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感觉,狙击手感觉不到任何想象中的嫉妒、憎恨、或是什么真实的想象,那仿佛是一家单纯的摄像头,描摹记录着他们的一切行动。
年轻人没有将自己暴露在镜头下的爱好,被这双眼睛看着,只觉得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
旁边的谈话已经进行到了下一步,副队的态度锋利到有些咄咄逼人,询问的内容也显得直白又赤裸:那原因是什么?和你一样的欲望,还是什么别的?
金斯利轻飘飘地啧了一声,倒也没否认灰烬那句尖锐的反问。
“人家和我的目标完全不一样呢,”他说。
他又说,那个怪物,真正执着的是食欲来着。
灰烬消化了一瞬,随即很淡定的表示:“但你活得挺好的,金斯利。”
“唉,”金斯利也叹口气,说,“毕竟指挥官说那小子不太想顺便加餐的样子。”
食欲。
而且是属于怪物的特殊食欲。
字面意义上来理解,就是真的想要把人彻底吃下去的意思……可这种怪物真的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思考能力吗?他只挑选自己心仪的猎物,是单纯非人的洁癖,还是什么其他更加特殊的理由?
他明明可以杀了金斯利,或是做些其他类似的选择,让周围环境清净下来后,再慢慢单独吃掉自己的猎物……可那小子偏偏让一切维持原状,除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威胁感之外,几乎可以称得上什么都没做。
他想做什么?
——或者说,他究竟要做什么?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蓝切斯特确实给自己挑了个很好的身份。
“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出外勤的作战小队”,这个身份让许多本该奇怪的行为都被赋予了合理的背景元素,像是与人群之间那种格格不入的游离感,像是他总是会喜欢出现在指挥台附近,像是他可以坦然开口,要求加入那只小队的日常任务。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保护指挥官的夜间执勤,不过被阿尔克曼用“偏文职人员属性,不适合执行此类工作”,含糊掠过了。
除此之外,蓝切斯特的日常算得上称心如意。
——除了他精挑细选的那只小队,名义上应该是他同伴的那几个人。
那种单方面的,几乎是把他当做空气对待的纯粹排斥感……也许人类受不了这个,可这感觉对妖精来说毫不陌生,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发展,只在他们刻意编织出来的领域旁游离探寻,似乎实在寻找着将自己完美融入其中的契机。
可为何要融入其中呢?
为什么不干脆些,像是个真正的怪物,直接毁了这碍眼的一切,把她吃下去呢?
明明是恨的,明明应该是空虚的,痛苦的,曾经无时无刻都在诅咒,想着将祂们铸成不朽城墙的罪魁祸首拽出来填进肚子里,如此才能换来最后的宁静——
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是虚拟的血肉,填进去多少人造的食物都毫无作用;
他又回到城墙的角落里,用这副身体躺倒在墙角坍塌的泥土中,这里的土壤干涸太久,饥饿太久,理论上他确实需求更多的滋养,可即使如此,妖精也无法想象用造物主之外的血肉弥补遗憾的可能。
——妖精那永远贫瘠又寡淡的想象力,一向如此。
仿佛从那影子回归祂们视线之中的刹那,祂便再也无法想象其余的可能;
祂又短暂变回了最初的妖精,轻盈,自由,偏偏意志被更强大的愿望束缚,从此所有认知、理念,与能理解的一切,都被控制在一人掌中——自那之后,这千年不无休无止的执念与憎怨只缠在那一人身上,于是只求那一个,只要那一个。
祂的食欲被沉淀地太过纯粹。
我们不要吞下其他杂秽的血。
我们……不需要其他的血肉骸骨,来污染她可能留下的痕迹。
少年抬起双手抚摸着空洞的腹腔,祂没有真正尝过饱腹的滋味,只能去想象未来要如何咀嚼造物主的影子。
“……那你也可以不去吃,单纯毁掉那些碍眼的杂秽呀。”女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鬼魅般修长的影子翩然落下,蓝切斯特睁开眼睛,看见阿缇耶那张在瞳孔中倒映的含笑面容。
“跟在主人身边的奇怪家伙那么多,你要是不喜欢,不去理会不就好了?”
蓝切斯特重新合上眼皮,平静道:“我不想碰他们。”
但是祂们还需要她的血肉,所以要模拟他们的行动,和他们一般动作,与她真正做到亲密无间……如此,才能更完整、更彻底的吞下她的一切,从此永远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如此厌恶,甚至对他们排斥到了碰都不想碰的程度,但您还是选择了和他们一样的身份?”阿缇耶轻笑起来,她拎起裙摆,十分随意地在旁边挑了空处坐下,笑眯眯的反问,“那我就更想问问了: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大人?”
“说起来,您之前也选了和那一位相对亲密些的巡逻队来着……”阿缇耶绕了绕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只不过,两次都不太成功呢。”
蓝切斯特睁开眼睛,语气冷淡:“……你指什么?”
“自然是亲近感呀,大人。”阿缇耶微笑道,她的眼中流淌出意味深长的幽深笑意,打量着妖精的眼神也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意味。
“您选择了理论上和我的主人最亲密的身份,两次都是,”她倏然俯身靠近,直直看向少年那双剔透冷漠的眼珠,幽幽笑道,“您模仿他们的身份、复制他们的行为,试图像是那些与她最亲密的普通人一样,以此靠近昔日的主人……”
“成功了吗?”不等蓝切斯特回答,女人便自顾自地补充说,“不,您没有。”
“不仅如此,您还被那些真正被信赖的队员排斥在外,被当做需要警告怀疑的对象。”
她凝视着蓝切斯特的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不疾不徐,慢悠悠地继续着:“可即使如此,您看起来也没有一星半点不耐烦地样子……哎呀呀,明明都这么饿了,执着千年的愿望明明马上就要达成,我还以为您会更加迫不及待一些才对?”
