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已经足够机关人偶将原本的府邸拆掉重建, 如今唯有那个大厅还保留着一点点石观音时期的影子,其他地方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敢乱来就得“享受”一下机关暗器的厉害。
况且就算他们能够冰释前嫌、联手合作,真正能出手的也只有楚留香一行人。而有“岳如”乃至本体制作的迷香在手,宗师来了也得跪——喂给石观音身上的药极重,“白夜”只是解开了一部分,完全没有释放这人的实力。
为了锻炼一下自己面对未知情况的应对能力,宁醉没有让本体盯着机关人偶的视角去看这些江湖名人之间的对话,而是控制着白夜“乖乖”地留在山洞之外, 等待接下来的变化。当然, 他有点期待琵琶公主的答复——不过不答应也不要紧, 不过是花些时间找别家。
一炷香的时间尚未过完,山洞之中便有人鱼贯而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宁醉本体借着其中一个机关人偶的视角瞄了眼, 发现石观音等人都还活着,他便收回视线,而“照夜白”则是笑吟吟地迎上前问道:
“香帅和琵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里面的人?”
楚留香等人一听, 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不知道白夜或者照夜白是故意的还是不知情, 总而言之,山洞里那群人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更加复杂——那群被石观音始乱终弃且深受花毒影响的男子基本上无法正常沟通,可以暂且不提。
而作为关键的石观音和无花自然没有那么轻易开口说真话, 还是在他们打算继续用言语软硬兼施地激得这对母子道出所有真相时,忽然有一位眉毛像是画上去的女子直言她知道苏、李、宋三女的下落,但要求楚留香答应彻底解了她中的毒,并承诺不会伤害她的性命, 她才肯说出来。
因为这名女子的主动发言以及石观音此时的弱势,又有几名女子似乎看到了新的出路,当即争着“出卖”石观音,在此期间,自然也不缺少讽刺无眉姑娘等人的一方。
就在这些女子的争吵中,不动声色引导着话题的楚留香等人终于了解到,苏蓉蓉她们三人的确不曾被带到此处;而那位无眉姑娘似乎颇受石观音器重,近年来常常被派出去办事,没想到现在突然回来了……
至于石观音这位真的是虎落平阳的宗师,实际上也没有自暴自弃,她不仅全程明示暗示意指无眉姑娘说的是谎话,还企图用美色来诱惑楚留香等人放她离开……和石观音等人斗智斗勇的他们在这里呆了还不到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便隐隐生出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楚留香和姬冰雁一致认为,那个无眉姑娘说的或许是真的,所以石观音等人才会几次三番地岔开话题,这就要求他们得满足无眉姑娘提出的条件——即使那位姑娘同样存在一些目前暂且说不清的问题。
然而,问题又来了,以如今的情况来看,石观音这些人想要恢复行动力,至少还欠缺了一味解药,他们要从无眉姑娘口中得到线索,就必须先给她找到解药。而即便白夜和照夜白都说过将这群人交由他们处置的话,可是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准——
毕竟这对所谓的兄妹,古怪的地方太多了。
此时,楚留香抛开那些回忆,当即温和地回道:“多谢照夜白姑娘成全,总算是有所收获。只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敢问如何才能让他们彻底恢复?”
“哦?你们想要放过里面的人?”女装的白夜眨了眨眼,目光扫向一直很是沉默的华山二人组——柳烟飞此时的神色算不上好,但挺平静的,“包括石观音和无花?”
此番接过话的竟是琵琶公主:“不包括。石观音和吴菊轩的毒可以不用解,他们交给华山派的人带走;楚留香他们要的只是石观音的其中一个徒弟;而其余的人,由我来决定。”
白夜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眉毛,余光瞥见楚留香等人淡然的神色,就晓得他们先前应当是说好了的——事实也的确如此,当时正是在一边旁观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的琵琶公主主动提出接手最麻烦的部分。至于原因或者代价……咳咳,不过是让楚留香出卖一下色相。
白夜不了解也没有多问,他还是装作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向楚留香怀中:
“哥哥留给你们的那一粒香丸,将它磨成粉,拿一小撮再加入中毒者自身的一滴血,用开水冲泡一小杯给当事人饮下,就可以让他们迅速排清余毒;相反,若要持续维持如今这种无力的状态,便直接将粉末点燃,让他们嗅一嗅。”
琵琶公主轻轻皱眉问道:“可是,之前你的哥哥说,点燃它能唤醒那些人。”
白夜弯着双眼回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情况不同,用法也不同。如果你们到了现在还不相信我,我会很伤心的。”
“白夜”和“照夜白”哪个更为可信,着实很难下定结论,不过楚留香等人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眼前人。纷纷扰扰一整夜,楚留香和他的基友们带着所谓的“无眉姑娘”离开了;柳烟飞也联系了人,将再度被药迷晕的石观音和无花放上板车,据说是要带回华山,祭奠亡人。
至于琵琶公主,她面不改色地说出去找人来接走剩下的男男女女,之后和楚留香等人一同离开。但在过了大半天之后,又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披着带兜帽的披风回到入口,然后被机关人偶带入腹地。
当初白夜摆在谷地的桌椅没有被搬走,不过桌上的糕点换了一批,而且还多了一把遮阳的大伞,“照夜白”就坐在阴影下悠然地喝着下午茶。
琵琶公主放下兜帽,现在的她,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青涩感荡然无存,就连声音也是冷冷的:“你说要和我背后的人合作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背后有谁?”
“合作就是合作,而你背后的人,不是罗刹教就是明教……”白夜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笃定地继续道,“看来你是罗刹教的人了——没关系,哪个都一样。”
琵琶公主没有追问“照夜白”是怎么知道或是如何确定的,也没有辩解自己究竟是否当真属于某个势力,只是以更冷的语调问道:“你先说说,你想合作什么?”
