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惊喜
“大、大、大!”“小、小、小!”“哎哟, 又输了……”
略显昏暗的室内,弥漫着不知名的烟雾, 杂乱的气味使得刚进来的人忍不住捂鼻子。无比热烈的呼喊声几乎要掀飞天花板,吵闹而喧哗,简直是在折磨耳朵。商人、浪子、富少、乞丐……林林总总的人物汇聚一堂,然无论在外界是什么身份来历,加入到赌桌上便都成了红眼的赌徒。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宁醉轻轻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大周境内是严令禁赌的,连庚在中原游荡了那么久,都没有在明面上发现任何疑似是赌场的建筑。诸如茶楼、酒馆和客栈之类的地方,即便设有“棋牌区”, 但也仅仅是打牌玩乐, 不赌钱。就算真的有赌钱的地方, 估计都在地下,没有熟人带路基本不可能找到。
但是一旦离开大周——至少在西域这边, 显然就没有那么强力的管控了。大大小小的赌坊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开在地面, 明目张胆地挂上“XX赌坊”“XX赌场”的招牌,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日日夜夜, 几乎是全天候营业。
宁醉自然是不会碰这些坑钱坑全家的玩意。喝了这么多年“开盖有奖”次次都是“谢谢惠顾”的他, 曾经做过最冒险、最拼运气的事,也就是在路边花了二十块钱刮了一堆小卡片,结果二十块钱全打了水漂, 从此彻底对天降横财没了期待。
这会儿他带着令东来走进赌场里面,主要是此前走在路上时,忽然听到有人提到“黑虎堂”和“飞天玉虎”,一秒想到《银钩赌坊》的剧情——虽然现在叶孤城才刚刚成为宗师, 距离原著这段剧情应该还隔着几年时间,并且还不晓得会不会按着剧情路线走。
总之,正好这城里就有个赌坊,他念头一转,突然好奇令东来有没有来过这种场合。一时兴起,脑子一抽,当即主动提议要不要进去看看。令东来对于他的突发奇想,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置可否,于是脚步一转,便遂了他的意。
可是真的进来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这家小破赌场不晓得点了什么劣质香,烟气大不说,味道也是一言难尽,再混合上汗水、狐臭以及分不清源头的怪味……他怀疑鲱鱼罐头都没有这个劲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连庚”离开飞仙岛时就跟叶孤城提过,有事可以往济世医馆送信,但直到不久前,“岳如”才第一次收到了南海的来信。
叶孤城在信中没有询问“连庚”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武道神话,只是提到他自己已经步入宗师层次,邀请连庚有时间来再次比剑论道云云。而“连庚”也很快就写好回信,表示他过段时间就去——就是不清楚现在书信是正在路上,还是已经到了飞仙岛。
“来过。”宁醉思路跳跃之际,耳边传来了令东来的回答,这位无上宗师轻飘飘两个字,便再度让宁宗主眼皮一跳,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人,等待更多的回答。而令东来果然没有卖关子,径直说了下去,“我曾经在某家赌坊里观察了三天三夜,试图理解为何人们会沉迷于此。”
闻言,宁醉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最后得出了怎样的结果?”
令东来摇了摇头:“不受控制的贪婪和侥幸,是难解的弱点。我可以‘理解’,但我无法感同身受。”
“这种破事就没必要感同身受了……”宁醉看向那一个个挺直着脖子、眼睛都快要突出眼眶的赌徒,他抓起令东来的手腕毫不留恋地走出赌场——这一来一去,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加上全程隐藏身影,赌场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方才有两个人曾经在一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再次站在蓝天之下呼吸着干爽的空气,宁醉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重新活过来了。眼角余光瞥向神色如常的令东来,不禁暗自嘀咕这人究竟是和楚留香一样嗅觉失灵,还是包袱太重、过于能忍。
而另一方面,他也在琢磨着令东来掩藏行迹的法门——他俩在小赌坊里走了个来回却完全没有惊动任何人,当然是因为故意匿藏,不然两个外貌如此惹人注目的“肥羊”进了那种地方,怎么会无事发生。
令东来向来都是能够轻易抹除自身在别人眼中的存在感,除非主动现身,否则谁都发现不了他。宁醉不太清楚其中原理,他只知自己采用的是“心理学隐身”——“白夜”之前是如何混进商队白吃白喝,他现在便是如此以精神力进行压制,让别人下意识忽略他。
不过这种方法只适合“恃强凌弱”,如果对方的精神力与他一致或是更高,就会察觉到功法的波动。同时,如果有人天生灵觉敏感,也很容易察觉到不对。
他知道令东来的幻术水平绝对很高,可是这人的“隐身”好似不是利用精神武学那么简单——不然他怎么半点感觉都没有?总不可能是他们之间还相差了一个大境界吧?
联想到令东来的“无相之路”,宁醉隐隐有些猜测,不过他仅仅将之记在心里,口中则是问道:“说起来,你之前‘观察’的那一家,也是这种环境吗?”如果是的话,你怎么坚持三天三夜的?
大概是宁醉那双眼睛像是会话说一般,令东来也“听”到了前者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于是他简单地解释道:“与环境没有关系,只要将领域局限在身体表面,便能隔绝与外界的交互,且不会影响到旁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地道:“我以为你是故意不用领域阻隔,有心亲身体验。”但现在听起来貌似不是这样。
好的,别说了,我知道了,我不是个合格的武者……宁醉内心忧伤地叹了口气。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个普通人,他一时间想不到武功还有这种用法能怪他吗?而且将宗师领域的范围控制得那么精妙,不是大佬又不够熟练的话,恐怕都不太好操作。
“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去过赌场这种地方。”虽然不是为了赌……宁宗主决定揭过这个话题,若无其事地找了个方向迈步,手里则是撑起纸伞挡挡毒辣阳光,“现在我开始好奇,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与宁醉同处一片阴影下的令东来疑惑般问道:“‘惊喜’?”
