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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神官的法子就是把人全都塞进教会里面嘛……”伊莲娜挎着脸趴在桌子上,掰着手指总结:“小一点的送去唱诗班培养,有手有脚有脑子的送去伺候主教老爷们,余下缺胳膊断腿的也不用着急,弄几个小教堂,让他们进去日常做做祷告就行——”

“好敷衍的法子。”

精灵咂咂嘴,做出最后评价。

“敷衍到有点恶毒了。”

“说得真凶啊,伊莲娜小姐,可谁让人家的要求是脱胎换骨呢?与其我们在这儿胡乱折腾,不如干脆全部扔给教会处理——反正就算是王庭也不敢说光明诸神的信徒狭隘又自私,不是么?”

有点道理。

我同意,但是不想点头。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种方法……毕竟费尔南多的宴会实例就摆在那里,”拉斐尔温和笑笑,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

“他们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外人贸然推行新的政令,若是合适倒还好,但大概率的结果也就是继续表面敷衍一下,日常感慨一下老爷们的恩慈,再过三五个月,依旧还是无事发生的样子。”

大家都是在敷衍上面啦,顶多就是风格上有所不同。

“正巧薇薇安和那边的关系也还算不错,我这边做好准备,再商量着让他们稍稍配合一下的话,熬过这一波应该问题不大。”

拉斐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意外地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考虑到这是个曾经试图靠单纯布施的持久战熬死恶毒城主的,我默默收回期待的视线,转而看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沉思姿势,不曾主动开口的奥兰多。

“奥兰多呢,有什么思路吗?”

“我?”勇者指指自己,随即很温和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我等你的答案……薇薇安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负责配合就好。”

“……”

唉,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我左右看看两边还在认真思考讨论的同伴,终于起身,快步走向了旅馆的老板的方向。

“老板,老板~”因着之前的生意拓宽,老板对我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我拿出自己最温和亲切的微笑,认真问道:

“贝格斯特那边能帮忙稳定长期提供鲜果和蜜酿的商人,能不能麻烦给我一份联系方式?”

*

要折腾贫民窟的消息,不等我主动透露,扎伊德就已经是一副早已了然的从容姿态,。

“贵族老爷们想要改造这里,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故事,”对此,这位身份暧昧的地下首领露出个不以为意的笑脸,懒洋洋地表示,“这片地盘不小,住的人也多,被老爷们当成恶心的眼中钉也不是一两天了,那位大人想要用这个为难你,倒也不奇怪。”

“所以呢?”他大大方方地反问,态度慷慨地甚至有些异常,“看在小姐此前也帮忙做了不少的份上,这个人情不大不小,小的们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还……所以需要帮忙配合做点什么?尽管开口,能做的都会做的。”

他嬉皮笑脸地和我说话,目光却没怎么看向我,而是始终放在自己手里把玩的一块断木上,那木头被修整得十分温润光滑,被扎伊德漫无目的的随意转动着。

“如果您是需要做出一些清晰的变化……”不久之前,宴会上那名与我行动亲密的舞女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姿态温顺如系绳的羔羊,柔声细语地同我说道:“我这边有些年轻的姑娘,也确实熬不住如今的苦差,您若是有些渠道让她们离开,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忙递出一些于您有益的好话出去?”

“……渠道?”我茫然应声,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舞女瞧着我,仍是微笑。

“毕竟很多贵族大人们,都喜欢在家里添些新鲜的小玩意,”她轻描淡写的表示,“这其中哪怕有那么几个能帮得上您的忙,也不算浪费,是不是?”

我大惊失色,反射性迅速摇头,然而舞女神色不变,依然是那温顺过头的安静姿态,而旁边的扎伊德更是一脸心不在焉的笑,看得我多少也有点头痛。

因为事发突然,我本来是想着和他试着商量一下的……

结果这位从我出现开始就是这么个表情,哪怕是最简单的对视都让我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我确实有个想法……也的确需要你们的配合。”我开口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扎伊德默不作声地将脑袋转的更远,我看着他这种堪称冷淡的陌生反应,有些手足无措的同时,莫名也是有些压不住的委屈。

为什么反而是生我的气呢?

我低下头抱着膝盖,忽然也不是很想继续说话。

又不是我想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

“……小姐?”旁边的舞女温声开口,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即将弥漫开的尴尬沉默,她近乎体贴地提醒我,“您还没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我安静半晌,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自暴自弃地表示,“算了……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试着找了人帮忙,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吧,不行再说别的。”

我知道扎伊德可能不愿意再给予我太多信任,甚至对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持怀疑态度,这并不奇怪。

但我能说什么呢?

本来也算不上亲近的关系,如今我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站在了贵族那一边,他从现在开始对我失去大半信任也是正常……

……才怪!

我愤愤不平地想着,早知道这剧情发展是这种风格,当初那几个小孩我就不该……好吧这茬绕不过,该救还是要救的。

——但是!再也不要刷扎伊德的好感了!

两边都不说话,这附近的空气实在是令我不想多呆,这趟陪我一起过来的是奥兰多,金发的勇者站在不远处,存在感也是相当显眼。

我拍拍裙摆,默不作声地直接起身冲着勇者跑了过去。

……

原地留下一片微妙的沉默,舞女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幽幽叹息一声。

她转头看向他们的头领,线条柔美的眉眼也生出几分温和的不赞同,“刚刚的画面看起来真像是欺负女孩子啊,首领。”

扎伊德绷着脸,依旧不说话。

“您明明知道的吧?这件事里谁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舞女慢吞吞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将脑袋转过去的扎伊德,轻声评价道:“还是说,不合时宜的好感和亲近心,让您弄错了谁才是那个有资格发脾气的?”

“……”空气僵滞许久后,扎伊德才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表示:“我会道歉的……”

“哦,也是,”舞女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和人下跪道歉这种事情对您来说比吃饭喝水都要轻松,没问题,我相信您做得到。”

扎伊德沉默半晌,表情也有点扭曲了。

这两人对峙的功夫,远远忽然传来小孩子过分兴奋的声音,大咧咧的嚷嚷起来:“来人啦,来人啦……!”

两个大人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又不约而同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是贵族或是主城的人,小崽子们只是年纪小,不是看不懂情况,他们这么激动,只能说明来的人是陌生的,有新鲜感的——或者说,第一眼看起来,至少是靠谱的。

舞女瞥了一眼反射性想要起身过去看看情况、又别别扭扭地重新坐回去的扎伊德,并不急着劝他。

“来的什么人,能看清吗?”她越过男人,率先问道。

“看清啦,看清啦!”流浪儿们欢快轻扬的声音远远地飘进了扎伊德的耳朵里,带着孩子稍有的欢脱兴奋:“为首的是几个矮人,后面跟着一群不认识的……衣服,装饰,带来的东西都不认识!而且他们看起来和小姐关系很好呢!其中有个小子还追着她叫老师!”

