城这几年,她断断续续吃药养病,结识了不少大夫,尤其和这位唐芸大夫交好。
同为女子的缘故,唐芸私下跟她说了不少养生医病之道,比方说,她思虑过重,唐芸建议她去月泉山庄这样的地方小住几日,比服药管用。这是其他大夫不会说的话。
唐芸指了指裁缝铺里头:“老板娘犯了头痛,我来瞧瞧,司空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街市?”
凌之嫣笑盈盈道:“我刚从月泉山庄回来。”
唐芸一听,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又关心道:“司空大人没跟着一道?”
“他临时有事,前日先下山回来了。”
唐芸点过头又打量着凌之嫣:“看司空夫人的气色,那山庄没白去吧?”
凌之嫣这两日的确觉得清爽了许多,莞尔道:“多谢唐大夫当时跟我说了这么个地方。”
“夫人下次再去,可否稍我一程?我想顺道去南山采药呢。”
“唐大夫客气了,别说是顺道送,就算特意送唐大夫过去一趟,也是义不容辞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笑好一阵,唐芸还要去别家出诊,只好告辞,最后又嘱咐着:“刚下了场雨,马上天要暖和了,但是也别急着换薄衣裳,指不定哪日又要变天了。”
“谨记唐大夫教诲。”
唐芸依依道:“那我先走了。”转身前还不忘跟一旁的司空眈挥挥手,“司空小公子,大夫要走咯。”
司空眈缩在凌之嫣身后,只探出小脑袋,也轻轻摆了摆手。
唐芸走远后,司空眈语气夸张地嘀咕着:“娘,她那个箱子里头有好多银针,专门用来扎小孩子的。”
凌之嫣忍笑纠正道:“不要瞎说,那是针灸用的。”
来到瓷器铺,司空眈松开了凌之嫣的手,在货架旁挨个欣赏花瓶的形状纹路,凌之嫣想着这瓷器铺地方不大,交代一声“别伸手乱摸”,便背过身去挑选送给哥哥的果盘。
青瓷果盘样式好看,一个比一个精致,凌之嫣相中两套,随即犯了难,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
掌柜的一脸精明地给她出主意:“夫人若是都喜欢,不如都买去?就算一时用不上,摆在屋子里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凌之嫣笑道:“既然掌柜的发话了,便都帮我包起来吧,分成两份,其中一套我送亲戚用。”
掌柜的见她爽快,忙道一声好,亲自找来软布给她妥善包好。
结完账后,凌之嫣一手提着一套果盘,回身一瞧,司空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凌之嫣连忙四下打量,目光所及之处却不见司空眈踪影。
凌之嫣牙齿打颤地唤了一声:“眈儿?”
迟迟无人应答。
凌之嫣立刻慌了神,将两套果盘丢在地上,跑到铺子外面去寻。
街市上人来人往,凌之嫣顾不上一处处细瞧,沿着人多的地方不停呼唤着。
瓷器铺掌柜追出来道:“方才有个卖糖葫芦的货郎走过去,孩子八成跟去了。”
留守在马车旁的顾婆和奶娘听见动静,也都急忙四处寻司空眈。
各色各样的人和物匆匆自眼前掠过,不见司空眈,也不见卖糖葫芦的货郎,凌之嫣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从未这样害怕过,好像魂魄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一个躯壳,连哭都不会了。
找来找去,又回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街角,凌之嫣停下来喘口气,一面辨认着方向,一面将方才到过的地方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刹那之间,她回想到了方才没有看仔细的某个角落,不知怎地,她总觉得那里值得再看上一眼。
凌之嫣凭着印象缓缓将视线移回过去,先是留意到一匹棕色高头大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紧随其后的,她仿佛被一道雷光照亮,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在京城出现的身影。
那是一射之地开外的街对角,他发冠严整,半蹲于地,玄青色衣袍的背影对着她,凌之嫣只能看到他颧骨后面的小部分脸庞,看不出他的喜怒,无端刮起的凉风甚至吹起她鬓边的头发遮挡了她的眼睛,但是她能肯定,那就是他。
而司空眈举着糖葫芦立在他跟前,无比虔诚地听着他说话。
……
即使今日没有在街上看见凌之嫣,萧潭也能一眼认出面前这孩子。
机灵的小脸满是神气,除了轮廓和下颌随了司空珉,面上其他各处都长得像凌之嫣,跟人说话时还有他舅舅凌之贤身上那股劲头。
因为司空珉的缘故,原本萧潭并不想过度注意这孩子,方才见凌之嫣惊慌失措,只好帮着在附近寻觅。
明知这孩子与自己没什么瓜葛,萧潭眼底却还是生出不该有的慈爱,蹲下来轻声问他:“告诉阿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司空眈,虎视眈眈的眈。”拿人手短,司空眈回答得干脆。
萧潭笑道:“你是属虎的吧,今年三岁了?”
司空眈乖巧点头,很纳闷这陌生阿伯怎么会知道这些。
“司空眈,在街上不要乱跑,你娘找不到你会担心的,知道吗?”
萧潭嘱咐完,心绪复杂地拍了拍司空眈的肩,随后起身,沉重地向街对角的凌之嫣投去遥遥一瞥。
他往潇湘城去过信,知道她随司空珉来了京城,他正是为了她才从西境回来。
若不是还有这个念想,他这些年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方才凌之嫣停下来和那位女大夫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另一个路口注视着她。她的样子印在他心上,隔了四年也还是如初见时摄人心魄。他默默盯了她好久,观察着她的一颦一动。
凌之嫣启唇时脸上有不经意的恬淡和知足,笑意隐隐,这四年应该没受过苦,但是沉默时眼角很快有些许哀伤涌现,像是一滴泪经年累月凝固在那儿,明明很稀薄,却又化不掉。
萧潭有很多关心的问题:她跟那位女大夫相熟,近来是生过病吗?离开潇湘城在京城生活,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身边有司空珉父子还有凌之贤,她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可是为何看上去失落不安呢?
他自然希望她过得好,哪怕她因此会忘了他。
而他经历了四年西境生涯,不确定凌之嫣是不是还能认出他。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化作缓慢移动的浮影,司空眈拿着糖葫芦从街对角跑了回来,凌之嫣以手掩唇,僵在原地还在一动不动望着萧潭。
他看上去变了很多,像被熔炉锻打了一遭,眉峰冷硬,眸光如炬,相比当年的随性如风,如今沉稳不失锐气。
从潇湘城到西境,再到京城,凌之嫣难以置信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他没有向她走过来,但是站在那儿就让她这四年虚无缥缈的念想有了具体的承载,所有作茧自缚的内疚和亏欠也找到了出口,他还好好地活着,他平安回来了,没有比这更让人踏实的了。
萧潭克制着那些暗涌的冲动,这里是京城,他们之间是有距离的,他不能唐突地上前。凌之嫣望过来的眼神勾起了他心底深处忘不掉的回忆,萧潭的眼眶越来越热,最终还是没能跨出那一步,仓促收回眼中的不舍和眷恋,低头转身上马。
再多看凌之嫣一眼,他就要当街失态了,这样对她并不好。
萧潭一声不响地离开后,凌之嫣才怔怔地潸然泪下,明知司空眈在跟前,却还是不能自已。
司空眈拿着糖葫芦一脸自责道:“娘,眈儿错了,眈儿刚才乱跑,让娘担心了。”
凌之嫣说不出话,连忙俯身抱了抱他,用衣袖擦完眼泪之后,才又哭又笑道:“没事的,眈儿回来就好。”
司空眈看着手里的糖葫芦问她:“刚才那位不认识的阿伯给我买了糖葫芦,能不能吃呢?”
凌之嫣收了收鼻息,淡淡一笑,点头道:“可以吃,但是你要记得,以后遇到其他陌生人给的东西,还是不能吃的。”
司空眈听得懵懂,没有再问为什么,边想边咬了一口冰糖葫芦。
少顷,凌之嫣又细心提醒着:“你爹可是不许你吃冰糖葫芦的,回到家里,不能让你爹知道这件事,明白吗?”
司空眈连连点头。
等他将冰糖葫芦吃完,凌之嫣拉着他回瓷器铺取走刚才买的果盘,她尽力平复心绪,但心神仍是恍惚的。
她无力再绕道去哥哥家里送山果了,上了马车便让车夫打道回府。
司空珉不在家中,凌之嫣松了口气,暮色时分在灯下拿出针线,将司空眈前几日被树枝刮破的那件衣裳缝一缝,司空眈坐在她身旁,取出山果和新买的果盘,变着法子摆放。
司空珉回来时,在门外瞧见温馨一幕,眸中很自然地含情脉脉,进到屋子里的弹指间,将心底种种情绪一一化解。
义父把他从山庄叫回来责问,这些年为何不盯着萧潭的消息?现在萧潭回来了,还投靠了昭王爷,他如何应对?