“嗯哼。好比我觉得你不太可能与赌场这种地方有任何联系,结果你还真去过——不论目的为何,这种超出我预料又能让我更深入了解你的事情都算得上是意外惊喜。”宁醉走到一家书店门口停下,笑着偏过头,“所以我又有问题了,你以前看过话本吗?尤其是那种图文并茂的?”
令东来的回答也是一样的简洁:“看过。”
宁醉“嚯”地一声,目光都变得有些暧昧:“你真的明白我指的是哪种?艳情词曲话本和春那个宫——你竟然也看过?”
“凡家中子弟,适龄之时,长辈便会言及男女之事,为何意外?”令东来的回答十分正常,以至于衬托得宁宗主好像比这些个原住民更封建。
宁醉顿时满脸幽怨:“可能是因为我一个孤儿哪怕是在被收养之后也没有人教这个,所以容易大惊小怪。”
令东来的神情还是那么波澜不惊:“我曾深研方技术数,如你有意,可以一同探讨。”
方技术数?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等!宁醉整个人怔住了。徒弟马甲们杂七杂八学了一大堆是正确的,让他有机会从满阶【道学】浩如烟海的“常识”中反应过来——方技四类之一,便是“房中”!
他不太肯定地盯了盯令东来,可惜没能在对方眼中发现任何东西。而且他们这些古代背景的人,对房中的看法,貌似也和现代的人不太一样……万一是他想歪了,岂不是很尴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他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这样说……”宁醉悠悠地转身,正对令东来。本来纸伞便不算很大,二人同处其下已是十分靠近,此刻宁某人一步踏前,更是进一步缩小了彼此间的距离,近至于呼吸相闻,“要是我等会做些什么刺激的事情,你可不能怪我刻意误解啊。”
对此,令东来没有立即回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宁醉。
而宁醉同样看着令东来,也在看在对方眼中的他自己的倒影——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高挺的鼻梁,上扬的仰月唇,共同组合成一张帅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满头青丝被他高高束起,身穿的青白色渐变圆领长袍,其上勾勒着墨竹的纹路,清雅又倜傥。
宁醉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惜不是那种会讨大人心软的好看,反倒瞧着很有些带有攻击性的凌厉,一看就挺不好惹,总有人担心他会不会欺负别的小孩——或许这也是当初他的挂名弟弟出生后,养父母立即给他这个走读生办好住校手续的原因之一。
这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他如今思考的只是自己的外表,对令东来这种人有没有吸引力——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是吃对方的颜值的,之后的发展完完全全就是见色起意。可是令东来不同,这人答应和他谈一段,态度却更接近于像是在做一个课题。
许多人都喜欢将高高在上的仙人打落,喜欢给纯白染上其他颜色,好像骨子里就有种说不清来由的破坏欲……宁醉自认也是个俗人,他虽然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偏执念头,但是他真的很想看看,若然“神仙”被染上欲望的颜色会是何种模样,是否如他想象般动人。
既然气氛都衬托到这了,宁醉对着令东来笑了笑,而后飞快地凑上前去——顿时,两唇相贴。
第62章 弹弹琴
外表再冷淡的男人, 他的唇都是软的……这是宁醉在轻吻令东来时,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有些无厘头的想法, 但的确也是他当下最深刻的一个念头。
实操经验为零的宁某人稍作犹豫,最后还是没有挑战更高的难度,简简单单地亲了亲,便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而后扬眉问道:“感觉如何?先说好了,你要是觉得冒犯,我不做也做了,不接受退货啊!”
“既是道侣,何来冒犯?”令东来的反应多多少少有些超出宁醉的意料——也算不上太过意外, 毕竟以这位的实力, 要是真的不想被碰到, 在宁某人有动作时便能轻松避开,既然没有任何动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默许。
宁醉左看右看, 还是分辨不出令东来此时究竟有何感想——还是说当真淡定得表里如一,遂不由地追问道:“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令东来沉吟片刻, 随后回道:“你有意与我行房?”
“……”听到这个回答, 宁醉的表情差点裂开,他一时不能确定是他这个穿越者太保守,还是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这么直接, 莫名觉得西域的太阳果然太猛了,即便撑着伞都能把他的脸晒得发烫,“你怎么会这样想?”
令东来眼眸中依稀承载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据我所知,交颈拥吻多为闺房之乐, 此等亲昵皆是为床笫之欢。”
宁醉沉默一阵,语气中有种说不明的感慨:“然而这里可不是什么‘闺房’。”虽说故意找了个没什么人路过的位置,而且他俩都刻意隐匿了身形,可这里的确是公共场所,故而以他的胆子,也只敢飞快地亲一亲,更多的就得考虑一下公序良俗的问题。
令东来没有回答,看起来依旧一派光风霁月、正大光明。
宁醉为此狐疑地看了看令东来,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故意调侃他,还是无意天然黑。不过很快他便叹了口气,决定抛弃自己的“小人”之心。但是口头上该占的便宜,他还是要占的:
“不错,我的确有心与你共赴春宵。只是我还以为你接受不了这种事情,没想到啊,你似乎比我看得更开——至少我还讲究循序渐进,你竟然如此干脆想要一步到位?”
“你的观念与众不同,于我而言,多有新奇。”令东来却是摇了摇头,难得地给予了反驳,“我所观之,男女若然定情,如门当户对便是定亲成婚;如不受双方父母所允,便是私奔而去,私定终身……我与你虽同为男子,且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我料之,应当类似。”
啊这……宁醉默了默。好像、似乎、大概,古代的传统貌似的确是先结婚再谈恋爱,和现代的自由恋爱、处对象处得好了再结婚,是完全反过来。至于剩下的另一种模式,就是双方第一眼看对眼之后就立即滚上床来一发——这个倒是古今通用。
宁醉忽然好奇地再次凑上前,两人只差分毫便会再次贴在一起:“难不成在你眼中,你我其实已经等同结了婚——唔,至少也是定亲了?”