“唔,你们在西域,听说过大周京城有家‘有间茶楼’吗?”瞧见琵琶公主不解地皱眉,白夜点了点头,“看来是不清楚。简单来说,那是个可以出售许多不允许明面售卖的商品的神奇地方。”
他稍微给“凤泱”的茶楼做了个相对详尽的广告介绍,不等琵琶公主追问,便指了指地面,继续说下去:“我有意将这片空地改造成专供西域各方势力交易的集市。而山洞内部属于我,用来招待需要特别商品的客人。我一个人的影响力有限,所以打算找一个地头蛇帮忙管理。”
这便是白夜从一开始就想要打下一块地盘的原因。只是有别于空间有限的有间茶楼,他的设想是与西域某一方大势力合作,做平台生意,吸引各种商家进驻,组合成一个能够自由贸易的“黑市”。同时他也得占一块地方,专门像茶楼三层那样做些违反大周规则的生意。
不过“白夜”不是“凤泱”,他不会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不动,所以他要找的不仅是合作者也是代理人——他只负责供货和收“钱”。
琵琶公主问道:“如此说来,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白夜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书信:“如果琵琶妹妹可以做主,你可以打开看看,我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如果不行,那么请你将它交给可以拍板的人,我等你们的消息——不过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就去找另一家哦。”
琵琶公主默然接过却没有打开,而是目光炯炯地继续追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和无为宗有什么关系?你可以保证,你的哥哥背后的靠山,不会收回这个地方?”
白夜则是勾起一抹奇怪的微笑:“你放心,他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合作——因为他知道这是我和他的三师兄联手要办成的事,他不会拆台的。由始至终,我不过是一个中介,为他的三师兄和西域某一方势力牵线搭桥,你们真正的盟友是他不是我——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琵琶公主没有再问,转身就要离开。不过在此之前,白夜喊住了她:“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说着,他领着人走到停靠沙漠行舟的地方:“石观音的船我用不上,这玩意就送给你了。”毕竟他有更好用的机关造物,养老鹰又麻烦,拿来做人情就挺好。
顿了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提了一句:“——对了,记得找时间把你要的人带走。”琵琶公主要走石观音的人,不外乎是想从这些人口中套取些情报或者做些人情往来,反正他不在乎——但也不想白养着那些人。
对此,琵琶公主认认真真地盯着“照夜白”许久,然后才叹息道:“我真的看不懂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原本我以为你有什么不得了的野心,可你又说自己只是个牵线的中介;我想过你是不是喜欢享受和荣华富贵,可是能在沙漠中飞速行走的船说不要就不要……”
白夜则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回道:“可能是因为我所贪图的,是你们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京城,有间茶楼。
距离琵琶公主带着白夜的信离开已经过去好些时日,原本罕有人知的石峰群如今已是渐渐传开了名声——几乎整个西域都知道,那里多出了一个自由集市,只要达到一定条件,甚至能够买到许多平日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而就在西域的消息远远传到中原时,凤泱正拿着一封由 六五神侯诸葛正我亲笔所书的请柬,似笑非笑地看着送来这份请帖的无情,慢悠悠地问道:“无情捕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第77章 送请柬
京城, 有间茶楼三层。
无情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是茶楼一开门便准时上楼, 导致凤泱再次赖床失败,不得不强打精神,哈欠连天地前来“接客”。经历一轮毫无实际意义的无用社交之后,这位“大爷”终于道出他今日主动上门的来意——后天神侯府设宴,邀请凤泱和连庚光临。
接过请柬,凤老板的瞌睡虫顿时消失一半,他没有立即翻开看一眼其中的内容,而是直接询问无情他们神侯府打的是什么主意,同时脑海中不停思索可能的缘由。
对此, 无情没有拐弯抹角, 淡然回道:“世叔有心与凤老板商讨此前提及之事。”
嚯, 还真是朝廷速度,这都过去了多久才来了下文……凤泱挑了挑眉, 终于漫不经心地翻开请柬一目十行——这里倒是只说是“赏荷宴”, 诚邀他赴宴云云。只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连——大师兄的份?”要谈生意的事和他谈就好,怎么还多添一个连庚?
无情的神色波澜不惊, 像是没有听出凤泱语气中那种暗含着“没事找事”意味的谴责:“‘天剑’与凤老板既是同门师兄弟, 如今同处京城之中,作为主人,我等不好厚此薄彼。”
说是这样说, 不过根本目的,还是为了试探连庚乃至是无为宗,是否当真会为明目张胆卖军需的三徒弟站台,并确定其立场吧……凤泱心如明镜, 但凤老板不说。
他屈指敲击着身侧的桌面,曼声道:“好吧,届时我会准时赴约的——言归正传,无情捕头,来都来了,今天要买点东西吗?”