这次,不等舞女再次开口,旁边猝不及防掠起一阵扬起薄沙的凉风,再回头时,那里已经没了扎伊德的影子。

*

从旅馆老板那里拿来的联系方式,本来是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和密林的新村那边建立一条新的商业链。

我不确定自己在那边留下的人情还有多少,也不知道这种称得上无利可图、甚至可能还需要贴不少东西进来的尴尬情况,究竟还有多少人愿意过来帮忙。

好在最后结果比我想象中好了太多:赶来的商队规模并不起眼,明面上瞧着不过是走过路过,顺便和这边做点额外的生意,不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

只不过带队的人太过熟悉,熟悉得我立刻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冲过去的时候,就连旁边的奥兰多都没拦我。

“巴林——!”我没能控制好音量,倏然拔高的声调把还在指挥队伍安顿下来的矮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转过身,对我露出个十足柔软的亲切笑容:“许久不见了,小姐。”

年长的!靠谱的!有脑子的!

我呜呜呜凑上去,瞧着那张蓄满胡须的熟悉面容和充满包容的亲近目光,忽然就有些难捱的心酸:“我还在想来的要是个陌生人要怎么商量才好呢……”

“哎呦,这话说的真可爱,”他笑眯眯地回我,“您亲自联系,来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事实上就连我这一趟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抢来的机会,不少人想要借着这次和您道谢呢,要不是我有幸和小姐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伴,怕是也没有这个资格。”

我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商队,矮人心领神会,立刻跟着解释起来:“按着您的要求,带来了些大概用得上的东西和材料,卡洛斯这边的情况我们也很陌生,总之,还是先看看这里的人能学点什么吧?”

“——什么学点什么?”身畔忽然出现一道掺着好奇的温柔声线,我回头一看,正是那位舞女小姐。

“我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啦,所以只能模仿之前在贝格斯特那边做的事情,先让你们学点其他谋生的本事,”我呐呐解释着,随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直忘了问您的名字?”

“哎呀,我吗?”舞女对我微笑起来,眸光流转间,莫名比之前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妩媚,“真稀奇的问题……您称呼我安苏拉就好。”

我点点头,注意到她这次孤身一人,不见另一个家伙的影子。

“找另外那个讨厌鬼吗?”安苏拉眉头一挑,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您别在意啦,这么大动静都不见人影,说不定是被风吹跑了呢?”

第57章

有了巴林他们的突然加入, 原本贫民窟这边一系列的棘手问题一下子就变得轻松太多。

这边的情况不同于贝格斯特的走投无路,我一个纯粹的外来人,一边口口声声说着要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一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强迫他们放弃已经习惯多年的生活方式——无论怎么看,不靠谱的都是我这边吧。

不过这个问题放在巴林这里,好像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

“放心吧,小姐,这种问题我们也是考虑过的,”巴林笑眯眯地解释着,“别忘了有一位大魔女如今站在我们这边,也许我们对卡洛斯确实了解不多,但您难得开口,另外那位可不会允许我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敷衍工作。”

——说什么胡话呐,你们要是去了那边什么也不干,这不就是间接说明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嘛……不行不行!至少也要给我搞出点事情来!

巴林很无奈的笑着,帮忙转述着魔女伊芙的抱怨:“……来之前,那位魔女小姐就是这么说的。”

“至于您之前考虑的事情,其实也不用太担心, ”他放缓语气, 温声又道:“密教如今也算是一张很好用的挡箭牌, 这边的人我们看过啦, 比想象中还要依赖现在的生存环境, 要他们贸然更改确实很难,但就像您经常说的那句话一样——”

我眨眨眼, 若有所觉:“……先吃饱肚子再说?”

巴林弯着眼睛,对我点点头。

对于贝格斯特的这群人来说,只靠最初出来的这群人和魔女留给他们的“财产” ,坐吃山空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如何联络新的生意收集物资,如何编撰“教义”管理内部,如何吸纳更多的人口扩张自身的势力……一切也都是在悄无声息中变化发展。

就连魔女伊芙也在好奇,这不曾在命运的指引中显露存在的神秘,在未来究竟会变成何种姿态。

卡洛斯的乞儿能脱口而出“丰壤的魔女”并非刻意导致的巧合,实际上即使无人插手,以新村那些人的努力程度,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而放在卡洛斯贫民窟的环境下,再用巴林的话表示,就是“他们现在很擅长这个”。

并非强迫兴致的、居高临下的,充满主观意图的援助或布施,或者说,这一开始就说明了是“一场生意”。

做生意讲究的你情我愿,就谈不上什么强制的施舍了吧?

他们雇佣了这里的一部分人帮忙做活,报酬也被刻意压得极低,是拿到手里反而容易引来其他人的轻蔑嘲笑,大抵连一些嘴甜的乞儿努努力都能赚得比他们更多的程度。

可也不知为何,即使报酬这样低,每日也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寻着上门,试探着,嗫嚅着开口,想问问自己能不能寻个活做。

可以的,可以的,商队的负责人永远会满含热情地招待每一个或是跃跃欲试或是踟蹰不安的陌生人,接着又状若随意地提醒,因为这边的制品有一定的品质要求,所以不能随便让人上来就动手呢。

那要怎么办呢?就只能先跟着学一段日子了吧。学工的时候多多少少也能做一些,不过报酬当然也不能按着熟练工的价钱给,所以只能少给一些……

以及,为了保证效率,吃住最好都在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

于是,无论是做工的还是雇人来干活的,两边都是喜笑颜开,觉得自己赚了个大的。

“卡洛斯附近的魔兽骸骨很多,收集这些对普通人来说也不费力,但就是这个出入问题,这个,好像这边的人不是很爱出去走走呢……”

一起商量后续计划的时候,巴林帮忙介绍了一些计划的后续内容,随即又有点为难地看着我,想要让我出面,和这边的头领聊聊。

总归还是需要更多配合的,要是这群人日常只愿意在这里耗着,等着吃他们每日分下去的粮食,那么他们就算有法子也用不出来呀。

我手指蜷了蜷,正准备点头应下,一旁率先伸出一只指甲染着瑰丽艳色的女性手掌,跟着轻飘飘地抽走了我面前的地图。

“也就是说,要去这几个地方带东西回来,对吧?”安苏拉大致看了一遍,随即转过头对我笑笑,轻描淡写地帮我掠过了这个问题:“扎伊德那边我去说吧,就不麻烦小姑娘辛苦多跑了。”

……

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扎伊德这段日子一直都是在刻意绕着走,生怕一不小心来上一次尴尬的会面,要是别的理由倒还好,偏偏是他自己心虚,就算想道歉,也还没想好要如何和人家开口说话。

这期间选择跟在他身边的人也有不少,不过大部分也都是指望不上的。

小崽子们本来就立场游移,有一个算一个都算是隐藏的小叛徒,没几天就都跑到那边去了,连个影子也找不着;

其余的则是单纯看那群贝格斯特的密教徒不顺眼,不要说帮忙了,平日里只会嚷嚷着他们说到底还是贵族的走狗,不过是一群装模作样的漂亮奴隶……扎伊德冷着脸私下清理了几次后,类似的声音也被压住了七七八八。

是目光短浅看不懂形势也好、还是单纯看他脸色,在那儿自以为是的跟着张嘴乱吠也罢……总归都没什么留着的必要。

现在的扎伊德,感觉上也有些尴尬。

非要说的话,眼下情况其实也算是更早之前的梦寐以求:一个安稳的、清净的、很多人都能找到地方呆的熟悉环境,没有贵族老爷们的胡搅蛮缠,小崽子们每天嘻嘻哈哈,活蹦乱跳的,大部分都能保证吃饱饭,自己随意找个地方,可以什么也不想地安静带上一整天。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扎伊德!”肖恩过分活泼的声音突兀打断了男人的沉思,他本来躲在高处的阁楼里胡思乱想,小孩从楼梯绕上来,直接扑上来趴在男人的腿上,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一直都在到处乱转呀?是不知道干什么吗?”