难得啊,此言一出,宁宗主似乎在令东来的脸上看出了“不然呢”的反问,此时无声胜有声。
哟,我喜欢这种古代速度……宁醉想是这样想,可是没有乘胜追击的念头,纸伞被换到另一只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西域这边你比我熟悉,你觉得明教和罗刹教要是打起来,哪边胜算更高?”
令东来大概早已习惯和宁醉聊着聊着,话题便能转十个八个的弯,没有半点卡顿也不问缘由,丝滑地给出回答:“互有胜负,两败俱伤。”
“哦?”罗刹教有那么强吗?宁醉有些惊奇。
明教他比较熟,毕竟《倚天屠龙记》改编剧就看了好几个版本,尽管这个世界的明教现在是阳顶天的时期,但是耳熟的人还是那些,下意识就认为明教铁定比原著通篇只出现了三个叛徒外加一个真教主和一个假少主的罗刹教更胜一筹——而且与玉罗刹齐名的方玉飞瞧着也没多厉害。
令东来则是回道:“明教既是外来者,亦是后来者。”
这是在说明教是自波斯传入,而且是被人逐出中原不得不跑到西域昆仑落户的事?宁醉若有所思:“你是想说,明教高层力量足够,但是在底层和信众这方面不比罗刹教深入人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其实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罗刹教的高层到底有哪些人,实力又如何。江湖称之为“西方魔教”,也有可能是认为其比明教更适合这个称呼……算了这些都是后话。
宁宗主不再纠结,他面上不显,实则打起精神——白夜那边终于又见到楚留香他们了.
如今距离龟兹王深夜遇刺已经过去了两天,龟兹王招揽的中原武者之中,有人伤亡、有人跑路,于是这两天又花钱“买”来了几个新面孔,如今正在帐内宴请所有人。
因为白夜走的是琵琶公主的关系,“照夜白”如今是作为这位公主的朋友留在营地,是客人的身份,所以对于这种宴会是可去可不去,没有人会强迫“她”。
而在这两天里,他也不是单纯吃吃喝喝,载歌载舞。那天逼退石观音之后,他率先就是潜入“王妃”所在的帐篷,发现冒充王妃的是另外的人并非石观音。他本人不好离开驻地,不过第二天一早就放出了个机关人偶,跟随着追寻香气的虫子沿路摸索石观音的行踪。
石观音貌似没有回到她的老巢,也没有跟她儿子汇合,而是躲在普通民宅里——他倒是可以理解,要是无花和那些弟子们知道石观音中毒了,第一反应估计不是救人,更有可能是送她一程。
机关人偶即便拥有一定的“智能”,然归根到底只是一种机关造物,在宗师面前撑不过一巴掌——哪怕这个宗师正在经受毒性的侵蚀。白夜并不可惜好好一个机关人偶被石观音察觉后当场就被拍成碎片,他只可惜没能提前找到对方的老巢,趁早抄了它。
白夜下的毒并不致命,石观音有心逼出,顶多花个一两天便已足够。但只要她身上还残留着另一种他留下的药香,他就能再次找到她。并且为了节省时间或避免更多的意外,宁大宗主其实正在往石观音途径的方向而去——
本体此前一直不参与江湖事,除自己找上门的令东来之外,几乎不曾和其他江湖名人有过交流,一方面是以前的他拿不准自己的实力,于是从心地暗中吃瓜;另一方面就是作为宗主的宁醉本人,即使认识再多的人、干出再惊天动地的事情,都不能收获一点声望值。
但如今既然和四徒弟马甲都在西域这一块,相距也不算遥远,反正宁宗主就是到处乱逛,逛着逛着顺道出点力气也不是不行。
“照夜白姐姐。”
宁醉本体和令东来勇闯赌坊时,白夜安静地站在池塘边发呆。忽然听到琵琶公主的声音,他当即扭头转向对方——琵琶公主本是留在王帐里面陪着她父王宴请那些中原武者,不晓得现在为什么出来了,莫不是觉得太闷了?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直接地问了出来。
“是啊,我出来透透气,顺道洗漱一番。”琵琶公主大大方方地笑着发出邀请,“姐姐要一起吗?”
只是女装但没有真的装到变换性别上的白夜默了默,摇头婉拒:“我正在编作一首乐曲,不愿扰了灵感,请恕我暂不奉陪。”说来,要是有剧情惯性这东西,算算时间,楚留香他们是不是快要找到这边了?
“哦?姐姐作的新曲完成了多少?我可以听听吗?”琵琶公主闻言却是双眼一亮,连沐浴都顾不上了。
这位美丽的小公主向来喜欢音律,可惜他们一家虽贵为王室,实际上是在流浪途中,能够与她交流的人少之又少。不仅会跳舞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白夜,在她眼中称得上是难得的知音人,这几天他们交谈了许多关于艺术的话题。
白夜没有推辞,而是道:“请给我一把琴。”
琵琶公主很快便令人送来了两把琵琶——一把是她自己惯用的,另一把是库存的普通琵琶。白夜接过之后,简单地拨弄几下——是在校音,也是在熟悉乐器。
【琴】这一技艺有点特殊,在音律知识得到极大增长的同时,貌似还让他学会了好多种能被称为“琴”的乐器的演奏方式,琵琶只是其中之一。在这几天和琵琶公主聊天时,他就曾尝试弹奏过。虽然还没有满阶,但以他现在的水平,勉强算得上专业。
他说自己正在作曲,某种意义上不是骗人,只不过灵感不是现在的,而是之前就有。此刻他叮叮咚咚地拨动着琴弦,流水般的琵琶声婉转悠扬,像是一只只小鸟在林间跳跃,灵动而清脆。
琵琶公主听了一小段,便抚琴加入其中,与“照夜白”相互应和。本是几只调皮小鸟的林间冒险,转眼间变成百鸟朝凤的宏大和震撼,听得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们如痴如醉地沉迷其中,身体不由随着乐声摆动,就连尽忠职守的卫士亦纷纷投来目光。当然,最要紧的是——
凭借一身好轻功悄然潜入的楚留香,亲眼瞧见在这青葱绿洲中、澄澈池塘边,有两名美人奏响绝妙的曲调,一时间有些忘形,泄露了气息。伪装不通武学的白夜装作啥都没发现,琵琶公主则是在弹出最后一个音之后抬眸看向那位盗帅所在的地方,以中原官话缓缓地道:
“来者何人,竟潜入此处,偷窥本公主?”