他一开始也是有些慌的,想了想只觉自己多虑了。
他回答义父,当年萧潭是詹阳王的时候便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不过是戴罪立功回来,不足为患。
司空珉径直挨着凌之嫣坐下,声线比平日更轻柔几分:“怎么一回来就做针线?交给侍女就行了。”
凌之嫣不曾抬头,抿唇道:“这种小事随手就做了。”
说话时喉间仍是干涩的,司空珉察觉出来了。
他倾身望着她眼底关心道:“眼圈怎么红了?方才哭过?”
司空眈在一旁竖起耳朵,担心司空珉接下来盘问他,想着主动承认或许还能得到宽恕,于是吞吞吐吐地向他爹坦白:“我在街上乱跑,把娘吓哭了。”
司空珉一听便生气了,起身指着墙角严厉道:“眈儿,你今日必须罚站去。”
司空眈看见这架势,连忙起身站好,但是没有立刻往墙角挪,他目光愣愣地望着司空珉,大气儿不敢出一下,眼角余光则盯着凌之嫣试图求救。
凌之嫣听司空眈歪打正着地替她解释过去了,过意不去,放下针线拉了拉司空珉的手劝道:“好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凶他了,你这样吓他,他以后再做错事就不敢认错了。”
司空珉吁气两声,顿了顿,余怒未消,又对司空眈道:“今日先饶了你,你要敢再犯,以后哪里都不准去了,记住了吗?”
司空眈忙答应着:“眈儿记住了,眈儿以后再也不在街上乱跑了。”
第42章 故意接近 哥哥帮帮他吧
沐浴时, 凌之嫣才有片刻的独处光阴。
萧潭从西境回来了,这件事代表的并不是四年前潇湘城那些旧事的尾声,而是四年后在京城的另一些新事的开端。
看萧潭的样子, 应该是从当年削藩的打击里走出来了。他东山再起来到京城, 虽然还不知道所为何事,但她已经开始隐隐为司空珉担心了。
当年司空珉利用削藩,把萧潭算计得一无所有, 还有太妃的死……萧潭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回想着萧潭今日在街上对她远远的注视,她心里头其实有朦朦胧胧的期待,但是思绪平定后,更多的是对风浪再起的担忧。
她以前尝过担惊受怕的滋味, 也曾对人心失望至极,这几年守着孩子, 过得还算安稳, 如果再起什么变故,她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还不好说,更重要的是, 司空眈会失去眼下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要她对司空珉用点心,夫妻之间也是琴瑟和鸣的。
这样想很对不起萧潭,可是她现在真的经不起什么动荡。
走出浴室后,凌之嫣看到司空珉在灯下对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发笑。
“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她忍不住问。
“在看眈儿写的字呢,‘人之初, 性本善’让他写成了‘人之初,性木善’。”司空珉边说边笑,一面抬头望她, 笑意更深重了些。
凌之嫣也垂眸浅笑,拿沐巾轻轻擦拭发梢的水滴。
司空珉起身接过她手上的浴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擦头发,擦至中途,忽而附在她耳边低语:“两日不见,想为夫了吗?”
凌之嫣闭唇不语,她此刻可以断定,司空珉那日匆匆被叫走,还有他离开山庄时的那个神情,都是因为乍然得知萧潭回到京城的缘故。
少顷,她顺势关心道:“义父特意让人去山庄叫你回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司空珉大概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她的疑问,不紧不慢道:“义父叫我回来,是怪我办事不力,把我责骂了一顿。”
凌之嫣双眸微合,办事不力?具体是哪件事,他却不提,是因为心里不安吗?
听他语气颇委屈,凌之嫣随后只好软语安慰道:“被责骂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也常责骂眈儿吗?你瞧眈儿,从来不放在心上,下次不再犯就好了。”
司空珉放下浴巾,揽着她深情一笑:“嫣儿,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会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乐趣可言。”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凌之嫣抬眸,有些许怔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更自然。
他确实可以这样叫她,只是在这个当口,他忽然有这样的改变,是否还是在跟萧潭暗自争锋的缘故呢?
……
翌日清早,司空珉意犹未尽地掀帐下床,洗漱一番,临出门前忽地又回到床边俯身笑问:“你今日是要去阿兄家里送山果吗?”
凌之嫣困倦地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顺便问问阿兄,后日上午兵部在军马场有赛马大会,他可有兴趣到场?”司空珉一边轻碰着她鼻尖,一边细语叮嘱,“他若是去,我给他安排好席位。”
凌之嫣勉强睁开眼,在迷离中笑着答应他。
早膳过后,司空眈催促凌之嫣快些出发,凌之嫣无精打采,吩咐侍女将昨日新买的两套果盘都拿到马车上。
司空眈却记得昨日好像不是这样安排的,跟在后面疑惑问她:“娘,要把果盘都拿给舅舅吗?”
凌之嫣如梦初醒,忙又让侍女放下其中一套,然后低头对司空眈笑道:“眈儿的记性可真好,娘都差点忘了。”
司空眈开开心心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凌之嫣听得有些焦躁,极力想让心绪如常,但适得其反。
凌之贤似乎正盼着司空眈来,一见司空府的马车停在门前,便上前迎接道:“眈儿,你猜舅舅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凌之嫣原要开口跟哥哥说司空珉早上交代的事,被他这样一打岔,随后就忘了。
院中的合欢树下摆放着个黑漆木马,四蹄由铁掌包着,背上安着鞍鞯,对司空眈来说,比真马还要让人喜欢,连忙欢呼着扑了上去。
凌之贤看着他跨坐在马背上,一双小腿夹着马腹,嘴上吆喝着“驾驾”,木马被他摇得前后晃动,吱呀作响,宛如真马奔腾。
凌之嫣也笑看了一阵儿,烦恼皆消。
不多时,洗好的山果摆放在崭新的果盘里,凌之贤边吃边赞叹:“哪里买的果子如此香甜可口?”
凌之嫣只道:“从月泉山庄带下来的。”
凌之贤听出了所以然,挑眉笑问:“一家三口去月泉山庄了?”
凌之嫣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凌之贤一脸欣慰:“司空夫人真是听劝,下回也可以夫妻两个去,把眈儿放我这儿,我给你照看。”
凌之嫣摇头笑道:“眈儿太闹了,怕耽误了哥哥办正事。”
听凌之嫣说起这一茬,凌之贤忽而正色:“你认得萧潭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凌之嫣惊愕得说不出话,低眸捏紧了手心,片刻后颤声道:“谁?”
凌之贤仔细道:“萧潭,以前的詹阳王殿下,现在的镇西将军。”
原来他已是镇西将军了,当年的一走了之,也算换来了相应的回报,这四年在西境的苦也没有白受。
可是失去的这四年光阴,又该拿什么来弥补?
凌之嫣吸了一口长气,说话时声音还是抖的:“不认得,哥哥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她不敢承认她认识萧潭,生怕哥哥接下来追问什么。
凌之贤见她这样,颇感意外,也跟着僵硬地笑:“不认得就不认得,又不是先生出题考你,慌什么?”
凌之嫣讪讪地将吃了一半的果子放到一边,她跟萧潭的过往,哥哥毫不知情,就连爹娘,也仅仅只是知道她跟萧潭差一点订婚、后来又无缘分开而已。
爹娘都以为,当时萧潭虽然和司空珉一起在她去海疆的路上把她追了回来,但是后来她住进了司空府,和萧潭自然而然就散了。
世事无常,得失离散都是寻常事。
而她跟萧潭之间那桩历尽波折的婚事,是她的伤心事,之后在凌家从未有人提及。
不多时,凌之贤又悠悠道:“他从前的封地就在潇湘城,我还以为你听说过他。”
凌之嫣别转过脸,静静地听着哥哥说起接下来的话。
“萧潭在西境重挫姜约国要塞,重新让姜约国纳贡称臣了,现在回京受封,前两日跑来找我,说想让我帮他查一查兵部那些徇私枉法的事。你说奇怪不奇怪,他在潇湘城待过那么多年,兴许跟咱爹也认识,他为何不拿这个跟我套近乎呢?我瞧着,他好像在藏着什么事,没有完全对我道出实情。”
凌之嫣却只是问:“他想让哥哥帮他查兵部的事?”
凌之贤点头:“按萧潭的话来说,兵部在西境简直是胡乱指挥——赏罚不分,临阵换将,还扣押粮草。”
凌之嫣暗忖,如果西境这样混乱,那他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他想查那些徇私枉法的事,想来也是为了给那些枉死的将士讨回公道。
凌之嫣忽而又警惕,萧潭这样做,会不会也有针对司空珉的意思?
