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密诏】(2 / 2)

小马艰涩发声。

顾栖:“对,梦里的事,做不了数。”

小马:“可是为什么,我记得自己听到很多可怕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人捉住。还有人……抽鞭子?”

“你做个梦这么五花八门呢。”

“如果是梦……那他们?”

“他们都是我朋友,刚刚在和我聊天,声音传进你耳朵,你兴许就在梦里把他们想成了妖怪。来,给你介绍。”

顾栖不管小马看不见,反正爪子一抬,挨个指一遍杨缮几人,又慵倦笑道:

“哎,累了。杨老三,你们现在住哪儿?”

杨缮:“西南方向的一处民居。”

顾栖:“我之前和冥漠之都结了点梁子,他们如果想寻仇,找得到那地方吗?”

杨缮只想问问这家伙还有多少“惊喜”自己不知道。

“那一带偏得很。”

他铁青脸回应。

“得嘞,快走。”

顾栖抱起小马,笑得像朵花。

窄巷外,管韬丁准一早备好了马匹,顾栖被扣的随身衣物已打包,正由马儿驮负着。

战时马匹紧缺,五个人、三匹马,已是相当地不易。

顾栖打开包袱,重披衣袍,将一吊五铢钱、几罐小金针、还有个瞧不出装着什么的小瓶子,一并塞回到怀间,随后解开马儿绳套。

托举小孩上马,顾栖动作还算流畅,轮到自己却卡壳,垂着张幽白的脸,踩了两三回脚镫才勉强爬上马背,晃晃悠悠够缰绳。

杨缮知道顾栖带着弱症出娘胎,身子打小便不好。

在一旁觑见顾栖“笨拙”的身姿,杨缮心里不禁发了痛,道是日前避不过的牢狱之灾,害这家伙一时半刻缓不来,正受宿疾忧扰。

顾栖和杨缮初识时,年纪比管韬丁准俩小子还轻三四岁。

杨缮早生他几年,已立过军功,是顾栖老父亲统率的蜀汉精锐之师飞羽军中一元英勇小将。

起初,杨缮顶看顾栖不顺眼,当他是仗着家世到边线镀金的弱鸡纨绔,只为混几天日子好回都城加戴官身,总想给他个下马威。

适逢大营新到一批军马,当中一匹白马尤其野性难驯,杨缮便故意邀顾栖挑选坐骑,荐他那匹烈马。

顾栖确实吃瘪,刚攀上马背马儿便狂奔而出,甩飞顾栖于蹄下,一路拖行他好老远。

杨缮计谋达成,看顾栖淹没在漫天席卷的黄沙中,准备不吝施救,抬眼只见那个身量尚且矮自己一头的孩子,纵马扬鞭冲出沙暴,带一身触目的伤痕,红巾飘曳、神采飞扬,和胯/下烈马已成亲密无间的伙伴,尘泥铺满了五官,依然好看得羡煞人,真挚谢他让爱之情时,笑出满目清亮的星辰。

以此为契机,杨缮对顾栖的改观与日俱增,后来也几乎没再见这家伙规矩上过马,都是飞身直落于马背,扯动缰绳就奔行……

马儿刨蹄嘶鸣,揪着杨缮思绪聚焦现实。

他再瞥顾栖,看那家伙上马后倒是精神了不少,意气风发得像去打场必胜之仗,今夕轻薄的病影和往日恣意的少年,在他余光里摇荡着重合。

怅然间,杨缮心底舒口气:

挺好,也许刚才纯粹是自己多虑。

被顾栖占去的那匹马,原本归丁准。

“哎不对,那我咋办?”他眼见杨缮管韬也翻身上马。

管韬憋笑冲他伸手,施舍个勉为其难的眼神:“来吧,不嫌弃你。”

“滚!”