第63章 照夜白
事实上, 以楚留香的本事,他还真的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发现行踪。但是一来琵琶公主深藏不露, 一身武功即便没有一流也有二流巅峰的水准;二来楚某人在沙漠中吃了几天苦,状态不在巅峰;三来便是看见画中人当真出现在面前,心神不由一阵恍惚……
此时的楚留香,心情当真颇为跌宕——随便别的谁若是和他一样,在温差极大、条件恶劣的沙漠中好些天没水没吃的,然后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绿洲的影子,在心生渴望的同时,多多少少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海市蜃楼,担心是一场空欢喜, 更惧怕是不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谨慎起见, 他先一步替两个兄弟前来探路, 很快就发现满目的苍翠是真的,甚至还富有代表生命之源的清水。唯一的问题的, 这个于他们而言如同仙境般存在的地方, 似乎是有主的。
宛若珍珠落玉盘的清脆琵琶声,先清风一步送到他的身畔——从出谷黄鹂到百鸟朝凤,高低错落间, 有着中原风格的壮阔又兼具西域异音的悠扬……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听过如此动人的乐曲。
随着他的靠近, 显眼的帐篷再也无法被树木完全遮掩。至于在池塘边的弹奏者,更是让他不禁身体一震——如春花般烂漫的少女自然是清丽明艳,使人心动;然而在其旁侧的银发人却像是夜空中的明月, 夺去所有星辰的光辉,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不久前才看过一幅画卷,想不到当真有一日画中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鲜活得令人感到不可置信——毕竟有秋灵素的经历在前,他事先并不认为事情会有那么顺利,可是现实总喜欢和他开玩笑。
如今听见琵琶公主自称“公主”并且点破自身所在,楚留香很快便回过神来,他苦笑着摸摸鼻子,像是片树叶般从树上轻轻落下,眨眼间便来到二人面前抱拳道:“不知是公主当面,在下失礼了。不过在下并无恶意,若然打扰了公主的好兴致,还请公主见谅。”
说话间,他的目光若即若离地往白夜瞥去,动作十分隐蔽,面上虽是没有显露分毫,内心则是在思考眼前人到底是不是当初他们见过的画中所绘之人——毕竟发色有异,而眸色虽是一致却是相反。
楚留香的动作已经十分谨慎小心,好似专心致志地应对,毫无差错。奈何琵琶公主也是个细心的人,而且有着不错的直觉,对于一个男人的注意力是不是真的放在她身上,看得很是清楚。她上上下下端详着楚留香许久,声音虽然动听如黄莺,但是字里行间就没那么友好了:
“如果我不见谅,你打算怎么办?而且,你这人明明是在和我说话,为什么总是看向照夜白姐姐?你是看不起我,还是起了色心?”
“照夜白”?楚留香闻言心中微动,当即躬身一礼回道:“公主恕罪,只是在下不料会在此处遇到‘熟人’,故而有些失神。”
“熟人?”琵琶公主好奇地看向白夜,好似是口直心快般无意地问道,“照夜白姐姐,你们认识?”
有趣,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全挂在“照夜白”这边了,不晓得这位盗帅还会不会和原著一样跟公主看对眼了……
白夜不介意琵琶公主那些小试探,他丝滑地露出礼貌又茫然不解的神色,摇头的同时认真看着楚留香,以不太标准的中原官话回道:“抱歉……我似乎未曾见过阁下?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楚留香有意无意地忽略掉白夜后一个问题,更是以问题回答问题:“不知姑娘是否亦是一位公主?”
白夜没有让琵琶公主抢先替他回答,摇着头回道:“我不过是一名 小小的舞者,有幸得到公主善心收留罢了。”
于是楚留香解释道:“实不相瞒,在下于前几天碰巧遇到一位名为‘白夜’的公子,其称家中妹妹为了治好他的病,远赴西域寻找天山雪莲,然后一去不回。他如今自中原而来寻找血亲,离开前还送了我们一幅画卷,画中人与照夜白姑娘很是相似,所以在下才不由多看几眼。”
“白夜……照夜白……”琵琶公主用带着口音的中原官话反复念了几遍这两个名字,“姐姐,你真的有个在寻你的哥哥?”
白夜故意让自己露出几分一闪而过的厌烦和不喜,模仿出明明知情却偏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想要委婉一点实则很是直接地回道:“这……我没有哥哥。那位阁下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琵琶公主微微昂着头道:“哎,偷看的人,你听到了吗?姐姐说你们认错人了!不过我倒是对你说的画像有点兴趣,想来姐姐也是好奇你为何会认为她就是画中之人。你若并非信口胡言,敢让我们瞧一瞧那幅画吗?”
楚留香一面庆幸他们没有听姬冰雁的话当真把画卷扔了,一面则是在快速思考该不该让胡铁花他们暴露。不过考虑到他们一行人实在缺水,要是离了这地方,再难找到下一个绿洲,因此顺势回道:“画像不在在下手中,但是拿着画像的人就在不远处,两位可愿见一见?”
琵琶公主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看向白夜:“姐姐,你怎么看?”
白夜低眉顺目地回道:“琵琶你拿主意就好。”
“好呀!你让你的人过来——”琵琶公主眼波流转,瞥向楚留香,“但是你不能离开这里,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在下刘向,不过是区区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好记住的。”楚留香微笑着顺口就编了个假名,倒是当真留在原地没有动弹。
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满脸胡茬的豪爽男子飞速靠近,口中还直喊:“老臭虫,发生什么事了?”