“……”男人沉默半晌,随即嘴角扯开一个十分放松的笑,他随手揉揉小孩的脑袋,这才懒洋洋地回答:“不,对某些堕落的大人来说,什么也不干才是最舒服的事情。”

小孩撇撇嘴,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

过去什么也不干是因为不知道干什么,但现在很多人忙忙碌碌地,也不见他们觉得自己不舒服啊。

只不过面对这个家伙,肖恩自有自己的判断。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找不到她才到处走的,眼睛都落不到实处了哦?像中了失魂咒。”他随口咕哝了一句,扎伊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哑然失笑。

“胡说八道。”他嗤笑着随口回了一句,换来的却是小孩一脸嫌弃的反应。

“反正你们这些大人最擅长的就是自以为是,”肖恩唏嘘道,“我明明说的就是对的,干嘛不承认?”

“……”

扎伊德用力啧了一声,一脸无奈。

“行吧,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男人显然兴致缺缺,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思考,反而是小孩率先露出了非常宽容的神情,一脸怜悯地看着他:“好啦……知道扎伊德这种时候就只会偷懒,告诉你也可以哦?找不到人的话,每天晚上去南边的小广场逛逛就行,贝格斯特的商队和安苏拉他们也都在呢。”

扎伊德哭笑不得,嘘嘘几声撵走了面前这个在自己面前摆老成派头的小崽子,对方明显还有点不情不愿,但又故作宽容姿态,最后和扎伊德扔下一个类似鼓励的表情,这才溜溜达达地重新跑远了。

南边的小广场啊……

扎伊德笑着,温和目送着孩子离开的背影,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他其实知道她在哪儿的。

在做什么,在说什么话,又在和什么人交谈,为这片与她毫无关联的土地做出什么样的努力。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过去,现在,未来……他知道一切应该知道的,也知道所有本来不该他知道的。

其实眼下的逃避和闪躲,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行为。

说到底,他没有和她说不该说的话,也没有彻底撕破脸,哪怕是这颗心噼里啪啦快要被羞耻和恼恨炸碎的瞬间,这个男人依旧会习惯性地拿出谄媚的言语和熟练的微笑,用此来掩饰皮肉之下那些早已腐烂的难堪。

只是,在某个难以控制的瞬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点点极微小的破绽——

一些,大概可以名为“真心”的破绽。

没什么的。

男人的过往积累的经验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这都没什么的。

只要继续厚着脸皮就行了,只要接着过去和她说话,若无其事地忽略过这一茬,那么按着成年人特有的体面习惯,两边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的。

……可他偏偏很不想这么做。

好像这样开口就代表着会注定略过什么,好像那些熟练轻浮的道歉一定会让他失去什么,所以宁愿去费尽力气绞尽脑汁,最终也只能得出些粗糙笨拙又拿不出手的句子,也不想和过去一样,选择那些简单却敷衍的方法。

……

扎伊德一个人在无人的阁楼高处枯坐到黄昏,他盯着即将褪色的绚丽晚霞,以及南边又一次升起的篝火暖光,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做好准备。

多少也要道个歉吧。

他插着腰站在那儿,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不知做了多少次的自我鼓励,才能保持着表面的体面淡定,迈开腿走向南边点起的篝火方向。

*

这段日子愿意过来打工的人不少,陆陆续续地,已经超出了最初巴林最乐观的预估。

但和之前的情况不同,吃饱就走的人很多,敷衍做活的人也不少,远远不如贝格斯特那次一样,肉眼就能看见对应的回报。

“毕竟是能吃饱肚子的地方嘛,这种情况也不奇怪了,”巴林看起来倒是很淡定,还能坦然反过来安慰我,“在我们的一些同伴出去传教的时候,也经常能碰到这种只想白吃白喝的家伙。”

……传教?

我呆了呆,好像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词。

矮人先生倒是反应淡定,乐呵呵地从篝火旁边拿过一根火候正好的烤肉递给我,很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再怎么说也是密教啊,小姐。”

矮人温声道:“过去的方法活不下去,寻找新的同伴才能积累更多活下去的筹码,不过这世上的人太多了,虽说密教诞生的本意是让更多人活下去,但也不是所有人愿意依靠自己的双手,靠劳动来换取报酬的。”

我接过烤肉,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

“……那么,这些人你们也会接纳嘛?”安苏拉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不安。

巴林跟着很笃定地点点头,坦然表示:“只是让大家填饱肚子的话,这还是做得到 的。 ”

舞女歪了歪头,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极艳丽的微笑。

“是嘛。”她喃喃自语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轻声感慨:“那我就放心了。”

迎着我下意识看过去的目光,安苏拉垂下眼睫,低低解释道:“我身边有几个年轻孩子,但是身体弱又带着病,根本做不了活……本来还在担心这种情况你们是不是就不愿意收下,不过现在没事了。”

我有点担心:“我这里还有些药……”

“哦,不急的,小姐,这种事不着急的。”安苏拉微笑着对我摇摇头,“等我先去看看那几个小家伙的情况,确定一些事情后,我再来找您。”

*

她很清楚,自己这边有几个孩子不算听话。

——做她们这行的,美貌是本钱,也会让她们在畸形的溺爱下,生出不可控的扭曲认知。

贝格斯特的商队带来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不定也是此生唯一一次可以离开泥沼的机会;有些孩子抓住了绳索,可也有一些孩子,太年轻了,太短视了,自顾自地沉溺在现在的日子里,看不见未来,更看不清现在。

安苏拉也知道,这支队伍里藏这些隐秘的,激进的、甚至是过分虔诚的信徒,即使是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会溺爱这些任性贪婪的年轻人们,即使他们没做什么,也允许他们在自己视线范围下尽可能地填饱肚子。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她爱着我们,她会一视同仁的爱着我们所有人啊,因为她毫不犹豫地爱我们,所以我们也会毫无保留地爱着你们,这便是我们所信仰的,这便是我们注定要坚持的。

这种时候,他们总会回以宽容又奇异的微笑,耐心至极地表示:如果您想听更多的话,就请坐下来吧,听我们讲一讲我们伟大慈爱的救主——

有些年轻人会下意识的抵触,闪躲,想要躲到安苏拉的身后去。

但这一次,女人站在他们的背后,手轻轻按住了他们的肩膀。

她微笑着,在旁一同坐下来,直接回应了那些奇异的目光与笑容。

“请讲一讲吧。”她轻声道。

“……请把这个幸福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第58章

人群熙攘,欢歌笑语,来之前还在想着起码要做做样子,先和别人聊聊再不着痕迹地慢慢挪过去……可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本能的追逐已经先过迟疑的思考,扎伊德抬头看过去,眼睛早已提前一步捕捉到了她的影子。

要过去吗?

