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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月牙从飘荡的云层中探出小半个脑袋,似乎对荒郊官道上的发展颇为好奇。

夜幕之下, 官道两侧茂密的树冠彼此交错着撑起镂空的苍绿大伞来争抢柔和的月色,仅有零星的光亮得以穿过罅隙化作斑点落地,照得地上一滩一滩的血色明暗不定。一阵夜风吹拂而过,悠然地卷起地面的尘土,打着旋自地上躺着的那一个个死去的人和昏迷的人身边掠过。

高大树木的枝叶正在“哗啦”“哗啦”地摇摆着,好似在为眼前精彩的一幕而兴奋地鼓掌。然而,侥幸保住性命的镖师们带着一身轻伤重伤搀扶着彼此,面面相觑之余,一颗心亦正在不停地往下掉。

一开始, 这趟镖他们走得还算顺利, 只是行至中途, 隔三差五便遭到不明来历的家伙的骚扰和袭击。故而镖头提出要更改路线以并且调整为昼伏夜出,他们也没有别的意见。

在调整过路线和时间后, 初初那几天确实风平浪静。然而, 今夜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却意外遭到蒙面黑衣人的强袭!这些蒙面人明显训练有素、武艺高强,并且是冲着他们的命而来。更让他们绝望的是, 镖头和几个同伴竟然突然反水, 摆明是不打算给他们留下活路!

本来镖头等人的背板已经让镖师们无比意外,只觉这趟镖背后的牵扯太过扑朔迷离,有人心中不甘, 死也要拉着背叛者同归于尽,而有人则是被磨灭了反抗的念头……但是基本认定死亡便是他们的归宿。

万万没想到,事情再一次峰回路转——似是专业杀手的蒙面人和背叛了镖局的镖头等人,竟是在短短两个呼吸里相继倒下——这些人倒是还活着, 只是昏迷过去。

就在失去对手的镖师们四顾茫然、不知所措时,一个同样从头到脚都是黑漆漆而且看不到下半张脸的陌生武者,如同破开黑暗般骤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人手持一把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的巨大镰刀,暗如深渊的眸子漠然地盯着他们,说话的腔调明明与寻常人很是类似,偏生还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假感,当声音飘荡到他们耳边时,他们刹那间连话语中的内容都未能听清,只觉宛如有一位可怖的鬼神正在行来勾魂索命!

有一说一,经过多日的实践和应用,非焉已经可以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正常人声的范畴——就是还是自带一点点电子合成音的机械感。不过只要他不去故意放大那种非人的摩擦感,就不会像是装神弄鬼叨叨原随云那会一样鬼里鬼气的。

所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些镖师的情绪里会突然间冒出那么多的惊慌和恐惧,就像走夜路撞到鬼似的。黑衣的少年“啧”了一声,不明所以又不带感情地再问一遍:“你们和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已经不由自主地脑补着倒下的蒙面人是不是被“勾魂使者”夺去了魂魄,现在看似活着实则灵魂已经离体成了活死人的镖师们齐齐打了一个激灵。

这些个膀大腰圆的镖师三三两两地你揉揉我、我推推你的,最后由其中一个伤势最轻、资历貌似挺老的镖师壮着胆子开口回道:“回、回这位……大侠的话,我们都是明日镖局的镖师,不久前在走镖路上突然遇袭——我们也不清楚那些蒙面匪徒的来历,许是劫镖的歹人。”

明日镖局……非焉努力地想了想,没有联想到任何一家让他耳熟的镖局,大概没有什么原著背景。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调转利刃指向躺地上的人:“不必称呼我为‘大侠’。我不过是刚好路过。既然如此,这些人就交由你们自行处置了。”

那群镖师脸色变了变,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言回答那人露出坚定的神色,抱拳应道:“多谢恩公出手相助——我等斗胆请恩公留下名姓,他日我等必来报恩!”

“我是无为宗五弟子非焉。”非焉踏着无声的步伐走到其中一名蒙面人身边,伸手取走了其手中的薄刃,而后举起扬了扬,“报恩就不必了。我出手办事都会收取报酬——如今酬劳我拿到了,我和你们钱货两讫,日后再无瓜葛。”

蚊子再小也是肉,非焉出手不过是为了主动刷出一个事件,完成后给自己增加一些声望值。至于之后那些镖师怎么对付昏迷的蒙面人和二五仔,他完全没必要知道——对于身负【天煞孤星】标签的他来说,最安全的人际关系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关系。

抛下身后那群萍水相逢的镖师,非焉不再看那些人既想要留下他又像是不敢留的纠结样,将属于对方的那些恩怨交还给他们,继续找个地方休息——他今天晚上不过是随便找了棵树睡觉而已,谁知道忽然就有人在附近打打杀杀,吵死人了,莫非这就是【天煞孤星】的含金量?

非焉不懂,同时拒绝相信自己是个天生的倒霉催,走到哪里都会碰见死人。还好接下来,他成功地甩开被他顺手救下的镖师们,另外寻了个地方躺着,终于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再被其他奇奇怪怪的意外吵醒——再之后,他该去找花满楼了。

之前陆小凤被他一顿忽悠,答应留在锦城帮忙继续搞原随云的心态——不对,应该说是帮忙想办法拿到证明原随云就是“蝙蝠公子”的证据。

经常被卷入麻烦的陆小凤其实很不喜欢沾染麻烦,一旦察觉到有那么些苗头,这人就会跑路。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栽进来,单靠威胁是没用的,得想办法触动到他,或者略施小计激将他——前者就如同假丹凤公主和假金鹏王上演的那一出没落王室的好戏;后者典例就是金九龄。

“非焉”和“岳如”都没有拿花满楼的治疗说事——【正义】的医师本来就不会拒绝任何病患,如果病患是个大恶人,她救了其他马甲还能杀,就当是拿人来刷刷临床经验了;而“非焉”的道德底线虽说灵活许多,但也不会拿不认识的人来凭空威胁,当时他们只是赌了一把。

陆小凤好赌,又吃激将法,他就激对方和他赌一把——赌是陆小凤先找到原随云的罪证,还是非焉先将花满楼请来锦城——补充要求是非焉不能用武力强迫,就连胡说八道乱编谎言造成精神冲击和心灵伤害都不行。