此人正是胡铁花,因为过来的时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吸引了诸多卫士的注目,琵琶公主也没有说些类似这人是她要找来的话,所以现在这些卫士都冲了过去,然后就以更快的速度被对方打得倒飞回来。
对此,楚留香只好叹气道:“公主,这是在下的朋友,还请放他过来。”
“你们退下,让人过来。”琵琶公主这才开口制止了卫士们的无用功,不过她对着楚留香倒是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他要叫你老臭虫?”
楚留香尚未回答,胡铁花便赶到他们面前,后者大概本想说些别的,但目光扫到“照夜白”的模样,当即瞪大双眼指着“她”,像是个结巴似地说着:“你、你、你——”
白夜满脸清纯无辜地回看着,目光往这对好基友身后望去,却始终不见姬冰雁的身影,他不禁暗自嘀咕,那位姬老板莫非是故意躲起来了?不过,是与不是其实也不太重要。
只见楚留香和胡铁花两人嘀嘀咕咕一轮,后者便暂时离开片刻,很快就带着一卷画回来,在琵琶公主面前展开——他也没想到,自己随手送出的卷轴画居然真的没被落在沙漠之中。三阶技艺的【画】算不上大师之作,但是足以让人从五官和眉目看出的确是“照夜白”的模样。
察觉到龟兹王那边估计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此时一群人正依次走出帐篷,好像有心一观这边的情况。本来打算在琵琶公主“为何如此相像”的疑问中直接否认三连的白夜,此时蓦地轻笑一声,决定临时更改计划——
反正计划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他自认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算尽苍生的厉害人物,不可能走一步就算到几百步之后,所谓“计划”,本就是经常调整。
他做事向来灵活,可以说他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既然都穿越了,还自带金手指,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随心所欲点也没什么——毕竟,千金难买我高兴!
于是,毫不吝惜地推翻原有计划的白夜,以一张魅力超凡的脸对着琵琶公主和楚留香他们笑了笑,神色间一扫此前似有似无的“卑微感”,他轻叹一声:“可惜了。”
以魔音驱动的话语一出,顿时包括从王帐中走出的龟兹王等人在内,近乎周围所有人心中不由生出一种遗憾之感。武功强如楚留香等人,见识亦是颇广,当即意识到这是一种能够勾动人们情绪的精神武学,顿时神情凛然。
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中,琵琶公主似乎是在场众人当中,最快摆脱魔音影响的那个。此刻她早已与“照夜白”拉开距离,手中再次抱起自己的琵琶,板着脸问道:“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想着再次糊弄过去,可是既然那人的画都已经来到我面前,想来距离此地已经不远,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白夜笑得柔柔弱弱,说的话也软软糯糯,但是这次的魔音不再是用来勾起情绪波动,而是直接如雷声般落下,震动着人们的耳朵以及身体,让人难以提起内气。
“锵啷——”直至如裂帛般的琵琶声响起,才破除了“照夜白”的魔音带来的影响,龟兹王一方只觉浑身一松,下一刻便听琵琶公主继续质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胡铁花亦在厉声喊道:“你是不是石观音?”
“呵——我不是说了吗?我名为‘照夜白’。我兄白夜是无为宗弟子,你们可以当我也是。”
白夜如同鬼魂般飘起,瞬息间随风荡至一里开外,并持续远离,只留下最后一句挑拨之语,“至于石观音……我建议你们去撕了王妃的假脸。虽然现在那人不是石观音,但她应当是石观音的属下——这就当做是我的临别赠礼吧。”
第64章 六分半
白夜的轻功其实并不长于速度, 再者还没有满阶,楚留香这个三人组随便哪个都能轻易追上他。但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在龟兹王一方的注视下都没有离开现场, 唯独先前暗藏起来的姬冰雁没有被卷入混乱之中,有可能会悄悄地跟上。
所以白夜脱身时直接往广阔的沙漠里跑——他的感知不强,只能利用地形优势判断有没有人跟踪。当然,就目前的情况,他与楚留香他们没有直接的冲突,姬冰雁没有必须追上他的必要,他这样做不过是谨慎地留一手。
而且如果姬冰雁要是真的缀在他的身后也没关系,反正他现在就是去找石观音,该担心的人绝对不是他。因为方才那一套行动收获了一堆声望值的四徒弟马甲哼着歌放出寻香蜂, 继续追踪石观音——现在就看这位自恋的宗师是先被“白夜”找到, 还是先撞到宁醉本体手上了.
