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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老早以前,老祖宗们就精准的总结过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早就在漫长的实践经验中参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人在白丁里问了好大一圈,得到的也还是那个丝毫都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眼看着这人已经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什么进展,梅烬霜这才叫住了他:“我会写,你想记点什么?”

那老兵回头一看接自己话茬的是谁,也是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纸笔一并递了过去,有些憨厚的说:“那什么,我想给俺家婆娘寄一封信回去,跟她说说这边的事,以后好让她讲给俺家那个小子听。”

梅烬霜最开始以为他要寄的是家信,也没多想,她把纸笔往旁边的青石砖上一铺,就直接蹲在地上开始研墨了。

可谁知道,这个老兵居然继续道:“我想跟她讲讲前线的事儿,要不然……咱这帮弟兄们的付出,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大燕铁骑的战旗传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没了传承,怪可惜的……”

梅溪月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这老兵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朴素的做好了所有准备,但是最让他不甘心的,居然是大燕铁骑的精神传不下去了:“主要是前些年大燕铁骑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总兵大人把这些残部全都给聚拢起来了,估计就真的没人还记得我们了。”

“不,有人记得的。”梅三小姐想起来了他哥原来一直都很宝贝的那个册子,她把地上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后,往那老兵怀里囫囵个一塞,目光坚毅,“你等我一会,我喊人回去拿。”

那老兵看着慌里慌张的君夫人,不知道她要回去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得等多久。

于是在这会功夫里,这位络腮胡的汉子就又开始满地转悠着找能写字的人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骚扰完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并且已经打算再去伤兵营里问一圈的时候,梅溪月终于回来了。

可等三小姐把那个册子交给那老兵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于是她复又把那本大部头给拿了回来:“我来给你念。”

这里面记着的东西很琐碎,梅溪月此前也没有正经看过,所以就只能翻到哪算哪。结果谁知道,居然一下子翻到梅既明亲笔写下的那个日期上了。

那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留了一大片空白。

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这段歌词出自粤剧《帝女花》的经典唱段《帝女芳魂》。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大概意思就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以身殉国了。

第136章 134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

三小姐的视线顿了一下, 赶快手忙脚乱的往前面翻去,然后慌里慌张的就着随便一页就这么念了起来。

这仗是燕桓公那时候打的了,距离现在倒也不算远。

军营里确实没什么文化人,这捉笔的兵估计也就是识字多了些, 所以才被派了这么个活, 因此字里行间都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这开篇也写的极为潦草。

故事不仅算不得新颖, 甚至都有点过分俗套了, 讲的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队必须要在援军抵达前守住一个山头的事情罢了。

大燕铁骑确实能以一当五, 但是他们当时留下的人并不算多,面对的又是犬戎的狼兵,因此也还是有点吃力的。

梅溪月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所有的战前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那些终于闲下来了的将士们这才可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空档, 遂好奇的聚到了一起, 听着梅溪月絮絮叨叨的念着。

那个山头到最后虽说是勉强守下来了, 但是大燕这边的牺牲也很大。

毕竟他们这边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 更别说犬戎每次冲锋上来的时候还会再额外带走几条人命, 所以局势确实称不上乐观。

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没人商量过的前提下, 每个人却都在自动自发的照顾着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虽然没有人把这话给挑明了说,但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试图让这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活到最后。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等燕桓公终于带着援军赶过来的时候, 山头上就只剩下那一个兵娃子了, 他独自挑着大梁顶在了最前面,哪怕半边脸上都是血渍,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坚毅。就是这样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 硬是在阵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前提下,打退了对面两次冲锋。

梅溪月看着后面刻意空着没写的结语,也是难得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忘了写还是来不及,这故事结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突兀。但是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又似乎被塞进去了很多东西,是把背后交给袍泽的信任,是薪火相传的记忆,是死守军令的纪律。

林林总总,太多了,也太沉了,居然让梅溪月也难得愣了愣神。

“这件事居然都被记进去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的兵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那个老头讲这些是拿我寻开心的呢。”

络腮胡一听这话,也是毫不见外的揽着刚刚那个嘟嘟囔囔的兵就过来了:“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事?你参与了?扯淡呢不是,你那会估计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没啊,但这个新兵就在咱们这,哎呀你撒开!”那小伙子努力的从络腮胡的胳膊底下挣脱了出来,“你也见过他,就是咱们灶上那个做饭还凑合但是说话死难听的老头,他原来跟我吹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这句话,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吵开了。

“放屁呢不是,那老头做的饭死难吃!”

“不是,我真觉得那个他做的小炒肉还行哎……”

“齁咸!吃点好的吧你!”