眼下的气氛那样融洽又和谐,无数人人心深处那颗被压抑许久的名为自由的种子,终于在这慷慨分享的工匠技艺中找到了得以酝酿萌芽的土壤,这样热烈又畅快的笑声,头领早已忘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听到过了。

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是更懵懂的小时候?还是更久之前的某个时刻?

……早就记不住了。

他不知不觉间也跟着放松了身体,依靠在人群之外,笑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样温柔又令人欣慰到心酸的画面啊……

依旧会有人想要打搅。

正当扎伊德静静站着,安静欣赏着眼前画面的时候,有人忽然悄无声息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

而在另一边同样偏僻清净的角落里,原本在这里安静守卫的奥兰多面前忽然倒悬垂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精灵就这么悄无声息又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和勇者面面相觑。

奥兰多额头青筋一跳, 顿了顿才诚恳问道:“脑子不晕吗, 伊莲娜小姐?”

“哎呀, ”伊莲娜慢吞吞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满不在意地转移话题:“这个不重要,新鲜出炉的小道消息,要不要听?”

勇者一摊手, 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事先说明哦,我没有怀疑咱们前队友的意思,”她伸出一根手指,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才又接着说了下去:“只不过就是扎伊德那边的人不认识巴林,不放心成分更多些嘛;之前也是他们,到处溜溜达达的不知道在打听些什么,以防万一,我抽空跟着几个,看看他们都去干嘛了。”

暗精灵的种族天赋摆在这里,做这种事情简直信手拈来。

连着跟着几个人都没被察觉,本该是个可以偷偷摸摸得意一会、顺便拿去和村姑炫耀一下的事情,可伊莲娜稍想了想,还是率先来到了奥兰多的面前。

“人类做生意,进出入不同城市的大门,好像都是提前要交税的吧?”精灵冷不丁问了这么个问题,奥兰多点点头,回答:“商品税和车马税,这是基础项目了,还有些地方可能要交的更多。”

“哦,就是这个。”精灵打了个响指,笃定道:“这个你们做生意必须要交的玩意……巴林他们入城的时候,好像没怎么交钱的样子。”

奥兰多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这种事情绝无可能。

哪怕是之前他们偶尔驻足停留的偏远小镇,进去之前也要留下一小笔过路费,卡洛斯临近魔族老巢,需要钱的地方只会更多,哪有坦然放过一只富裕商队,一点羊毛都不薅的道理?

“听说是负责这些的贵族老爷们都被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只是走了个简单过场,完全没怎么花钱。”伊莲娜不太确定的表示,“该说不说的,我们家村姑本事有这么大吗?”

……不,不对。

奥兰多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他压着心中倏然升起的些许不安,放轻声音,低声问道:“能查到是谁去帮忙打招呼了吗?”

“嗯?这个不用查的。”伊莲娜摇摇头,很痛快地表示,“本小姐当时好奇就直接去找了,也不是什么陌生的大人物,就先前那个硬木脑袋的骑士,应该都是他干的吧?我不太懂啦……”

奥兰多想,他不意外这个答案。

——但是凭恩里科那种直来直往的诡异脑回路,能处理掉这么多的隐藏麻烦?

他信那个男人真的干得出来提刀挨个敲门威胁警告,可除此之外的部分呢?贵族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想要绕开骑士的视线,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拐弯抹角的为难人,或是干脆把人硬生生卡死,这群人能想到的方法简直不要太多。

可是,巴林他们进城时的税又是确实没有收的。

那么,又是谁在“帮忙”了?

仍保持倒悬姿势的精灵晃了晃脑袋,对着奥兰多慢吞吞地评价了一句:“现在的表情不太好看哦,勇者大人。”

勇者少见的无奈苦笑。

“超出预期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他喃喃道:“单靠我们自己无法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摆在面前的问题,早已不再是城镇附近徘徊的魔物,不再是努力帮帮忙就可以完成的寻常委托。

他们的脚步越走越远,看见的世界也越来越大,能够解决的事情,也逐渐超出了手中这把剑可以触碰到的范畴——

直到这一刻,已经是努力仰起头,拼了命地伸出手,也依然只能尝到无能为力的苦涩滋味。

——其名为权力,名为地位,名为规则本身。

她现在必须要处理的问题,早已不再是只会挥舞大剑的普通勇者就能解决的麻烦了。

“嗯?”许是这一刻,勇者脸上流露的苦涩太过明显,精灵试图配合思考,依然对此不解。

“不会吧,”她不太确定的反问道,“先不说狐狸脸这方面还算靠谱,我看村姑靠自己做的也不错啊。”

勇者弯弯眼睛,露出个近乎温柔的笑。

“……确实,她做得很好,可也不能全都让她一个人来啊,很累的。”他放缓语速,又略有些突兀地提起另外一件事:“不过我这儿确实有点事情要伊莲娜小姐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噫,讨厌。

精灵小姐的脸反射性就皱起来了。

才不要给烦人的金毛干活呢。

女孩撇撇嘴,脸上明晃晃写着这种意思,眼见着她晃晃悠悠地卷起身子,马上就要撤走的架势,奥兰多这才慢条斯理地补充上自己的要求:“接下来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日子,能拜托你保护好她吗?”

刚刚一个仰卧起坐准备离开的精灵又迅速重新耷拉下来了。

还有这种好事! ?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晃晃地写着惊喜:“要去多久呀?三五十年够用吗?”

“唉,长生种的时间观念还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啊,”勇者无奈笑道,可即使如此,他的笑容里也仍然有些纵容的意味,很宽容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应该会消失一段时间吧……对人类来说很长的那一种。”

“那究竟多久才算长啊?好讨厌的说法。”伊莲娜有点苦恼地晃晃脑袋,消化了一会才又问道:“村姑知道了吗?”

勇者对此回以一段意料之中的沉默。

——告别这种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困难些,是不是?

他也是迟疑过的,因为他在准备做一件很特别的事情,需要一段清醒的分别,需要一份坚定的等待,但凡这种时候,对方的回应里会出现哪怕一星半点被天真包裹的犹豫心软,他可能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孤身一人离开的打算。

*

当天晚上,奥兰多对我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巴林他们进城的时候,没遇到任何麻烦吗?”

非常含糊的疑问,可我看着他的眼睛,隐约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是说,没有遇到任何手续和盘查的麻烦吗?”