蓝切斯特给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回答:“杀掉他们会弄脏很多东西,她必须要连影子都干净,我们执着的只有她一个,绝对不要吞下其他杂秽的血。”
阿缇耶静静挑了下眉。
还在执着这种说法呢……倒也符合她对妖精的刻板印象。
祂们想象不到、也理解不了那些认知之外的事情,能理解的只有生来便有的本能,比如憎恨,比如食欲。
比如说,此时此刻翻滚在祂们灵魂深处的欲望究竟是什么?
——是早已畸变扭曲的爱欲,还是纯粹空洞的食欲?
阿缇耶的思考到此为止,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面前“单纯”的妖精不需要理解那些弯弯绕的东西,她也不需要祂们变得更灵敏,更聪明,女人只稍稍思索片刻,便换了更亲切体贴的表情,柔声细语的开口提醒:“需要帮忙吗?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们的渴求是一样的。”
妖精抬眼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后续。
“我等渴求丰壤的庇护,无时无刻不在祈祷我主永远庇护这片土地,而您渴求她更加单纯的一切,就目前来看……大人,您似乎也并不介意是什么形态来完成目的。”
“她现在毕竟是身份珍贵的指挥官,身边跟着谁都正常,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您?”
蓝切斯特的脸上露出几分冷淡的怀疑:“所以,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要许下什么愿望?”
“……我需要一份许可。”她说。
“若将来某一日,有更多的人从远方而来,如同历史记录那般在大灾厄中寻求卡洛斯最后的庇护,我要你大开城门,收容这些走投无路的信徒。”
蓝切斯特神色冷漠,并不愿意回应这个愿望。
“你的承诺毫无价值,”他评价道,“人类如今已经可以保证以太浓度的基础平衡,至少百年之内,不会再有大的灾厄。”
对此,阿缇耶回以一个奇妙的笑容。
“不,会有的。”
她轻飘飘地笑着,语气平静,且万分笃定。
来这里寻求庇护、要卡洛斯继续保持着永恒不朽的可怜人,向主祈祷恳求着最后生路,祈求她如当年那般施与援助之手的人……
“一定会有的。”
第117章
有许多人因着所谓的大局观要将卡洛斯从地图上抹除,这种事情,阿缇耶自然也清楚。
因为这世界算得上已经重归稳定,而卡洛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排不上用场,算得上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处,人们的重点开始转向思考如何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其中诸多方法包括但不限于:绕过卡洛斯,开始选择与古魔合作。
阿缇耶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她愿意换一种角度思考,同时也不觉得这些人的判断有错。
没事的, 没事的。
只是觉得没了卡洛斯他们也能活下去罢了;
只是遗忘了那座城曾经赋予了他们什么,遗忘了主的荣光,自顾自地要去走另外一条路了。
密教的统领自诩足够宽容,也愿意慷慨原谅他们诸多天真过失。
“把他们当做小孩子就好啦,那种最擅长遗忘的, 总是忤逆前辈的发言,更喜欢自己擅作主张的调皮孩子……”
面对虔诚等待的信徒们,女人舒展开那双布满密文刺青的手臂,神态也是写满悲悯的怜爱:“我等身为丰壤的代行者,注定要成为主留在这世间的喉舌与指掌,为这世上生灵引导唯一正确的生路;
如今愚钝无知的凡众被他们的领袖灌输了错误的理念,既然如此,我亲爱的同胞们,我们是否应该去做些什么? ”
“将他们带回来……”
“将他们领回主的意志之中,要他们重新理解什么才是唯一正确的路……”
……
台下声音细细密密,即使有意克制着压低,仍然难掩那澎湃起伏的极端狂热。
阿缇耶垂下目光,面对无数伸出的手臂,脸上依旧是端庄而柔美的微笑。
“……正是如此。”她双手扶在胸口处,低低念着。
“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我们不容忽略的责任,既然如此,我亲爱的同胞们——”
她端起手边的空杯举向半空,看着台下的心中纷纷配合她的动作抬起盛满猩红液体的杯盏,那里承装着古魔血肉喂养的特殊造物,足以将普通人体内的以太浓度提高到一个极高的阈值之中。
这些最虔诚的信徒会心甘情愿地将自身血肉化作滋养土地的种子,他们会让更多的人想起来,人类所谓已经掌握的平衡,净化,甚至于那新的生路——
不过是靠幻象编织的谎言。
但很可惜的一点是,越来越多的人沉浸在这稳定的梦中,自欺欺人的不愿承认事实。
不愿承认……这世界上永远只存在唯一救主的事实。
她只是要把他们从那迷梦中唤醒,仅此而已。
这世界需要注入新鲜的恐惧,沸腾的恐惧之心能引出早已沉淀的敬畏,能够让更多的人从此愿意看清所谓平稳的表象,真正认清那条唯一可取的道路。
但是,但是……
首座上的统领慢慢合上眼,有些悲哀,又有些无奈地想,要做到这一步,当然需要代价。
但若能交换伟大的救主重归这世界,那么这一切就全都是必要的牺牲。
*
指挥台中,阿尔克曼神色凝重脚步匆匆走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依旧是要汇报有关蓝切斯特的事情。
“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指挥官。”
男人的语气多了些少有的疲惫,把最新一份联络报告放在我面前:“卡洛斯常年合作的几处主城区最近出了问题,污染平衡被打破,部分区域已经超出了当地指挥官所能保持的稳定数值……”
“所以?”这个相当熟悉的故事发展让我总觉得自己下一步就要启程上车然后一路告上中央,我用力晃晃脑袋,清掉上周目的残留记忆,“需要我做点什么?还是卡洛斯又要接收新难民了?”