顾栖睨着俩小子,浅弯的唇角盛一碟清光。

不期而同,他也想起了当年。

和杨缮相熟后,他们常一起驯马,摔得皮青脸肿地爬起来,总不忘互损。

历经大小的战役,两人都把后背交给了彼此。

兴起时,顾栖偶尔也会选择性遗忘自己实为穿书人士,暂时抛却任务目标到脑后,和杨缮同为家国唱战歌。

说真的,那是段热血激昂的岁月。

顾栖当下回味,竟恍然生了点邪念,非分想时光倒流。

等等,倒流个鬼。他眨眼扼杀邪念在摇篮。

仙侠文里长生不老、法力无边的神尊,明明正向他招手。

“杨老三,你们住得可够远的。”

“没耐性,不像你。”

沛县城西南,有块草木旺盛的高地,零散住着些百姓。

杨缮等人的落脚点,就隐于其中。

临近高地,道路变颠簸。

小马身弦紧绷,不自觉靠近顾栖。

“别怕,抓紧。”

顾栖拿自己大手包裹小马小手,引导他握住缰绳。

杨缮和顾栖并驾齐驱,瞧得顾栖举动一清二楚。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顾栖在揩油,内心直呼“苍天大地”。

相识这些年,顾栖底裤开几个窟窿杨缮都门清。

甭管这家伙多少辉煌的事迹、被外面传颂有多了不起,见着了真人,都得被他当头一棒喝。

能忍住不拿大耳刮子抽他的人,必须非常有涵养。

小马努力地睁眼,瞳上厚重云翳里,渍出些湿润:

“九哥,当时你说——‘抢亲’?你……为什么救我?”

咳咳,谁承认见色起意谁是狗。

顾栖指尖虚掩失色到透明的唇缘,干脆转脸冲杨缮吆喝:

“杨老三,沛县城里哪家大夫好?”

“九爷要找大夫?”

管韬和丁准又抢先搭话。

“那可太巧了,咱们的嫂子就是一等一的好大夫。”

顾栖夸张瞪圆眼,观赏大猩猩似瞥杨缮:

“嫂夫人好品味。”

“嘿嘿,九爷是不是也想不到,三哥就这么解决了自己终身大事?”

俩小年轻嘎嘎乐,告诉顾栖嫂夫人名叫作玉儿。

“杨老三,先跟你说声恭喜。”

顾栖只等落脚再听个中曲折。

远方山岗,星月独宠一座带院的小屋舍。

隔着大老远,还有三两户人家,黑灯瞎火已入眠。

顾栖打量一圈小院落,搂着小崽子下马,大手牵小手。

屋里步出条倩影,布衣荆钗藏不住水灵的脸庞。

想必这就是那位玉儿嫂嫂了。

她朝顾栖盈盈欠身,轻唤杨缮声“三哥”,接着便被小马吸引了目光。

“好漂亮的小妹妹,真像个玉娃娃。”

玉儿虽有不解,仍俯了身子,爱怜捋捋小马鬓发。

“我不是妹妹……”

小马身板左摇右摆,摔倒在顾栖怀里,小脸惨白,神思恍惚。

“这孩子罹患疾症?”

杨缮几人终于闹明白,顾栖为什么找大夫。

“快进屋去。”

玉儿赶紧让小马躺上床。

小马身体不佳,顾栖早有发现。

刚才马背上,他跟小马紧挨着,再度感受到小家伙微茫的心跳,有紧张,有慌乱,也有难以言述的不寻常。

杨缮以为他耽于美色,他其实是在偷摸小马的脉象。

玉儿给小马号脉足有一刻,满脸忧悒。

她正要向众人开口,屋外忽然生了异动。

“不好。”

杨缮眉心一紧,带管韬丁准火速出屋。

重重火光烧出几十号人影,领头的人正是沛郡郡守郑徽。

郑郡守礼节叫声“司尉大人”,转眼带领手下挤得院落满满当当。

校事府司尉私放天牢犯人,原本神不知鬼不觉。

但杨缮几人再怎么谨慎,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郑徽只要有心,总能查到几人住处。

他今夜明目张胆地闯入,只怕已发觉猫腻,甚至可能怀疑起几人的身份。

杨缮深知对方来者不善,临危不乱地声斥:

“我乃陛下钦任校事府司尉,郑郡守深夜擅闯朝廷命官宅所,好大的胆量。”

“下官是不是擅闯,稍后便知!”

郑徽再不客气,带几个亲信冲进顾栖和小马所在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