不过,转念一想,司空珉这几年好像没有管过西境的事,否则她在他身边不可能连萧潭一丁点儿消息都得不到。
各种思绪在心头徘徊一遍,凌之嫣蓦然抬头道:“哥哥帮帮他吧。”
这话正中凌之贤下怀,他却好奇道:“你怎么开始关心这些事了?”
凌之嫣顿了顿,轻笑道:“哥哥既然开始打听萧潭的底细,分明也是打算帮他这个忙的。”
凌之贤眼底深邃,话虽如此,可他也不敢确定萧潭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坐了一会儿后,想着哥哥还有正事要忙,凌之嫣便打算带着司空眈回去了。
司空眈却坐在木马上不愿下来,凌之嫣多说几句,他就委屈地要哭了。
凌之贤忙道:“让眈儿多待一会儿吧,我这儿也有小厮照看着。”
凌之嫣却不放心。
凌之贤在一边轻声劝道:“你就让自己好好歇息一两日吧,眈儿在我这儿,我不会不给他饭吃的。”
凌之嫣笑了笑,依了他们,又对凌之贤道:“那我去九佛庙上一炷香,傍晚的时候再来接眈儿。”
凌之贤目送她,还在她身后取笑道:“年纪轻轻的,好不容易得一点空,还跑去庙里上香,我瞧你马上就要赶上咱娘了。”
凌之嫣则回敬道:“我会顺便替哥哥求一求姻缘的。”
***
萧潭今日拜见过昭王爷之后,在街上游荡半日,心绪空空,漫无目的地丈量着青石板,从市井喧嚣走到巷陌幽深,日头在脊背上缓缓移动,心却像一捧逐渐冷却的温吞水。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凌之贤府上。
他托凌之贤查的那些事,其实昭王爷那边也在查。昭王爷意图将武阳侯一军,萧潭找凌之贤,则是想借机接近凌之嫣。
昭王爷也说过,武阳侯办事不会亲自出面,就算真查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也很难波及到武阳侯身上。
就连司空珉,似乎也跟西境的事撇得很干净。
萧潭怅然,他想对付司空珉,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办法。
上次他来凌之贤这儿,院中还没有这木马,今日他一进来,看见司空眈正摇头晃脑地坐在木马上,一时心跳如鼓,以为凌之嫣也在。
司空眈自然还记得他,开心地叫道:“阿伯?”
适逢凌之贤出门迎客,还以为司空眈真是懂礼貌。
“这是萧阿伯。”凌之贤认真为司空眈介绍着,又对萧潭的频频到访心生疑惑,表面上仍客气道,“镇西将军今日又有空来找我喝酒?”
萧潭知道,凌之贤心有防备再正常不过,便坦诚道:“说出来不怕凌大人笑话,我在京城可是一个能喝酒的人都没有,以前倒是有三朋四友,出事的时候都不见了,我在西境的时候,不见任何人雪中送炭,如今见我立了功回了京城,一个个又来锦上添花,谁稀罕?”
凌之贤爽朗笑道:“那可真是承蒙镇西将军看得起我了。”
话说了半天,仍不见凌之嫣身影。
萧潭只好指着司空眈明知故问:“这是令公子吗?”
凌之贤摆手大笑:“我可尚未成家呢,这是我外甥司空眈。”
萧潭佯作抱歉:“误会误会,我瞧这孩子跟凌大人有几分相像,还以为是凌大人的儿子。”
凌之贤抚着司空眈的脑袋笑道:“也难怪你误会,我们家眈儿可是远看像爹、近看像娘、说起话来像舅舅。”
司空眈呵呵一笑,连连点头。
萧潭冷不丁问了一声:“凌大人的妹妹今日也来做客了?”
凌之贤听到这话,很快收起笑容,他尚未成家,一般人听说他有这么大的外甥,自然而然地会以为这是他姐姐的孩子,萧潭怎么一开口就知道嫣儿是他妹妹?
“正是。”凌之贤简短回应道,望向萧潭的眼神再度复杂起来。
话一出口,萧潭便意识到口不择言了,只好找理由解释,不紧不慢道:“听闻凌大人的妹夫是兵部郎中司空珉,我就想着,这兴许正是司空珉的孩子。”
凌之贤点了点头,这么一想确实也说得通。
“我妹妹今日来过,刚刚又回去了。”
萧潭垂眸听着,心想今日真是不巧,竟和凌之嫣错过。
凌之贤随后把萧潭请进屋,热情招待,说些闲事。
厨子今日一早按照凌之贤的吩咐,去菜场买了一只大鹅回来,凌之贤让他按照青州那边的做法,腌制一两天,以做红烧。
厨子却没做过鹅肉,这只鹅又太老,菜刀切不动,厨子几番磨刀,对着大鹅手忙脚乱,不时来向凌之贤请教具体步骤。
凌之贤也只是在青州当地吃过一回而已,被厨子问得烦了,索性去到厨房亲自动手,留萧潭独自在屋里喝茶。
萧潭忙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萧潭看准机会,立刻溜岀屋去跟司空眈打听消息。
合欢树的枝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宛若万千红羽缀成的流苏,整棵树仿佛笼罩在淡粉色的薄雾里,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柔和的暖意。
司空眈一点都不怕人,看见萧潭出来,小脸上又喜形于色,做好准备跟他谈话。
萧潭也不客套,蹲在木马旁边便小声道:“司空眈,告诉阿伯,你爹对你娘好吗?”
司空眈听到这个问题,仰头望天思索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了两个字:“不好。”
萧潭眉心一紧,司空珉居然敢对凌之嫣不好?虽说这样于他而言或许是有利的,但是如果凌之嫣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会让他非常难受。
见萧潭无声地转过脸去,司空眈又绘声绘色地同他解释详细:“我看见我爹压在我娘身上,还想吃了我娘。”
萧潭眼眶微张,反应过来司空眈说的到底是什么,没好气地站起身,他不想听这三岁小娃胡说八道了,一面又暗骂司空珉真是禽兽不如,在孩子面前都不知避讳。
司空眈见他这样,又扬声吸引他注意:“但是我会保护我娘的。”
萧潭有些哭笑不得:“哦?你是怎么保护你娘的?”
司空眈回想了一下,嘻嘻一笑,好像感到害羞了,又神秘兮兮道:“我会睡在我娘身边,不让我爹碰她。”
萧潭挑了挑眉:“你做得对,以后还要这样保护她,知道吗?”
司空眈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了,立刻自豪道:“知道!”
两人相谈甚欢,不多时,萧潭不动声色地又问:“司空眈,你知道你娘去哪儿了吗?”
司空眈坐在木马上脚不沾地地玩耍,萧潭原本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话,谁知司空眈小脑袋瓜一转,竟然念念有词地对萧潭复述道:“娘说要去九佛庙里上一炷香,舅舅说,‘你都快赶上咱娘了’,娘又说……”
萧潭眸光一动,高兴地伸手揉了揉司空眈的小脸,低声夸奖道:“你记性怎么这么好,阿伯太谢谢你了。”
第43章 覆水难收 认了吧
凌之嫣从前不懂母亲为何经常往寺庙去, 如今自己也当了母亲,要操心的地方多了,加上在人世里漂泊得更久一些, 感触良多, 明白人的心能容纳的喜怒哀乐都有限,偶尔需要向外寻求一个寄托。
那些随着烟雾缭绕而诉说出去的心事,神灵能听到自然更好, 听不到也权当是自言自语一番, 在无人打搅的时刻,烦忧和遗憾得以舒展。
她也求过神灵保佑萧潭,这次算来还愿。
九佛庙今日香客不多,上完香之后, 时候还早,凌之嫣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忽而心生迷惘, 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打发时间。
平时忙起来,总嫌日子过得太快,很多事都来不及赶上, 今日暂且不用陪孩子了,没想到无所事事的滋味也这样难熬。
她思索着如何给自己寻点事做,缓缓往外走时,迎面邂逅一位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妇人,那妇人抱着女儿也来上香,怀里的小姑娘粉雕玉琢, 眼睛扑闪扑闪地打量着两边新奇事物,却不说话,看到什么有趣的, 倏地便咧开小嘴笑了。
凌之嫣多看了那小姑娘两眼,看得自己心都要化了,很想上前抱抱她。
这小姑娘简直像灵丹妙药,抚养她一定能让人延年益寿吧。不像眈儿,动不动就要骑马爬树,吃饭的时候也不消停,刚放下筷子就说下一顿饭要吃一百个大鸡腿。她想起眈儿的时候蓦然又扬唇,笑话自己怎么连孩子随口说的傻话都记这么清楚?