阿尔克曼瞥我一眼,多多少少有些被打破气氛的无奈。
“……请您不要把封建时代的生产力水平和现在混为一谈,”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刺我一句,随即揉揉眉头,耐着性子解释:“他们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但也不至于就说马上要活不下去,现阶段对我们的要求目前也仅仅是物资上的额外提供,余下的事情,他们说自己可以解决。”
我翻翻单子,每家要的东西都不算多,但林林总总加起来,对卡洛斯来说同样是个稍显吃力的数字。
各大主城区相对独立,但当真遇到个体难以解决的特殊问题时,同时也准备了对应的保底机制。像是这次骤然出现的污染失衡导致的一系列问题,卡洛斯作为距离最近的主城区之一,是有对应的援助义务的。
物资援助只是最基础的,若只有一两处出了问题倒也问题不大,可同时这么多地方出了事,阿尔克曼自然难免会觉得本能上的不安。
“这些人对本地的能力水平很了解嘛,”我简单翻了翻,稍微有点意外,“几乎可以说是掐着脖子算计,顶多就给咱们留了最后一口粮,怎么,完全不考虑卡洛斯要是也出事了该怎么办?”
阿尔克曼语气平平地回答:“毕竟卡洛斯从不出事,指挥官。”
“这也是他们敢张嘴的底气了,”我点点头,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计较下去,“但是情况这么突然又这么集中,能不能查出来什么原因?”
“密教的疯子。”他言简意赅地答,“不算少见的自杀式血肉献祭,高浓度以太污染浓缩在肉身内部,只需要几个人就能达到效果……只不过这次的手段似乎有些特殊,引发的舆论效果不太好,所以才逼得这几处需要寻求外援。”
我想了想,好像也能对得上号。
除去卡洛斯之外不少地方都和古魔有些额外的合作,不过这种事情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摆到明面上进行。
再怎么说,普通人能够吸收的信息和理解的能力都相当有限,绝大部分人不会在意这种选择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是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他们只知道上面的错误判断给更多人捅出来新的篓子,活人成了污染的载体,他们的生活环境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多熟悉的路子。
我也不需要多问卡洛斯内部有没有这种隐藏的麻烦,毕竟就像副官先生说的一样,“卡洛斯从不出事”。
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应当也和我记忆中的那次相差不离:
总而言之,下一步应该就是世界眼中卡洛斯依旧遗世独立鹤立鸡群,然后一群被搞得没家没钱没后台的小可怜呜呜哇哇地就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挤满了卡洛斯不说,可能还得再开几个分部才能全都养得起,再下一步就是我的新时代无限日常肝活再次开始——
……不嘻嘻。
我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尔克曼,大概眼中不赞同的意思有点过分清晰了,副官先生与我对视的瞬间似乎也是稍稍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要想同时支援这么多地方,确实稍显吃力。”
我托着下巴,慢吞吞地应声:“诶,那怎么办呢?”
阿尔克曼张了张嘴,忽然又重新闭上了。
出于他的天然立场,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诫我放低底线,给予其他同胞更多的援助,可这一刻他好像也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于是理性压住了他的舌头,要他在此缄口不言。
“我亲爱的阿尔克曼,”我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耐心地询问他:“我们现在都知道这几处出事的源头是密教的小动作,那么在已知我身份的前提下,你是否也能猜测这一系列行为的下一步?”
他曲起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边的文件边缘。
他当然清楚。
利用人心弱点的血腥阴谋,若是从密教的利益来看,那么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丰壤回归的准备造势。
他要是站在更高位、或是不是卡洛斯的副官,那么他大概也会得出类似的选择。
——放弃近在咫尺的人道援助,这种程度的灾难熬一熬总能熬过去,而因此诞生的损失伤亡也可以转化成为与密教之间矛盾激化的铺垫,既能弱化卡洛斯在人们意识中的存在感,也能更进一步消减密教在普通人之中的影响力。
“……所以,您不准备出手帮忙了,是吗?”
“我没办法直接出手帮忙,我亲爱的阿尔克曼。”我叹了口气,索性眼下周围没有外人,我也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好在之前的卡洛斯本就不需要指挥官,你在代理人这一点上做得很好,单靠自己也能调动整个城市的运转;
你完全可以这么对外宣传:我这个指挥官初来乍到又刚愎自用,非常小家子气地不同意对外实行援助,但问题不大,指挥官不同意,不代表你个人也不同意。 ”
他短暂地愣了一会,随即茫然道:“可这不太符合您的风格,听起来就太奇怪了。”
我无奈失笑:“我什么风格?我在这儿才待多久啊?有些事情没必要非得带着我的签名,更何况离开你们这些人外面谁知道我到底什么样?”
阿尔克曼短暂地哽了一会。
可有人知道您的风格,有人知道您的不忍。
那些提前做好准备的家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您会做出的选择。
“……密教会注意到您的,”他低声提醒我,副官的眼神比想象中更冷静些,寻不到多少悲伤共情的怜悯,“您要是真的对外这么宣传,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大规模聚集的密教徒,这对您的安全同样是个巨大的威胁。”
“早晚的事,”我哼哼两声,也没太把这个当回事。 “而且我也很久没见阿缇耶了,把她放在眼皮子下面总比看着她到处乱跑来得好。”
卡洛斯,本来就是密教的发源地,那群疯子的信仰之地,不是么?
那就应该起到对应的效果才行。
阿尔克曼没有犹豫多久便配合了我的要求,只不过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准备努力把卡洛斯打造成密教集中活跃的大本营时,先一步赶来的不是我预期中的阿缇耶,而是附近某个主城区的负责人。
这次污染事件失衡最严重的区域、三沙城的负责人,同时也是我理论上的同行,名为阿拉基尔的指挥官,带着一份特殊救援申请许可,强制造访了卡洛斯的指挥台。
用这位外表斯文俊秀、态度也十分彬彬有礼的指挥官的话来说,他很好奇是一位什么样的指挥官能在卡洛斯的地盘上安稳存活这么久,正巧机会难得,所以想要亲自和我聊聊。
我说倒也不必这么弯弯绕,你就和我说是不是来和我要钱的就行了。
然后他笑了笑,相当坦然地回答我说,是。
第118章
时间紧迫,问题严肃,站在我面前的这位陌生同行也言简意赅,明确提出了自己大概需要多少物资援助。
我说行, 都可以给。
阿尔克曼眉尾轻轻一动,而端坐在我面前的阿拉基尔先生似乎也短暂呆滞了片刻,然后才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您之前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是个什么态度?”