梅溪月看着下面热热闹闹吵成了一团的人,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这日子真好啊……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每一个读过这个册子的人,却都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哎,弟兄们,”梅烬霜又翻了翻手里的这册子,发现后面留着的空白页还有很多,遂萌生了一个想法,“大家排好队,来跟我说一下诸位的名字吧,我都记在这上面,等今天这一战结束过后,我给诸位都加进去。”

“俺叫李二狗!”

“王灿!你滚啊是老子先来的!”

“哎呀咱这都兄弟,你让我一下,改回头哥请你喝酒!夫人,我叫王灿!”

晨光甚好,此刻就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但是梅烬霜却觉得,他们这些朴素的生命远比那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

没人告诉他们此番到底应该为何而战,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就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杆长枪后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大燕的人民,这书里面被传承下来的,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和信仰,而大燕战旗猎猎飘扬的地方,将会是他们毕生冲锋的方向。

梅烬霜被挤在最前面,手忙脚乱的在册子上记下他们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无论这场仗到了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尸横遍野的凄惨模样,只要大燕战旗还在,只要大燕铁骑还在,他们就一定不会输。

西夷那头虽然不知道怀安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热闹。

该挖战壕的挖战壕,该筹备火器的筹备火器。

但是只有熟悉西夷战斗风格的人才能发现,如今这慌张到几乎完全失了章法的战前筹措,和那跟平日比明显超量了几倍不止的火器弹药,都非常的不对劲——这群已经围了大燕这么多天的狄子,今日也终于是有点焦躁不安了。

如果就连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怀安城都已经收到了齐国城破的消息,那守在外头的西夷肯定没道理不知道。

这群狄子眼瞅着呼延灼日已经下嘴把齐国这块膏腴之地给嚼吧嚼吧咽了,可他们在这不毛之地声势浩大的围了怀安城那么久,却直到今日也没能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出来,诸位州牧的心里也难免有点着急。

更何况,令西夷气结的原因还不仅如此。

大燕这次虽说确实是元气大伤,可他们西夷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人进去,却眼瞅着一直没什么成效,于是今天也就不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尽管梅溪月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这姑娘却早已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她披甲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与身后的大燕铁骑们一起,共同面对这群东拼西凑的联军所带来的汹涌怒火。

因为主帅的防守得当和大燕将士们的悍不畏死,所以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贼子们哪怕死伤惨重,也还是没能成功翻上怀安城的城墙,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西夷人只能把目标重新放在那已经塌过一次的城墙角上。

梅溪月看见他们此次冲锋的态势后,就已经提前窥探到这帮贼子的意图了,于是三小姐没有任何犹豫,在招呼了一位副将接替她在城楼上盯防之后,一甩披风就冲了下去,握着那杆锃亮的银枪,当仁不让的站上了她哥曾经踩过的位置,就这么一骑当千的守在了瓮城里。

这块城墙昨天才刚刚塌过一遍,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本来就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那青砖上糊着的黄泥甚至都还没干透呢,却已经又一次被搁在西夷的炮口之下了。

内忧加外患,所以这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撑多长时间就彻底塌了。

城破后,等着大燕铁骑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白刃战,你死我活。

梅溪月的身量明明是偏瘦的,但是当这个姑娘穿着银甲悍然堵在那个破口上时,却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炮火声响起,往往还不等那余音彻底散干净呢,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追着过来了。

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

到了最后,反正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三小姐只能胡乱的把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抹了,再继续顶着一双早就杀红了的眼睛冲上去。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这方小小的瓮城里就已经送走太多太多人了,以至于那破口处瘫在一起的尸体都快堆不下了。

但是只要怀安城不破,西夷就还是不知足,见强攻没有用,他们又把火器拉出来炸了一轮。

等大炮又送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大燕铁骑后,西夷人这才又跟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一般,朝着城墙的破溃处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顺着那冰凉的铠甲流了一地,她的枪也断了,只剩下大半截红缨还捏在手里。

三小姐此时累极了,那些攻城的西夷人也累极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溪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抓住枪身,撑着自己不在阵前倒下去,可旁边的废墟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腿都断了却还是要挥刀砍向她的西夷人,梅烬霜见状,直接一个拧身,借着后撤一步的惯性,用那已经断了一半的银枪,仅凭单手就把那人给扎了个对穿。

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 135 “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 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 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 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 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 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 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 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 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 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 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 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 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 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

那杆断的不成样子的梅花枪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当啷”一声摔到了地上,滚了好远。

泪水灌了满眼,梅溪月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出来,现在有人在拼尽全力的支撑着她,于是,梅溪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给谁听,她就只是哽咽着喃喃自语道:“我……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镇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他得打扫战场,他得清点人数,他得趁着前线没有烧起战火的时候把梅溪月给送回去,然后尽快亲自接手里里外外的城防。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西夷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守住这千疮百孔的大燕。