奥兰多闭上眼,平静地点了点头。

啊,果然。

“巴林他们过来的时候,稍微猜到了一点。”队伍中的许多人,对我投来的目光虽然也算是意料之中的虔诚崇拜,可又要比预期中多了些原因不明的狂热情绪。

那种眼神,稍稍解读一下大概就是:“果然啊,我就知道只要有这位大人,那就是什么都做得到的!”——类似这种意思吧。

“以及,再怎么说也是经历过贝格斯特的,没理由这边的动静这么大,持续时间这么久,也还是无人过问的状态——”

所以,应该就是费尔南多此前说过的那句话的背后真意了。

那位不会在明面上给予我经济和政策的援助,而与之相对的,他也会撤去一切在他看来“不必要的阻碍”。

现在看起来,被划入不必要范畴里的设定,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多一点。

“是在因为这个不开心吗,奥兰多?”我问他。

然而勇者摇摇头,他低头牵着我的手,仿佛是在从手掌触碰中的温度汲取一些可以继续坚持的勇气,在消化了好一会后,他才轻声回答:“更准确一些来说,应该是不放心才对。”

“我发现,我们掉进了一个好深好深的漩涡里啊,薇薇安。”他慢慢说着,俯下身来与我额头相抵,低声喃喃道:“怎么办呀,在漩涡中心的是你,在拼命努力的是你,一切问题完全只能靠自己摸索,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的那个人也是你……

偏偏这个漩涡离我太远了,我拼了命地想要追上来,也赶不到你的旁边去。 ”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觉了。

哪怕只是拉上一把呢?

哪怕是在全部的梦和理想都被迫粉身碎骨之前,用自己的血肉提前为她做出一点缓冲的准备呢?

——这个名为权力与欲望的漩涡,只会挑选自己心仪的祭品,对乡下出身的普通勇者毫无兴趣。

“还好吧,现在也有很多人帮我啊?”我放缓语气,试着安慰眼前这个有些太过沉浸在焦虑之中的可怜人,“你看,巴林和密教的那些人现在也愿意配合我,扎伊德会看在很多人的份上配合我的行动,就连那位费尔南多大人也是,在他达成目的之前,我至少是安全的……”

我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可好像每一句话都没有达到目的,奥兰多那双晴空色的眼睛依然蒙着一层黯淡的阴霾,他没有对这些做出任何评价,只是长久专注着看着我说话的样子,然后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的掌温灼烫,反而衬得我的体温有些偏冷。

“那么,在这之后呢?”他冷不丁这样问我,“你做得不够好,一定会有人恨你;你做的要是够好呢?你还能离开吗?”

……我们,还能毫无挂念地放下这一切,坦然回到最初那个流淌麦香的小农场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声音因此戛然而止。

奥兰多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我知道你放不下的,”他低声道,“至于我……我不想看到有人恨你,我更不想让你为难。”

奥兰多垂下目光,看着被他捧起的那只手,那枚秘银戒指仍然安稳地待在那里,他缓慢摩挲片刻,很轻地笑了笑。

“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我想要成为勇者的理由吗?”

“啊,”我呆了呆,忽然被记忆卷起心绪,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哭笑不得,但此刻身心松弛,也还是无奈笑着,配合回答说:“记得的,你说——”

“——想要让薇薇安永远开心。”两人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我下意识闭上嘴,而奥兰多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更早之前的那句承诺:

“……我想要未来的世界,是一个可以让薇薇安永远自由、永远幸福的世界。”

“现在的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永远开心,但我至少知道是什么让你开始变得不开心,”金色的勇者垂下眸子,虔诚地捧起我的手,轻轻亲吻过那枚浅色的戒指。

“你身上的束缚太多了,薇薇安,所以你即使是在顺从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还是会觉得委屈,难过,不开心。”

“而我们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对不对?”

因为弱小,因为卑微,因为面对权力与规则,只能是任由摆布的无能为力。

“我会去找魔女,让她把我变成纯粹的龙。”

他郑重的,认真地,和我承诺着,迎着我写满慌张的眼睛,早已做好准备的勇者反而露出了过分真诚灿烂的笑容。

“别担心呀,我的愿望本来就是为你存在的,不是嘛?”

“我会成为最强的勇者,我会改写勇者与魔王的传说,我会成为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存在。”

“我会成为你的剑,你的盾,你的依靠,未来哪怕你要去站在王庭之上,也能对着所有人抬起头的底气。”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感受着彼此重叠的体温,无限温驯,无限满足地合上眼,一如当年那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低声呢喃着。

“你只需要按着自己的心意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我亲爱的。”

——因为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拼尽全力维护这个被你真心期待着的这个世界。

第59章

奥兰多离去时悄无声息, 尚且年轻的勇者没有在这里激起太多的波澜。

唯一称得上对他的离去有些反应的,大概也就是我了吧。

身边形影不离跟上来充作贴身护卫的也变成了伊莲娜,这样的画面在贫民窟这样的地方算是稀奇,精灵猫一样独来独往的自由性子他们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眼下见她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便也起了些调侃好奇的心思,顺便多问了几句。

像是说,之前的那位看起来很亲近的金发小哥怎么没了?

一到这时,伊莲娜便一脸感慨。

“……那个金发的?是她男人来着。”

应该算吧?在这个问题上,精灵也不算十分笃定,但好歹也是带了戒指公开承认未婚夫妻的关系,所以这么说大概也没毛病?

话音落地, 便惊起一片情绪各异的窃窃私语。

“诶,居然都已经结婚了吗……?”

“之前倒是看到了小姐手上戴着戒指,还以为是魔法防护道具之类的?”

“噫!”有人顿时满脸诧异,做了个小声说话的姿势,谨慎道:“人家也不是魔法师,而且手上就一个戒指吧,怎么好这么想的?”

被提醒的对象顿了顿,随即目光游移,一脸微妙。

同伴们见状如此, 也都若有所觉, 露出几分唏嘘之色。

因为头领的关系吧……

好像就是因为头领的影响呢……

有人敏锐察觉到气氛似乎正在转向某个奇怪的方向,立刻转移话题道:“那这么说的话,那小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总觉得每天好像也没什么委托工作,年纪轻轻地也不知道出去找个活干……”

“嗯?他去找了呀?”精灵眨巴眨巴眼睛,很干脆的回答说, “那小子也算是很努力的类型了啊,不过走得有些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只能拜托本小姐来帮忙照顾啦。”

伊莲娜自认自己这次足够言简意赅,而且说得全是关键重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面前的这些人表情一下子变得满是怜爱,软绵绵地甚至有点恶心了。

“也是辛苦您了呀……”这群人低声感慨起来,万分怜惜的小声问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噫。

伊莲娜向后退了半步,被这群人看得背后汗毛无声竖起,又隐约觉得这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自己说错了话吗?