“这应该怎么说?”阿拉基尔的表情有些唏嘘的复杂,答得倒是意外地干脆:“可能会说些浪费时间的漂亮废话,然后磨蹭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进行所谓流程上的下一步?”
“那也用不着,”我耸耸肩,坦然回答,“毕竟你们现在的麻烦可不止是物资短缺问题,阿拉基尔先生都已经求到我面前了,我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卡您一下。”
对此,对面的年轻指挥官只能无奈苦笑。
大概是因为距离卡洛斯太近,这次密教引起的骚动,三沙城算是受灾规模最大的一个。按理来说,下一步就应该是着手调查污染和骚动的具体来源,但阿缇耶偏偏选择了古魔的血肉造物作为强化污染的引子,这便又额外多增加了一重麻烦。
和古魔达成合作的主城区不止一家, 但没在研究出真正平衡共存之法暴露这一点, 那就是天大的错处。
上面的人倒是有意相瞒,可扩散的污染压不住,受限的物资问题也藏不住,密教的信徒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普通人之中,想要借着这波混乱躲在人群里面说几句鼓动人心的话,再简单不过了。
换句话说就是, 卡洛斯因为各种各样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一次竟然也是又被筛出来,成了最受信任的对象。
三沙城倒是也能从其他地方申请救援,只不过这次密教做足了准备,是一定要搅乱附近这几池浑水,要是一不小心被他们抓住机会,宣扬说“其他主城区的救援物资也被古魔血肉造物污染过”……
那麻烦的程度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了。
他们——或者说阿缇耶的目的,是将这几处的池水搅乱,再将更多的人引到卡洛斯来。实际上,随着这几次物资援助的活动,卡洛斯内部也确实流入了不少新鲜的外来人,这件事我单独交给列文负责,结果同样是是意料之中的不乐观。
值得信任的卡洛斯,绝对不会与古魔合作、永远会和人类站在同一边的卡洛斯……在各个主城区内部可能牵扯“高层与古魔合作,大概率会带来新污染”的前提下,这样的噱头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和靠近。
也许他们原本都有各自安稳的生活,可经由这件事之后,也有不少人动心,准备换个更令人安心的住处带着。
不少密教徒也确实因此混进来了……而且极难筛选,列文难得对着我露出头痛的表情,毕竟密教的信徒也是来自于民众之间,他们没办法单纯依靠这一点属性就把这些人筛选排除出去。
明知有问题,还要收吗?
自然还是要收的。
——不全收下来,怎么好让人觉得我仍和当年一样,一如既往地会为这些可怜人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当年的卡罗尔曾经做过的事情,如今的阿缇耶竟然也想要再做一遍。
只不过人要救,但也不能完全要我来负责,我之前特意和阿尔克曼提过要他来接着这个人情,而我本人则更加专注密教方面的行动,我让列文去帮忙盯着那些能确定下来的密教徒,不用动手,不用太过认真,甚至一不小心露出一点破绽也没关系。
所以,他们知道我在盯着他们的小动作。
我也知道他们知道我的小动作。
这种程度的监视更像是暗流之上偶尔掠过的涟漪,一些彼此默认的心照不宣。
不久之后,列文告诉我,这些人的行动从最初的谨慎开始渐渐变得放松下来,但整体来说还算克制,没做出什么奇怪的行动。
卡洛斯的土地也容不得他们做出之前那种血肉污染的小动作,所以聚集过来的行动应该算是那一种呢?比起新的准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聚拢靠近的朝圣?
我短暂回忆了一下阿缇耶在我面前的表现,觉得这种发展也不是不可能。
“我对您的判断没有任何意见,只不过想要提醒您……这样继续下去,可能会有些小麻烦,指挥官。”
“比如说,您这样明目张胆地纵容下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您其实是站在他们那边?”列文有些严肃地问我,“私下里的集会人数越来越多了,真的不用想办法控制一下吗?”
我想了想,问:“你们遇到危险了吗?”