不得不说,同样是要干活,但将要干的事包装成一个赌约,陆小凤明显精神了不少,甚至还主动告诉了他花家的大门开在哪边——虽说豪富如江南花家,其实也不难找,城里随便捉个路人就能帮忙指路。

只不过非焉到地方之后,便打听到不久前花家七公子好像和家里闹了别扭,疑似离家出走的小道消息,顿时心里一个咯噔——他不是怕别的,就是怕花满楼这时候已经被上官飞燕骗走了,这样他想要找人,就只能让“凤泱”用点玄学手段。

不过想到陆小凤现在还在锦城那边忙里忙外,和“岳如”碰头时也没有吐槽碰上了个一见面就给他跪下的大美女的事,金鹏王朝的剧情应该还没开始……吧?非焉不太确定,于是借助闲着没事的“凤泱”起的一卦,认准方向寻去。

很巧,非焉发现一座楼下大门洞开并且种满各种鲜花的小楼的时候,正是一天之中的黄昏——暮色熔金,落日的余晖温柔而浪漫,紫得发红的晚霞像是织女手下最为绚烂的纱衣,整片大地仿佛染上迷离而宁静的金红色,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斯文秀气的白衣公子正坐在窗边轻抚着柔软的花瓣,他的唇边带着一抹温暖的笑意,即便是沐浴在残阳之中,他这个人看起来却似乎比正午的太阳更加耀眼。

非焉知道花满楼是个瞎子,只能靠听觉和嗅觉等等感知外界,于是故意踩出脚步声,慢慢朝着小楼靠近,直至停在楼下。因为没有察觉到小楼里面还有第二个人的呼吸,他便直接抬头问道:“请问是花家七童——花满楼、花公子吗?”

花满楼自然是听到了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是那人身上携带的气息很是陌生,他以为只是路过。如今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名字,不由有些讶然。不过他向来随遇而安,此时只是温和地回道:“我是。公子寻我是有何要事?如果不急,不如上楼坐一坐?”

非焉回了一声“好”,当真走上楼,在花满楼对面坐下——这位花家七童此时甚至已经给他冲了杯茶,友好地请他喝。非焉也的确喝了一口,然后才问道:“你就不担心我对你不利?”

非焉依靠内力震动凝聚而成的声音即便再怎么像人声,并且控制住输出的方向,造成的确是这个人正在开口说话的样子,或许普通人不会察觉到太多问题,但是如花满楼这般听觉灵敏的人肯定能够察觉到一点不对,只是对方完全没有提起。

只听花满楼神色如常地反问道:“公子你喝了我的茶,难道就不担心我会对你不利吗?”

非焉回道:“我的确不会,你也不会,但不代表别人不会。所以不知花公子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如果有一天你迎来了一个恶客,你会如何做?”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从不做这种假设。”

听到这句回答,非焉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花满楼一番——原随云和花满楼从外表来看的确有些相似之处,同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而且都懂得一招名字特别诗情画意又挺实用的“流云飞袖”……实在让人惋惜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就瞎了。

不过外在再怎么相似,内在不同,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原随云看似温和,相处久了却会莫名就觉得其人身上带着一种阴森的鬼气;而花满楼的乐观向阳,是自内而外。

这应该不是他先入为主……非焉悄悄对比一下这两个古系著名的瞎子,而后又喝了一口茶,才终于提到自己的来意:“花公子,我此番寻来,是因为接到陆小凤的委托——委托我护送你去剑南道的锦城。”

第87章 花七童

非焉找到花满楼的小楼时, 夕阳只余下一条短短的尾巴。就在他们这几句话的时间,楼外的天色已是愈发昏暗, 寻常老百姓的双眼大多不再清晰,因此沿街的各家各户正陆陆续续地挂上明亮的灯笼,万家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

花满楼虽是完全看不见,却能听到外界的响动,忽然问道:“此时是否已然入夜?”

非焉回了一个“是”,花满楼便接着道:“请公子稍候,我去点一盏灯。”

“不必。”非焉拒绝了花满楼的好意,“我能看见。”他没有说谎,五个马甲包括本体在内不清楚具体是哪种原因, 都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 白天黑夜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花满楼起身起到一半, 便因非焉这番话重新坐了回去,他没有来来回回地客套说些诸如一定要点灯的话, 而是顺着之前的话题问道:“陆小凤的委托……是了, 还不知道我该如何称呼公子?”

“我是无为宗五弟子非焉。”非焉看到花满楼的神色似乎愣了愣,也没问对方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联想到哪去,直截了当地重复他的来意, “受陆小凤所托, 护送你去剑南道的锦城。”

花满楼的神色变化仅有一瞬,这位翩翩公子很快就恢复平常的温雅,继续问道:“原来是非焉公子……陆小凤委托非焉公子护送我到锦城, 不知是何缘由?”

对于非焉来自神秘的无为宗,这位半是世家公子半是江湖人的花家七童倒是没有更多特别的感想,并不因为近来传得神乎其神的武道神话“天剑”而对其同门另眼相待——他似乎对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视同仁。

非焉则是不答反问:“我听说你和陆小凤是很好的朋友,以你的性格, 听说此事与陆小凤有关便不会太过犹豫,不问缘由便会当场答应——但是你似乎还是会问清楚的?”

即便被质疑与陆小凤的友情,花满楼回答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如沐春风:

“非焉公子似乎对我和陆小凤都有些了解,那么应该知晓事与事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即使陆小凤是陷入了天大的麻烦,麻烦也分生命之危和其他。若是前者,我当然会去助他一臂之力;而相反,如果是陆小凤的一时兴起、要开的玩笑,我的确需要先行思考一番要不要配合。”

“可惜我答应了陆小凤不能说谎——你们事后一对就知道我违反了规则,不然谎称他有生命危险,就能将你骗走。”非焉摇了摇头,忽然问道,“你知道无争山庄的原随云吗?”