无情婉拒,并提出了告辞。凤泱没有挽留,目送这位“大爷”的背影彻底消失,而后便将手中请柬随意丢到桌面——红色的小册子跟随惯性转了半个圈才停下。满脸没睡醒的茶楼老板单手抵着下巴,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思索着神侯府最有可能做出的决定是什么。
而同一时间,比凤泱起得更早些,并且还挺闲的蓝衣剑客也正在思考——神侯府给他递的请柬会是无情赶过来送,还会是别的谁。
此时,距离连庚进京找人切磋武学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当初他先后见识过不应刀和血河剑,便与不知道究竟为啥要跟着的雷纯和明显是为了看热闹的方应看,一起去到金风细雨楼找苏梦枕看红袖刀。
从六分半堂到有间茶楼,这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风雨楼和苏梦枕做好迎接来客的准备。宁醉本体那会儿还有些期待苏梦枕、雷纯和方应看若然同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结果这几人情绪稳定得很,完全没有给别人吃瓜的余地,单纯只是彼此友好地打过招呼。
连庚与苏梦枕的那一战倒是畅快——毕竟雷损压根没动手,方应看藏着掖着有所收敛,唯独这位身体最糟糕的红袖刀之主竭尽全力。红袖刀一如传闻那般风华绝代,苏梦枕的刀法亦如传闻中那般凄美而诡谲,让人难以相信用刀之人竟是拥有一副病骨支离之躯。
切磋过后,连庚与苏梦枕还交流了些武学上的经验。临走之前,蓝衣剑客难得好意地给苏梦枕提了个建议——有空去一趟锦城济世医馆找他的“二师妹”看看身体。
一来苏梦枕这身病痛江湖闻名,“岳如”要是能彻底治愈——哪怕只是令其有所好转,那么肯定能够获得一批可观的声望值;二来苏梦枕这人虽然在看人的眼光上有些难说,但是在人品上算是排在前列,宁醉本体也十分好奇,如果苏梦枕没有身体的拖累,能走到哪种程度。
离开金风细雨楼后,连庚没有再找下一个对手——他也没有选择住在自家“师弟”经营的有间茶楼之中,而是找了家难得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都不沾边的客栈落脚。方应看在看过风雨楼的热闹后就走了,而雷纯则是与蓝衣剑客单方面聊到入夜,才被寻来的狄飞惊接走。
之后的这些时日,连庚在明里暗里诸多眼睛之下走遍整个京城,不仅在众多江湖名人之中狠狠地刷了一遍存在感,还见识了各类武学。
他唯一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是皇城——他可以肯定,皇城内部的确存在一名武道神话,但是那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古怪,与令东来、独孤求败和向雨田截然不同。每当他的目光或注意力投向皇城时,那人的气机就会紧紧地锁在他身上,活像是怕他一个想不开闯入厮杀一番。
连庚不是凤泱,既然皇城不欢迎他,里面的武道神话也不欲与他打交道,他便不会硬要逆反着来——他其实对关七的下落更为上心。可惜,这个叠叠乐的世界变化实在太多,他摸不准关七现在到底在哪里,以至于想要瞧瞧这人究竟是个外星人还是比较特别的原住民的计划胎死腹中。
方才无情找上门的时候,凤泱那边有想过要不要问问这位接收过关七文件传输的“大爷”,知不知道关七的下落。不过考虑到无情大概率不知情,而且就算知道也未必会说出来,他便懒得浪费唇舌。
总之,原来连庚基本已经达成了前来京城的大部分目的,准备就在这两天离开,没想到神侯府会突然折腾一个什么“赏荷宴”……
蓝衣剑客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目光似乎望向楼下来来往往赶集的人群,神色平静。然而属于宁醉的意识则是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趁着现在没人找他,先一步跑路,避开神侯府的邀请,然后坐等对面的应对。
忽然,他转头看向房门,抬手拂袖,主动扫开大门——门口之外,正欲敲门的年轻人愣了半秒,随后反应极快地抱拳道:“神侯府冷血,特来拜见‘天剑’前辈。”
连庚平静地打量着眼前人——冷血看起来还蛮年轻的,相貌颇为英俊,身上带着一把无鞘的薄剑。他认真地看了看对方的发色,确定是黑色的而非绿色,倒是双眼果真是一双狼一般的碧眸。唔,突然发现,他现在好像就剩下铁手还没见过了……
抛开那些无用的思绪,蓝衣的剑客看着冷血,无喜无怒地问道:“冷捕头此来,所谓何事?”
冷血干脆利落地递上一张眼熟的请柬:“来意有二——其一,世叔邀请阁下后天午时前往神侯府赴宴;其二,我欲请求阁下指点剑招!”.
神侯府。
下朝没多久的诸葛正我此时正在与无情饮茶下棋——棋盘之上,黑白二色的棋子杀得天昏地暗,险象环生,战况焦灼。两人不言不语,在这房间之中,唯有啪嗒啪嗒的落子声连绵不断地打破这份沉寂。
“世叔,大师兄。”不多时,冷血掀起珠帘,走入其中,对着两人打起招呼,这才终于让房间里响起人声。
诸葛正我和无情亦随之放下手中的棋子,前者指了指座位,示意冷血坐下,道了一句:“辛苦你刚回到京城,便要为我们跑这一趟。”
冷血摇着头坐下,只是回道:“不辛苦。”他的确是昨夜才回到京城,不过在外办案时,也有收到来自京城的消息,对于当下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无情问道:“‘天剑’有否收下请柬?在你看来,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事实上,他本来打算是他自己先后去给连庚和凤泱送上两份请柬——铁手和追命如今尚在外地,联手侦查蝙蝠岛一事。冷血回归之前,他们四师兄弟只有他留守京城。面对作为武道神话的连庚以及深不可测的凤泱,若只是派出四剑童,难免有些不够重视。
而得知此事之后,是冷血主动提出由他去送出那份给“天剑”连庚的请柬,目的正是他本人有心见识武道神话的剑。对此,无论是诸葛正我还是无情都没有拒绝——连庚近乎从不杀人的“好形象”,着实可以让人放下不少的担心。
“收了,他说会来。”冷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回道,“‘天剑’的剑意甚是玄妙,我看不懂。但我可以看出,他的人和他的剑一样,是冷冰冰的。他与不如他的武者比武切磋却从不伤人性命,不是因为他心怀善念,而是他不在乎——我们这些人在他眼中,犹如路边石头。”
此言一出,诸葛正我和无情顿时陷入沉思,冷血亦安安静静等待他们思考。很快,诸葛正我便开口道:“说说你与‘天剑’见面的经过。”
冷血平日沉默寡言,但他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当即就将当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或简述、或复述,尽数道出。
无情听后缓缓摇头:“如今看来,无论‘天剑’是否知晓凤泱的作为,他应当都不会插手。”
诸葛正我却是笑了:“无妨,武道神话从来就不是普通人可以理解的存在,更不可能被轻易利用——自从收到西域石峰集市的情报,我们不就已经知道,与有间茶楼只剩下合作这一条路。”
闻言,冷血狠狠地皱起眉,露出几分杀气:“他们怎么敢!”