列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好像已经知道我们是跟着谁行动的,就目前来说,安全没有问题。”这话说得还算克制委婉,实际上那群教徒似乎已经默认将小队成员划入了可以信赖的“同类”范畴,即使确定这些士兵并不拥有同类的信仰,但是作为指挥官的所有物,那么也可以算是同胞。
对此,队伍里最年轻的埃迪反映最强烈,在汇报情况的时候更是忍不住地龇牙咧嘴,疯狂揉搓手臂,根本压不住满身的鸡皮疙瘩。
……老实说我不介意他们这么划分阵营,但是被那种软绵绵又湿哒哒的慈爱眼神盯着真的好恶心。
狙击手抓着自己的胳膊,低低嘶了一声后,喃喃自语地吐槽:好像被什么带着粘液的阴湿水生物裹着,噫,恶心。
那这么说我就能理解了。
“我说那两天埃迪在我身边呆着的时候怎么总是喜欢贴着我站着呢……”不但贴着,还要无时无刻挨着,一个金斯利仿佛打开了所有人的连环锁,那几天的埃迪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虚脱样子,但也不妨碍他抽空干点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大概是监视密教徒的那几天确实耗干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理智,一旦有空就一整个把我拎起来,后脑勺的头发被用力蹭来蹭去,连带着后背也只能贴着对方胸膛,一不小心就是脚尖都要被迫悬空,怎么扑腾都挨不着地面。
……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列文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俯下身,压低声音同我叮嘱:“那位三沙城来的指挥官在这里呆了很久,似乎是准备亲自负责相关的物资问题。”
我垂下眼,稍作思考。
指挥台的玻璃廊道高低交叠,彼此纵横交错,此时的副官先生和那位三沙城出身的指挥官一起走在下层走廊里,透过全环绕式的透明玻璃外罩,我看见那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停下脚步,认真谈论着什么。
本该只是几张纸,几段对话就能解决的问题,然而那位拿出了一副要对此全权负责的严肃态度,哪怕是这种小事也一定要全程陪同,期间不容许出现一丝一毫的错漏。
非常地……不信任,不尊重。
那位阿拉基尔先生似乎也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并提前做好了准备,要就这个问题和我实实在在的拉扯一番;毕竟这个要求确实太过僭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个要求堪比直接骂卡洛斯整个运行系统都不靠谱。
可即使如此,明知道这行为是相当容易引人生怒,他也还是选择亲自介入其中,用自己的身份尽力提供了最高规格的便利条件。
不要说对面瞬间紧绷的气氛,就连阿尔克曼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阴沉的冷肃表情。
……但我还是允许了。
为什么不呢?我这样想,也这样回答,对比我轻飘飘的散漫态度,对面那位神色平和的指挥官似乎也出现了一瞬表情崩裂的迷茫错愕。
我翻过他们递来的文件,其中便有一条,物资援助过程中的主要人员名单都是固定的,三沙城指挥官亲自递过来的材料,背景资料自然也都很经得起检查。
方便排除密教徒混入其中……同时也很适合在卡洛斯内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们要就这次混乱做点什么,对面需要时间,我也一样。
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实在是太麻烦了,不如干脆一点,正巧我也有点好奇这位指挥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所以即使副官先生盯着我的眼神都要忧郁得能当石头,具现化几乎可以砸死人,我也还是若无其事,将手边一摞文件一股脑拍进了他的怀里。
加油,去加班吧。
他盯着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您多多少少也走个流程呢?”他在私下里不太委婉地提醒我,“好歹给人一点艰难智斗的权谋斗争的辛苦感觉,人家看起来做了不少准备,就等着和您斗智斗勇打心理持久战了。”
“那听起来好麻烦诶……”我很诚恳的反问,“反正都知道他们要在卡洛斯搞事情了,何必还要增加那么多有的没的弯弯绕?成人之美,不好吗?”
阿尔克曼开始疯狂揉按额头。
“成人之美不是这么用的,指挥官。”他叹口气,提醒我:“就算您想要放水,但也别……”
“不然呢?在这种事情上给人加点乱子?”我笑笑,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必要的。
还是那句话,他们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我也一样。
——我也愿意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是站在时间的另一端本不该回头的人,是上一个故事被迫再度重开续写的结尾,不过这个续写的故事对太多人都不够友好,所以我还能在这里,还能在这里稍稍多待一会。
快一些吧,再快一些吧。
年轻的后辈们,成长的速度和奔走的脚步都请再快一些。
毕竟我也实在是很好奇,他们会如何写下这个新故事的第一笔。
第119章
阿拉基尔不是第一天做指挥官了,而按着人类运作这一特殊净化系统的底层逻辑,有资格被挑选进入人造载体的灵魂,生前大多也都不是什么平庸的普通人。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可以看清很多事情, 其中自然也包括卡洛斯的违和之处。
对此,他自己的副官也曾满怀狐疑地试探询问,是说卡洛斯本来的奇怪之处, 指挥台整体的松散风格, 还是说这里的密教徒比其他地方更多?
阿拉基尔沉吟许久,然后说,都不是。
他仰头看向指挥台的更高处, 透明的玻璃栈道让许多景色一览无余,他曾和卡洛斯的副官并肩走过这里, 也曾下意识地在某个瞬间仰起头, 捕捉到某个在高处一闪而逝的苍白影子。
“……我就是觉得,”他难得有些迟疑不定的犹豫,好一会后,才平静解释:“卡洛斯对待我们的态度,未免有些太过宽松了。”
对于本身怀抱私心,想要在这里做些什么的外来者来说,这样宽松到近乎无视的态度,自然是相当方便的;
可无论是同为指挥官的同僚, 还是作为另外一城的负责人, 看到卡洛斯明明终于拥有了一位真正的指挥官,然而它的新主人便就是这样对待它……阿拉基尔的心情仍是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说是遗憾, 或是惆怅更多?
或多或少应该也是有一些的,他没刻意克制自己在这方面的情绪,随着业务逐渐深入,彼此聊天的语气也显得熟稔了些,偶尔在私下的场合里,面对着卡洛斯的副官时,阿拉基尔也会流露出几分隐秘的不安。
同为指挥官的忠告,也是前辈被折腾之后的提醒,卡洛斯如今的作风这样宽松,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提醒稍显冒昧,不过同为指挥官的身份可以将这些归类为人之常情,阿拉基尔不介意利用这点在明面上为自己增添些许活人气,何况对方的反应也很重要,无论是有意回避还是顺着话茬下去的感同身受,都是十分重要的情报信息。
然而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卡洛斯的副官先生对此反应寥寥,只是回以最客气的敷衍微笑。
……没记错的话,在这里仍没有指挥官的那段日子里,这位的风格也都是出了名的谨慎小心。
“您无需过多担忧卡洛斯的内务,我们的指挥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卡洛斯的副官一贯飞快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随即又特意抬眼看了一眼一脸平淡的阿拉基尔,意味深长地又补充一句:“至于诸位完全可以再放松些,在这里请一切自便就好。”
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呢。
阿拉基尔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不过在走出指挥台时,他侧身,低声问了一句自己的部下:“我们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一切正常,先生。”
阿拉基尔转过目光,视线扫过不远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工作人员,大多对他们目不斜视,即使碰面也是简单点头致意的平淡态度,只偶尔,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身着深色作战服的覆面军人,会得到些许冰凉的凝视感。
三沙城的负责人轻轻嘶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提问道:“咱们在这儿呆了这么久,是不是一直就没被认真盯着过?”