花满楼口中是那样说,不过直到此时从非焉的字里行间感觉到陆小凤应当是没有太大问题,他才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闻言当即回道:“略有耳闻。”

“你应该知道原随云和你一样都是年幼时突然失明?”见花满楼缓缓点头,非焉便继续说下去,“如果我告诉你,原随云复明在即呢?”

话音刚落,花满楼便肉眼可见地怔住,不过他倒是如常接过话题,就像是替一个素未谋面的熟人感到欣喜:“如此当真是一件大喜事。”

非焉看着花满楼,平静地道:“治好原随云的医师便是我的二师姐,她不能长时间离开锦城,所以陆小凤有心告诉你此事,希望你来锦城看看。只是他临时遇到点别的事情,无法即刻前来,便由我来走这一趟。”

“……原来如此。”花满楼轻叹一声,其中情绪之复杂,饶是非焉因功法之故对他人的情绪颇为敏感,也难以一一分辨清楚。

黑衣少年并未深究,只是顺势问道:“花公子打算何时动身?”

花满楼顿了顿,回道:“多谢非焉公子费心,千里迢迢送来如此消息。不过不知能否让我思考一下?”

“自无不可。”非焉也不觉得奇怪,花满楼若然真的那么容易被说服,陆小凤当时也不会应得那么爽快。他揣摩着这位花家七童的想法,估计是希望与忐忑并存——

想来从七岁失明开始,花家没少找名医为其诊治。然而直到如今,对方还是看不见光明,便知道这位经历过多少遍失望。心态再好的人,坐过这么多次过山车,在面对相同的事件时,即便身边的人再怎么信誓旦旦,依然难免会有所迟疑。

花满楼微笑地说了句谢,而后友好地问道:“如今天色已晚,不知非焉公子可有落脚的地方?”

非焉摇头回道:“没有。不过之后随意找一处便是。”

花满楼邀请道:“如果非焉公子不介意我这座小楼太过简陋,不如暂且在此委屈一夜?”

非焉轻轻挑了挑眉,原来花满楼这座小楼还有客房?他倒是不在意条件如何——再糟糕也糟糕不过露宿街头,更何况看这装潢,一眼就能看出是花满楼自谦的意味更多。于是他没有拒绝,颔首表示感谢:“多谢,那就叨扰了。”

果然,花满楼这里的客房看起来应当是没什么人住过,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还算干净。很快,非焉和花满楼互相道了晚安便各自休息去了——随后,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不提宁醉本体和其他马甲有的还在睡、有的早些时间就醒了……而五徒弟马甲则是在一番对话声中睁开双眼。

对话的其中一方是个陌生的女声,这个声音有点高,但总体听起来还挺悦耳婉转,听的人很容易就能在脑海出勾勒出一个活泼灵动的少女的影子:“……你怎么突然就要离开了?而且还是去剑南道那么远?”

而回答她的男声明显属于花满楼,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要柔和一些:“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做出的决定。”

“我今天寻你本是要请你到我家做客的。”那个女声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元气,提出一个建议,“不如你先来我家坐坐?然后我陪你一起去剑南道?”

花满楼隔了一小会儿才有些为难地回道:“飞燕,我很高兴收到你的邀请,可是……”

女声有点委屈有点娇嗔地打断道:“可是你还是要拒绝我?”

……

听到这里,默默偷听的非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上官飞燕啊。不过这样看来,早些时候花满楼就已经碰上了上官飞燕,他要是再晚来几天,恐怕就见不到人了——得让陆小凤自己去找才行。

诶,等等,昨晚花满楼听到他名字时神情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难不成不是觉得他这个系统随机出来的名字太过古怪,而是因为“非焉”此名和他的心心念念的“飞燕”发音相似?

想到这里,非焉没有继续保持安静,他故意做出一些相对细微的声响——上官飞燕有没有察觉到他不清楚,不过花满楼应该是听到了,正在说着的话都顿了顿。

而正因花满楼的变化,上官飞燕似乎也察觉到了非焉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当即问道:“啊——你这里有客人?难道是你之前说过的陆小凤吗?”

“不是陆小凤。”花满楼先是回答了上官飞燕,而后稍微偏过头看向非焉所在的方位,带着些歉意般问道,“抱歉,是不是吵醒你了?”

非焉没有太过靠近他们,只是在稍远处的门口站定,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地道:“我的确是听到有些声音,所以才过来看看。不过看样子,我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相处。”

而就在非焉说话时,上官飞燕亦在暗中打量着眼前的陌生来人——

此人一头长长的青丝自然地垂落,好似是起来的时候尚未来得及束发,却没有半分刚睡醒的凌乱感;一身黑衣亦是整整齐齐、服服贴贴;同是深色的围巾将下半张脸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只看露出的上半张脸,可以看出此人大概颇为年轻,只是面容算不上出众。

“我叫上官飞燕,是花满楼的……朋友。”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将之与任何见过的人或熟悉的名字对上号,上官飞燕顿时朝着非焉来了一个自我介绍,然后故作娇憨地问道,“你呢?你也是他的朋友吗?”

“无为宗五弟子非焉。”黑衣少年习惯地自报家门,心平气和地看着上官飞燕表演,“不是朋友,是保镖和客人的关系。”

非焉的眸色极深,他专注地盯着某个人的时候,总让人打从心底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没有恐惧那么夸张,也不像是被毫无保留地看穿的那种不悦,却像极了被 某种可怕的动物关注一样令人提心吊胆。

上官飞燕第一时间便下意识躲开黑衣少年的目光,但当听到其回答又忍不住望向他追问道:“无为宗?‘天剑’前辈所在的无为宗?”

非焉回道:“你口中的‘天剑’是我的大师兄。”

“原来真的是无为宗的高徒啊……哎,我才发现,你名‘非焉’,我名‘飞燕’,看来我们还是颇有缘分的!”闻言,上官飞燕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有所变化,隐约带上几分兴趣,她像是好奇般问道,

“‘天剑’前辈是你的大师兄,而你排行第五……那么你们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啊?你们的师父又是哪位高人?”