怀安城里有万家灯火,不能灭。

温慈墨眼下甚至连去梅既明坟上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哭一场了。

似乎是有这口气在上面吊着,他那被突然掐断的思绪终于是慢慢接上了,镇国大将军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开始冷静的指挥着底下的人收拾起战场了。

梅溪月这会还动不了,温慈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姑娘,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视线转到了她旁边的琅音娘子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候,温慈墨才注意到了这抹跟翁城里满目疮痍的底色完全不搭的艳红色身影:“前线危险,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梅烬霜自从哭着泄了那一口气后,是彻底撑不住了,眼下整个人都歪在了那道艳红色的倩影身上,力竭一样半跪在地上。

琅音连人带甲一起扶着,居然也半点没有要撑不住的意思:“城北江府的粮仓被西夷的内应一把火给烧了,粮食告急。城里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呢,我预备着以……的名义去跟百姓借粮,实在是怕梅将军不知道这个消息,会因为后勤短缺的事情在前线乱了阵脚,所以才想着亲自往翁城跑一趟。”

说完,琅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家主子往城内看,温慈墨这才越过怀安城暗红色的城墙,看见了天际那片不祥的黑烟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镇国大将军看了一眼琅音攥在手里的那方代表着无间渡的木牌,顿时什么都懂了:“内鬼抓住了吗?”

燕文公在两方开打之前,就已经清理过一番大燕铁骑里的细作了,不仅如此,他当初为了防止后勤会出类似的问题,还特别把大燕的粮仓给严密看护起来了,别管西夷这遭纠集了多少人过来想烧杀抢掠,碰见了他提前设下的套,都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于是那几个混在城中暂时还没有被发现的西夷探子,看着如今这草木皆兵的动静,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硕果仅存的几个人隐秘的在怀安城里探查了好几天,发现就凭他们这仨瓜俩枣的人,想一把火烧了大燕的粮仓确实不现实,于是在思虑了一番后,他们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守备相对没那么森严的江府身上了。

可不管是盐运使大人还是左掌柜,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自然也知道,只要开战,这粮仓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也是提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们江家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富绅,手里是没有兵权的,于是也只能找些会拳脚功夫的家丁在这守着,这自然就给了那些探子可乘之机了。

于是这些西夷人在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后,也终于是杀身成仁,排除万难的的把江府的粮仓给点着了。

第138章 136 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这……

大燕今年春上才被洪水淹过一遭, 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灾年,最后靠着多方的努力才勉强没有走到饿殍遍地的局面,那存粮都已经不能叫捉襟见肘了,那根本就是一点没有。

更别说如今怀安城打的还是守城战, 粮食储备本来就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保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至于就连镇国大将军都觉出了几分棘手。

“放心, 这些细作就算是都活着呢也跑不了, ”琅音扶着梅溪月, 让她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这才继续道,“大燕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甭管是哪边的人, 都别想出去。”

“水泄不通?”镇国大将军被困在山里了几天, 城中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南边也出事了?”

“嗯, 刚传过来的消息, ”琅音看了一眼身边那连站着都费劲的梅烬霜, 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半藏一半,“犬戎的人把东南边也围起来了,如今燕国还跟大周连着的, 就只剩下不到百里的国境线了,还都是山路。至于更南边一点的诸侯国, 如今也是草木皆兵的状态, 自顾不暇,轻易不敢露头,帮不到我们什么忙。”

琅音已经说的很隐晦了, 但是趴在她肩膀上早就哭够了的梅烬霜在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于是三小姐顶着两个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在原地站好,然后平静的看着琅音,问:“我爹是不是没了?”

还没等琅音娘子想好自己应该怎么答复她,梅溪月就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了:“我爹若是还在,这群贼子不可能把整个齐国都踩在脚底下,转而围到燕国的地界上来。”

琅音当年就是被自己的亲爹给卖到青楼里去的,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亲缘淡漠,眼下实在是共情不了,但是她看着梅烬霜,几度张嘴,还是徒劳的打算再劝一劝这个万念俱灰的姑娘:“朝廷派来的人已经顶上去了,南线的战事暂时不需要操心,夫人还是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温慈墨抽离的看着琅音的唇慢慢开合着,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想起来他十三岁那年刚到北境的那会了。

那时候的温慈墨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是整天哪怕没事也要找事,就仿佛不往塞外多跑几趟都愧对他这个边军的名头了。

这混小子刚来就这么上进,那司马昭之心在明眼人那里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梅老将军看着这么一个狠厉的少年用那尚显青涩的技法生疏的割下一枚又一枚马胡子的头,也是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这孩子若是真有一身的屠龙技,未来或许能走的更长远些。

于是温慈墨直至今日都能记起那天的场景。

那时候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他,穿着那身明显大了几号的盔甲,牵着夜斩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慢慢合计着加上今日这两颗头后,他还得再攒多少军功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动一动。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梅老将军双手抱臂,逆着光站在他身前,那手肘里还塞着一把锃亮的银枪,活像是一个拦路劫财的悍匪。

等那小孩终于肯抬头看着自己了,梅老将军这才老神在在的问:“喂,小子,你想不想学我的梅花枪?”