不提沙漠之中的风云变幻, 一人一剑在中原腹地优哉游哉地到处乱逛的连庚,终于来到京城。因为“凤泱”早就踩过点, 这座城池在连庚眼中没有半点新奇。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人, 无声无息地踏过城门,混入人群之中,然后往六分半堂的所在而去。
当初“凤泱”没有欺骗苏梦枕, 他的确对温系的“血河红袖, 不应挽留”很有些兴趣——在解锁【神兵冢】之前,哪怕拥有六阶满的技艺,能够打造出来金色装备, 然而其属性和效果仍是比不上彩色的“神兵”。
而这个武侠叠叠乐的世界,能够被称为“神兵”的武器,貌似同样具备一些奇特的能力。宁醉十分好奇,这些神兵和系统的神兵会有哪些异同——虽说现在宗门等级才刚刚到了七级, 【洗髓池】都还没开始建造,【神兵冢】要等再升一级,但是他可以先看一看其他人的参考参考。
比如此前在峨眉派,“连庚”就见到了倚天剑。虽说并未真正感受过倚天剑的威力,不过江湖上流传着其为“锋利第一”的传言——不仅外观看着就是一把难得的好剑,据说以之催动出来的剑气尤其凌厉。
正因如此,连庚迟早都是会来京城一趟的——谁让这里至少有三把神兵打底。就是可惜不知道王小石现在是还没出师,还是正在进京的路上,反正这一趟估计是暂时见不到挽留剑了。
至于到了京城之后,是先去找方应看的血河剑,还是找苏梦枕看红袖刀,连庚决定来个最高难度的——先去找雷损,看看这人的不应魔刀。理由很简单,因为“凤泱”认识方应看也见过苏梦枕,唯独六分半堂除了跳槽专家雷媚,就只有一些小角色上过有间茶楼三层进行交易。
山不就我我就山,雷损和狄飞惊这些人不露面也没关系,反正宁醉会让大徒弟马甲亲自找上门——说实话,因为性格问题,他对雷损这种人没什么特别感触,倒是对狄飞惊有些好奇。
原著说狄飞惊这位“低首神龙”可以称得上是天下人的知音,白衣低首,拥有好看的外貌和眼睛,却因练功练断了脖子,常年低着头不能正面看人。但当他真的抬起头,往往也是要命的时候,不论是大弃子擒拿手还是眼刀,威力都非同小可。
乱七八糟的思绪不曾影响连庚寻路,蓝衣剑客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六分半堂在京城中的驻地。他站在门口,毫不理会周围人的目光、议论以及问话,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声音传入建筑:“无为宗连庚,今日路过贵地,有心见识雷总堂主的不应刀。”
事实上雷损的武功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得先排除掉那一群与自在门或者说斩经堂沾边的开挂选手们。尤其这位更出名的是他的老谋深算,所以容易给人一种武功不太行的错觉。而按照这个世界的划分,雷损至少都能位列一流巅峰,放眼整个江湖也是个难得的高手。
而就在连庚道出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之后,在六分半堂左近的堂中子弟以及路过的江湖人,先是如同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变得鸦雀无声,随后蓦然一片哗然。
哪怕过去了好几个月,但是武道神话向来稀少,每一个仍在江湖活跃的武道神话都是江湖人的焦点。尤其是“天剑”连庚,从出身到实力,身上的谜团多不胜数,至今仍然被许多江湖人私下议论。
按理说,江湖上极少会出现连庚这种一出世就是武道至高的情况——默默无闻数十年,一朝爆发天下知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是极少,并且大多依靠天时地利人和。而且绝大多数宗师乃至武道神话,其成长经历都是有迹可循,是一步步从低处打出自己的名声,直至攀顶。
而连庚的情况在江湖人眼中就显得颇为离奇。先不说他和被他挂在嘴边的宗门,都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关键是武者既然以“武”为名,便注定不可能是单靠闭关、潜修就练成一身通天彻地的好本领——因为武道的精进不能缺乏生死之间的实战。
嗯,虽然现在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位新出现的武道神话喜欢找人约战,不拘武道境界,单纯是想要见识更多武学。但话又说回来了,哪家的武者会是直到登顶之后,才找人实战的?在其成长路上,又是谁与之交过手?
人人都会有一颗八卦之心,若非连庚是真的太强,而且当真神秘,连亲人朋友都没有几个,不然早就有人厚着脸皮凑上去把那诸多的疑惑的答案扒拉出来。
京城这种地方,想要完全保守秘密本就艰难。更何况连庚是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提出的,所以在狄飞惊亲自出门相迎时,“天剑”连庚找上六分半堂那位半闭关状态的总堂主一事已经逐渐往各方扩散。
“‘天剑’阁下亲临,我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狄飞惊说起话来果然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又轻又弱,却不会让人感到的不爽,相反只会让人心生佩服——佩服他的顽强生命力。这位大堂主现身之后亦没有控制各种小道消息的去留,他的心思此刻全在来客身上。
连庚看了看狄飞惊,第一念头是不知道“岳如”能不能治好这种由于练功而产生的毛病;然后想到大弃子擒拿手这门功法不是断上面就是断下面,或许不练才是最好……他顿了顿,才抱拳回道:“狄大堂主不怪我不请自来就好。”
“阁下的到来,让六分半堂蓬荜生辉。”狄飞惊的声音时断时续,但听得出他说得很稳,感情也足够真诚,他作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阁下,请进——”
连庚当即道谢:“有劳带路。”
六分半堂里的人还挺多的,不过狄飞惊要威望有威望,要实力有实力,有这位“低首神龙”亲自出面,即便对连庚再好奇,绝大多数人都只敢远远观望;还有人装作忙碌的样子,只是拿眼角余光偷偷摸摸地扫来扫去——反正是他都不认识的人,连庚没有理会。
最明目张胆直勾勾盯着他的人,连庚倒是认识——或者说认识对方的是“凤泱”。理论上没见过六分半堂任何人的“大师兄”对待雷媚就像是面对其他人一样,一扫而过,毫不停留。
这一路上狄飞惊友好而简略地给他介绍六分半堂内部的布局——虽然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无用信息,不过这位大堂主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陪客,哪怕连庚冷冷淡淡,少有回应,依旧将氛围维持在一个相对友好的层面上。
就是这一位应该很忙吧?寻常人想要见其一面都挺难的,现在却抛下那么多事务来应酬……连庚的内心毫无波动,宁醉本体则暗中“啧啧”两声,为大徒弟马甲意外给人家大忙人额外增添一份迎宾工作而愧疚了一秒——再多就没有了。
“阁下,总堂主在前面等你。”
狄飞惊领着连庚穿过六分半堂深入后方,越走越是偏僻,换个人就得考虑考虑,是不是打算把人骗到角落然后图谋不轨了。不过连庚完全没有这个烦恼,反而是雷损更有可能担心会被他图谋不轨。
蓝衣剑客朝前方门扉半开的房间投去一瞥,而后又看了看狄飞惊。察觉到这位大堂主无意一同入内,连庚也不介意,道了一句谢便径直步入室内——一名仿佛有病在身又似是重伤未愈的中年男性正端坐在主位上,像是已经恭候多时.