“他们如何不敢?”无情语气清冷,“明确有着武道神话作为靠山,想要对付他们的人,都得考虑清楚会不会搭上自己的命。别说是将毒药、火器以及可以用作守城或攻城的机关造物等违禁之物售卖给外族,即使是明目张胆地造反,也是轻而易举,应者云集。”
冷血顿时闭口不言。他不是不清楚武道神话的地位和影响力,只是此前尚且在江湖上活跃的武道神话,要不就是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要不就是身后不曾“拖家带口”——就算是有也基本切割得明明白白。
再往前几百年,或许的确有武道神话曾经涉足类似的麻烦,但是那时候整个天下都非常混乱,而如今的大周乃是太平盛世。
此事很快就被诸葛正我一语带过,师徒三人又谈了些别的话题。最后冷血将要离开时,忽然问道:“三师兄追查的那个案子很麻烦?怎么二师兄也被牵涉在内?”他记得铁手原本是在负责另一起案件。
无情回道:“的确麻烦。不过他们只是恰好碰上,故而一同调查。”
第78章 搞心态
蝙蝠岛这一桩案件, 说它复杂嘛,也不太复杂——毕竟从罪魁祸首到部分涉案人员名单再到销金窟的具体位置都有了;可要说它不麻烦, 其实还是颇为麻烦——毕竟线索是线索,证据是证据,后者可没有那么容易拿到手。
岳如多多少少知道追命的办案进度,如无意外,这位崔三爷是无法赶在她治好原随云双眼之前连人带岛全都一窝端,甚至对方连登上蝙蝠岛也未必做得到——因为岳如提供的简易地图,完全只是从陆地到海岛的直线距离而不是真正的海图。
而如果不知道准确的海运航线,武功境界又没有高到非人的程度,出海本就是一件十分高风险的事——除非是单人独行, 不然要是打算领着大朝廷的部队上岛, 难度将会更高。
可惜在这方面, 岳如已经无法提供更多更准确的情报——因为真正知道蝙蝠岛在哪的令东来没有坐过船走过那条海路。
老实说,岳如实际上已经在控制自己的治疗速度, 尽可能地延长疗程。但是让失明多年的人重获光明本来就是一个大难题, 极其讲究操作和用药,多了少了都不行,得稳稳地把握好那个度。目前来说, 她最多也就只能再拖一个月——而且这个月都算是术后恢复。
这段时间岳如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治好原随云之后,原随云究竟是会因此决定埋葬“蝙蝠公子”的黑历史,自行毁掉蝙蝠岛, 还是会继续以这个身份在幕后搞风搞雨——正如她同样捉摸不透,这人复明之后是会放着她不管,还是找些“意外”除去她。
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先搞一波原随云的心态,看看有没有机会逼得这人自曝。
夜,月上中天,繁星闪烁。
日间热闹非常的锦城,此刻喧哗声渐渐退却,一盏盏明亮的灯火次第熄灭,城中百姓纷纷陷入甜美的梦乡,唯有兢兢业业的更夫“梆梆梆”地完成报时兼巡逻的工作。
客栈之中,原随云本来已是入睡——
这些时日,他在锦城最昂贵的客栈包下一座别院,与老管家以及一些无争山庄的护卫暂居此地。这座幽静的别院,两侧长满翠绿的竹子,每当夜风拂过,竹叶便会“飒飒”作响,自然的气息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一路飘入装潢精致优雅的寝所。
原随云的听觉极其敏锐——绝大多数失去视觉的普通人,听觉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加强,更别说他还是一个从来不服输的武者,在听力上尤其地苦下功夫。因此外界任何一丁点动静,都有可能引起他的警觉。他当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学会摒弃自然之声对他的影响。
他本不会被惊醒——如果吹入室内的风的确只是自然的风,而既然他仍是被惊醒,便证明这一阵风有问题!
原随云没有睁开双眼。在过往二十多年里,他这双眼睛是睁开还是闭合,于他而言并无区别。直到如今,他才隐隐感觉到一丝丝他曾在幼年时见过的光。亦正因如此,他尤其重视医嘱,绝不会在用药期间轻易睁开眼睛——反正黑暗便是他最好的帮手,从来如此。
这位蝙蝠公子明明已经知道有人潜入到他的卧室,然而他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不曾有丝毫变化,好似仍在睡梦之中,真的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觉。
实际上,他正在调动所有的感知和精力,捕捉来者所在的位置,确定人数,判断其实力强弱……并且初步计划,若然对方靠近到床边,他便立即暴起,将之重伤!
可惜,原随云知道情况不对,但是他找不出问题的所在——如果当真有人潜入,他——或者说他们如今却像是整个人融入风中,让他难以从丝丝缕缕的阵风里,挑出最可疑的那一道——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人呢?
原随云十分沉得住气,即便有些思绪已经往神鬼怪异身上靠拢,但是多年沉浸在黑暗之中,他早已变得百无禁忌。而更沉不住气的好像是那不知名的来者,蓦然,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在房间之中回荡,它说——“蝙蝠公子!”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古怪,完全不似人声,而像是某些东西摩擦时生出了响动,偏偏却组合成人类说话的声音,咬字还格外清晰。只是这种怪异的说话方式,也让人分辨不出“说”的人是男是女,又是位于何处。
原随云被这个如雷霆般的声音震了震,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内容为何,当即凛然。而既有如此声响,他如今亦不能继续装聋作哑,顿时扮成突然被惊醒的样子,迅速从床上坐起,顺手穿上床头的一件外袍,高声质问道:“谁在此处?”