街边兜售的话本里总是喜欢杜撰些俗套的剧情,什么英雄少年意外跌落崖底,碰巧遇见了一个心善的怪老头,并且阴差阳错的继承了老者所有的内力,出山后就变成了一个冠绝武林的高手云云。

可在温慈墨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他幼年坎坷,成长的路上遇见的所谓“贵人”全都别有用心,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却又亲手把他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遇人不淑的温慈墨可太清楚了,别人若是无缘无故就先手向他表达出了善意,那绝对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只可能是想从他这图谋走一些什么了。

可这时候马鞍上就只提溜了俩蛮人脑袋的温慈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这身轻甲都是他从铁匠铺里赊来的。

可这梅花枪他也是真想学。

于是温慈墨忖度了很久,又比量了一番自己浑身上下值得利用的地方,终究还是没憋住,试探性的问:“可这枪法一般不都是家传的吗?”

温慈墨很诚恳,他原本的意思是,你看,我又不是你们梅家人,可你却动心思想传我功法了,那我此番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可这话听到梅老爷子的耳朵里,那算是彻底变了味了,于是梅老将军什么爱才之心都没了,就这么一把抄起了自己的梅花枪,什么技法都不顾了,硬是把那银枪当成了一根烧火棍,就这么把温慈墨给抽的满地乱爬:“小兔崽子!老子教你梅花枪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我闺女!!我梅家不缺你这样的女婿!还敢连吃带拿的!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于是温慈墨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情况下,无比狼狈的磕了头敬了茶,认下了自己这个耿直且一根筋的师父。

三石的大弓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第一次拉开的,那百蝶穿花的梅花枪也是跟着师父学的。

老将军背着手,严厉的看护着温慈墨,在这孩子离开了他的信仰后,引着温慈墨走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可如今,师父没有了,他最倚重的弟兄也没有了,落到镇国大将军肩上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破碎河山了……

原来他的先生孤苦伶仃的接过燕国公这个大位时,体会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过多的悲伤一股脑的全灌过来的时候,人往往是觉不出疼的。这种天人永隔的刺痛,通常会在以后漫长余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迸发出来。

或许是在看见那柄靠在墙上早就落了灰的梅花枪的时候,或许是想起那个糊满了补丁所以飞都飞不起来的破纸鸢的时候。

所以温慈墨知道,眼下这还不算太疼的阶段,他必须得把握住了。

大将军猛地攥了一下拳,让指甲狠狠地刺到了手心里,虽说没到出血的程度,但是这点不起眼的钝痛却已经足够让他把意识给拽回来了。

琅音还在絮絮的劝着早就安静下来了的梅溪月,镇国大将军却低声打断了她:“目前我们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不到七天。”

“好,你别操心了,我让大燕铁骑去筹措。”

温慈墨自己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他自然知道,他们这帮泥腿子虽然在老百姓的嘴里口碑不错,但是在那些黑心烂肺的乡绅富豪们眼里,那个顶个的都是害群的马,带刺的头,恨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才好。

所以琅音这个跟无间渡有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那些贪官从战事中腾出手来,她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这事温慈墨知道,琅音那么聪明,心里自然也是门清,可纵使这样,这姑娘居然还是敢拿着牌子直接冲到前线来为民请命,横竖也确实是个人物。

温慈墨把地上那断了半截的枪捡了起来,一并塞到了琅音娘子的怀里:“你先带着君夫人回去,让哑巴看看她的伤。”

说完,镇国大将军就一脑袋扎到了前线,开始梳理起这百孔千疮的战局了。

温慈墨对着战报细细核算了半天,发现如今在前头等着他的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

大将军既然囫囵个的回来了,那就证明大燕手里又多了四万的可用之人,再加上淮安城内目前本就有的剩余战力,就算是厉州牧没日没夜的照着怀安城上扔炮弹,大燕也还是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不过,这粮食的事情还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看完了怀安城的战报后,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无间渡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消息,可谁知越看越不对。

温慈墨的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干脆把东西一烧,将前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浑都扔到一边,这才终于抽了个空出来,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起身就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他到的时候,哑巴已经把梅溪月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三小姐在鏖战了这么久之后,也终于是阖眼睡下了。

这姑娘骤然经历了这样的大悲之事,眼下又是青天白日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想必是哑巴在她的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梅烬霜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囵觉。