“家师姓宁。而我算不上高徒。”非焉看了看让着上官飞燕说话自己则是旁听的花满楼,继续回道,“我虽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然而门中最出色的还是作为开山大弟子的大师兄;二师姐一身本领亦深得师父真传;三师兄和四师兄走得比较近,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不欲多加置喙。”

非焉这番话好像说了很多,但仔细琢磨又觉得没有说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上官飞燕眸光闪了闪,悄悄往旁边了花满楼一瞥,决定暂时不去深究,她只是装作恍然地点点头,而后狡黠一笑:

“自从‘天剑’横空出世,不晓得有多少人猜测过你们无为宗的情况,我和花满楼算不算是第一个知道你们师门情况的人?”

对此,非焉只是回了一句“不知道”。然后上官飞燕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突然问道:“花满楼是因为你才执意要去剑南道的?”

第88章 有意思

清晨的曦光穿过窗户洒入小楼之中, 映得满室光亮,细微的尘埃在耀眼的金色里无所遁形。花草独有的香气在鼻尖流连不去, 当晨风飘过,还带来了沿街各家各户纷杂的早餐味道,勾得人馋虫大动。

非焉倒是不饿,但挺想找点东西吃的。而且上官飞燕身上的香粉味实在太浓了,比这满楼的花都要浓烈,搞得他鼻子痒痒的。故而他懒得在这位身上浪费时间,直接忽略掉对方的问题,看向花满楼问道:“花公子,你想好何时动身了吗?”

黑衣少年此言一出, 被无视的上官飞燕神色便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她向来擅于演戏, 眨眼的功夫就将那些不好的情绪好好地收敛起来——非焉到底不同于花满楼, 前者的眼睛是能看得到的。她不能再像在花满楼面前时那样放松了,不然要是被察觉不对, 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上官飞燕心里想着事的同时, 也连忙转向花满楼,装作紧张心焦地追问道:“你真的不愿意来我家做客吗?”

被这一男一女的两双眼睛盯着,花满楼纵然看不到任何一人的眼神, 可是目光的温度同样能够让他为难——如果上官飞燕早一天提起此事, 他必定会欣然而往,可如今……他对着少女摇了摇头:“飞燕,多谢你的邀请。且等我回来, 我定登门拜访。”

上官飞燕顿时泫然欲泣地轻咬下唇:“你还记得我们初识那天,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花满楼自然不会不解风情地说什么“当初你说了很多现在具体指的是哪句话”,他只是点头应道:“记得。”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 等你回来我很可能就永远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呢?”见花满楼的神色微微有所动容,上官飞燕乘胜追击,“我是一只需要不停迁徙的飞燕,不会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即便我愿意等你,可是现实的情况并不允许。”

“飞燕……”花满楼明显有话要说,可惜刚刚开头就被非焉打断——

“应该没有人不允许你跟来,同去同归不就挺好。”虽说非焉不太想在旅途中多出一个有心搞事的事儿逼,不过考虑到【天煞孤星】这个标签,他不介意让上官飞燕跟着走一趟——这样他就能顺路把这位钱性恋当个工具人,试一试和对方交个朋友,看看触发标签的界线在哪里。

听罢,上官飞燕却是神情一滞,忍不住再次问道:“你们去剑南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她之前就问过,不过花满楼当时只是笼统地说临时有事,没有说明。

非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这个问题留给花满楼——这位不告诉上官飞燕,大概是拿不准此去究竟能否真正复明,所以不愿意给身边人太高的希望和期待,再来或许还藏着点要是成功了还能给个惊喜的小心思……因此,作为外人的他不方便替对方回答。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叹着回道:“陆小凤在锦城碰上一位神医,我此去是为了求医。”

上官飞燕微微一怔,神色像是凝住一般一动不动,可是情绪却不停地翻涌着——现在这位的思绪怕是十分复杂,毕竟花满楼要是能复明,对于他们的计划未必有利。

非焉不着痕迹地往上官飞燕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扫了一眼。原著一开头其实说过上官飞燕不算很漂亮,可是到了后来却成了比描写为大美人的丹凤公主还漂亮的女人,连声音也更好听。

他其实不太能分辨上官飞燕这个相貌算不算很美,毕竟就算再好看还能越过“白夜”和令东来吗?他现在只是在思考,“红鞋子”的人平时具体都是怎么捞钱的?又是如何确定目标?到手的钱究竟是自用还是另有去处?

简而言之,如果“红鞋子”没有特殊的背景,他有心去黑吃黑——打劫她们,然后在榨干所有人的剩余价值后,就反手将这个组织举报给追命他们这群闲不下来的捕头。

“求医……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说,你的眼睛?”上官飞燕看到花满楼缓缓地点头承认,努力做出为他高兴的模样,“不知是哪位名医,医术当真有那么高吗?”

非焉终于插口回道:“那是我的二师姐。”

上官飞燕惊讶地“啊”了一声,她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权衡,良久才跺了跺脚说道:“我要随你们一起去!”.

非焉那边正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花满楼和上官飞燕做好出行的准备,远在京城有间茶楼的凤泱则是再次不情不愿地被“早早”登门拜访的方应看吵醒,于是他将某位知名不具的小侯爷晾在客厅一炷香才姗姗来迟。

方应看喝着机关人偶“立春”沏的浓茶,倒是沉得住气,抬眼看见凤泱那标准的似笑非笑——明显对他很有意见的表情,还能如常捧起茶杯笑着道:“我总觉得你这里的茶比外边其他所谓的名山名茶更好喝。只是我方才问过立春,你的伙计只说这是‘茶’,没有告诉我名字。”

凤泱一边坐下,随手挑了块桂花糕啃着,很是敷衍地回道:“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这的确就叫‘茶’?”——系统出品的茶叶当然有不同的名字和品质,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方应看?

方应看又问:“如果我出钱买呢?”

凤泱随口糊弄道:“一两一千金,恕不讲价。”

方应看又喝了一口茶水,口中“啧啧”有声:“看来是我赚到了——价值千金一两的茶,我得多来几次,多喝几壶。”

对着方应看这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嘴脸,凤泱神色不变地问道:“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蹭我的茶水?”

方应看叹息道:“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单纯是想和你聊聊天、联系联系感情不成吗?”