听见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蝙蝠公子”四个字,原随云内心已是起了杀意,表面上则是露出疑惑的神情:“阁下究竟是谁?深夜前来,所谓何事?口中所言‘蝙蝠公子’,又是何意?”
此言一出,周遭安静片刻,清凉的阵风却霎时间多出了几分来自冬日的寒意,而后那个声音再起响起,竟仿佛从幽森转变为怨恨:“还我眼睛——还我命来——”
就在察觉到身周流动的风有所变化时,原随云突然将长袖一卷,如流云般往身前拂过——它似乎并没有击中任何实物,但是柔而坚韧的内力足以扰乱这一室的气流。
在此之后,那个声音不再响起,原随云的脸色稍微暗了暗,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正常,不必点灯便如同正常人般走出房门——却只是听到整个别院都安安静静的,唯有自然的夏风摇晃着竹叶。
守夜的无争山庄护卫看到自家少庄主走出卧室,顿时上前询问有何吩咐,原随云沉默片刻,问道:“你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护卫们面面相觑,原随云却是立即吩咐道:“快去唤醒所有人!”
不多时,老管家和其他休息中的护卫尽数在庭中集合,原随云对着他们再次问道:“方才尔等不曾听见任何声响?”
在一声声护卫们“没有”“不曾”以及老管家忧心忡忡的“发生什么事”的关心里,原随云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下令加强防备,随即便让众人继续休息,自身亦重回卧室之中——至于他内心深处正在翻涌着多么复杂情绪,以及脑海中不停滚动着多少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雾茫茫,银色的月光洒落在林间小道上,宛若铺砌成一条登仙长阶——方才扮鬼吓唬原随云的非焉正走到返回宗门的路上,一身黑衣的他如同一片在黑暗中移动的阴影,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此时的他,武学和技艺尚未圆满,真要论水平,大概就是和原随云在伯仲之间。甚至因为技能位的限制,即便他是所有弟子马甲中拥有最多武技那个,然而在数量上还是比不上背靠蝙蝠岛拿到众多武学功法修炼的原随云。
但是高手过招,并非全赖数量。个人资质、悟性以及随机应变能力等等,都是关键因素。虽说五徒弟马甲几乎什么实战经验,不过意识还是宁醉的意识,只要宁宗主有经验——不管这经验是哪来的,几个马甲便能具备最基本的战斗素养。
非焉此番前来扮鬼,一方面当然是吓唬吓唬原随云,瞧瞧能不能逼对方自曝某项关键证据;另一方面也是试一试他的武技搭配是否完美。
天生自带负面便签【哑巴】,注定非焉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说话。腹语这种技巧,宁醉不懂,在问过懂行的人后,发现非焉同样不能利用这种方式说出话来。
因此他折腾了许久,才另辟蹊径,终于通过内力震荡空气成功发声——就是听起来很怪,比电音还怪。另一个缺点是声量的调节比较麻烦,一不小心就会过大或者过小——不过这没什么,多练练就能把握好那个度。
他还举一反三解析出传音入密这种手段的本质——即用内力包裹自己说话的声音将之准确传到特定目标耳中而不泄露到外界,将非焉的声音限制在一定范围之中,确保只有规定范围内的人才会听到。
因为【天煞孤星】的影响,即便这门技巧成型了,宁醉都不太敢让五徒弟马甲找“岳如”实验一下成果,就怕离得近了多多少少会出现些不如人意的意外。而既然自己人不能动,那就去嚯嚯别人呗——从原随云和他那些手下的反应来看,这场实验应该是成功的。
得到结果的非焉见好就收,虽说没有被这位蝙蝠公子的流云飞袖打中,但还是及时退去——反正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一夜开始,原随云连续许多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已经将隐匿类身法【无形人】推到五阶的非焉,每天晚上很不准时地出现在原随云的卧室之中,不是喊他“蝙蝠公子”就是要他还命还眼睛。不说无争山庄的护卫就算是举起灯笼、瞪大眼睛、守在窗口门边都根本发现不了他的潜入,就连原随云也越来越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
而除了第一天他为了测试特意控制了范围,让声音只在室内飘荡而隔绝了外界。之后他都是在整个别院中“呐喊”,真真假假地综合原著描述,编了不少东西谴责原随云,做足索命冤魂的戏。
无争山庄的人当然不相信自家少庄主居然那么残忍阴狠。可是非焉他不讲科学讲玄学,即便那些人明面上再怎么说“不信”,怀疑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给他们少庄主泼脏水,可私底下的嘀咕却是少不了。
正因如此——又是原随云前往济世医馆复诊的一天,岳如在解下缠着眼睛的布条后,留意到这位蝙蝠公子如同笑瘫般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眼底的青黑十分惹人注目,于是她忍不住明知故问道:“原少庄主最近没有休息好?”
第79章 意料外
锦城, 济世医馆。
有赖于此前岳如曾被追命邀请去治疗受困于巴陵帮的无辜百姓,女医师在锦城一带的名气一夜之间就与众多老医馆的大夫持平。后来, 还渐渐传出她能治好眼疾的消息,她在周围城镇的名气就更大了,甚至有不少老医师都特意上门“讨教”一番,最后倒是输得颇为服气。
饶是成为方圆百里鼎鼎有名的大夫,岳如的小医馆也不是每天都有病患前来求医——毕竟这年头的老百姓就算有些小病小痛,大多倾向于等待自行缓解,生生熬过去。
今天前来复诊的原随云依旧挑了个好时间,没有其他病患排在他前头。只是没有料到,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女医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所以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原随云的神情在岳如的疑问中似乎僵了一瞬, 不过此人扮演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已经扮入骨髓, 几乎是在下一刻便调整过来, 有些无奈地回道:“让岳神医见笑了。不过是我们落脚的客栈最近似乎进了老鼠,每到深夜总是扰得人难以安眠, 等到将之驱走便好。”
岳如一边给长针消毒, 一边随口问道:“原少庄主没想过换一家没有老鼠的客栈?”