漫无目的往前走,凌之嫣经过一面墙,偶然又看见墙角下长着一片杂草,郁郁葱葱。再瞧第二眼时,忽而又认出杂草里还有几株草药长在其中,好像是止血用的茜草,她在唐芸的药堂里见过,因此略有印象。想到唐芸又记起昨日在街上,唐芸对她提起过采药一事,当时彼此都有事要办,她都忘了把从山上带下来的果子拿给她尝,实在疏忽了。
凌之嫣反正无所事事,便在墙角蹲下来将茜草一根根薅起来,打算送到唐芸的药堂给病人用,自己也可松展筋骨。以后眈儿不需要她了,她就去跟唐芸学医术,人常说久病成医,说不定她还有几分天赋。
这茜草沿着墙角生长,凌之嫣一路采摘着也没抬头,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一处已经荒废的院子。
土墙灰瓦,四下无人,凌之嫣没料到九佛庙还有这样僻静的地方,又见前头还有一片茜草,一时有些犹豫。
周围最寂静的时候,却听身后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
“凌大夫采药做什么用?”
语气如溪流奔过漫长山谷,轻快不失敦厚,似已等待许久。
刹那间,凌之嫣两肩一抖,眼底星河翻涌。
在九佛庙偏僻的院子里偶遇,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定了定神,抓紧手上的茜草,回眸时眼中还在闪烁着:“你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萧潭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挺拔卓然,目光澄澈更胜当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紧不慢道:“京城这些地方我都很熟,想见你便一路跟来了。”
说完之后,情不自禁扬起笑脸。他脸上的笑意让凌之嫣回想起当年在游荷园时,他拿着两只镯子对她说,“我来给你变个戏法。”
这四年来他身上发生的事,还有昨日在街上见到他时他沉重的神情,凌之嫣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露出笑脸了。
凌之嫣噤声半晌,随即偏转过脸提醒道:“你才刚回来,行事要慎重些。”
下一瞬他身影一闪,已经上前将她拥在怀里。
凌之嫣手上一捧茜草悉数落在地上,想推开他时他却在她耳边颤声喃喃:“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萧潭闭眼嗅在她发丝间,气息稍平之后他又低吟道,“我每天最希望的就是一睁开眼能回到你身边来,这些年要不是还有这个念想,我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了。”
凌之嫣酸楚合眸,两串泪珠齐齐滚落。
萧潭抱她抱得太紧,话没说完,自己的手臂却发麻了,他松开她又恋恋不舍道:“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不是那天晚上你离开王府的时候,是你们一家去感华寺的那天,当时我就在人群里,你穿的是我们一起去青藤山时穿过的衣裳,我记得没错吧?”
凌之嫣忍泪垂眸,那阵子她整日魂不守舍的,爹娘说要出门的时候,她并没有细心挑选穿什么,在衣柜里看到那身衣裳,只觉得它在向自己招手,仿佛它比别的衣裳更暖和,更能抚平她的不快乐。
到了感华寺她才突然想起来,这件衣裳陪她一起到过青藤山,在山上的时候萧潭轻轻牵了她的手,之后下雨,她病了,萧潭带她下山看大夫,离开医馆的时候,他在马背上不由分说亲吻了她……
冥冥之中,是萧潭的心声在说给她听吧。
过去的事那么多,却不全是浓情蜜意。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凌之嫣泄出微弱颤音,艰难地开了口,“太妃的死,终究与我有关。这些年我总是在想,假如我那日没有去赴宴,或者说我没有带着那颗夜明珠,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但是我也知道,不管我如何假设,都不能改变你那日承受的苦。”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有机会当面对萧潭说出这番话,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心底那份内疚和自责还是得到了一丝丝释然。
太妃的死自然也是萧潭心里消不去的伤疤,他仰面望向苍穹,鼻翼翕张,再低下头时,反而红着眼眶安慰她:“那不能怪你,都是我自己选的,况且形势所迫,当时不管怎么选都难以两全。”
凌之嫣涩然点头,接受了萧潭的说法,就当这一切已经翻篇。
萧潭再开口时,突然殷勤地问她:“如果我这次顺利除掉了司空珉,我们带着眈儿回潇湘城去好不好?我见过那个孩子,我有把握能跟他相处得好。”
凌之嫣怔怔地抬眸看他:“如果你真的除掉了司空珉,那你对眈儿来说是他的杀父仇人,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你心里能过去那道砍吗?”
从前萧潭远在天边的时候,她可以在心里悄无声息地牵挂他,不用计较会有什么后果发生。现在他回来了,重新闯入到她的视线内,她却不得不思量他的出现会不会侵扰她原本的安稳和平静,在她的身边,已经没有角落能容纳他了,而萧潭好像并不满足远远地看着她。
萧潭被她问得说不出话,诧异中发觉自己是一厢情愿的。
“萧潭,我是惦记着你的生死,在你跟司空珉之间,我心里也始终偏向你多一些,看到你回来,我很欣慰,我觉得老天这一次总算放过我们了。可是那不代表我能当做这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闭着眼睛再回到你身边去,我不能为了你改变我原本的生活,我有夫君有孩子,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守在我身边的是他们。”
萧潭听她说得这样冷静,气息都快止住了:“那我呢?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凌之嫣也不甘道:“你在西境熬了四年,东山再起了,可是那又如何呢,太妃能活过来吗?”
萧潭耳边好像有蚊子在叫,眼前朦胧一片,听到她一字一顿道:“覆水难收……认了吧。”
认了吧?
萧潭实在难以接受这三个字,咬牙切齿道:“司空珉那样欺骗你,害我们变成这样,你现在跟我说认了吧?”
凌之嫣忽而心平气和道:“有一件小事,我当年没有机会告诉你。”
萧潭定定地盯着她,从她眼里看到无奈的冷意。
“当年你跟华昌郡主出发去红叶镇的时候,我很难过,我以为你在她身边就把我忘了,那时候我记错了信期,再加上身体有其他不适的症状,我以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但是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点儿期待和开心都没有,有的只是伤心和愤怒,所以我最先有的想法就是我要堕胎,我去跟司空珉求救,我说我不能留下那个孩子,后来司空珉帮我请了大夫,我才知道是个误会。”
萧潭听得愣愣的,觉得自己眼皮在跳。
凌之嫣缓了缓,继续道:“你想想,如果这么一件小小的事都能让我对你彻底失望,都能把我们拆散,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感情没有那么地牢不可破?就算司空珉没有做那些事,我们也是走不下去的?”
萧潭试图解释道:“那个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你因为你爹娘在海疆,你心里一直很不安,而且司空珉肯定有意跟你说了挑拨的话……”
“就算那个时候你及时回来了,我心里也已经对你失望一次了。”凌之嫣背过身决然道,“我们四年前就已经分开了,你去西境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萧潭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这个样子好陌生,再说不出一句多情的话,僵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道:“没关系,我不会让你为难。”
说着,他也难受地背过身去,望着颓败院子里腐朽的栏杆道:“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就会回到西境去。”
这一次,凌之嫣没有再接他的话。
她不确定他是何时离开的,但是能感觉到他已经不在自己身后了。
院子里再度空荡荡的,凌之嫣蹲在地上捡起散落一地的茜草,不断落下的眼泪将茜草打湿一片片,恍然之间她又想起那晚司空珉带兵包围詹阳王府之前,萧潭跟她诉苦,说他为了尽早回来见她,腿上的伤都没养好就从红叶镇的医馆离开了,大夫说他老了以后会有腿疼的毛病。
凌之嫣将脸埋在膝盖上垂泪,他老了以后的事,跟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司空不会死的,不然心软的嫣嫣还是会愧疚的,唉
第44章 情敌相见 这孩子早点把自己亲爹气死才……
夜色渐浓, 司空珉走到廊下时,见屋内没亮灯,以为凌之嫣还没回来, 心里头颇有些落寞。
除此之外, 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生怕她在外面见了不该见的人,转念想着凌之嫣不管去哪里都会把孩子带在身边, 自己没必要庸人自扰。
刚一跨过门槛, 司空珉忽而又见茶案边有黑影稍稍转过脸来,原来是凌之嫣静静坐在那儿。
“你吓我一跳——”他顿住脚慌道,而后又觉好笑,“怎么不点灯?”
凌之嫣木然起身将灯点亮, 眼前火苗跳跃时,司空珉已来到她身侧。
“眈儿没一起回来?”他小声问她, 说话时察觉到她眼底藏着心事。
“我哥哥弄了一个木马给他骑, 他不愿回来了。”
司空珉笑道:“阿兄有心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说罢,他想关心她方才独坐时在想些什么。
凌之嫣却蓦地转过身来, 声音沙沙地问他:“夫君,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她叫得并不生硬,但是念出口之后,心绪无波无澜,还是跟当年的感觉不一样。
司空珉却听得真切, 身心为之一振。
他满面春风,含笑打量她一圈,故意捉弄道:“让我瞧瞧, 好像真是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凌之嫣没好气地转回身继续对着烛台:“我哪里有白头发了?”