凤泱“呵呵”地笑了笑,三十六度的嘴吐出冷冰冰的话:“谈感情伤钱——有事说事,没事请圆润地回你的侯府。”

方应看却是定定地目视凤泱良久,而后忽然问道:“我很好奇,你会喜欢怎样的人——在心上人面前,你也是这般公私分明吗?”

凤泱不轻不重地瞥了方应看一眼,懒洋洋地回道:“方小侯爷,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有近到能说这些私事的程度吧?”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难道不是吗?”方应看先是做出一副“我很受伤”的表情,继而又唇角一勾,“而且你宁愿回避也不乐意正面回应……凤老板,你莫非是心中有鬼?”

凤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方应看,虽然暂时不清楚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是不妨碍他大开嘲讽:“到现在还是单身汉的人好意思和我聊这些?你喜欢的人回应过你吗?哦,应该是有回应的,不过人家是不动且拒对吧?”

方应看神色一僵,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怎么知道的”——“不动且拒”这种生造的词他没听过,但意思大致是明白的,心下当即凛然不已。不过他表面上还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不解地反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喜欢谁了?”

对此,凤泱轻哼一声,没有继续揪着这点不放。他悠悠哉地继续吃着小厨房端上来的新鲜糕点,也不再开口说话,任由方应看自由发挥——反正主动来找他的是对方而不是他,真有事该急的也是那位方小侯爷。

果然,最先败下阵来的还是方应看,他端正了一下神色,然后问道:“你的茶楼,是不是可以接一些比较特殊的委托?”

凤泱挑了挑眉:“……该业务尚在筹备之中,目前处于试运行阶段。不过下到寻找猫猫狗狗、扶老奶奶过马路,上到杀人放火都是小店的业务范围。你想委托什么——先说来听听,没有把握的我们这里不接。”

此前他的确几次三番放出风声说是要发展出委托业务——这一块主要是给五徒弟马甲留的。宁醉本体有心让“非焉”走赏金猎人的路,和青衣楼、薛笑人等杀手组织抢生意。在名声不显的前期,只能依靠其他师兄师姐提供一个平台,等出名了就能自己接单。

方应看瞧着对凤泱还挺信任,还真的没有多少隐瞒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有没有办法拿到南王世子的画像?”

谁?南王世子?是他知道那个南王世子吗?凤泱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不过方应看有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补充解释:“我近来得知一些颇为微妙的消息,所以需要南王世子的画像来确定一件事情。如果你们手下有易容高手能够复刻出世子的脸,那就更直观了!”

凤泱战略性地稍稍低头抿了口茶,做出一副好似在思考的模样,以掩饰他看那种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神色。方应看这种要看某人的脸的“委托”,一般人未必能联想到那么多。可是只要知道在陆小凤系列之中有个和当今皇帝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南王世子,他就瞬间了然——

方应看大概是不晓得通过哪种渠道得知此事,但是不确定,也未必知道南王父子打算造反,酝酿着狸猫换太子的计划。不过此人估计是怀着抢占先机的念头,静观其变,视乎情况决定最后如何下子。

当然,在这个叠叠乐的世界,南王父子如果还是搞原著里那一套,那么就太过儿戏——在强者如云的京城,单凭一个叶孤城可算不上绝顶。

不过他也十分好奇,南王世子是否天生长了一张好脸,南王父子还会不会造反,造反又会怎么做……有间茶楼的老板摸了摸自己的泪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个委托我们倒是可以接……不过有时间限制吗?好歹是一座王府,可一点都不好进,得好好准备一番才行。”——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红心]

第89章 琴与剑

苍山负雪, 明烛天南。巍巍昆仑山,连绵不绝, 纵横于天地之间,气势磅礴,确实是别具一种与众不同的神圣气韵——片刻后,连庚收回观赏山景雪色的目光,缓缓走上崎岖的山路。

正如在江湖人眼中,天山最有名的势力不是天山派,而是缥缈峰灵鹫宫;昆仑山最有名的势力也不是以昆仑为名昆仑派,而是明教和罗刹教……若非许多年前何足道曾为了一个承诺走出西域远赴少林寺闹过一场,恐怕中原没有多少江湖人听说过这个门派。

昆仑派的门人似是不多, 而且少有在江湖上行走, 连庚这一路走来都未能从旁人口中探听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顶多知道现任昆仑派掌门是白鹿子。

原著中昆仑派的师承辈分,以前他就没看懂;来到这个世界后倒是清晰明了了, 不过没什么意义——他勉强能说出名字的人比如什么青灵子、灵宝道长要不已经死了;要不就是像何太冲、班淑娴等人, 现在还年轻得很,甚至可能还没拜入昆仑派。

连庚对这等小事并不在意,他来昆仑派山门, 便一如此前登上其余门派一样直接说明来意, 然后就被带到山中深处——这片日后将被称为“三圣坳”的圣地,如今已经初露端倪,奇花异草算不得是被种到漫山遍野皆是, 但随风摇曳的花草树木之奇、之异、之美,却是有目共睹。

不远处,一名瘦骨嶙峋的白衣白发老者正坐在一方巨石之上,一把古琴横放在他盘起的双腿上。在领着连庚走到此地的白鹿子无声离开后, 老者——被称为“昆仑三圣”的何足道并没有说话,只见他指尖轻拨,一首从未耳闻的琴曲便在这广阔的山谷中回荡——

那似是万鸟齐鸣,高高低低的声音错落有致,呼呼地与山风应和;吸引到一只只鸟儿从树木中探出头,用它们啾啾的鸟鸣作为琴音最佳的伴奏。从单独附和到群体合唱,从轻盈到浑厚……霎时间仿佛大地回春,原本的秋色尽数被春意覆盖,并以老者为中心化作一汪涟漪向外扩散。

连庚听得很认真。此前他在衡山派曾见识过莫大和刘正风师兄弟凭借他们在乐道上的造诣,联手构造出宗师级别的伪领域,他便因这对师兄弟的巧思有所触动。而此时此刻,他于此地听得这一曲,终于知晓真正的乐道、武道双宗师能够做到哪种地步!