原随云回道:“我正在考虑。”
岳如像是好意又像是推销一样接着道:“原少庄主听力敏锐,又是习武之人,若然因噪声夜间难眠, 不妨买些安眠香。”
原随云则只是微笑, 道一句:“多谢岳神医提醒,但尚未到如此地步。”
于是岳如便不再多说,免得挑起原随云的疑心。她认真而专注地完成当天的疗程, 如常嘱咐几句,便目送这位离去——目前看来,对方还没有脑洞大开,将夜半惊魂联系到她身上。唔, 其实也说不好,岳如的察言观色能力是五个马甲中最差的,真有问题她也未必能看出。
不过没关系,现在除了宁醉自己,谁都不知道“非焉”是何许人也,就算五徒弟马甲被原随云揪了出来,只要他不“说”,谁也不可能查出他的身份和来历。
岳如思考间习惯性地拿出一块布料开始刺绣,制作又一件新衣。但就在此时,医馆忽然迎来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半熟的熟人——披着红披风、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蒙面的女医师抬眼看了看这个“连庚”初入江湖第一个认识的江湖名人,将所有微妙的神色变化掩盖在面纱之下,就当进入自家医馆的是一个陌生人,平和地问道:“阁下是来看诊还是买药?”
陆小凤的眼睛似乎扫视了一圈整个医馆,一边抱拳一边回道:“姑娘你好,你好。我路过锦城,听闻贵地的岳大夫能够医治眼疾——我有一个朋友,他幼时失明,至今十来二十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救治的机会?”
岳如原本已经平复的神色,在听到这句回话之后顿时再次变得古怪起来——如果不知道对面那人就是陆小凤,而且的确有个失明的好基友,这种开口就是“我有一个朋友”的句式,真的让人很难不产生错误的联想。
“我就是这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岳如。”岳如仅仅稍微顿了顿,便回答起陆小凤的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得看过你的朋友的真实情况才能做出判断。如果你的朋友是在城中,又或是附近的城镇,可以让他的亲友抽空陪他来一趟;或者约个时间,我上门出诊。”
陆小凤闻言,当即面露难色:“我这个朋友家在江南道。”
岳如摇了摇头,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真诚:“抱歉,我不能离开锦城太远。”
陆小凤“嘶”地一声,倒是没有勉强,只是问清楚医馆平常的开门时间便离开了。
倒是看着他离去的岳如不禁动了旁的念头——不知楚留香现在还在不在沙漠,而且就算离开了西域,估计也是在前往拥翠山庄的路上,应该暂时没有时间与原随云斗智斗勇。不过既然陆小凤就在锦城,要不要暗中引导这位武侠世界的名侦卷入这桩案子,利用一下这位的主角光环?.
有些事情着实十分地凑巧,或者说英雄所见略同,亦或是命运的莫测——无争山庄的老管家居然是认识陆小凤的。双方意外地在城中相会,寒暄过后,闲聊时老管家就将最近晚上几乎夜夜遭“鬼”的事提了提。
陆小凤这人不喜欢麻烦,但是爱凑热闹,顿时表示他要见识一下这个“鬼”到底有多鬼,留在了客栈的别院。
于是当天夜里,又一次来到别院附近“上班打卡”的非焉,默默地遥望着正在庭中与原随云饮酒吹牛的陆小凤,通过他们的对话拼凑出这个坑爹的现实。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担心自己会不会真的被陆小凤揪出来,还是该感慨一句不愧是陆小凤——真的很会找朋友。
思考再三,非焉决定还是照常行事——不然总感觉好像是他怕了陆小凤似的。
下定决心,站在高楼之上俯瞰的黑衣人似是驾驭着风一样飘然落下,明明是直逼一米八的瘦高个,却像是比羽毛更为轻盈。借着夜幕的昏暗,他当即化作一抹不起眼的影子,恍惚与各处阴影融合为一体,仅凭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到他的存在。
在此同时,不远处的别院之中,陆小凤和原随云之间的氛围还算不错。虽说在今天之前,陆小凤其实没见过原随云——他认识的是如今的无争山庄管家,曾经在很多年前请过他喝酒的老大哥。
但是他早就听说过无争山庄的少庄主,知道这一位和他的好朋友花满楼一样,都是在幼时突然失明至今——许多江湖人嘴上说着惋惜这位天纵奇才的少庄主是个瞎子,而那些人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既是受老管家盛情之邀,也是陆小凤自身的确好奇这里闹的什么鬼。反正他选择了留下,少不得要和主人家打交道。初初与原随云交谈时,他觉得对方和花满楼很像——都是出身名门、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知识渊博的翩翩佳公子。
不过可能是他和花满楼更熟一些,他依稀有种难喻的直觉,这位原少庄主应该与花满楼不是同一类人——至少他已经看出来,原随云的礼貌和风度的确是自内而外,然对方的友善却有些流于表面。
陆小凤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但是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将发现的那些细节看得太重,有时候甚至会刻意放纵自己忽略掉。现在便是如此,他是老管家的朋友,原随云则是老管家的少主,就算觉得人家表里不一,他这个客人也不该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更何况,如今他最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所以,济世医馆那位岳大夫是有真本事的?”陆小凤目光炯炯地聚焦在裹住原随云双眼的布条上。
以原随云的感知能力,自然察觉到了陆小凤是目光,不过他早就被人看惯了,并不在意。而且随着他眼睛的情况愈发向好,他觉得自己对待许多事的容忍程度都放宽了不少,故而他此时还是端着优雅贵公子的姿态友好地回道:
“不错。岳神医妙手回春,经过连日治疗,我的双眼已经隐隐见到亮光,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好事啊!”陆小凤十分感慨,忍不住一拍大腿重复道,“真是太好了!”