司空珉俯身拥着她的肩,吻着她的侧颜安慰道:“老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是在陪你一起变老吗?”
凌之嫣垂眸怔愣多时,视线落到眼前时,才淡淡感慨着:“我发现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还没有眈儿的记性好,今日见到我哥哥时,明明刚开始还记得你交代的事,但是他一说起别的话,我居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是你里里外外操心的事太多,难免有一两件疏漏,这没什么,‘贵人多忘事’就是这个道理,不然在官署为何人人要拿笔做备忘薄?”
凌之嫣听他这样宽慰,眸底漾开一抹柔和暖意,倾诉完不高兴的事,不自觉又跟司空珉谈及让人开心的事:“我今日去庙里上香,看到别人家的夫人抱着一个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乖巧又安静,笑起来不知道多好看,我可喜欢她了,可是我又不认得人家,没好意思上前抱抱她。”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模样,随之扬唇浅笑。
司空珉眸光轻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问:“夫人是在暗示我吗?”
在月泉山庄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儿子一嘴,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并未跟凌之嫣仔细商量过,今晚见凌之嫣一脸羡慕地谈起别人家的女儿,只当她也动了心思。
窗外月华如水,凌之嫣在帐内动弹不得,要不要生一个女儿,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想好。
傍晚从九佛庙走出来,连去哥哥家中接眈儿都顾不上了,带着采来到茜草径自回到家中,刻意要让自己忘掉今日见过萧潭这件事,努力想着其他看似更重要的事来堵上纷杂的思绪,但是心却越来越乱。在司空珉面前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平日里根本不会说的话,不知他是否看出她今日的怪异?
司空珉没觉得她有异常,只当从月泉山庄回来之后,夫妻便如胶似漆了。
他闭着眼,在她耳边气息灼热地款款道:“你生眈儿遭了太多罪,这几年我也不忍再让你冒险,总想着,有眈儿一个也够了,不过你既然开口了,为夫一定满足你。你要是想再快些,让大夫开药调养调养可好?”
事情哪有他说的这样顺利,凌之嫣在他身下吐气如兰:“你就能保证我这次会怀一个乖巧的女儿?”
司空珉笑着睁开眼:“这可说不准,我还担心别又是儿子呢。”
“要是还像眈儿一样顽皮怎么办?”凌之嫣也有些担心道。
司空珉扣着她的手腕再度使了力,一面承诺着:“先不管这些,你先怀上,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就好好养着。要是还像怀眈儿的时候那样难受,我会放下所有的事,全心陪着你。”
漫长的缠绵过后,凌之嫣瘫倒在里侧,背对着他闭上了眼。司空珉醉心凝视着她,她将睡未睡的时候,眼皮合得很浅,气息不匀时眉心会轻轻皱着,仿佛被惊醒了便会委屈地哭闹,细瞧起来,比眈儿还像个孩子。
少顷,司空珉满足地闭上眼,回想着她当年的样子。
初见她时,她出现在杯莫停门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局促地站在萧潭身旁。那时候的她,冰魂雪魄、不染纤尘,即使身处喧嚷里,也和周遭的一切相隔甚远。
这几年她做了母亲,待人有柔情似水的细腻,处事有玲珑剔透的从容,司空珉睁眼看牢她,这样的她,四年如一日,是属于他的。
凌之嫣翻了个身,司空珉思忖良久,拉着她的手轻声吐露心事,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
“我要跟你说件事——萧潭回来了,还联合昭王爷查兵部在西境指挥不当的事。”说到此处微微嘲弄道,“兴许他就是冲我来的,不过你放心,西境的事和我无关,他奈何不了我。”
凌之嫣仍合眸昏睡,细若游丝地嗯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
司空珉倾身吻在她眉心,自己多年的细心爱护,总算没有白费。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向她道:“我们的日子会和以前一样的,对不对?嫣儿,我以后一定事事坦诚,再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你心里的那些不愉快,可以丢掉了吗?
……
次日司空珉下床晚了,临走前匆匆嘱咐着:“你等我晚上回来,再跟你一起去接眈儿。”
凌之嫣在枕上缓缓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自己去。”
“眈儿见我们一起去接他,肯定开心,况且我也好久没见到阿兄了,想当面跟他说说话。”
凌之嫣慵懒笑着:“那我等你回来。”
***
凌之贤带着司空眈过了一晚,临睡前心里还在嘀咕,嫣儿临走前明明说傍晚会回来接眈儿,怎么不见她回来?
难道是经过这半日发觉不带孩子一身轻松,决定言而无信了?
司空眈虽然平日顽皮,但是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很让人省心,也不耽误凌之贤挑灯伏案。
舅甥两个用早餐时,司空眈还惦记着厨房里那只没下锅的大鹅:“舅舅,今天能吃鹅肉了吗?”
凌之贤认真回答道:“要看看腌制好了没有。”
司空眈若有所思:“非要腌制好了才能吃吗?”
凌之贤听他问得委婉,失笑道:“你今天就想吃啊,那舅舅给你做。”
司空眈心满意足地笑,又关心地问:“舅舅你会做鹅肉吗?”
凌之贤摇头:“舅舅不会,舅舅要让厨房的人做。”
司空眈咽下嘴里的包子,自豪道:“那舅舅没有我爹厉害,我爹什么都会做。”
“你可真会给你爹长脸。”凌之贤笑了一阵又问,“眈儿长大以后,是更孝顺你爹,还是更孝顺舅舅?”
司空眈想了想,回答得毫不含糊:“眈儿会一样孝敬舅舅和爹的。”顿了顿又不忘凌之嫣,“但是眈儿最孝敬娘。”
凌之贤奖励他一个大鸡腿:“眈儿的小嘴可真甜。”
司空眈诧异:“我的嘴甜吗?我没吃冰糖葫芦啊。”
正说着话,萧潭又上门来了。
凌之贤鼓着腮帮看他走进来,深感不可思议。昨日自己在厨房忙活,萧潭竟然不打招呼就走了,自己事后感到待客不周,以为他应该有一阵子不会再来了。不曾想,萧潭今日来得更早。
“凌兄还在用餐?我从附近路过,便想着讨杯茶喝。”萧潭边解释边来到客座,伸手提起茶壶,自顾自将一个空茶杯斟满。
凌之贤暗笑,萧潭倒是不见外。
“你用过早饭了?坐下一起吃点吧。”凌之贤也跟他直爽起来。
“多谢凌兄好意,可惜我实在没胃口。”
凌之贤发觉,他今日语气略消沉些,眸光也稍显黯淡。大早上的,按理说不该是这副神情。
萧潭一进屋就瞧见司空眈也在,短短愉悦一阵,很快又惆怅了,昨晚岂不是只有司空珉和凌之嫣在家?那他们……
萧潭低眸喝茶,不往下想。
司空眈抬起头道:“萧阿伯,你为什么没有胃口?”
萧潭想了想,对他笑道:“阿伯刚刚回到京城,觉得京城的饭不好吃。”
事实上,萧潭昨日从九佛庙出来便闷闷不乐,回到刚置办好的家中也没吃晚餐,今早起来无所事事,在床榻上干坐着,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儿。
反正自己就算饿死了也没人关心。
司空眈竟然激动起来:“那阿伯想吃我爹做的饭吗?我爹做的饭可好吃了。”
萧潭心道:算了,我怕他下毒。
凌之贤在一旁挑眉:“眈儿,你嫌舅舅家的饭不好吃啊?”
司空眈连忙摆手笑道:“才没有呢,舅舅家的饭也很好吃。”
早餐过后,司空眈一路哼着歌谣去骑他的木马,萧潭在屋里凝神望着他,想着他一出生就得到凌之嫣全身心的爱护,真让人羡慕。
凌之贤看了看萧潭,实在想不通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天两头上门拜访,来了也不提正事,就算是急着查出结果,也不该频繁上门打搅,让主人家陪他坐着干耗,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萧兄打算何时启程回西境?你托我查的事,我可要赶在你回去之前给你一个结果。”凌之贤终于忍不住,坐在茶案前这样问。
萧潭微微回过神,虽然他跟凌之嫣赌气说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回西境,但是真实内心并不是这样想的。
不知怎的,在凌之贤面前,他不敢再有半句虚言。
“西境又不是什么山水桃源之地,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再者,我若急着回去,倒显得西境离不开我了,姜约国岂不是会以为大梁无人可用?”
