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切斯特听得懂她的言外之意,无非是那群外来的动作太过明显,已经影响到了密教在这里的许多行动,甚至产生了不止一次的暴力摩擦。
可那又如何呢?
且不说人类的政权更叠和妖精无关,就算是卡洛斯如今那位真正的主人,也没有因此做出行动。
妖精冷淡反问:“卡洛斯的指挥官都没有行动,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阿缇耶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忧愁之色,她抿了抿嘴唇,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这不只是我的问题,大人,他们要单纯只是另一种新生的信仰,单纯想要掠夺走属于密教的土壤也就罢了;他们的野心远比展露出来的还要庞大,他们撼动的不止是密教的地位,也是要摧毁这个时代的政权本身。”
见妖精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女人略作思考,平淡添上几分额外提醒:“……您不要忘了,那位现在可以在这世上自由行走,依靠的还是那人造载体的肉身容器。”
若是现行的政权崩塌,那作为核心依靠的指挥官也必然会成为被牵连的对象,人造载体的核心技术仍被中央区牢牢控制,谁也不知道上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后手。
蓝切斯特眉梢微动,似乎是因此有些心动,但他张了张嘴,说的还是:“人类的政权如何,和我没什么关系。”
阿缇耶的手指微微绞紧,正当她准备再说点什么时,妖精忽然话音一转,目光清晰地看向她身后的某个位置,语调平淡的表示:“不过她愿意和你聊聊,这些问题,你可以问她。”
女人微微一震,那张本来挂着刻板笑容的脸忽然裂开缝隙,流露出几真实的错愕,她几乎是迅速扭过身子飞快观望着,并在自己的脚边发现了一只正在慢吞吞拉扯她裙摆的……木偶。
【丰壤之子】得到了新的升级,如今已经可以独立活动,离开母体很长的一段距离。我也可以透过祂们的感知,稍微了解到一点其他地方的事情。
就像现在的阿缇耶,我毫不怀疑,要不是她最后的理性拉住了她的行动,说不定下一秒她就要对着这只丰壤之子匍匐下拜了。
即使如此,她的身体仍是颤抖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惯常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病态潮红的恍惚笑意,木偶克制着稍稍后退了一步,用圆滚的手臂对她做了个简单过来的姿势。
*
要和密教现在的领袖聊聊,地址选在哪儿是个麻烦。
我左思右想,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挑战我身边那群家伙的忍耐限度,于是找了一堆活把列文他们全部支走,又让副官先生简单调整了下安排,在卡洛斯的城墙一角留了个清净地方。
这世界夜晚的天空也是雾沉沉的黯淡,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不远处的指挥塔射出苍白的人造光束,我没单独和阿尔克曼提起要在这地方见谁,也算是另类的碰碰运气。
妖精悄无声息出现在我的旁边,静静碰了碰我的手。
风中染了陌生的香气,女人的脚步声同样轻缓从容,她来的很快,这个过程对她来说似乎也不费太大力气,我循声转头看向阿缇耶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女人匍匐在地的虔诚背影。
……唉。
我又有点想叹气了。
“来的真快呀。”
“毕竟是您主动给出的考验,不敢敷衍对待。”女人抬起头颅,笑容依旧是纯粹虔诚的温顺,她的手指仍贴在地面上,不知何时,在尘土上压出几分颤抖扭曲的痕迹。 “……只希望我等坚持至今的努力结果,能让您感到些许满意。”
我接回那只回到我身边的丰壤之子,顺口一问:“你上来的时候,我的副官知道吗?”
阿缇耶摇摇头,万分柔顺的回答:“这种小事,自然进不去阿尔克曼先生的视野里。”
好极了,我心平气和地点点头。这是上上下下早就被透成筛子了,也难怪当初阿尔克曼压根就找不出来阿缇耶的踪迹。
也亏得这次合作主要还是三沙城那边动作更多一些,卡洛斯尽量保持着中立态度,要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后续会变成什么样子。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我又问她,这次女人稍稍犹豫片刻,才试探着回答:“是不是我们和那些外城来的年轻人之间的小摩擦,打扰到了您?”