“也不好这么说的,”他的下属略有些为难地回答说,“物资方面的问题,卡洛斯方面一直都派人专门盯着,这里的密教徒远比三沙城的还要多很多,但从来没在这方面出过问题。”
下属放缓语气,耐心安抚道:“请您别担心,大概是因为卡洛斯将主要力气放在盯着密教那边去了,暂时没空理会咱们。”
阿拉基尔脚步一停,忽然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
“……这你怎么知道的?”他反问,“在你们派人盯着密教那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卡洛斯的人?”
下属一怔,反射性点点头,然而眼神迷茫,显然仍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阿拉基尔又问:“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
“毕竟也没出过什么事情……这方面的默契还好,而且两边一直都是相安无事啊。”
“你用了个很了不得的词,”阿拉基尔无奈叹气道,“你说两边都是相安无事,不就是代表了卡洛斯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的小动作么?只不过人家不怎么在意,甚至是完全不在乎你在这儿干了什么,所以才是所谓的相安无事。”
“可是,可是……”下属加快脚步,匆匆跟上前面的快步疾行的长官,有些狼狈地补充道:“可是咱们和卡洛斯现在不是盟友关系吗?既然如此,我想这种程度的配合应该也是双方默认的——”
阿拉基尔的步子没慢,他侧身看了一眼神情慌张的下属,先前惊诧流露的几分无奈之色也已经敛了回去。
“要真是彼此信任盟友的话,我们不会一直小心盯着卡洛斯的动向,哪怕在人家的地盘上也一定要用我们自己的人。”他语气缓了些,又抬抬下巴,示意某个隐秘的高处角落,又低声道,“……人家也不会一直派人,真枪实弹的盯着我们。”
下属表情怔愣,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长官示意的方向,然而那里一片黯淡阴影,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种距离,这种可视度……
真的能看见什么吗?
*
“……不,我想应该是真的被看到了。”
“嗯……视线角度对得上,倒是也可以再跟下去试试,要再看一会吗,指挥官?”
埃迪的声音经由电流扭曲有些许变化的失真,但仍然难掩年轻人懒洋洋的松弛语气。跟在我旁边的列文扫了我一眼,先一步接过话题,煞有其事地质疑了一句:
“真的不是你在那儿特意用镜片晃了人家眼睛,想要趁机提前下班吗?”
埃迪在对面轻飘飘地啧了一声:“队长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指挥官是让我随便跟跟就好,但我也不至于随便到这个程度呀,少诽谤人哈。”
列文短暂弯了弯眼睛,语气却变得严肃了些:“所以,有没有跟出来什么新情报?”
“和之前得到的消息差不多吧,重点还是他们自己运送物资的那群人上面,”埃迪咕哝着回答,“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想要和密教那边的疯子接触,瞧着不像是单纯配合三沙城的那位行动的部下,好几次都是自己行动了。”
“有什么明显倾向或是行动吗?”
“不,只是单纯的接触,领头人的风格整体偏向年轻激进的类型,但关键时刻还算谨慎,没做出什么大动作;
不过密教这边意外地很老实,大概是这次趁机聚集起来的信徒数量够多,没和其他地方一样进一步发展教徒,两边也没什么真正接触的机会。 ”
按着那边传来的情报信息,藏在三沙城队伍里的一小部分人对密教的态度要更明确些,更是三番五次借着想要了解教派细节的理由,努力试图想要更深一步的了解。
这也是密教在其他地方能够快速扩散站稳脚跟的理由之一,本就是在战乱灾荒的环境下诞生的特殊教派,如今这种物资极度匮乏的极端环境之下,普通民众心中衍生出的疯狂求生欲,正是他们进一步繁衍扩散的绝佳温床。
但三沙城的这一小波人努力的效果不太明显:一来卡洛斯本就已经算是密教的老巢,无需过多费力气再传教扩散;二来是近段时间派人盯着他们的力度远比盯着三沙城那边强得多,留下三两不成气候的普通信众,对面野心勃勃,对这一类型的倒也看不上眼。
“指挥官……?”我在这边沉思的功夫,埃迪的声音忽然又一次从通讯器里响起,年轻人爽朗的声线少见变得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当真不打算采取措施吗?”
我顿了顿,还是温声问他:“什么措施?”
“卡洛斯几个最重要的密教集会点您应该都很清楚了吧?难得的机会,当真不要一网打尽吗?”
不。
当然不。
不仅不会这么做,我还会继续闭着眼睛,允许更多的密教徒如朝圣般涌入这座城。
列文看着我,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这对您没好处……”他拽住了我的手,低低念着,“您的身份本就特殊,要是在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被那群疯子当做复生的象征……”
这我知道。
“我想不止是三沙城的那位,被密教掀起更多麻烦的其他主城区的负责人,他们日后的态度对您也是个极大的威胁……”
这我也知道。
——但总得有人去做到这一步,不是嘛?
人各有立场,许多人眼中所谓的稳定,是诸多势力费尽力气维持住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各方力量盘根错节此消彼长,仅仅是更换一座城的领袖,一个教派的象征,能交换出来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
我当然知道这种判断对跟在我身边的某些人来说不算公平,所以登上卡洛斯的城墙时,我没让任何人跟着。
当年在城墙旁边对着妖精许下的愿望我还记得,而要如何从组构愿望的文字中寻找漏洞也是妖精们天生的强项,聚集在卡洛斯的密教徒数量远超预期,这里面要说没有妖精的手笔,我也是第一个不信。
……
“……所以,不亲自来回答我吗?”我坐在城墙旁边,轻声询问这片黑色的土地,“卡洛斯现在的情况,是你自己主动做出了判断,还是阿缇耶和你做了交易?”