宗师的领域本质是一种精神力量,是武道意志的实战运用。初入宗师的武者其“领域”往往单纯作用于敌人的意识之中,顶多是自身周边会出现一些与现实不同的幻象,没有被特意针对的旁观者只要稍稍远离便不会受到影响。

而随着宗师一点点开发自身的力量,渐渐便能扩大领域的笼罩范围——实际上这也是宗师一点点地加深与天地的共鸣的迹象。

直至走到武道神话这一步,之所以他们动手时若是不加以收敛都会引起天地异象,便是由于武道神话与天地已经很是密切,几乎可视作为其中的一部分——正如地动海啸、火山爆发,不动则已,动则天崩地裂。

如今,连庚面前的何足道明显尚是宗师,却能凭借高绝的琴艺加深自身与天地的联系,引起了唯有武道神话全力出手才会带来的天地异象——此番春回大地,不是稍纵即逝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地改变了这片区域的气象!

一曲终了,群林之鸟的鸣叫与琴音一同停下,重新回到悠闲自乐的日常状态,何足道亦终是开口说道:“‘天剑’阁下之名,我等远在西域亦有所耳闻,老朽不敢执剑在手,只恐是班门弄斧,故而以此曲相迎,还请勿要见怪。”

闻言,连庚为其精彩的一曲鼓掌之余,同时问道:“以何长老的琴技已是有望突破宗师,为何阁下却是放弃了?”

他在来时已经在掌门白鹿子口中得知,何足道卸下掌门之位后,如今作为一名闲散长老隐居潜修,不再过问昆仑派的事务。现在听过这位“昆仑三圣”的琴曲,即便他不清楚何足道的棋艺达到哪个层次,但光论琴和剑,就感觉得到对方再“潜修”些时日,并不是没有突破的希望。

是的,纵然何足道全程都在弹琴,事实上对方亦将自身的剑意藏在琴音之中——那一声一声被弹出的音调,便是一招接一招以气驾驭的剑!

只不过这些剑并没有被拿来攻击任何人,而是用之作为剪刀、作为锚点……扰乱并重新梳理周围流动的天地气象,最终完成春回大地的壮举。

毫无疑问,何足道是连庚乃至宁醉本体和其他弟子马甲见过的宗师中最接近武道神话的那个——石之轩精神不稳定,领域尚不圆满,哪怕这位斗战起来更强,境界上仍差了一线;

诸葛正我则是在犹豫,这人莫名地不知为何对于更进一步有所迟疑,态度摇摆,如果他想通了,那么可能就比何足道更接近突破,反之则会越来越远。

但是何足道也有何足道的问题,连庚从对方的琴音中听出,这位根本不打算踏出那最后一步,哪怕此人距离寿元终结已是不远了。

何足道似乎轻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是洒脱一笑:“果然瞒不过阁下……只是人生在世,必有其痴。于老朽而言,知音已逝,无处可觅,要这漫长岁月,又有何用?”

连庚神色不变。就算宁醉本体在穿越前看过一些诸如何足道和张三丰的白月光是郭襄,郭襄心中的明日是杨过,而杨过独爱小龙女……此类复杂的感情纠葛的小故事。如果可以,本体确实挺想八卦一下当事人的想法。可惜现在在何足道面前的是连庚,蓝衣剑客不关心别人的私事。

故而此时得到何足道的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然后便向对方讨教起乐道与武道的融合问题。何足道倒是没有隐瞒,将自己的经验和思路一一道出。而这一讨论,两人就是从白天说到夜晚,又从夜晚谈到早晨。

蓝衣剑客受技能位限制,没有专门装上一门音乐相关的技艺——尽管有一门功法与音乐有关,但《弥罗天音》侧重点还是内气的运用方式,不过是附带了部分基础乐理知识,不算太深,所以一开始他只能单方面听何足道的输出。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连庚开始能够提出几个切中关键的问题,然后渐渐能与何足道相互交流,到了后来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不得不说,优势标签【绝世之姿】带来的提升的确是涉及到方方面面。大徒弟马甲从实力到悟性等方面的综合能力远超其余四个马甲,所以本体才会把创造功法的任务交给“连庚”负责。

又是一个白天过去,金红的火球正在沉沉地坠下,天空的苍青之色被额外抹上了一层淡紫,点点繁星依稀绽放着隐约的光——而此番论道也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何足道捋了捋花白的长须,忍不住感慨道:“阁下之悟性,着实是老朽前所未见。这几天的交流,老朽亦是有所获益。惜哉,老朽已是肚内空空,无法再掏出更多——阁下何来之巧,何来之迟啊!”

连庚则是抱拳道谢:“还要多谢何长老的倾囊相授。”

“老朽自家知道自家事,实在不是个合格的教授者——幸好此番遇到的是阁下你。”何足道摇了摇头,再次扶正古琴,面带微笑地道,“阁下来时,老朽携林中鸟相迎;如今阁下将去,老朽便以这山间清风相送,还望笑纳。”

连庚走下昆仑派时,耳畔琴声再起。与初见时那曲灵动活泼且生机盎然的叽叽喳喳的不同,山风铮铮地轻吟着昆仑山千年万年的巍峨与孤绝,指间颤动的音调似是拂过人世的悲欢离合,最终却无奈地归于寂静。

蓝衣剑客在山脚回望身后无声屹立的昆仑,背在背后的长剑出鞘,落入他的掌中。然而他并未施展任何剑招——哪怕是最基础不过的刺和斩。他只是屈指在剑身轻弹,敲击金属而诞生的特别而短促的响声铿锵地谱写出一段短小的乐曲——悠扬、潇洒和惋惜,以及深深的淡漠。

“锵”的一声,连庚还剑入鞘。一点、两点、三点……冰凉的雪花缓缓自天空落下,而蓝衣剑客已是走也不回地离开昆仑派的地界——他分明没有动用任何一个烙印在技能位上的武技,在他离去之后,昆仑派方圆百里却是足足飘雪三天。

雪停之后又是四天过去,外界方才获悉——昆仑派长老何足道羽化登仙去了.