很可惜,按着她平日里的社交习惯也不可能对着一群陌生人穷追不舍地问下去,简单含糊几句后,精灵匆忙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更是像极了意图逃避现实的落荒而逃。

她跑的太快,没来得及听完后续,也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扎伊德管住这群人的嘴,自然也不知道在时间和想象的一同发酵下,人类这种擅长扩散思维的生物,能把几句话传得多么面目全非——

等到消息落在我这儿时,已经是“柔弱可怜的年轻寡妇带着收留的天真孤女,孤儿寡母地在这里辛苦求生,有谁见到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因为太过离谱,所以是本人听到了都完全不会和自己联想的程度。

而罪魁祸首同样毫无认领流言的乖巧自觉,消息递来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吭哧吭哧啃着火候正好的烤玉米。

我还觉得这边的人被贝格斯特那边同化地相当不错,至少这种相亲相爱亲切互助的协作精神非常值得奖励,于是放宽心的同时,顺便也跟着问了一句:“那位寡妇现在在哪儿呢?在这种环境下不太好独自生活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安苏拉最近与我来往亲近,几乎是完全取代了扎伊德在我身边的存在感,自然,这消息也是她帮我带来的。

平日里,舞女小姐待我一向是温柔如水,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可面对这个问题,女人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稍显奇怪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溺爱,仔细瞧瞧,似乎还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嗯……这个好像不太方便呢,小姐?”

迎着我写满迷茫的脸,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正啃玉米啃得不亦乐乎的伊莲娜:“孤儿,”又指了指一脸呆滞的我:“寡母。”

“因为您未婚夫悄无声息离开、您本人在这里又是颇受关注的关系……”女人捂着脸,柔声表示:“所以这话传来传去的,也就……”

“。”

沉默一瞬后,我默不作声地一回头,果不其然,身边的精灵早已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正鬼鬼祟祟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就被毫不客气地直接揪回来,打得脑壳啪啪响。

精灵眼泪汪汪捂着脑壳缩在我的旁边,撇着嘴敢怒不敢言。

安苏拉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在这边气氛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才接着又问:“这流言现在倒没什么太大的麻烦,与您相熟的也根本没把这些话联系到您身上,但任由发展下去就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所以需要尽快处理掉吗?”

嗯……

我盯着尚未燃尽的篝火,有点忍不住想要发呆。

“……还是不了吧。”我轻声道。

因为,奥兰多,那个被我亲自养大的孩子,不要看现在是这种沉稳又可靠的勇者形象,梦里那个黏糊糊的小狗龙已经证明了他的本质并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是那个比任何人都恐惧孤独的孩子,仍然还是最初那个害怕被扔下的孩子。

他这一趟尚且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如果一不小心让他察觉到我把他仍在记忆的角落里,怕是会很难过的吧。

所以虽然这次的流言稍显离谱……但好歹也算是默认盖了章的?

总觉得这种时候的寡妇设定要比未婚少女更容易让金毛安心怎么回事……算了不管了,这里面唯一的问题就是另外一个的接受程度,然而等我目光又一次转向伊莲娜,她眨眨眼,确定了我没有继续生气后,立刻指着自己只来得及啃完一半的烤玉米,眼巴巴地问我:“妈,我还能接着吃吗?”

“……”

在舞女止不住的愉悦轻笑声中,精灵小姐的漂亮黑皮脸蛋上留下了一对十分对称的清晰掐痕。

“嗯,看起来也不需要我去找扎伊德帮忙了?”安苏拉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在伊莲娜恨恨地继续啃着第二个烤玉米的时候,顺势跟着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和他的交流还是不要太多的好,”迎着安苏拉稍显惊诧的目光,我放缓语气,耐心解释,“以我现在的本事,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眼下这么多了吧。”

帮着拉扯些生意,仗着过去的人情找人过来教授技艺,让这里的人看起来似乎是可以靠这些新学的手艺养活自己——

但是,更久时候的故事呢?

在巴林他们离开之后呢?卡洛斯若是开始高额的税收,或是干脆来一次和贝格斯特一样的强制压榨呢?

还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不可抵抗的助力。

这世道艰难,只靠这么一小群人的报团取暖,活不了太久的。

这命题本就矛盾,我在这里做事,需要扎伊德他们的支持与配合,但我也清楚,想要再往前继续走,就难免需要靠向费尔南多他们的方向,从那里汲取更多的帮助——可如此一来,我与扎伊德之间积累至今的情分和好感,怕是也就要到此为止了。

安苏拉看着我,放缓语气低声道:“您和他解释清楚的话,我想头领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这个做什么呢。”

我摇摇头,否认了这个建议。

“他是靠着这一点坚持到现在的,也有许多人,是因为他身上具备这样的特质才选择继续相信他的,实际上,要不是因为他让这里的人有了一定的凝聚力,就算我能找来更多的人帮忙,也不一定会有今天的效果。”

这样的警惕心依旧称得上珍贵又清醒,无需放下,也不必因为他个人的一点单纯私心就转移阵营。

“我也不确定能在费尔南多那里拿到什么样的结局呢……”我喃喃道,也是有点无奈地表示: “万一要是一不小心没有达到大人物们的要求,要求一切到此为止呢?”

头领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一份清晰地冷静,总要比毫无理由盲目信任他人的家伙来得可靠。

好在这里的许多人都已经学会了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虽然我认为距离费尔南多“体面的一般市民”的要求还有些距离,但最起码的,我要是在那边翻车了,这边也算赚到了个小保底。

能保证活着就不算太差,对吧。

听到这里,安苏拉的微笑忽然淡了些。

“您这是……要去见那些大人物了吗?”女人的表情蓦地变得有些慌乱与急切,下意识道:“您、您要是现在和巴林先生他们一起走……如果要头领帮忙的话……!”

哎呀,哎呀。

怎么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呢?

“安苏拉,”我很郑重的叫了她一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一些:“我迟早要走这一步的,别想着劝我了,那对你们首先就没好处。”

……不。

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脸上露出些许久违的恍惚与迷茫,她从更久之前就换上了以舒适为主的新衣,妆容不再夸张明艳,也不再使用那些存在感强烈的刺鼻香粉,她避开过往熟悉的对象与客人,在长久的孤独静默中汲取到的,是一份与过往迥然不同的温柔清净。

正如那些虔诚的信众与她讲述的一般,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清晰又干净的新路——

可是,这路上应当有光存在。

这条通往未知未来的路上,应当有一名让人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引路人。

……不能是这样的。

不能是他们都在往前走,唯独她要转过身,走那条所有人都开始摒弃怀疑的路。

“无论如何,您应该先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才对呀……?”女人的声音多了些惶恐的颤意,哆嗦着,呢喃着:“您要是去了那边,要我们怎么办呢?”