凌之贤笑道:“这就好,我还怕误了你的事。”顺着这话题便透露道,“我找军需官查过今年的粮草运送文牍。”
萧潭忙打起精神:“有何发现?”
“原本每隔十五日就该运送一批粮草去西境,被他们拖成了每隔二十日,中间五日的粮草哪儿去了?”
萧潭立刻道:“我就知道有猫腻,西境的将士在春季应该能收到六批粮草,却只收到四批,另外两批呢?”
凌之贤悠悠道:“这还只是今年的文牍,等去年和前年的文牍都送到我这儿来,说不定还有新发现。”
萧潭也知道,他在西境经历的事,其实只有粮草问题还能被追责。
严逐从前是昭王爷的人,但是在西境自认为将在外,多次不听昭王爷命令,以致于惹恼了昭王爷,后来打了胜仗也没人给他邀功,反而被撤换了。
冯继是武阳侯的人,虽然能力不差但是不了解西境的形势,运气也不好,到西境不久就战死了,现在追究谁举荐的他也没意义了。
将领更换的事争不出是非对错,如今只有粮草这一件事可以利用。
昭王爷虽然跟武阳侯在朝堂分庭抗礼,但武阳侯是领兵出身,所以在兵部的势力更大些,粮草的事应该跟他脱不了干系。
但是话说回来,不管是武阳侯还是司空珉都不至于贪这份财,无非是默许底下人中饱私囊,好让这些人为他们所用罢了。
对凌之贤来说这是查到了兵部有贪污粮草的小官吏,然而萧潭的目的远不止如此。
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萧潭也没了主意,自己急冲冲地想对付司空珉,但是又轻敌了。
总不能让昭王爷出面斥责武阳侯监管不严,那样他们就会笑话昭王爷一派真是没招儿了。
不多时,小厮从门外领了一份纸包,交给凌之贤道:“大人,来人说,这是大人要的东西。”
凌之贤知道这是什么,点头道:“放下吧,拿钱给他。”
纸包里正是凌之贤要找的去年和前年的粮草运送文牍,凌之贤原想着,跟萧潭一人看一卷。
就在这时,司空眈忽然站在合欢树下喊:“舅舅,我想爬树。”
萧潭正愁找不到机会跟司空眈单独相处,于是起身对凌之贤笑道:“凌兄你先忙,我帮你看着孩子。”说着便走出去了。
凌之贤叹道,真不愧是从前的詹阳王,求人办事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这么没有眼力,难怪当年被削藩了。
……
树荫下,萧潭举着司空眈让他攀住最矮的一根树干:“抓紧了,阿伯要松手了。”
司空眈抓着树干往前挪,小身板摇摇晃晃的,萧潭在后面跟着,还拿手在他两边虚托着,防止他掉下来。
树干太粗糙,司空眈爬了一阵就不想爬了,跟萧潭说他要下来。
萧潭只好又将他抱下来,看见他两只小手都被磨红了,心疼地给他揉了揉。
司空眈又惦记起月泉山庄那棵没能去爬的树,没头没尾地跟萧潭提了句:“萧阿伯,你能陪我去爬山上那棵很高的树吗?我爹不让我爬。”
萧潭不知道他到底在说哪座山哪棵树,但是听说司空珉不让爬,便来了劲:“哦?你爹说什么了?”
司空眈仔细回忆一番,然后学着司空珉的语气道:“我爹说,‘你爬上去就别下来了,吃饭睡觉都在树上,下雨了也别下来。’”
“你爹真坏,是不是?”萧潭拍了拍胸脯,“萧阿伯带你去爬。”
司空眈拍着手乐道:“真的吗?萧阿伯你真好。”
萧潭突然低声道:“那你答应阿伯,以后听阿伯的话,别听你爹的话。”
司空眈一脸难为情的样子。
萧潭继续怂恿:“不仅别听你爹的话,你还要多惹你爹生气。”
司空眈挠了挠小脑袋,不好直接拒绝萧潭,只是疑惑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想想,你平常多惹你爹生气,这样他就慢慢习惯了,万一你哪天闯大祸了,他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不会揍你了,对不对?”
萧潭暗忖,既然凌之嫣不希望他变成司空眈的杀父仇人,那如果司空眈能把司空珉气死,对他来说不就兵不血刃了吗?
司空眈还在歪着头思考萧潭说的话,萧潭已经悄悄祈祷着:这孩子早点把自己亲爹气死才好。
凌之贤翻了大半日的文牍,向外瞥了一眼,见司空眈和萧潭相处得甚为愉快,也就不操多余的心了。
一日转瞬即逝,到了天快黑时,仍不见凌之嫣来接孩子回去。萧潭留下一起吃了晚餐,饭后和凌之贤都有隐隐的不安,担心凌之嫣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司空眈吃到了心心念念一整日的鹅肉,放下筷子又跟凌之贤撒娇:“舅舅,等我回到家了,就吃不到鹅肉了,怎么办呀?”
凌之贤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锅里没吃完的,都装进食盒让你带回家去,好不好?”
司空眈高兴地点头:“舅舅你真好。”
萧潭在一旁喝茶解腻,对凌之贤打趣道:“你这外甥古灵精怪的,跟你这位舅舅可真是大相径庭啊。”
“是吗?”凌之贤一边逗弄着司空眈一边对萧潭道,“我妹妹小时候就很机灵,不让她干危险的事情,怎么说都不听,一看爹娘脸色不对劲了,马上改口说好好好。”
萧潭还是第一次听说凌之嫣小时候的事情,眼底泛出柔波,久久回不过神。
放下茶杯时,司空眈已经躺在凌之贤怀里睡着了。
凌之贤对萧潭使了个眼色,然后起身将司空眈抱到侧屋去睡。
时候不早了,萧潭也没理由继续留下了,打算等凌之贤回来就跟他道别。
院子里突然有脚步声和说笑声划破幽幽夜色,萧潭听见一男一女分别叫着阿兄和哥哥。
凌之嫣居然和司空珉一起来了。
萧潭脸上青白不定,他是想见到凌之嫣,但是并不想看见司空珉,况且这又是在凌之贤家里,三人之间有不少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
凌之贤很快从侧屋迎了出去,笑呵呵道:“接个孩子,夫妻俩还一起来了,我可没给你们留饭。”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你们家眈儿刚睡着。”
先是凌之嫣道:“我瞧瞧眈儿。”
随后司空珉道:“青州的事情费了不少功夫吧?阿兄回京可要好好歇一阵,明日兵部有赛马大会,阿兄一起去瞧瞧?”
“好啊,有劳你专门跑一趟。”
“阿兄晚餐吃什么了,这么香?”司空珉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明显是在往屋里走。
“鹅肉。”凌之贤边走边笑道,“锅里还有没吃完的,你们家眈儿可惦记着呢,等我给你装进食盒,你们明天再热一热,我先告诉你啊,我家的厨工手艺太差,把鹅肉做的有咸有淡,你们多担待。”
“阿兄要做鹅肉,怎么不等我过来下厨?”
“你还会烧鹅肉?”
司空珉讪讪地改口:“其实我也没烧过鹅肉。”
“你儿子还跟我吹牛呢,说他爹什么都会做。”
说话间,萧潭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司空珉。
“司空大人,别来无恙?”萧潭说得客套,但是声色皆是僵硬的。
司空珉站在门口目光一凛,很快便意识到,萧潭今日在他儿子身边待着。
“詹阳王殿下?”司空珉故意这样叫他,很快又面不改色地改口,“哦,不对,现在是镇西将军,京城这么大,没想到能在我内兄家中碰上你。”
凌之贤原还想为他二人介绍,听他们互相唤出对方名号,知道不必多此一举了,但是气氛又明显不融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之嫣轻脚来到侧屋的床前,俯身看到司空眈睡得正香,晚餐也不知吃了多少鹅肉,睡着了还时不时舔一下舌头。
随后她便听到正屋的说话声,心跳声咚咚作响,没想到萧潭居然也在,真是冤家路窄。
萧潭下一句话便道:“我今日来凌大人府上做客,不曾想碰到了令公子。”明知人家是毫无疑问的亲父子,萧潭还是变着法想给司空珉找点不痛快,“令公子率直随性,跟司空大人真是一点儿都不像呢。”
司空珉也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性格跟我不像不要紧,长得像我就够了。”
凌之贤在一旁默默听着,察觉出争风吃醋的意味,但是又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萧潭被司空珉的话噎住,转过脸不再回应。
司空珉却没打算跟他客气,扬声继续道:“听说镇西将军在西境吃了不少苦,一回京城就想挑兵部的错,还把我阿兄牵连进来。”
凌之贤听他说到这个,有些惭愧地垂了垂头,司空珉是兵部的人,自己查兵部的事,也许会查到他头上,一开始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事先跟司空珉通个气也好。平日查案时常被朝中官员指责不近人情,但是自诩行得正坐得端,也不在意,方才听司空珉突然说起这个,虽然没有直接指责自己,但是他言语中颇无奈,凌之贤这才发觉自己有时做事确实欠考虑了。
萧潭也正色道:“司空大人身为兵部郎中,关心兵部的事再正常不过,不过兵部若是人人光明磊落,也不怕任何人查。”
“兵部在西境有没有错处,镇西将军尽管去查,不过我也有事需要提醒镇西将军。”司空珉话锋一转,面带得意,“镇西将军当年做詹阳王的时候,隐藏得够深,一点儿看不出能领兵作战的样子,到了西境的变化可真是神速,兵部近来已有不少人窃窃私语——严将军被撤换,冯将军战死,最后由您领了战功,还被封了镇西将军,这军功到底有几分真?”