“也算不上打扰。”我回答说,“没拦着的原因也是想顺便看看你们,如今一看,确实超出想象。”
阿缇耶安安静静接下了这句话,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欢喜,姿态如束颈羔羊般温顺。
我转头看向阿缇耶,对着女人摆摆手。
“怎么忽然不说话,生气了?”我问她。
“不敢。”她十足柔顺的回答,“只不过在想,您果然对这城中一切了如指掌。”
“那就还是在抱怨,觉得我偏心?”我点点头,应声道,“蓝切斯特才刚刚和我提起这件事,怎么,觉得现在那群年轻人带来的压力太大,开始有点吃不消了?”
女人嘴唇嗫嚅着,脸上掠过几分少女般羞涩腼腆的犹豫,但最终还是抬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膝行匍匐向前,她慢吞吞地跪坐在我的旁边,试探着将那双熟悉的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膝盖上。
“我只是在好奇您的真实心意,我的主人,”见我对此无动于衷,她的身躯微微前倾,蛇一般弯曲出贴附的弧度,偎靠过来喃喃念道:“如果您的心自始至终都没有靠向我们这边,那无论我们做出什么样的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眨眨眼,有点好奇的看着她:“为什么觉得我没有向着你们?”我转头看向旁边沉默许久的蓝切斯特,又直接反问阿缇耶:“我要是没有站在你们这边,你觉得你还能平平安安的站在这里吗?”
女人微微怔愣,她眨了眨眼,眼底流淌出几分虚弱的委屈。
“可是……”
“可是,密教的信徒损失了那么多,我却现在也没有半点反应。”我补上她欲言又止的部分,又当着她的面,用力叹了口气,“但话又说回来,阿缇耶,你觉得现在的我能有什么反应呢?”
“你明明知道怎么提醒妖精,确实,我现在的身体也还是特制的人造载体,无论卡洛斯有多么特殊,创造这具身体的也确实是来自中央区的技术。”
阿缇耶看着我若有所思,眸光轻轻闪动。
我没有给她太多明确的暗示,但这点到为止的提醒,也确实换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她希望我留下,也真心希望我完好无损地活着。
她对密教的信仰也许确实足够虔诚,可长久叩拜一个虚无缥缈的对象,这份信仰也难免显得过分空洞。信徒叩拜神明总是要有所求,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而对阿缇耶来说,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身份和来自他人的尊重,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衣食无忧。
既然如此,她对密教的信仰依旧如此纯粹,对我的渴望依旧如此强烈,那究竟是还想要索求什么呢?
无非也就是现在生活的稳定,或者说,更进一步的稳定。
在这个基础上,她甚至不需要了解我。
……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不需要了解我。
对密教如今的领袖来说,她只需要我切实是作为【丰壤】、作为密教的信仰支柱存在着,这样就足够了。
便如此前她和妖精交流的那般,小心翼翼用言语编织漏洞,千方百计地想要从妖精的纯粹食欲中寻找到一条所谓的完整生路。
至于在那之后我和妖精之间的关系?不重要。
反正我一定是能完整活着就是了。
我现在用人造载体的特殊性提醒她,果然唤醒了密教领袖那一点微弱的心动,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多谨慎的犹豫。
“可我们……”她嘴唇颤动,低声提醒:“实力有限,我亲爱的主人。唯独这方面的技术,我们目前依旧无能为力。”
我看了她一眼,从身边拎了一只丰壤之子递过去。
“既然说了目前,那就还有的救。”我说。
“这小玩意能净化吸收土地里多余的以太污染,你们人多的话,可以拿去各地用用。”我将丰壤之子放在一脸受宠若惊的阿缇耶怀里,平静提醒,“这东西数量有限,但究竟要如何用才能达到影响的最大化,我想应该不用我教你。”
阿缇耶神色恍惚地双手接过丰壤之子,脸上犹豫之色早已褪去七八分。