唉,不好这么说话的哦。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精灵,伊莲娜头也不抬对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表示这附近没人监听,可以稍微松口气。

可安苏拉脸上的惶然无助仍未散去,能说什么呢?这世道如此,也不好对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可怜人过多苛责,我想了想,只能试探着给出一个答案:“如果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的话,那就看看自己信赖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吧。”

一个人总是很容易就会坚持不下去,可要是有同伴陪伴的话,说不定就会好很多的。

*

巴林他们不可能一直驻留在此,随着这支商队即将离开,我也得准备一下,前往费尔南多的府邸了。

这段日子的清净在其他普通人眼中怕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但我没办法这么糊弄自己,很清楚这背后藏着什么原因。

无论如何,这次都确实欠了不小的人情债,而当我硬着头皮再一次出现在贵族老爷的客厅里,正琢磨着是先道谢还是先说点别的客套话作为开场,一直在低头处理文件的费尔南多已经抬手和我比划着,很随意地示意了一个他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吧,女士。”他招呼我的口吻可不像是个贵族居高临下地样子,更加亲切,熟稔,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位久别的老友般随意。

“那边的结果,比我想象中更好些,”当我配合坐下,他顺手扔开一份满是华丽修饰的无聊文书,又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评价,“我本来给出的预期不过是这群人不会和过去一样到处乱窜,减少日常乞讨和偷盗的频率,若是能学些尊重他人的礼仪自然最好……”

“但现在这样,许多人有了一门赚钱的手艺,甚至学着开始做个更体面的工匠……嗯,且不说他们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意外地不错。”

而从费尔南多的角度来看,这片原本犹如一片死水般静止区域,因为这一点点细小又微弱的改变,逐渐生出了些许鲜活的变化。

有人做工匠,就有人转售材料,有人运送车马,有人挑选位置,在这里开辟市场……于是更多的人员来往,僵滞的财富开始在人们的口袋里重新流通,连带着常年难看的财政报表也终于有了些涟漪大小的细微增长。

多有趣的发展啊,不是嘛?

我安静着没有开口,总觉得这位还有后半截话没说完。

果不其然,停顿不过一瞬,费尔南多便一脸好奇的转过头看向我,很诚恳的问道:“单靠小姐足够受欢迎就行吗,是用了魔女的手段让他们听你的话,还是别的什么隐藏魔术?”

……这玩意我怎么解释。

我要怎么和一个中世纪背景设定下的大贵族解释什么叫政治经济学。

费尔南多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反而很轻松 地对我笑了起来。

他调整出一个更舒适惬意的坐姿,又亲自倒了杯香草茶递给我,笑眯眯的表示:“不急的,女士。”

“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我的时间充足,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第60章

和费尔南多聊天是个很痛苦的事情。

他是真心诚意想要和我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可奈何阶级思维太过固定,有些隐藏设定就是他的隐藏代码,想要修改除非把整个世界推翻重来才行。

那这个世界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吗?

看着眼前这双写满诚恳的眼睛,我倒是觉得,还能再续一波,简单救一救的。

无论他是单纯为了讨好王子、是为了帝国存续,还是他的心里真的藏了那么一星半点真诚的慈悲心,至少现在很多人需要他的默许和点头。

只不过和费尔南多讲解的过程要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太多:这里面涉及了太多的问题,他好奇的太多,知道的太少, 偏偏真正能解明一切的答案对他来说同样是不可名状的未知;

要知道生错时代的真理等同可以毁灭世界的鸩毒,所以我只能竭力挑挑拣拣,尽量选择他能理解并接受的话来解释。

要和他讲明原理,要和他理清思虑,要和他说清适当解放生产力,创造劳动价值对这社会本身的必要性,与此同时还得绕开那些对贵族来说太过敏感的话题……

我说得口干舌燥,他听得全神贯注, 一壶香草茶被续了不止一次, 中途他甚至挥退了想要侍奉的仆从, 这位苍白的大贵族数次亲自起身, 匆匆帮忙倒上新茶, 又迫不及待地重新在我面前坐下。

……

终于,在我筋疲力竭, 不想开口,也不想再碰香草茶的时候,费尔南多也叫停了这次预期之外的谈话。

他的眉眼舒展,精神上早已被陌生的畅快与满足彻底浸透,但仍有些意犹未尽,这位大贵族垂着眼坐在椅子上,安静消化着听到的全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带着几分难以掩藏的遗憾,低声开口:“说得真好。”

我捧着早已滋味寡淡犹如白水的茶杯,安静地用茶水单纯润唇。

“可是您和我说了这么多,现实中又有太多不可成功推行的地方了,”他没说太多,只简单指出几点,很温和地提醒我:“贝格斯特的工匠愿意和一群陌生人分享技巧,那是因为我面前这位小姐的影响;而这些人能在这里安稳发展这么久没遭到任何阻碍,是因为许多贵族还没注意到这里。”

他的眼神写着意味深长,他清楚自己在暗示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暗示什么,而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在这方面上,无论前因后果如何,我终究是承了这位大贵族的人情。

——那么,我得留下了。

因为一些人,因为更多的人,因为未来越来越多的人,我得留在这儿,带着我最初突发奇想的那个念头和此后结下的一串因果,留在这儿,做一个令人心安稳的象征。

只有我在这里,那些仍有怀抱一腔天真热血、乐意慷慨助人的工匠们才会继续分享珍贵的技艺;只有我在这里,来自贝格斯特的那只商队才会继续走下去,将他们自己编织的信仰和对新生的渴望送往世界的角落;

只有我在这里,费尔南多才算是愿意相信这个计划,愿意挡在我的另一边,替我伸手阻拦那些来自更高位的阻碍与贪婪的心。

可是,有点累。

这好像并不是我的初心,偏偏每一步却又是我自己亲自走来的。

我垂下眼,看着手中荡开涟漪的清茶水面,感觉一种熟悉的倦怠感正从视线的尽头开始蔓延全身,身边的费尔南多投来温和又充满关怀的视线,可我并不想回应大贵族这堪称亲切的目光,只想安安静静地叹口气,然后放空脑子,从此什么也不想。

这很累的,比算错季节轮替的时间掏空腰包种下种子,于是在即将丰收的前一天成功收获了满地枯黄作物的感觉还要累一点。

“随意吧,”我有气无力,怏怏回道,“随便您怎么吩咐都成,反正我也只是知道这些单纯的理论,真的要我实际操作起来,怕是开始亲自动手的第一天就要被人暗杀掉了。”

费尔南多跟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抬起手,似乎是正准备安慰我,然而前厅却传来一阵突兀的嘈杂响动,仆从们慌张阻拦的声音没能掩住对方沉重而迅速的脚步声,费尔南多反射性站起来挡在我的面前,他衣袍飘扬,满室的清雅熏香第一次被浓烈厚重的血腥气彻底淹没。

骑士满身血污,狼狈至极地出现在门口,他那身辨识度极强的秘银铠甲现在看起来像极了从什么满是泥泞血污的沼泽地里挖出来的垃圾,即使是与他相处许久,自认早已熟悉对方风格的费尔南多,也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简直不像话!”肤色苍白的贵族抬手压了压胸口,忍着额头突突乱跳的神经,咬着牙冷声提醒:“用这样的姿态来见一位女士,你怎么想的……?!”

“……”

骑士嘴唇微微颤动,没有出声。

他不曾回答,也没有更进一步,从进来那一刻便如一尊姿容肃然冷硬的雕像,静默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过来。

“我……”终于,在费尔南多的耐心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张开嘴,有些迷茫,有些空洞的喃喃低语着:“我……好像有点饿了。”

“……”

寂静的室内,响起了费尔南多清晰无比的深呼吸的声音。

他单手捂着额头,下颌线绷的死紧,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把面前骑士的脑袋掼进地板下面、或是干脆把他整个人扔进花园水池里清醒一下,但最后的理性拉扯着他的清醒,近乎绝望地反复提醒自己:万一呢,万一这句话真的很重要,是什么特别叮嘱的前情提要呢……?