我话音落下,妖精的眼睛便贴近在我的面前。那双琉璃制品般剔透冰冷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我的眼底,他认真观察我的表情,许久才后退几分,安静地回到了正常人类可以接受的距离上。
他凝视着我,观察着我,少年姿态纤细单薄的身影慢慢靠近,如蔓延的泥沼攀爬上我的膝盖和小腿,他仰头看着我的眼睛,脸上凝聚着浑浊的痴态。
“她向我许愿,也对我承诺。”蓝切斯特轻声回答我。
“她要我许可,更多的信众可以不受阻碍的进入这座城市,他们会如同你最初许下的愿望那般,仅仅是站在你的身边便感到发自内心的安稳,如此这座城里信仰你的人更多,未来这世上信仰你的人也会越多… …”
“他们会聚集在此,守着你,追随你,对你的渴求强烈到离开你就会死去的程度;而到了那个时候——”
他忽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神态似是抿唇羞涩的微笑,又像是一瞬失控的狰狞扭曲,借着抿起的嘴角,小心咽下口中饥饿泛滥的贪婪涎水。
“您就会和当年那样,会再一次心甘情愿地选择留下的,对嘛?”
我没有回答,而是仰头看向矗立在城镇另一侧的苍白龙骸。
“他很久没有出声了,对嘛?”
蓝切斯特看着我,点点头。
“龙已经死了,”他的手指缠上我的手指,胸膛想要靠上我的胸膛,泥沼伸出的阴湿缠藤一般,柔弱无骨地攀附上我的肩膀与手臂,低声呢喃道:
“您的龙死了,骑士死了,魔女、暴君、追随者……这些全都成了过去的故事,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只有我还能理解您的愿望,您在此一无所有,您要是还想在卡洛斯做些什么,只能依靠我——”
我仍仰着头看着那远处的龙,又一次确定道:“他确实安静了很久,是吗。”
妖精的手指箍紧我的手腕,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鲜活的怒气。
唉,好容易有点自己的情绪,怎么还是个不耐烦的暴脾气?
“我也没说不靠你呀,”我叹口气,慢吞吞地应声道,“就像你说的,空铠甲,魔典,现在这些对我而言都算不上靠谱,唯一一个能正经对话的老朋友也就只有你了……”
“但你为什么要和阿缇耶合作呢?”我停顿一瞬,转头看向那双已经挨在我肩头的眼睛。
“她也是密教的一员,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你怎么就能确定和她合作成功之后,你还能拿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妖精微微一怔,他看着我,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
“你想要我的血肉对吧?”我轻飘飘地反问他,“但阿缇耶是活着的人,比起血肉骸骨,她应该更想要我活着成为她的奖励;到时候你应该也就只能看着她站在我的旁边,拿走你应得的奖赏。”
蓝切斯特仰头看着我,手指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力气。
“……我想要的,你愿意给我?”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坦然应下。
“只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
第120章
妖精是很好用的。
经年累积之下, 祂们的感知已经可以完整覆盖整座城池,能够借此帮我听到所有想听的东西。
而这种能力换一种形容,大概可以称之为世界频道。
要消化成千上万人瞬间同时发送的信息确实麻烦,不过蓝切斯特现在已经重新拥有了目标,也是心甘情愿地帮我重新干起了聆听他人心愿的老本行。
一切遵从计划中的安排,唯独一点让我稍微有些在意:“你现在选择倾向我的愿望,阿缇耶会知道吗?”
蓝切斯特对我摇摇头:“她的愿望本来也很模糊,密教徒……说起来,什么样的人才是纯粹的密教徒呢?许多人甚至都只是单纯浑浑噩噩的活着,想要一个心上的指望才选择信仰密教的,这种人在我看来只是普通人,但阿缇耶认为,这些也算是教徒。”
“这些人,即使我不同意,接任卡洛斯的负责人也一定会开门接纳,无需等到我的承诺,”蓝切斯特神色淡淡,即使卡洛斯如今也算是他的一部分,谈论这种事情时依旧有种事不关己的非人冷漠, “这么久了,他们也知道,我只在乎那个坐在首领位置上的人究竟是谁。”
见我一脸了然的点点头,少年过分精致的面容也缓缓绽开微笑,他看着我,露出了见面以来最为鲜活灵动的笑容。
欣悦,甜蜜,满足。
“……所以, 这一次您确实不会离开了,对嘛?”他凑上来,又满脸依恋地低头亲吻我的手指,嘴唇的触感冰冷,仿佛在触碰阴干蓬松的泥土,而非真实的躯体。
我说,是的。
这一次,我会一直留在卡洛斯,一直留在你们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了。
少年的声音没有回应我。此时有人敲响了房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埃迪走进来,若有所觉地左右看了看。
“您在和谁说话,指挥官?”
“就当我最近压力太大的自言自语吧,”我对他笑笑,简单掠过了这个话题。 “是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
汇报的内容是有的,有关三沙城的那一位,最近的观察重点已经从他转到了另外一组对象的身上。
那位指挥官对这些他亲自带来的这些年轻人确实有诸多偏爱,不止一次的直接和卡洛斯的副官对上,有时仅仅是单纯为了他们争取些行事上的便利;
而其中相对最特殊的一组是一对年轻姐弟,阿尔克曼特意整理过对方的开口频率,对方做事很隐蔽,大部分都是较为间接的委婉影响,而那对姐弟需要开口的频率,则是这些人里最少的。
……感觉上,就像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在做什么似的。
阿拉基尔对他们的重视程度毋庸置疑,而经过一番努力调查,终于发现了他们和三沙城的指挥官阿拉基尔最大的关系——
“都是出身三沙城。”金斯利说。
我:“……”
我:“?”
“除此之外呢?”我追问道,“没啦?”