她反应很快,察觉到此前卡洛斯太过明显的回避态度,随即又问:“如此,那些来自外城的年轻人自然也……”
“一群外地来的年轻小崽子,能允许的活动范围充其量不过卡洛斯的地盘,你在意他们做什么?”我轻描淡写地随意反驳一句,“留着也是有用的,短期内最好别对他们动手。”
“毕竟你们接下来的动静估计不小,卡洛斯本来就是默认的密教大本营,要是明面上再没什么让这边不好行动的东西,中央区第一个要来清理的就是我。”
第127章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拼了命地维系某种存在,也还是避免不了千疮百孔的腐烂结局;而看似恒久稳定的坚实堡垒,只需要在角落处埋上撬动的支点, 然后用些力气在上面轻轻一推——
哗地一下子,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我不需要了解阿缇耶是什么样的性子,我不在意她的忠诚有多纯粹,信仰有多坚定,对我的承诺又有多么认真严肃、信誓旦旦,我只需要看见她的反应,看见她牢牢抓住我递过去的丰壤之子,像是抓住了一条真正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通天梯。
她的野心同样庞大而旺盛,犹如一簇在无数火星中状若安静的薪柴, 只需在旁轻轻吹一口气就能毫无保留的迅猛燃烧。
而在我给出丰壤之子后,密教给予我的回应同样是迅速而疯狂的:除去卡洛斯之外的诸多区域,有许多人开始以神迹再现为名,亲自出面在众人面前净化地上污染。
密教活跃,教义代表的却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也不经常在人前活动,如果说之前引起多个城区内乱的行为是将他们重新引到了大众视野之中,那么这一次的人前显露“神迹” ,便是他们用最强势的手段为自身洗白证明。
这发展算得上预料之中,只不过速度么……确实稍微有些超出预期。
也直接和我证明,躲在阿缇耶背后的许多人,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野心勃勃,迫不及待。
他们的动静太大,太迅速,影响到的区域也是在太多,如此强势狂放的风格与之前截然相反,也大到许多人下意识产生联想。
——有人站在他们身后,让密教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再度复活。
而一个教派,一群狂信徒,能在这瞬息之间说服他们的,又能是谁呢?
答案筛选的范围实在太少了,少到许多人甚至无需思考,第一反应便是如今的卡洛斯。
“卡洛斯又来了一位指挥官,废城区遗留的残次品,不过这次意外地坚持了很久”,这条原本在许多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垃圾信息,就这样重新归类为重点,再次纳入了许多人的视野之中。
*
对卡洛斯自身的影响自然是有的,在所难免。
不过我近期事情不少,其他人反应如何我暂时没空关注,副官阿尔克曼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顶多就是在空闲时对我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然后轻轻叹口气。
“您太激进了。”副官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似乎变得空荡一些的食堂,不太委婉的和我说:“我以为您的耐心会好一些,这么着急有什么好处呢?”
我反问他,我需要什么好处呢?
我当然也可以和当年一样,直接以密教的领袖出面,我有能撑起一切的本事,我也有对应的底气,我什至可以直接以我自己的名义四处分放丰壤之子净化土地,再一次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
可这样的好处,这样的结局,真的是这世界上的更多人所需要的吗?
……
于是我略过这个话题,转而提起另一件近在咫尺的小麻烦:“指挥台的人少了很多。”
阿尔克曼看起来又想叹气:“因为许多人偷偷跑掉了,指挥官,他们恐惧如今的密教,也恐惧如今的您。”
我下意识问道:“诶?跑去哪儿了?”