庄引鹤把被角给她掖好了,抬头就看见了大将军,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再说。

俩人已经那么多天没见了,可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谁都提不起来那个亲热的兴致,庄引鹤今天凑了个空,索性也是见缝插针的学起走路来了。

温慈墨当时虽说是讲了些希望他家先生能跑着来接他的话,可那东西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盼头,大将军自然知道这人的腿是个什么状态。

但是说实话,庄引鹤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比他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想必这么多天私底下也没少练,这跟庄引鹤当时因为怕疼所以不敢下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温慈墨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家先生不得不努力的去加快这个进程。

庄引鹤扶着床沿,慢慢地往前走着,温慈墨旁的忙也帮不上,就只在他身侧虚虚的伸着手,力求这人只要栽了,他肯定能第一时间就把庄引鹤给抱到怀里去。

大将军心分两用,趁着那人专心走路的空档,慢慢的问:“江府的粮仓被烧后,怀安城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可我看战报……景初他在第一日奇袭的时候,就已经把西夷的辎重全都给点了。那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西夷那边也没有传出吃不起饭的消息啊?”

仅仅只是这几步路,就已经把庄引鹤折腾的满头都是汗了,他也没说要坐下,只是扶着床站定。

在庄引鹤这,只要不用走路,那就算是歇过了,他趁着喘气的空档,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问:“你也发觉出不对了吗?”

“嗯,”温慈墨见那人不走了,遂拿了一方帕子过来,在盆里淘洗干净后才拧干了,抬手擦了擦庄引鹤那一脑袋的汗,“西夷那边满打满算就只有林州能一口气拿出来那么多粮食,可他们那些储备粮早就被我给烧了,又有景初当时添的那把火在,西夷没道理直到今天都这么气定神闲。”

大将军这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了这棋局,并且在背后悄悄托举着西夷,他们出了不少粮食给这帮贼子续命,这才让西夷不至于这么早就吹灯拔蜡。

第139章 137 “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那股势力也不出面, 就只是冷眼旁观着胶着的战局,然后找了他觉得能赢的一方,随便往上堆了一点筹码,他全程都没下场, 但是却笃定的押注到了西夷身上。他们这遭付出的代价不算大, 所求自然也不多,不过是想等着尘埃落定后能分点汤喝。

若是西夷输了也无所谓, 他们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左右不过是一点粮食罢了。

墙倒众人推, 就看大燕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难怪什么牛鬼蛇神都想过来踩上一脚了。

更何况,这位瞎掺和的还不是个牛鬼蛇神。

犬戎如今在东南那边忙着应付朝廷的王师和齐国的残部,自顾不暇, 那现在还有本事能供得起这么多西夷联军吃喝的, 除了更西边的大月氏, 也就没有别人了。

跟西夷那一长串鸡零狗碎的小国可不一样, 大月氏别的先不说, 就单是国土面积, 就已经跟如今的大周差不多大了。要不是两国中间还隔了一片七零八落的西夷,怕是也不可能邻里和睦的相处上这么多年。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抖得几乎要站不住的腿,实在是心疼, 便索性停下了思绪,先问了一句:“我扶着你歇一会吧?”

可庄引鹤却摇了摇头, 他让开了大将军伸过来的手, 又慢慢地沿着床边走了起来:“大周如今单是对付一个犬戎外加一个西夷,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若是大月氏在也要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我们只怕是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嗯, ”大将军心里自然也有数,他帮不了那人太多,只能是又回去淘洗了一遍那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的帕子,“眼下先生预备着怎么办?”

这答案他们俩心里其实都有数,庄引鹤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明说:“先看看能筹到多少粮食吧,我得先算算大燕还能再撑几天。”

借粮这事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大燕铁骑这么多年来的行事作风在老百姓那还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借给他们的粮食不愁要不回来。

但是说难也确实难,毕竟今年的大燕本来就是个灾年,粮仓又被开春的那场大洪水给冲了个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为了这事,燕文公焦头烂额了小半年,最后东拼西凑的才算是把这难关给将将熬过去了。

可尽管这样,那些燕国老百姓的手里也大都没有余粮,能被他们存在家里的,怕是就只剩下一些自己吃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了。

而这些,全都是救急用的要命东西。

所以下午那会,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上门借粮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在搞清楚来意后,这些朴素的百姓几乎都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把家里还剩下的粮食分了一大半出来,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当着大燕铁骑的面,把自家米缸给搬出来了。

虽说是借,但是温慈墨还是给他们留了银钱的,不仅如此,还是按照当时市价的二倍支付给这些百姓的,但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收。

一个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娘在看见了那些铜板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后就这么进屋去了,任凭外面那群兵怎么叫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这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于是没辙了的大将军也只能站在篱笆外面,扯开嗓子在那喊:“大娘,这样不行啊,我得给你立个字据啊!”