许是听出了陆小凤语气中隐含的高兴和激动,知晓陆小凤和花满楼乃是好友的原随云主动说道:“我身处北方依然听说过岳神医的事迹,江南花家想来不会落下如此消息。至今未 有行动,怕是心存顾虑。”
陆小凤叹了口气:“可以理解。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花满楼小时候可是看了不少神医、名医……先不说那些了,为了提前恭贺原少庄主复明,我们干杯!”说完,他举起酒杯与原随云手中的轻轻一碰,而后爽快地一饮而尽。
原随云笑了笑,也是很斯文地喝完杯中酒。而就在一旁的老管家乐呵呵地添酒时,原随云却蓦然神色一变——不知何时,吹过的夜风似乎掺杂了几分熟悉而诡异的寒意。他尚未来得及开口,那个烦扰了他们好些个夜晚的古怪声音又一次在庭中响起:“蝙蝠公子……还我双眼……”
旁人说百遍千遍,都不如亲身经历来得震撼。
听到这怪里怪气的腔调,陆小凤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像只炸虾一样从凳子上蹦起来,左顾右盼,四处张望。然而周围除了他、老管家和原随云,便是其他无争山庄的护卫,完全没有其他人靠近——就连客栈伙计都不在附近。
正值多云的深夜,天上的星点几乎微不可见,月亮不时躲在云层之后,羞羞答答地吝啬于都将目光投落地面。别院之中唯有数盏灯笼散发着橙黄的柔光,勉强照亮这一隅之地。苍翠的竹子在微风中晃动着,竹叶那斑驳的影子如同一只只骨手在招摇。
正常的人声在那奇怪的声音响起后尽数戛然而止,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整个别院似乎多出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添加了几分渗人的寒意。
原随云的脸色在若隐若现的月色和不稳的灯光下有些晦明难辨,只听他像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般平铺直述:“此前我们所提到的,便是如此情况。每天晚上,时间不定,总会听到这般古怪的声响,却找不到源头。”
就在他短短一句话的功夫,那个声音已经说起第二句话,开头仍是在喊“蝙蝠公子”,之后接的则是“好黑好痛还我命来”。
陆小凤也找不到声音的来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个‘蝙蝠公子’是什么意思?一个人?指的是谁?”
第80章 抓壮丁
“‘蝙蝠公子’是‘蝙蝠岛’的主人, 而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
夜色愈发深沉,寂寥无人的街道弥漫着或轻或重的雾气。仿佛是从脚底掠过的夜风, 顿时将陆小凤一身酒气吹走,他像是被刺得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地看着眼前人——
那是一名从头黑到脚的年轻男子,大热天还围着一块厚布似的围巾,遮掩住小半张脸;高高扎起的马尾一动不动,黑色贴身劲装勾勒出健康的线条,肉眼看去像是个正常人,可是这出场背景和声音却半点都不正常。
此时,陆小凤已经离开了无争山庄一行落脚的客栈——之前那一遭, 虽说当事“鬼”没见着, 可是怪事确实发生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 还真头一回听到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声音,算是涨了见识。
说回当时, 他一句“蝙蝠公子是谁”, 上至原随云、老管家,下至几名护卫都摇头说不知。而不过不晓得是对方故意还是凑巧,那道怪声在下一刻当即回答了这个问题:“原随云——你这只瞎眼的蝙蝠——你害得我好惨啊!”
然后他们就在这诡异的氛围里, 听完了一个以无辜女子的口吻, 谴责“蝙蝠公子”派人拐卖良家,而后将“她”带到一座黑漆漆又机关密布的岛屿上,挖出“她”的一双眼珠, 逼迫“她”靠出卖身体为生,最后被虐待致死的悲惨故事。
怎么说呢,这人——暂且当做是人,讲故事的水平一般, 远不如专业说书人句句都能引人入胜的跌宕起伏,可是那种独树一帜的、阴森的怪异“嗓音”,很好地弥补了这份不足,让听的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管家气得直呼“一派胡言”,护卫散开寻找可疑之处,而原随云的脸色有些阴沉也有些无奈,只听他叹息道:“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陆小凤从善如流地问道:“原公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原随云摇着头回道:“在下双眼不便,少有出门;即便出门,亦不曾惹过麻烦……如今实在是想不透,是谁在恶作剧。”
陆小凤顿了顿,又问:“那么令尊呢?或者说是无争山庄以前的仇人?”
原随云还是摇头:“家父生性淡泊,从不与人争斗,并未结下仇人。而倘若是先人遗祸……能够活到今日的强者,也没有必要使用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
就在他俩交谈时,那个声音好像没了下文,陆小凤便好奇地问道:“原公子,这个‘鬼’每天夜里都像是现在这样,嚎过一段、讲个故事就会悄悄消失?”
原随云点了点头:“在下听管家说,陆大侠闯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不知可有头绪?”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陆小凤也跟着摇了摇头,“原公子试过换个地方住吗?”
原随云回道:“管家已经打点好,明日我等便会换一家客栈。”
之后陆小凤又帮忙到处看了看,依旧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事物。眼瞧着再不休息,这天就要亮了,他便推掉了老管家留他休息的安排,借口手痒想找个赌坊玩一把,便离开了客栈范围,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逛——
然后就听到了开头那句话,那句他在别院听完小故事后,单独传入他耳朵里的话。
陆小凤看着从夜雾中走出的黑衣人倒吸一口冷气:“搞鬼的人就是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非焉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陆小凤,无形的内力震荡间再次组合成一句话反问道:“你希望我是人是鬼?”