“你去换身衣服,把身上这些东西洗干净,然后我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费尔南多阴着脸叮嘱着,然而一向配合的骑士此时却固执地纹丝不动,他将目光转到我的身上,一字一顿的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我饿了。”

……哦。

我眨眨眼,有点反应过来了,确实,在更久之前有过类似的承诺来着。

不过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在一位仆从无数的大贵族的家里反而要我帮忙动手做点吃的?

此时的费尔南多同样顺着恩里科的视线转过头来,他看着我的样子,似乎也因此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对方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类似嫌弃的表情,反而长叹一声,隐秘的头痛中流露出几分无奈的同情。

我有点无措,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恩里科近乎偏执的目光把我钉在原地,最终我也只好放下手里的茶杯,试着主动开口:“那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话,厨房让我借用一下?”

“叫我费尔南多就可以了,”对方揉揉眉心,一副已经绝望到麻木的冷静姿态,“那就麻烦小姐了,至于这边这个,我先带他去简单清洗一下——”

费尔南多撸着袖子,咬牙切齿的伸手拽住了铠甲的一角,这次的恩里科没再抵触,而是默默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他不算十分配合的姿态,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我,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安静,蒙着一层懵懂无措的浅雾。

“……”我捂了下脸,忍了忍自己那颗随时随地胡乱狗塑的心。

*

贵族的厨房很大,费尔南多提前屏退众人,有种只能用空荡冷漠来形容的清净,我没准备太多,只简单熬了一锅蔬菜杂烩。

其实这里为主人熬夜提供补充营养的小食有很多,倒显得我的开火动作实在是有点多此一举。

我盯着炉火发呆的功夫,门口已经响起了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以及费尔南多浸满疲惫的叮嘱声,一位实力顶尖的王庭骑士,一位被自幼指给王子的大贵族,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和我一起挤在弥漫烟火气味的厨房里,即使这是他自己的房子,我也还是觉得怪怪的。

恩里科先一步凑过来,看清锅里的内容后,表情有些意外的失落。

“和你之前做给那小子的好像……”他喃喃低语着,刚刚被收拾清理好的骑士垂着脑袋,有种意料之外的怏怏抑郁。

我捏了捏勺子,忍住自己想要把这玩意敲到他脑袋上的冲动。

“要人家辛苦给你做东西吃就不要在这儿挑挑拣拣!”身后传来费尔南多阴沉的警告声,他绕到我的另一边,比起恩里科纯粹的期待,他的脸上更多了些平静的好奇:“是放了什么特殊的香料么?”

“不,只是最普通的蔬菜杂烩而已,”我摇头回答,“顶多就是您这儿的蔬菜品种不太一样,所以口味可能有些区别。”

恩里科没听太多,我盛了一碗递过去,他也没有去餐厅慢慢吃完的意思,而是直接就着炉火旁边的暖光,靠着台子开始吃他迟来的晚餐。

费尔南多的眼中好奇之色更浓几分,他思索片刻,还是犹犹豫豫的表示:“也给我来一份吧?”

他从我手里接过汤碗,又有点愧疚地看着我,“小姐不吃一点吗?”

“不了,”我叹口气,慢悠悠地搅动着锅子,连眼皮也不想抬起来:“先前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多一口都不想碰。”

费尔南多的脸上愧疚与心虚交织,他低头抿了一口杂烩汤,随即微微蹙眉,表情稍稍有些意外的惊奇。

“不好喝吗?”我随口一问,然而旁边那位已经解决了第一碗蔬菜杂烩的骑士目光看过来,似乎正准备为了配合这句话做点什么。

“倒也不是,”费尔南多摇摇头,贵族被养的过分刁钻的舌头习惯了各类精细的吃食,此时这碗杂烩汤他稍微尝了尝味道,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味道上,和我熟悉的不太相同……”

“用的材料也不一样嘛,”我随意应道,“成长的周期,生长的土壤与水质,哪怕是同品种的作物在不同的区域也会有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像是贝格斯特带来的作物,很多从根本上就不适合在卡洛斯的周边地带生长,所以比起让他们出城开荒种田,工匠方面的发展更符合本地情况……”

费尔南多唔了一声,听得若有所思。

他又问了些别的细枝末节的问题,这些不如此前单方面讲解费脑子,我有一搭没一搭的也跟着回了,眼见着他手中那碗汤也不知不觉下了大半,我正想着自己说不定干完这波可以马上回去了,旁边蓦地伸出一只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还有吗?”恩里科低声问我。

而原本眉眼舒展神情放松的费尔南多倏然沉默下来,他盯着一旁的骑士,脸上有着慢半拍地空白恍惚:“……你怎么还在?”

骑士和我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一直都在,就没走过啊。”

恩里科没说话,仍是他一贯的淡漠冷硬的样子,跟着我的话一起点点头。

费尔南多揉了揉眉心:“平日里这位对这种谈话内容都是没什么兴趣的,我还以为在聊蔬菜种植的时候他就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恩里科忽然出声反问,他神色淡淡,语气里还有些隐约的控诉意味:“本来这一锅都应该是我的……”

费尔南多呆了呆,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汤碗,随即他飞快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同僚。

十几年的同事啊。

而且这是他的住处,他的厨房,他的材料,就连现在做饭的这位都是他请来的客人……!

贵族苍白的脸颊此时微微泛起几分鲜活红晕,也不知是被一肚子热食暖出来的,还是单纯被自己蛮不讲理的同事气出来的:“我还没抱怨你带着一身脏兮兮的血腥味进我家的事情……”

“很脏吗。”恩里科极突兀地反问道。

对方微微一怔,没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什么?”

“那些血,很脏吗?”他语气平淡地解释着,“其中还有些自诩继承了稀薄金血的贵族呢,我本来以为他们的血会有些不同,不过看你的反应,好像金血贵族的血,和流民融入泥地里的血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费尔南多感觉自己刚刚被安抚成功的大脑神经正在疯狂抽搐。

“我以为你只是单纯给了一个提醒而已,”他喃喃道,脸上的血色也开始渐渐褪去:“不至于全部警告,顶多就是对其中一部分用了些暴力手段——”

恩里科点点头,又摇摇头。

随即,他给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殿下说,那样不够狠,也没意思。”

——太天真了,恩里科卿,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给他们的警告又能有效多久呢?

他们想要骗你的话,法子简直不要太多。

黄金般华丽耀眼的王子如此笑着调侃。

——所以啊,我亲爱的恩里科卿……

“索性都已经要动手了,不如直接做的彻底点吧”。

……

“……所以,我清理掉了一切可能对您造成威胁的碍眼存在。”漆黑的骑士垂眸看向我,纯色的眼眸中带着太过温驯纯粹的真诚,他看着我的眼睛,真心诚意地轻声问道:

“您觉得我做的怎么样呢,值得一句夸奖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