似乎是怕那老妪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所以温慈墨的调门格外高。

可谁知道,屋里那个老太太居然比他还要更中气十足,直接一句话就把镇国大将军给噎死了:“我不识字!”

底下跟着的那群正在吭哧吭哧扛粮食的兵卒听了,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尴尬的抬头问:“那咱们还搬吗?”

大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搬。”

然后,他拿了一块碎布头,把那些铜板尽数都包在了里面,系好了后抬手一扔,把那银钱精准的投到了那老太太家的门里头。

随后,在那群兵卒们懵圈的目光中,大将军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随后直接撂下了两个字:“快跑!”

然后,温慈墨也没等他们反应,直接扛起一个大麻袋就走,那些兵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着板车跟了上去。

身后,那大娘嗓门虽说是高,但是腿脚到底没那么利索,等她把那一小袋钱捡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大燕铁骑早就蹿没影了。

温慈墨往前又跑了半天,确认那老妇追不过来了,这才把粮食放下了,随后嘱咐后面的人:“记一下,等这仗打完了,回来给这位大娘还粮食。”

不仅仅是这位大娘,每一位借了粮的老乡,他们大燕铁骑都记下了。

趁着底下那个士兵们奋笔疾书的功夫,大将军想了想,又继续道:“那大娘米缸里剩下的那点粮,最多只够再撑十天,所以这仗,十天内必须打完,明白了吗?”

那些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这下才回过来了味,闻言,心里各有悸动,随后掷地有声的答到:“是!”

这是从百家要过来的米,所以自然不可能个个都一样,那些年富力强又会种田的,送上来的稻米自然就饱满些,可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者们,能拿出来的往往就只有些良莠不齐的陈米了。

虽然样子各有千秋,但却都是救命粮。

温慈墨俭省的把这些血汗全都收到了一处,一粒都没敢浪费,随后仔仔细细的盘点了一下,发现就算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这点余粮也只够再撑个七八天的了。

这个时间点真的很尴尬,乾元帝要是真能越过重重封锁给他们运粮食过来,七八天估计也就是刚刚能赶得上,这还得是路上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大燕这边就得直接断粮。

但是如今的大燕,东边有个呼延灼日,北边有个西夷,两头这么一堵,这粮食能不能送到还真两说。

所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在京城的粮食送过来之前,给大燕找个出路来。

这担子自然就又落到燕文公的肩上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于是庄引鹤在审时度势了一番后,也是石破天惊的跟大将军来了一句:“我打算亲自出使,去一趟大月氏。”

大将军这会人还在前线忙得团团转,以至于这粮食的消息都是让手底下的兵送过去的,所以他是真没想到,这位祖宗追着他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跟他说一句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秉持着家里的事情私下解决的原则,温慈墨先是把打仗要做的准备全都料理利索了之后,这才把他家先生带到了城防营里那个大将军几乎从来都没住过的营舍里。

大将军开门见山,看着那人尚且窝在轮椅里的身影,直接就问:“先生的腿如今能走了?”

不管是温慈墨这质问的语气,还是他吐出来的轻慢字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挑刺找事的意味。但是庄引鹤心里却清楚的很,他的大将军其实是在帮他。

这人要是真不想让他去,根本就多余站在这泼冷水,有的是法子把他给拦下来,温慈墨现在之所以苦口婆心的讲这么多,就是因为大将军其实也知道,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速战速决的法子了。

在犬戎跟西夷的狼狈为奸之下,齐国已经城破了,而大月氏作为背后坐镇的庄家之一,此番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那边刚刚尝到了甜头,正是跟西夷如胶似漆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抽身而走。

可如果大燕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西夷退兵,那就必须釜底抽薪,让大月氏不敢再腆着个脸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乐颠颠的往前线运粮。

可这遭说穿了,是求人办事,要是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去商谈,那么以猎物身份登场的燕国只怕是连大月氏的门都进不去。所以大燕这边此番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牵头去处理这件事,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放眼整个燕国,有脑子的人分量不够,分量够又有脑子的,偏生又一肚子坏水,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要直接叛国了。

以至于镇国大将军对着大燕如今这“人才济济”的现状盘算了半天,发现目前能倚仗的,居然还真就只有一个连路都还走不太顺畅的燕文公。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让大将军就这么放心的把这个小残废给送走,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温慈墨现在婆婆妈妈的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千方百计的帮他家先生看清前路。大将军必须面面俱到的帮那人捋清楚这一趟有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提前想好对策,才不至于临到阵前了手忙脚乱的。

“骑马,我这腿毕竟也练了这么多天了,”燕文公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虽说还骑不太稳当,但是速度怎么说也比坐车快。燕国离大月氏不算太远,我能撑住。”

镇国大将军闻言,没搭腔,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就把他家先生的轮椅给拽到了身前。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也没等主人同意,伸出右手就直接捏上了那人的足踝。在发现那细瘦的脚腕上确实比往日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后,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却还是穷追不舍的接着问:“燕国跟大月氏直线距离是不太远,但是两国并不搭界,你得先从如今烽火狼烟的西夷里直接插过去,先生预备着怎么走?”