说来挺巧,连庚找上六分半堂时,方应看也来到凤泱的有间茶楼串门。这位方小侯爷来到三层后盯着凤泱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扰得本是无所事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的凤泱不得不睁开眼睛,给了对方一个不太友好的眼神,不耐烦地问了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而后,方应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怕再不多看你几眼,以后就看不到了。”
“大清早的,你这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诅咒我?”凤泱勾唇一笑,眼里却是尽是冷漠,“若是后者,我就不得不废弃你的‘陶朱令’了。”
方应看也不辩论都日上三竿还算不算大清早,他长叹一声:“因为我是真的在担心,你这家茶楼还能开到几时。”
凤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回应,只等其继续说下去,而方小侯爷果然就给出了他说这些的原因:“我很好奇,无情对你这一层楼有什么看法?”
凤泱毫不意外方应看知道无情来过,虽说那位“大爷”的到来貌似没有惊动别人,不像苏梦枕那样摆在明面。就是对于方小侯爷这个问题,不提他还没等到神侯府那边的回应,就算拿到了,他也不打算告诉对方,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冲起了茶。
方应看知道凤泱是在晾着自己,他不介意等一会儿——好歹合作了几个月,他多多少少知道要是耐心一点,有可能会得到回答,也有可能不会,还有可能是收获到别的信息或者一堆假话;但如果闹起来,那么铁定会是一无所获。
只是这一回,他的等待却等到了一些别的动静——来自于外界,并且他的属下似乎也有些事情想要告知他。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开口时,凤泱却忽然如沐春风地笑起来,这个笑容在他眼中尤其想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让人看着便暗自提起警惕。
果然,这位凤老板在下一刻就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问道:“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等方应看回答,凤泱便直接揭开谜底:“大师兄去了六分半堂,狄飞惊刚刚将他迎入其中。”
第65章 不应刀
阴险狡猾、心机深沉、深谋远虑、知人善任……江湖中人对雷损的评价好坏参半, 但不妨碍他占了京城地下势力的魁首之位,麾下还有如同狄飞惊这样的人才协助, 六分半堂的影响力不断扩大,雄踞一方。
连庚并不在乎雷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人在江湖飘,本来就很难分清好坏善恶,尤其是大势力之主,想要找几个干净的都不容易,他又不是判官,何苦自寻烦恼?更何况,如今他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被雷损放在桌面的那把刀上面。
原著中描述,不应刀一出, 在不同人眼中会有不同的色彩。雷损本人很少用到这把刀, 甚至只是惊鸿一现, 很快就和温柔的星星刀一起没了——嗯,星星刀虽然没有被编入四把神兵的顺口溜里, 但据说是能与不应刀齐名的神兵, 可惜宁醉本身也不太乐意碰上温柔。
咳咳,言归正传,至于为什么每个人看到不应刀都会是不同的光彩, 这点谁也说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不应刀的特征——犹如碎梦刀的特色就是遇水便显出迷梦幻彩,其天然自带五彩斑斓的黑。
而在连庚眼中,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普通”——这把刀的确黯淡无光, 整体普通得就像是一把路边铁铺就有出售的刀,似是完全与“神兵”无关。但当他定神凝视再以“心剑”暗中感应,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刀还是那把刀,却仿佛从刀身上凝结出一层如霜雪映日般的白光, 隐隐有些刺目,逼得人难以长时间直视;同时这把刀看似内敛,实则暗含着一丝疯狂、一缕霸道,还有几分浓烈的战意和杀机——幸好此时无人握刀,否则受其影响,那便是不应战亦要战过一场。
这样看来,不应刀被称为魔刀不是毫无道理的……连庚抬首看向从一开始就将不应刀放在桌面而自身双手捧着碗药茶在慢慢地喝的雷损:“不应刀确实是好刀。多谢雷总堂主成全。”
雷损闻言放下手中已空的茶碗,他的脸色看似不太健康,笑得倒是有种豪迈爽快的气概:“连公子客气了。可惜我近来旧伤复发,大夫千叮万嘱不宜动武,否则今日定当请教一番——若能得武道神话指点,实在是三生有幸。”
“雷总堂主言重了。”
听到雷损这番话,连庚并未多言。他一进来,雷损就邀请他落座,声明自身有恙不便动武,但是不应刀已经取来,可任他观赏——他倒不会觉得失望,毕竟事先已经对雷损可能采取的应对有所猜测,应战和不应战是五五开,能见一见不应刀,便不算毫无收获。
想来雷损愿意与他见上这一面,都是连庚的“风评”还算可以——即便到处上门找人切磋,但是从未出现过任何伤亡案例。再来大概是考虑到与其一直被一名武道神话惦记,不如干脆些招待过,然而好好将人送走便是,如此勉强算是结下一道善缘。
连庚正在琢磨回头有没有机会找狄飞惊切磋一把,却听雷损忽然提起有间茶楼:“不知连公子今日进京,是打算停留几日?随后是否会在有间茶楼落脚?”