萧潭唯恐这话让凌之嫣听了去,误会他冒领了同僚的功劳。
“不劳司空大人费心,我的功劳自然是我九死一生换回来的。”
“我也希望镇西将军的军功全是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然我身为旧友,可要陪着一起丢人了。”
凌之嫣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逞口舌之快,听多了只觉厌烦,抱起司空眈便打算叫司空珉休战回家去。
她抱着孩子站在正屋门口对司空珉道:“该回去了。”
司空珉忙应了一声好,又对凌之贤道了一声:“阿兄别忘了明日的赛马大会。”
说罢,也没理萧潭,转身来到门外。
凌之贤往外送了送,最后体面地替二人收了尾:“今日太晚了,赶明儿找个机会再一起喝酒,你二位再好好叙旧。”说着又让小厮将装着鹅肉的食盒拿到府门外的马车上。
萧潭望着凌之嫣在门外等司空珉,心里颇不是滋味,她方才就在侧屋,自己居然只有这一瞬是真正看到她的。
凌之嫣都要走了,萧潭仍想着引起她注意,来到门外顺着凌之贤的话道:“司空大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懂享受的,说不定喝个酒还要请一帮歌女唱曲助兴,我可跟他喝不到一起去。”
凌之嫣听见了,蹙眉朝萧潭微微一瞪。
司空眈还当自己在床上,想随意翻身,他在凌之嫣怀里这样一动,凌之嫣便抱不稳了。
司空珉见状便将儿子接到自己怀里,凌之嫣的手一松开,司空眈嗯呜一声就醒了,睡眼惺忪看见了司空珉,迷糊着唤了一声爹,然后趴在司空珉肩上继续呼呼大睡。
萧潭的话,司空珉自然听见了,他两手抱稳儿子,似笑非笑地觑着萧潭,放低声音道:“家里夫人管得严,怀中小儿也离不开我,我是不如镇西将军这般自如——想去哪里喝酒就去哪里喝酒,谁也不会管你,对吧?”
萧潭自讨没趣,脸色铁青地转过头去。
凌之嫣对凌之贤道了声:“哥哥,我们走了。”
二人往前走了几步,司空珉忽又转身道:“镇西将军若是喜欢孩子,还是自己生一个更好。我与夫人正准备生第二个孩子,等哪天办了满月酒,一定告知将军。”
这一席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插在萧潭心上。他接不了一句话,也无法直视司空珉耀武扬威的目光。
夜风袭来,月光洒在合欢树叶上的斑驳光影映在了凌之贤眉宇间,他回想着嫣儿方才看萧潭时复杂的神情,萧潭和司空珉之间的针锋相对,以及司空珉不加掩饰的炫耀与挑衅,多年来一直没有弄清的往事,渐渐有了些许眉目——
作者有话说:孩子明显是会对大人学话的,萧潭你就等着挨骂吧[捂脸笑哭]
第45章 赛马大会 我情愿我没有活着回来
凌之嫣难道又怀了孩子吗?
萧潭迎着月色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会儿回想着司空珉方才那套说辞,一会儿又回想着凌之嫣昨日的话语。
他记得,她昨日只是说, 不希望他变成司空眈的杀父仇人, 如果她现在肚子里还有司空珉的第二个孩子,应该会一并告诉他才对。
这样想有几分道理,但是, 如果是今日刚刚诊断出来的呢?
倘若凌之嫣真的又怀了司空珉的孩子, 那她会更加离不开他的,老天真是无眼,怎么老是帮司空珉那种人?
萧潭再度想起司空珉那副耀武扬威的可憎样子,真让人又气又恨, 在马背上都坐不稳了,简直想冲到他家动手扒了他的皮。
……
凌之嫣对司空珉拿第二个孩子刺激萧潭颇有不满, 现在毕竟还没有怀上, 这样说出去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况且,经过一日的冷静之后,她对再生一个孩子的热忱所剩不多。
当年已经身不由己了一回, 不想再接着用另一个牢笼困住自己。
萧潭频频去拜访哥哥,今日还在司空眈身边出现过,也不知到底相处了多久,谁知道他在这期间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司空珉心里并不坦荡,对此不高兴也是难免的。
这两个人俨然是彻底的仇人模样, 不知道哥哥到底看出来多少端倪,下次再见到哥哥,他肯定会打听这其中的隐情, 她还要继续隐瞒吗?
司空眈还在睡着,因此二人在马车上虽然各怀心事,一路却相对无言。
凌之嫣又想着,萧潭听了司空珉那一通刻薄的话,今晚究竟会作何感想?司空珉暗讽他的功劳掺了假,那么接下来,朝堂上的其他人也会以讹传讹,萧潭如何应对?
司空珉抱着孩子则想着,这应该是凌之嫣在四年后第一次看见萧潭,瞧她方才的反应,对萧潭像是无所谓的?只不过,就算她心里真是无所谓的,在自己哥哥家里碰见萧潭,为何连最起码的惊讶都没有呢?
除非,她最近已经见过他,而且,她知道这不是萧潭第一次去凌之贤的家里。
难道他们在凌之贤的家里见过?但是看凌之贤的样子,好像还是以为他妹妹跟萧潭互相不认识。
那么,他们就是在别处见过面?
司空珉乱了心神,萧潭才回来短短几日就跟凌之嫣碰上了,他分明是在有意跟着她……
到家后,司空眈被交给了奶娘,司空珉忽然对凌之嫣提议道:“明日你也去看赛马吧?”
凌之嫣稍一怔愣,很是不解:“我又不会骑马,为何让我去?”
“是请你去看赛马。”司空珉着重强调一个看字,又笑道,“把眈儿也带上。”
凌之嫣担心道:“他还太小了。”
“放心吧,我有办法。”司空珉说得胸有成竹。
翌日清晨,司空珉起得格外早,忙活了一阵儿,回屋轻轻将凌之嫣叫醒。
凌之嫣睁眼看到桌案上放了一只厚厚的麻兜,两侧的中间位置被剪出两个圆洞,顶部又连着两根粗实的麻绳。
“这是?”凌之嫣看了两眼,有点不大相信地问,“你要装孩子用啊?”
“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司空珉笑着奉承道,拿起麻兜给她比划,“我准备让眈儿坐在里头,然后再用绳子系在我身前,这样他就能在我怀里一起看赛马了。”
看到司空珉将麻兜系在身前,凌之嫣觉得十分滑稽,一面不放心道:“会不会有危险?”
司空珉又解下麻兜耐心解释:“只是赛马,我和眈儿在一旁看着,要是有什么状况,我就带眈儿离开。”
反正司空眈肯定会高兴的,凌之嫣也就不再反对什么。
司空眈睡醒之后,司空珉又找来一只软垫,让他坐在麻兜里,将麻绳在自己脖子后面系紧后,转身朝向凌之嫣展示。
“让你娘瞧瞧,这麻兜结不结实?”
司空眈在麻兜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开心得像玩捉迷藏似的,先是从两侧的圆洞里伸出手来对凌之嫣挥了挥,然后又缩回手,在麻兜里转了个身,伸出小胳膊抱紧了司空珉。
“对,就这样,你要是害怕了,就抱着爹。”司空珉低头笑道,说着又抓着麻绳左右晃了晃,“你瞧,爹还能让你荡秋千呢。”
司空眈在麻兜里笑得哇哇大叫,还让司空珉晃得更高些,几个回合下来,眼睛都发晕了,又说要下来。
司空珉便把他放下来,司空眈一把搂过来,奶声奶气道:“爹,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司空珉得意道:“是吗?以后你要是再不听话,爹就用这麻兜把你扔到深山老林里去。”
明知司空珉是在吓唬他,司空眈还是撒娇道:“爹不要扔我嘛,眈儿会想爹的。”
司空珉目光融融的:“爹怎么舍得扔你呢?”