“没啦。”换了便装但仍戴着口罩的金斯利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懒洋洋地低头回我,“如果您非要追问的话,嗯……这群人整体对密教的抵触情绪比较强,抱团情绪也比较严重;
而其中综合能力来讲,那对姐弟是最强,人缘也最好,要是彼此起了矛盾,更多人也愿意听他们开口。 ”
埃迪有些疑惑:“还要跟着阿拉基尔跑到密教徒数量最多的卡洛斯?这不是纯给自己找憋气吗?”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在旁补了一句,“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想要更进一步了解密教的行事作风,那自然是素材越多越好;三沙城最近才被密教折腾过,整体的抵触情绪比较严重,密教那边要是带点脑子,这段时间也不会再继续冒头了。”
金斯利挑了下眉,顺便看了我一眼:“那是什么样的大前提,您才会这么做?”
“嗯……”我顿了顿,才回答,“需要考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时候?”
金斯利目光微妙,轻飘飘地吹了一声口哨。
一旁的埃迪陷入沉思之中,几秒之后,若有所觉:“所以是说,指挥官也要对密教动手?那很好啊,什么时候?”
“——我想,指挥官的意思应该是说,她不介意那对姐弟在卡洛斯收集有关密教的情报。”灰烬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又不紧不慢的补上了一句:“而在此基础上,比起密教本身,对那对姐弟的好奇心应该要更大一些。”
金斯利跟着转头向着声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看清对方模样的那一刻,原本用来打招呼的短促音节瞬间压低,听着像极了一句不满的冷哼。
埃迪的反应要更直白些,年轻人卡了几秒,随即很诚恳的表示:“……您这次穿得好糟糕啊,副队。”
“会吗?”姗姗来迟的灰烬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队友,他很配合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同样的口罩,同样的简单搭配,一件料子柔软的贴身黑色高领毛衫,外面一件风格简单的短款深色外套,头下颌干净,头发蓬松清爽。
埃迪分不清,但埃迪看得懂路边女性看过来的探究目光里夹杂着多少跃跃欲试的成分,毕竟三个身高腿长肌肉匀称饱满的成年男性站在一起,某种意义上确实相当显眼。
灰烬收回目光,答得很坦然:“我只是觉得难得和指挥官出一趟便衣外勤,有必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点。”
金斯利在旁冷笑一声:“干净和风骚也不矛盾,是吧。”
灰烬平淡回应:“然而事实是在我过来之前,这边吸引到的目光就已经很多了,我以为这次外勤还算是隐秘行动,你们也应该有点对应的自觉?”
埃迪啧啧啧地连连摇头,随即十分自然地抬手搭上我的肩膀,把我往另外一个方向推:“所以就说你们两个在这方面真的算得上外行啊……算了,指挥,啊不,老板,我们走这边——”
我随意他推,也配合着向前走,只有一个问题现在特别想问。
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我:“这次行动之前我联系的应该是列文才对?”
话音落下,这几人同时失去了声音,灰烬神色如常地从僵硬的埃迪手中揽过我的肩膀,金斯利跟着拽拽口罩,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了角落深处。
……唉。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被灰烬推着,他肩膀宽阔,这个角度我即使向后看也看不见其他人的影子,只能无奈提醒他,“你们和我就这一个靠谱的作战队长,别给我玩坏了。”
“不会的。”身后的灰烬隐秘松了口气,声音里也重新染上了轻松笑意,“只不过是埃迪提前摸了他的通讯器,又看到了您发的信息,顺手就给大家多看了一眼……队长这会应该还在指挥台睡觉呢,别担心。”
“我也不是觉得你们排不上用场,”我放缓语气,耐心回答说:“只不过列文这段日子他跟着我的时间也长,对这方面的任务也相对了解些。”
这句话我自认没什么问题,然而灰烬捏在我肩上的手指无意识用了些力气,肌肉绷紧,但也克制,最用力的时候也只是在衣服上弄出些许扭曲皱褶。
“要说对任务细节的了解,我从来都不比他差些什么,”灰烬平静回道,声音沉沉地,拽着什么向下坠去,“只不过……”
我头顶上便是他压抑的呼吸声,灰烬似乎轻轻咽了下,然后才重新调整好口吻,努力镇定地和我解释:“一天的时间一共就这么多,排除掉工作和休息的部分,您分给他更多,还能留下来的自然也就……”
他尾音戛然而止,好像说到这里就已经用尽了力气,最后也是连自己都觉得说不出的羞赧局促。
他忽然就不敢说了,包括那些本来以为可以脱口而出的渴求与真心。
要是金斯利在这儿,说不定能更加坦然放纵,直接呜呜咽咽地对她摇尾乞怜;另一个年轻人也能更坦然些,年少气盛的懵懂莽撞,随意脱口而出的某句话可能要比反复斟酌的一段措辞更有冲击力。
他不够年轻,不够锋利,不够放肆……也不具备碾压一切的身份和令人挪不开眼的优秀。
这个男人所能拥有的全部,不过是恰到好处的合适。
他性子平和,然而相对柔和的底色有时也等同于不够抢眼;军医在队伍里很重要,但在团队里的存在感总是要后退一步的。代号灰烬的男人好像总是就变得如名字一般灰扑扑得不起眼,即使现在努力挣扎,最后也还是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呢?连他自己都迷茫。
像是,请再多分给我一些时间吧。
请再多注视我一些吧。
请您……多留给我一些怜悯和关注吧,
哪怕这不是爱也行呀。
工具也行的,真的,反正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筑城时尚未用完的消耗品,角落里本该落灰的工具,燃烧殆尽后留下的黯淡余烬,能在指挥官手里再次排得上用场也是好的。
属于灰烬的真实请求在那句话的尾音里消失了,我再想仰头看他的眼睛,已经被副队稍稍用了些力气拧过身子,不算委婉的拒绝了这个动作。
这个人呐……
我叹口气,但还是顺着他的请求,配合着没有回头了。
明明来的时候还是一副热切又殷勤的愉快样子,可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又胆怯到不敢让我看他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