听他这么说陆小凤反而找回了胆气,主动上前靠近:“我说这位兄弟,既然你也是人,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吓唬人?你跟我说原随云是蝙蝠公子、是蝙蝠岛的主人,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吓唬人,这就是我的‘声音’。”非焉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示意陆小凤别再靠前,“我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有人希望揭穿原随云的真面目,所以让我来打草惊蛇。”
此事不假。这段时间,原随云在岳如这边接受治疗,身边跟着的也是无争山庄的人,至少在明面上,这人没有和蝙蝠岛进行任何联系;至于蝙蝠岛那边,似乎也没有人主动找原随云报告一些问题。而在此同时,追命搜寻证据的进度并不理想,乃至渐渐陷入卡顿,停滞不前。
在这种前提下,他们打了草,反而可能找到有机会顺着那条受惊的“蛇”,摸到一窝的蛋——因此岳如与追命通信时,他们的确已经商量好试着从原随云这边下手,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追命那边唯一不清楚的是“岳如”派出了“非焉”,而且居然是采用装神弄鬼的办事方式。
而如今陆小凤听到非焉这样说,满脸将信将疑地追问道:“是谁要揭穿他?你之前讲的那个小故事是真的?”
“蝙蝠公子的蝙蝠岛没有那么简单。”非焉概括性地提了下蝙蝠岛主持情报、武学功法等买卖,原随云有心利用这一次次的交易,拿捏住“客人”的把柄,以达成他控制整个江湖的野心,“我目前所知仅有这些,背后还有没有更深一层的动机或后台,我不清楚。”
是的,他很严谨,考虑到叠叠乐世界的多变性,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或许原随云还有更多未知的盟友和后手”的警惕,不认为原著的描述就是这人的上限——不过究竟是不是,他只等追命他们的调查,真要他去从头管到尾,他还没有这份闲心,顶多就是做点敲击边边角角的活。
陆小凤花了些时间消化这些内容,这种牵连甚广的事情,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天大的麻烦,而他的朋友——老管家还不清楚是否牵涉其中,于是他干笑着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怎样一个打算——顺道一提,我可以当做没听过吗?”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神神秘秘脸都不露的黑衣人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继续用那种古里怪气的腔调回道:“陆小凤,我以前听说过你的故事。”
此言一出,陆小凤无缘由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似乎他曾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内容。不等他回忆起来,黑衣人已是自行解开他的疑惑:
“我也听大师兄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有些时候可能会多管闲事。无争山庄的人虽然不清楚原随云私底下的真面目,不过你既然意外入了原随云的眼,我总感觉如果不和你说个分明,你会被他利用来与我相斗,浪费精力之余,还会被渔翁得利。”
“你的大师兄究竟是——”陆小凤顾不得思考自己该不该反驳所谓的“好人”、“多管闲事”以及“被利用”,他猛然捉到了一个线头,对于其人提及的“大师兄”,有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我是无为宗五弟子非焉。”五徒弟马甲在经历了匿名扮鬼好些天以至于每次只拿到最低声望值堪称是干白工的悲催之后,终于在一个江湖名人面前正式挂上了宗门名号,“连庚就是我的大师兄。”
“原来你是无为宗的弟子!”陆小凤当即恍然。他当然记得连庚——任谁和一名武道神话一起喝过酒,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忘记。
即便当初他完全想不到看似是初出茅庐的少侠的连庚,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身份地位以一种无法预料的速度节节攀升——从被怀疑是新出现的一流高手或宗师,到被确认为武道神话,其中间隔还不到半年。
不过陆小凤很快就露出迟疑的神色:“所以这件事是、是‘天剑’阁下吩咐你的?”
非焉则是问道:“你之前与大师兄同辈论交,为什么在我面前要用尊称来称呼他?你不像是那种交友还会执着于身份的人。”
陆小凤愣了愣,苦笑道:“如果是其他人,我的确没有多少顾忌,可是你大师兄他——他是武道神话啊!”
就算他喜好的东西太多——好酒、美人诸如此类,他完全放不下,无法专心致志地在武道上耕耘,可不代表他不会敬重那些登临巅峰的武者——亦正因他知道登顶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他才更敬重乃至敬畏那些走到武道之巅的武道神话们。
看来这个世界的江湖人对武道神话的态度似乎比他认为的还要更重视一些……非焉稍微垂下眼睑掩去那一瞬的思索,而后回归到先前的问题:
“此事与大师兄无关。最初发现蝙蝠岛的是师父——正好原随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找上二师姐,师父便将蝙蝠公子造的孽告诉了二师姐。
“二师姐为人嫉恶如仇,但作为医师的职业道德让她不能放着病患不管,而她又不愿意饶过原随云。她曾因香家与巴陵帮一案与崔三爷结识,恰好原随云的蝙蝠岛也和香家有所往来,她便写信拜托崔三爷查清此事。
“我扮鬼刺激原随云,一来是让无争山庄的人多多少少起点疑心,下意识更加关注他们少庄主的言行,给原随云增添一些麻烦;二来是尝试能否令原随云自乱阵脚,暴露更多问题。”
“原来如此……等等!”陆小凤本是边听边点着头,忽然他瞪大眼睛,“济世医馆的岳大夫是你的二师姐?”
非焉淡定地点头:“是的。”
陆小凤连忙追着问:“如果要请你二师姐出手医治,需要付出什么?”
“你是为了你那个眼睛不好的朋友问的?二师姐收钱,也允许以古物相抵。不过我师姐虽然在医术上深得师父亲传,绝大多数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但她的确不能离开锦城太远——因为她的身体很不好,全靠师父所授武学续命,每天都要回宗门按时吃药。”
非焉看了他一眼,突然提议道,“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朋友需要求医,可以带他过来;又或者你留下帮忙寻找证据揭穿原随云,以之当做诊费——我想二师姐不会介意,而我也可以帮你护送你朋友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