“我让祁顺跟着我,所以进西夷前肯定出不了岔子……别弄了,痒。”庄引鹤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却到底没有把脚给挣开,“不过到了西夷之后,就得劳驾大将军了。大燕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后面的路,还是得劳驾无间渡帮忙把我护送过去。”

温慈墨听到这,索性也不再坐着了,他就这么半跪到了地上,手里却还在摩挲着那人细瘦的有些过分的足踝,然后大将军抬头看着他家先生,眸色深沉的问:“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第140章 138 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

庄引鹤听到这, 微微挑了挑眉,他支着自己的下巴,直接往后靠到了轮椅的靠背上,随即风轻云淡的问:“是啊大将军, 孤要是被俘了呢?”

温慈墨听到这话, 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又往前膝行了几步, 随后微微埋首, 虔诚的把额头贴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那双手却还是稳稳地托着他家先生的脚踝:“若是国公爷回不来,末将就带着人过去。”

“嗯,”燕文公非常妥善的把这个原本就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给复扔了回去, 随后伸手, 轻飘飘的把温慈墨的下巴给托了起来, “大将军, 孤这次出使, 手里还缺一份厚礼。”

温慈墨没问他家先生到底要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是规规矩矩的停在了那人的胸口处,随后温驯的答道:“末将领命。”

自从镇国大将军把那四万人也给带回来了之后,对面的那些贼子行动间也是越发谨慎了起来, 逐渐势均力敌的态势也让他们隐约意识到了,原来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眼下他们那几个狗头军师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此怀安城的外面整个下午都非常安生。

但是西夷十二州那边虽说是打算暂时放过大燕了,可镇国大将军这边可还没说要放过他们,于是等天彻底暗下去了之后, 温慈墨就又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杀出去了。

燕国虽说跟大月氏不接壤,但是西夷可不一样,十二州里的越州、掖州和应州,就是贴着大月氏长出来的,几个人地久天长的堆在一起,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所以此次到底是哪几个州在跟大月氏暗通曲款,还用猜吗?

因此,镇国大将军这趟暗杀的目标格外明确,他的手脚又本来就利索,以至于这才将刚刚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夷的大本营那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乱起来,温慈墨就已经带着那份‘厚礼’回来了。

越州牧、掖州牧和应州牧,这三位的在天之灵如果能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惨状,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当初来凑这个热闹的决定而悔恨交加。

镇国大将军让底下的人找来了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把那三颗脑袋排好挨个放了进去,送到了燕国公府。

万事齐备。

这毕竟是三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又不是那些大姨们腌好了挂在檐角下面的风干腊肉,所以尽管大将军也没忘记往里面塞上不少的粗盐粒,但在如今这个早就算不得凉爽的天气里,这玩意臭得也还是很快。

所以燕文公耽误不得,他带着这份厚礼,收拾收拾就打算出发了。

庄引鹤的这次出使,说得好听点是去接触友邦,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奔着挑拨离间去的,所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更何况,怀安城的正门外还围了一大堆的牛鬼蛇神,他就算是想从前头走,那群西夷贼子们也不能答应。

燕文公穿的极为朴素,除了身上那方刻着“燕王之玺”的交龙钮金印外,也就只剩下衣服上绣着的那层暗纹还在隐隐约约的昭示着这人天潢贵胄的身份地位。

他这一套打扮实在是不惹眼,所以西夷那帮家伙谁都没有发现,在怀安城侧门外的荒原里,从地里居然凭空冒出了两个人来。

这暗道本就狭窄逼仄,庄引鹤这趟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再额外带什么轮椅。这位刚学会走路还不到一个月的燕国公,居然真预备着就靠这双多站一会都会发软的腿自己走到大月氏去。

燕文公没让别人帮忙,他就只是扶着暗道四周那粗糙的石壁,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给送了出来。镇国大将军跟在他家先生的后面,陪着他把这么长的暗道走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祁顺身手利索,所以就没有费劲去钻这暗道,他带了两匹还算不错的战马,悄无声息的从偏门外摸了过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已经快到眼前了,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庄引鹤本就细瘦的身影被关外苍凉的夕阳这么一照,又添了几分伶仃的意思,温慈墨盯着那人投在地上的瘦长影子看了好半晌,还是没能忍住。

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将军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把抓起了他家先生的腕子,庄引鹤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无声的询问着“怎么了”。

大将军到最后也没敢越界,他只是有点强硬的把那人的腕子搁到了自己的小臂上,随后,在庄引鹤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将军就已经把他右手上缠着的锁链给解开了。

这小玩意跟着他这么多天了,腕子早就习惯了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叮里当啷的碎响,骤然一拿下来,手腕顿时一轻的庄引鹤居然还有点不太习惯。

温慈墨趁着他家先生在那转着腕子的功夫,压低了声音说:“先生,这个问题想必很多人都问过你,但是我今日还是想再要一个答案……国公爷,你毕生所求到底是什么?”