连庚猜不透雷损到底想说些什么,只是如实回道:“京城人杰地灵,我的确需要多停留些时日。至于下榻之处,暂且未定。”
“哦?”雷损露出好奇的神色,“京城传闻有间茶楼的老板亦是无为宗弟子,我本以为连公子会选择与同门汇合,故而纵然有心款待几日,此前亦不便开口。”
懂了,是想打听“凤泱”的根脚啊……连庚神色如常,平淡地回道:“三师弟开的是茶楼而非客栈,再者他在京城想来不太容易,我身为大师兄,不好占他便宜。”
雷损稍作沉默,而后有些感慨地道:“在我看来,凤老板虽在京时间尚短,但一帆风顺,生意兴隆,该是自身才智双全,且有贵人相助。”
连庚回道:“三师弟的确聪慧,还特意学习过商贾之事。不过他行事时而会剑走偏锋,若其与雷总堂主有过冲突,还请明言——我虽不会为其所作所为而道歉,但长兄如父,一切后果我都会为其承担。”
蓝衣剑客这话说得波澜不惊,好似上街买菜一样寻常,还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但听在雷损耳中,便让这位总堂主眼神微微一凛。有了连庚这番话,凤泱就是实打实地拥有一名会替对方出头的武道神话作为靠山,有许多事情对方都能放开手脚,而针对他的人却会束手束脚。
一笔写不出两个“雷”字,雷损终究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人,就算内部如何相斗,他与霹雳堂的关系却是互为表里,相互依存。在得知凤泱那处居然存在与霹雳堂截然不同的火器时,他和雷家的人就曾商议过应当如何面对对方带来的冲击。
火器乃是霹雳堂立身根本,换作是普通江湖人制造或销售火器与他们相争,他们或是将之全部利用价值榨取完毕而后直接抹杀,或是拉拢腐化兼并融合……哪怕是宗师,作为历史悠久的“武林十三家”之一,雷家的手段和人脉亦足以应对。
只是一来凤泱的火器究竟是从何而来、制作者为谁,至今无人得知,即便截断这一条销售渠道,但是隐患依旧存在;二来便是因为凤泱的来历似乎与无为宗有关,有赖“天剑”之名已是传遍江湖,世人皆知神秘的无为宗里,至少有个武道神话级别的弟子。
宗师与宗师以下隔着一道大槛,武道神话与宗师之间同样有着天渊之别。江湖人狠上心头敢与宗师拼命,但在武道神话面前,多一分恶意都是自取其辱。
雷损与狄飞惊商议过,最终决定只让堂中边缘成员到有间茶楼交易,他们则是暂且静观其变——凤泱是否无为宗弟子、与“天剑”连庚关系如何、连庚会否插手等等的这些顾虑,使得他们不能轻易出手。
但是他们不出手,也会有人替他们作出试探——说的就是神侯府。凤泱那些违禁品卖得虽说不是光明正大,可也没有隐蔽到哪去,四大名捕必然不可能不会关注到。所以雷损在等,等神侯府的动作,然后看情况决定以何种身份入场。
只是没想到,神侯府还没有所动作,连庚却是先一步进京了,而且第一站便来到六分半堂,他才没提两句,连庚便直接摆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护短”的态度。
雷损表面上的神色丝毫没有半点勉强,若非连庚感知够强,恐怕难以察觉到对方内心酝酿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考量,此刻只听前者“哈哈”两声回道:
“我怎么会与尊师弟有所冲突?相反,我要感谢凤老板的出现,填补了我等的空缺。只是凤老板这份生意,怕是更碍朝廷的眼,连公子之后最好提醒尊师弟一句。”
连庚自然知道雷损肯定不可能真的盼着凤泱好,更可能是希望人赶紧出事,不过他也不说破这一点,淡然道:“雷总堂主之意,我会如实告之。不过三师弟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我说的话,他未必会听。”
雷损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贵宗门人弟子之间,情谊该是深厚非常。”不然哪个大师兄会那么容易就为一个不听话的师弟撑腰?
连庚顿了顿,低声回道:“师妹师弟们虽性情不一,但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师父待我等一视同仁,皆为至亲,我等自当同气连枝,不可让师父失望。”
雷损隐约感觉这番话有些古怪,一时却品不出究竟怪在何处,于是他只是像随口般闲聊问道:“凤老板来京之后,虽然未曾动过手,但是大家都能看出他并非剑客……如今江湖上许多人都在揣测贵宗是否为剑派,不知连公子能否为我解惑?当然,如有冒犯,连公子不答便是。”
“事无不可对人言。”连庚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增加声望的机会,“本宗并非剑派,三师弟所学亦确实并非剑法,只因师父学究天人、因材施教,故而我等门人所学皆有不同。”
对于连庚没有透露凤泱学的具体是什么,雷损不觉遗憾,他此时更关注另一个问题:“能够教导出连公子这般登顶武道之巅的英杰,尊师当是举世难得的奇人,不知有生之年,我是否有缘一见……”
连庚少有地露出几分让人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他凝视雷损良久,然后回道:“家师实力尚在我之上,如今他正四处游历,我等作为弟子亦难寻其踪。雷总堂主若然扫去沉疴,踏入宗师境界,延长寿命,兴许未来会有这么一天。”
见雷损被他刺得神情微微一僵,同时亦为得知无为宗可能还有一个武道神话而震惊,连庚则仍是平静地继续道:“叨扰雷总堂主良久,我是时候离开了。”
的确在怀疑连庚话中真伪的雷损迅速调整好情绪,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忽然问道:“连公子要离开,我也不强留。只是不知连公子接下来会否寻找其余强者切磋?”
连庚点了点头,雷损便接着道:“实不相瞒,小女雷纯虽然无法习武,但是冰雪聪明,通晓各派武学,向往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她得知连公子的到来,有心与你一谈江湖之事,只是羞于开口……正好连公子有意寻人,对京城各处却未必熟悉,不如让小女一尽地主之谊?”
雷纯现在在京城?连庚没有多想,对于那位被赞誉为“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女子,他只好奇原著中那宗“悬案”的“真凶”究竟是谁——毕竟这档子破事一路击鼓传花到了他穿越前还是个坑,没有个明确答案。总之在他看来,雷纯就是个身世堪怜,但无需外人怜悯的奇女子。
不过现在许多事情应该都还没有发生……连庚不在乎雷损的目的,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人跟着他,所以此刻无所谓地回道:“我无须令爱带路,但令爱若有意与我论道,亦可同行。”
于是,被狄飞惊领进六分半堂的连庚,最后是和雷纯一起出的门。
而同步着大徒弟马甲那边情况的凤泱,突然看向被他留在楼里的方应看,脸上不禁露出古怪的神色——貌似他眼前的这位就是悬案的嫌疑人之一,要是雷纯跟着“连庚”的话,接下来就来找方应看会不会不太好?
第66章 喜相会
雷纯的确是一名难得的美人, 她有种冰清玉洁的清丽脱俗,气质淡雅宁静, 整体上既有大家闺秀的雍容,又有小家碧玉的精致。
毫无疑问,如果被石观音见到她,恐怕很可能会得到与秋灵素、曲无容一般的下场。不过,她出生的时候石观音已经被逼去了西域。而且就算雷损护不住这个真心疼爱的养女,石观音想要脱身也没那么容易,最后就看谁更狠更能为这种事下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