就在连庚在昆仑派与何足道论道多日,下山之后专门还下了一场连续三天的雪,借着漫天的白雪送何足道一程时,同在昆仑山脉左近的白夜,意外地遭到了不明来历的人士的袭击。

化名“照夜白”的四徒弟马甲在骗走黛绮丝之后,继续以舞者身份四处巡演,在一个个村落城镇中埋下不晓得何时会用得上、能不能用得上的钉子。

这一天,他和机关人偶们来到一座规模不大的沙漠小镇,惯例“表演”过后,便让不用吃喝拉撒睡的人偶们先行一步,外出探路,自己则是寻了家客栈休息。

想不到睡着睡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在白夜这边的那一缕意识好像比其他马甲更加迷糊一点,吓得他连忙趁着还有点力气吞了一枚本体制作的满阶解毒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就靠着装睡骗到了袭击者的进门。

穿着一身典型夜行衣的袭击者异常谨慎地再次撒了一波迷药,静待一会儿见他还没有动静,才挥出匕首,直捅他的心脏——白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双眼,然后一个侧身飞踢,将人踹到墙上,嵌入几寸!

袭击者他人倒是还活着,并且在白夜的魔音中有问必答。可惜此人不过是接了悬赏的杀手,不知道雇主、也不清楚“照夜白”的具体实力。白夜没有放过这个人,在得不到有用消息后,就将人宰了。同时不由纳闷,究竟会是谁想要“照夜白”的命?

第90章 光与暗

那天白夜宰掉给他下迷药的蒙面杀手后, 发现对方只是道开胃菜。后来几天,只要他进入聚居点, 便就会碰上各施手段奔着他命来的杀手。

甚至有一次,有好几个杀手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同一个时间对他出手,因此差点以为对方是“照夜白”的帮手而先行内斗起来——结果就是被白夜用毒一窝端了。

而从第一个杀手开始,他审问过不少人——目前只知这些人都是在西域讨生活的自由杀手,是通过各自的接单圈子得知有某个大主顾对“照夜白”发出悬赏,见赏金不错而且看不出危险,于是顺手接了。

要说白夜在西域干的那些事是在“胡作非为”,实话实说的确是有点,可他自认还没到会被人悬赏的地步。他起初怀疑会不会是黛绮丝察觉到被他骗了气不过所以打算要了他的命, 又或者是喜欢黛绮丝的人想替她出这口气——他最近得罪最狠的就是这位未来的紫衫龙王。

只是在问出关于“照夜白”的相关情报——据说悬赏中大致只是提到“性别女, 貌美, 来历不明,实力在三流到一流不等, 疑似身负媚功, 不建议太过靠近或正面对抗”之后,白夜感觉悬赏他的人貌似对他了解程度很是有限。

如果黛绮丝和她的男性朋友们真打算杀了他,应该将他疑似懂得“摄心术”增添上去——毕竟这是黛绮丝亲自体会过的, 而不是说什么“媚功”。当然也不能排除人家是故意不写明的, 不过这样嫌疑人的数量也会剧烈上升。

白夜叹气,白夜百思不得其解。而在他连续宰了好些个自由杀手后,他终于清净了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折损率过高, 开始重新估算“照夜白”的杀伤力。

考虑到作为合作方的罗刹教从某种角度看也是有着买凶杀人的嫌疑,白夜没有联系琵琶公主,拜托这位身份复杂的龟兹公主帮忙调查,而是选择静观其变——反正大徒弟马甲就在附近, 虽说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绝大多数问题都会在绝对实力下烟消云散。

况且,搞不好这也是个好机会——让白夜顺势完成心中那一场好戏的好机会!.

西域那边的风云变幻,暂时还影响不到大周境内的中原武林。白夜想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挖出悬赏他的命的家伙,难度不小,目前进度堪忧。不过恰好连庚尚未离开西域,有“大师兄”兜底,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宁醉本体此刻的心思,更多放在眼前——原随云和陆小凤正在锦城一家最出名的酒楼里喝酒,这是庆祝也是饯行——庆祝原随云的双眼彻底复明,不日即将启程回归无争山庄。

原随云自然不会委屈自己,他设宴的位置在酒楼二层的雅间,不会如同一层大堂那般嘈杂,而且环境和服务更佳。就是除了无争山庄的人,宴席中便只有陆小凤一个真正的客人——因为同样受到邀请并且是原随云最为真心想要感激酬谢的岳如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出席。

主治医师不愿赴宴,陆小凤倒是欣然而至。没有人会觉得他这个浪子这段时间一直逗留在锦城左近是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时常出没于各家棋牌馆、青楼和酒店,显然是在玩乐。而事实上有心暗中搜集“蝙蝠公子”相关情报的陆小凤,并没有外人所以为的那么潇洒。

非焉之前一通装神弄鬼,主要就是为了“提醒”原随云——有人知道你干的“好事”,并且对你不怀好意。他的本意是刺激原随云多做多错,好让专业人士顺藤摸瓜。只是没想到这位蝙蝠公子倒是沉得住气,直到非焉跑去江南道,依旧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陆小凤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后,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切入角度,只是打听起前段时间被打掉的巴陵帮和香家。如此四处奔波好几天,忽然被老管家找上门,说原随云眼睛彻底复明,离开前打算在锦城最大的酒楼设宴请朋友们吃一顿好的,他便带着复杂的思绪准时赴约了。

原随云的卖相的确不错,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无法说他相貌气质不好。尤其如今那双眼睛从沉寂中“活”了过来,终于可以准确对焦,而他的兴奋和激动也是由里及外,一扫往日隐约的阴郁,便显得他更加生动和鲜活,惹人注目。

“岳大夫当真是当世名医,妙手回春……恭喜原公子了。”陆小凤见到原随云时其实还挺高兴的,不是他对原随云有多深的感情,而是既然岳如当真能够治好原随云的眼睛,那么她让花满楼复明的可能性亦大大增加了。

“多谢。”原随云略微保持仪态矜持地应了一声,不过他的高兴完全藏不住,唇角眼梢都是轻快的笑意,直到酒过三巡方稍稍有所平复,而后他忽然问道,“陆大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晚上吗?”

“当然记得!”原随云问得突然,陆小凤也是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甚至还来了一手反客为主,“原公子你们后来换了家客栈了吗?那个‘鬼’还有没有出现?”