燕文公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他看着手上被那人心甘情愿取下来的链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将军,已然明白了。

他的大将军想让他走。

山高路远,地阔天长,哪儿都是个去处。

温慈墨希望,他的先生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小孩之所以甘之如饴的取走了所有能束缚住他的东西,就是希望他能心无挂碍的走得远远的。

至于毕生所愿,他的大将军会替他抗扛下来。

这些东西在燕文公身上压了那么多年,个中滋味他早就咂摸透了,别人扛不扛得动另说,他也压根就没打算把这份责任给让出来,于是庄引鹤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却字字清晰:“这问题夫子老早之前就问过我,这么多年了,孤的答案还是那一个,我要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水喝。”

镇国大将军却还是不满足,他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追着他家先生的尾音就又问:“哪怕实现这个毕生所求的代价是赔上你的性命,也要去做吗?”

有这会功夫,祁顺已经到了,他把马拴到了旁边的树上,也是难得机灵了一回。他看着这俩人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敢直接过来打扰。

庄引鹤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侧过了身,看着那孩子有些颤抖的烟灰色眸子,终究还是抬手,把那人鬓边的一缕碎发给他别到了耳后:“哪怕赔上的是我庄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孤也会去做的。”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他劝不住这个人。

庄引鹤说完了这句话,终究是没再停留了,他决然的回头,披着那垂垂老矣的夕阳,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两匹战马走了过去。

好在他的速度不算快,所以大将军还能追的上。

温慈墨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腕子,颤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哀切:“先生,你骑着夜斩走吧,老马识途,它知道怎么带你回家。”

大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不求那人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战马这种东西,是要陪一位将士出生入死的,所以早就脱离了畜生的范畴,那是跟他们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战友,因此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坐骑给交出去。

但是庄引鹤却明白大将军的另一层意思。

夜斩……是他的母亲当年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庄引鹤回头,看着那人几乎可以说是带上了恳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肩高要比普通的战马还要猛上不少,所以仅靠庄引鹤这双刚修好的断腿,那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正当大将军打算上手把人给抱上去的时候,那匹大黑马却突然跪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通灵性,还是说单纯的认出了眼前这个就是曾经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总之夜斩在庄引鹤过来后,安静的屈膝,温驯的跪到了他的身前,等着他慢慢坐上来。

燕文公没有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跟曾经的习惯一样,先是摸了摸那大黑马立起来的耳朵,随后拽着马鞍,把自己稳稳当当的在上面摆好了。

夜斩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那人夹马腹,就利索的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蹬,站起来就打算走了。

温慈墨看着那人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憋出来了五个字:“恭送国公爷。”

庄引鹤坐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确保自己的双脚都能踩实马镫后,这才准备出发了。

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的父亲交到他手里的冠冕,他手里拽着的,是他的母亲递给他的缰绳。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看着那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就这么偏执的呆在这,到底是要等个什么东西。

边塞的风很大,轻易就能压低劲草。

所以在疾风骤起的时候,衬着那漫天金灿灿的云霞,大将军清晰的看见,在那天地之间,有一匹快马疾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又奔了回来。

温慈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看见了那个又折返回来的身影后,本能的朝他的先生跑了过去。

庄引鹤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这次只带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他还忘了一个人的。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子声划破这戈壁,夜斩乖顺的停在了温慈墨的身前。

庄引鹤没有下马,他就这么弯腰下去,看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眸子,不容置疑的托起了温慈墨的下巴。

然后,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些干燥、又有点冰凉的吻。

这个吻比当年温慈墨偷亲那个琥珀烟枪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虽然少了点烟丝的苦味,却满是大漠的苍凉。

温慈墨没舍得闭眼。

那漫天的火烧云是多么的漂亮啊,可是哪怕站在这样一片恢弘壮阔的背景之下,他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的先生。

庄引鹤此番拿到了自己最想带走的一件东西后,觉得人生简直圆满极了,他端坐在马上,看着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坚定的说:“大将军,等我凯旋。”

燕文公给了所有燕国百姓一个承诺,好在,他临行前也没忘记再给他的大将军一个——

作者有话说:唐太宗李世民《赐萧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宝宝,你点的亲亲来了~[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