凌之嫣在桌案边看了半天,她老觉得司空珉那个滑稽的样子很像什么东西,经过这会儿功夫,终于想起来他到底像什么了,不禁为自己的新发现感到好笑,掩面一阵儿接一阵儿地发笑。
父子俩齐齐看向她,司空眈开口好奇道:“娘,你笑什么呢?”
凌之嫣招了招手,让司空眈过来,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字。
司空眈听罢,随即大笑着向司空珉传话:“爹,娘说你像一只老母鸡。”
司空珉反应敏捷,忍笑叠好麻兜,抬起头之后,并不看凌之嫣,也对司空眈有板有眼道:“眈儿,爹教你一句俗语——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司空眈两眼冒着求知的光芒:“这是什么意思?”
司空珉粲然一笑:“你问你娘,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凌之嫣收起脸上笑意:“我不知道。”
……
“我要先跟娘坐马车,到地方再跟爹骑马。”
司空眈欢欢喜喜坐进马车里,凌之嫣一边检查着他身上的衣裳会不会勾到哪里,一边交代着:“你待会跟你爹骑马的时候,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司空眈听凌之嫣这样嘱咐,隐隐想到一些与此相反的话。
“娘,萧阿伯说……”
凌之嫣眸光一晃,当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司空眈也很懂事,眨了眨眼没有叫嚷。
听马蹄声,司空珉的马正走在前面,街上人多口杂,他应该听不到马车里的说话声。
虽是如此,凌之嫣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伸手在唇前比了一个嘘,然后对司空眈细声问道:“萧阿伯对你说什么了?”
司空眈看她神神秘秘的,也有样学样,贴在她耳边将萧潭的原话复述了七七八八。
虽然他复述时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多说几个字或者少说几个字,但是凌之嫣完全能想明白萧潭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别听你爹的话,多惹你爹生气,这样就算你以后闯大祸了他也不会揍你。
凌之嫣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就萧潭那种脑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话千万不能告诉你爹,眈儿也不能惹你爹生气,他生气了就不会带你骑马了,知道吗?”凌之嫣想了想又生气道,“以后别跟萧阿伯说话了,他可笨了,会把你也变笨了,眈儿不想变成笨孩子吧?”
司空眈听得满脸惶恐,连连点头,忽而又想起自己前两日还吃过萧潭给他买的冰糖葫芦,慌得猛捶自己肚子,想把那根已经吃下去的冰糖葫芦吐出来。
凌之嫣在一旁笑道:“眈儿这是做什么呢?”
“娘,我吃过萧阿伯给的冰糖葫芦,怎么办呀?”
凌之嫣无奈地笑:“这个没事……冰糖葫芦又不是他动手做的。”
***
军马场上草色萋萋,千蹄踏地而来,不时有骏马引颈长鸣,群雄响应声震云霄,如有雷电之势。
这批骏马是要送到西境和塞北补充骑兵用的,兵部按照规矩,出发前需对骏马检出优良,也可让京城的王公贵族们看个热闹。昭王爷萧鹰和武阳侯秦勉这两个死对头也暂时摒弃宿怨,坐在观礼台上一饱眼福。
武阳侯身边带着嫡长子秦懿,昭王爷身边则带着世子杨燃以及萧潭。
杨燃虽说是昭王爷世子,但其身份却是昭王爷的女婿,因昭王爷和王妃只生了四个女儿,且从未纳妾,便为长女选了赘婿,继承世子之位。
这是萧潭回京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不少人见了他都像司空珉昨日那样,先阴阳怪气地称一声詹阳王殿下,再假惺惺地改口称镇西将军,听得他快要作呕了。
司空珉领着一家人来到武阳侯跟前,亲切唤了声义父,凌之嫣也紧随其后道出一句:“见过义父。”
司空眈声音洪亮道:“义祖父,眈儿给您请安了!”
武阳侯俯身呵呵大笑道:“眈儿,你这只小老虎长得可真快,今日来看赛马,你可要好好瞧瞧哪匹马跑得最快,要是喜欢,就让你爹给你牵回家去,好不好?”
司空眈美滋滋的:“多谢义祖父。”
武阳侯的嫡长子秦懿对司空珉这种拖家带口出风头的做派嗤之以鼻,昂头看向草场处,不做任何客套。
司空珉也没空理会义兄,方才一走近便看到萧潭也在,心想他站在昭王爷身旁正好,自己今日就是要让他好好瞧瞧司空一家如何其乐融融,他要是识相的话,就该趁早滚回西境去。况且马场上有这么多人在,他还敢当众纠缠凌之嫣不成?
司空眈在人群里看见萧潭,下意识想唤一声阿伯,立刻又想到凌之嫣在马车上交代过不能再跟这位阿伯说话,冲萧潭定定地眨了两下眼又嘟着嘴逃也似地转过脸去,抬手让司空珉抱他。
萧潭不明所以。前两日昭王爷就跟他说了今日赛马大会的事,原本他是无心抛头露面,但是昭王爷劝他回京后要多走动,也就硬着头皮来了。到场之后见凌之嫣跟司空眈都来了,心想今日也算不虚此行。
盛会即将开始,司空珉知道,凌之嫣在武阳侯这种长辈面前不自在,便指着远处的高台对她道:“那边的望台视野更开阔些,你可以上去瞧瞧。”
凌之嫣随着几位不认识的世子郡主们一齐沿着石梯登上望台,途中遇到两三个女子同她招呼道:“司空夫人真是难得一见,今日一家三口都来了?”
凌之嫣只好微笑着做简短回应,并不认得同她说话的人都是谁。
往望台一站,见马场已是沸腾一片,视野果然大不一样。
凌之嫣还远远地瞧见哥哥姗姗来迟,在武阳侯和昭王爷身后不远处落座,一坐下便有近处的官员凑过去同他说笑,那副熟络的样子,想来都是他在太学的同窗吧。
她还注意到,哥哥同人说话时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捂嘴轻咳,好像是生病了,他平日总爱在夜里点灯看卷宗,待会儿得去提醒他去看大夫才行。
马场内,司空珉已经将司空眈系在自己怀里,司空眈兴致勃勃地指着一匹汗血宝马道:“爹,咱们去追那一匹吧!”
司空珉低头笑道:“你可真是有眼力。”说着踢了踢坐骑,也与众马竞逐。
凌之嫣在望台上看见司空珉带孩子在奔驰的群马之间穿梭,心里一跳一跳的,目光正专注地跟随着,忽听身后有个女子声音清亮地笑问——
“镇西将军,看中哪一匹马了?”
很快便听萧潭惊喜道:“你也来了?早知道就去喊你了,还能一路同行。”
那女子笑如银铃:“你也该想到,这种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我!”
凌之嫣稍一恍神,已经看不见司空珉的马跑到何处去了。明知自己不该过问萧潭的事,可还是忍不住思忖:那女子到底是何人?跟萧潭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萧潭来到望台后,只寥寥扫了几眼马场的情形,目光一落到凌之嫣身上,便忍不住出神。
同华昌郡主寒暄完,再去看凌之嫣时,发现她好像在焦急地左顾右盼。
难道是司空珉在马场内出了什么事吗?
萧潭倒希望司空珉摔死才好,但是又挂念着三岁的司空眈,便也跟着在马场内搜寻司空珉的身影。
华昌郡主忽然又道:“镇西将军——”
萧潭看着前方提醒道:“你别这样称呼我,我总觉得你是在笑话我。”
华昌郡主只好改口:“七哥,你怎么一直在看司空夫人?”
萧潭只得装傻充楞:“哪位是司空夫人?”
司空珉兀自带着儿子在马场内驰骋,上半场的马赛结束后,中途需休整场地,清扫马粪。
司空眈摇着头不肯离开,司空珉只好又陪他在马场内随意溜达。
凌之嫣看到父子二人无恙,勉强放下心来,因是中途休整的时候,望台的其他人纷纷散去,沿着石梯下去,准备喝茶消渴。
凌之嫣盯着马场内又瞧了一会儿,望台上几乎没人了,才转身打算下去。
她一转身便愣住了,望台上虽然还剩她一个,但是萧潭就站在石梯的最高一阶,面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眸色深重。
石梯建在望台内偏北的位置,为防有人不慎坠落,四面各立了石墙做遮挡,只留下三尺的出入口,容得下两个人并肩同行。
底下的观礼台和马场,都望不到石梯里头。
萧潭表面镇定,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凌之嫣上次已经对他说了覆水难收这种话,如果今日他先开口的话,是不是显得自己在无理地纠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