陆小凤当然知道原随云第二天就换了家客栈,并且因为非焉已经离开,而他本人虽则手里拿着个据说能发出录制好的声音的机关造物却没有使用,在那天之后,原随云应该再也没有被“鬼”扰得难以安眠了。

果然,原随云当即表示隔天换了客栈后,便夜夜得以平静入睡,不过他却主动提起了“蝙蝠公子”和“蝙蝠岛”的事:

“只是那个不知来处的声音总让在下颇为在意……即便不知其是将在下误认为旁人,还是有人故意搞鬼给无争山庄泼脏水。如今在下双目复明,有意在江湖上做出一番事业,打算便从此事入手——陆大侠见多识广,在下有心请你与我一同彻查 此事,不知意下如何?”

“我查我自己……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陆小凤闻言一愣,尚未开口便听到有这么一句话幽幽响起。刚开始他还不禁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有一个陌生人正在说话!

原随云的神色顿时变了。刚刚复明的人还不太习惯以视觉捕捉外界太多信息,他的听觉先一步让他的头颅下意识偏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双眼才随后转移过去。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两个十分陌生的男人——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名白衣男子,五官立体、眉眼深邃,有种锋利的帅气,配上高高束起长发,就像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少侠;在其旁侧的另外一人则身着玄色衣袍,墨发以白玉簪半挽半披,刘海处掺杂一缕白发,此人容貌应当十分不俗,然而他竟是无法记住,见之即忘。

“尔等何人?”原随云可以肯定,在陌生人主动出声之前,根本没有外人在这个雅间之中!

而在这位少庄主出言之后,眼见突然冒出两个大活人的无争山庄众人亦是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纷纷上前将原随云护在身后,忌惮又坚定地盯着陌生来客。

凭借功法的综合运用瞒过所有人的目光,和令东来一同无声无息潜入此处的宁醉唇角一勾,与原随云相互对视:“你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将你作为蝙蝠公子时做过的一切、联络过的人、培养的手下、蝙蝠岛的诸多交易一一道出。”

旁听的陆小凤眼皮一跳,顿时明白来者或许与无为宗有关。他正在纳闷白衣人究竟是哪位,说得这么直接,原随云会自我暴露才有鬼……不料如此念头刚刚闪过,却听见原随云竟然当真开始说了,那位真的是在自曝!

“我知道你,陆小凤。”看着陆小凤不可置信地猛然扭头看向原随云,宁醉扫了他一眼,和这位名侦探打了个招呼,并“好心”提醒道,“你最好趁现在把他说的那些记录下来,日后好当做呈堂证供——唔,你有纸笔吗?没有的话,我借你一用?”

“你究竟是什么人?对我们少庄主做了什么!”老管家等人无措地听着原随云的自述,明眼人都能看出原随云是中招了,但是什么时候中的、现在所说的又是真是假,他们都是满脸茫然,不知该如何让他们少庄主清醒过来——却是下意识将令东来忽略了。

对此,宁醉只是轻轻朝他们所有人一瞥,道了声:“别动,安静,听。”然后无争山庄的人便只能僵硬着身体,无法动作、无法出声,安安静静地作为一个听众。

此时的陆小凤没有半点“幸免于难”的惊喜,他木着脸被白衣人塞了一堆纸张和几支炭笔——这些东西貌似都是凭空出现的,无争山庄的人看到后眼都直了。他对着这一连串不似好人的操作欲言又止,片刻后,仍是忍不住用上敬称问道:“您究竟是谁?”

宁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向陆小凤拿着的纸和笔,后者心领神会地拿起笔开始记录原随云的话,前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道:“我姓宁,是小连、小如和小非他们的师父。”

宁某人这番话,旁人或许听得一头雾水,陆小凤则是懂了——连庚、岳如和非焉,都是他曾经遇到过的无为宗弟子。此刻回想起非焉那天夜里和他说过的话,他轻易便将一切联系起来。

“宁前辈,您这是对原公子做了什么?”陆小凤手下不停,脸上却还有些纠结,“原公子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们之后去查证便能确定。”宁醉学着连庚那种平淡的语气,“我这不是看你们在此事上折腾太久又正好路过锦城,索性过来给你们添一把火。”

果然,要走正规途径给原随云定罪还是太过耗费时间,岳如都已经把人治好了,追命那边还没有最新消息传来。正巧宁醉打算带着令东来去一趟宗门驻地,便趁着原随云还没离开,过来锦城将他想做的事给办了。

此言过后,又是一片沉默。无争山庄的老管家和护卫想来有许多话要说,可惜全都被宁醉禁言,憋红了脸都说不出半个字。而原随云的自述也到了尾声,陆小凤对着满纸的触目惊心,无声地叹息着。

宁醉则是在原随云面前打了个响指,后者顿时恢复正常状态,只是他的神色变得尤其复杂——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如果他足够理智本不应该做出这种事,然而事实就是他清醒地将自己的秘密尽数暴露,还不认为有任何问题,如此实力的碾压足以令人绝望。

只听宁醉悠悠地问道:“告诉我真话,你以后打算如何处置蝙蝠岛,是打算当做黑历史抹去,还是继续担任幕后黑手?”

原随云表情数变,唇瓣颤抖几回,最终还是在精神力的绝对压迫下如实道出心中所想:“蝙蝠岛能够助我进一步掌控江湖诸多势力,我没有必要放弃。即便我已经复明,在岛上我依旧是唯一的主宰……”

“啧,野心家就是野心家啊。重获光明不等于就会重回光明……”宁醉的语气明明毫无波澜,听在原随云耳中却是如雷轰鸣,“既然如此,你也用不上这等光明了。”

话音落下,五彩斑斓的世界再次化作一片黑暗——原随云很清楚自己的双眼尚且完好,但是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的光明,只真切地感受过不到一天,便在此时再度失去。他强忍着歇斯底里的冲动,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而那个逐渐远去的声音只是平淡地回道:“因为我高兴——那些被你剥夺光明的无辜者余生只能活在黑暗中,要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却能站在光明底下,我才会是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