“按着您和另外一位的要求,我没追查这些问题。”阿尔克曼语调幽幽,“不过稍微多留点心眼就知道了。”卡洛斯现在下面简直是群星荟萃,稍微有点本事的都能拉人起来蹦跶几下,去哪儿的都有可能。
“这不是很好?”我听着倒是心情不错,“曾经许多人困在这里,是因为祂们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现在看老板不顺眼最起码能允许自己撂挑子不干……”
我什至有点喜滋滋:“我和阿拉基尔干的还是很不错的嘛~”
副官先生看着我,又是很头痛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现在到底因为什么在头痛。
之前各方势力基本稳定,勉强也算互不干扰,所以中央区对密教的行动也算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折腾出这样大的动静,密教这样的举动和直接喊着我要造反也大差不离了。
再加上此前混乱引发压抑已久的诸多不满,几条从卡洛斯出发的隐秘商路连通了更多渠道,年轻人们如一滴水融入更宽广的河流,也借此机会唤醒了许多本就蠢蠢欲动的心。
不一定是伟大神圣的平乱救世之心,个人的私欲,膨胀的野心,或是更加单纯的求生本能……
在此基础上,我抽了个空,简单通知了古魔的领袖。
那位原本大概也是为了自身种族的存续才选择了暗地里的合作,可这种合作仍然可以归类为自身的残杀内斗,我告诉他,这里有一个机会,可以提供一个共同的敌人,让他们暂时成为临时的盟友。
至于之后的事情,就要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不出意外地,那位同意了,愿意在这场足以震荡世界的庞大动乱中,再填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目前仍是躲藏在茂盛野草之下尚且黯淡的星点火光,似乎仍然是不费力气便可轻松湮灭,可当这些念头越来越多,不久之后,这片土地上只需要一把火,一缕风,便可就地燃起,重起燎原之势。
即使坐在卡洛斯的指挥台高处,也能闻到风雨欲来的乱世前兆。
……
“我是个坏人呢。”
我对阿尔克曼说。
我为这世界带来了疯狂的乱世,曾经那个塞满无数灾厄的潘多拉魔盒被人强行关上,这次,又要在我手中被重新打开了。
“对这个时代来说,我是毋庸置疑的大罪人。”
阿尔克曼看着我,表情称不上赞同,但也没有多少反对的意思。
他只是看起来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问我:“现在的食堂的人少了很多,您还想吃橘子罐头吗?”
*
副官和我说,还是有可以想的好事情的。
现在指挥台的人少了很多,最起码他单独多留些橘子罐头不必担心良心隐隐作痛了。
我点点头想要附和,可惜橘子罐头即使每天提供,也很难保证我的一人独享。
阿拉基尔在这里来去匆匆,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比过去都要频繁许多,新的混乱,新的冲突,新的矛盾,他原本十分看好的一些开始变得经常令人担心,他好几次跑来找我,忧心忡忡地和我抱怨那些毛头小子的激进作风。
他抱怨就抱怨,偏偏还要抢我一半的橘子罐头。
“你也不要这么小家子气……”用杯子分走我一半罐头的家伙嘀嘀咕咕的反驳,“按着这个进度发展,你很快就要是我们计划中那个最糟糕的大反派了。”
我一直都是来着。
只不过很多人不承认,包括我自己。
“约书亚是很优秀的年轻人,和他姐姐一刚一柔,彼此能中和调整,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损失,”我想了想,又额外安慰了他几句,“只不过年轻人很容易热血上头,在卡洛斯的开局太过顺风顺水,也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需要些沉稳靠谱的人在旁盯着。”
对方揉揉额头,肉眼可见的郁闷:“说得容易,这样的人才去哪里找……”
“要能听懂别人说话,脾气好一些,日常风格沉稳些,统筹大局的能力充足一些……”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半晌之后,手上还拿着空罐头没能离开的副官先生眉头一挑,幽幽反问,你们两位看我做什么。
我说:“给你找个新出路啊,不好吗。”
副官深吸一口气,没反对我,只镇定提醒:“您要是把我送走,指挥台就真的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了。”
“没关系嘛,”我心平气和地回答说,“很快也用不上他们为我做事啦,赶在密教彻底占领卡洛斯之前,或是中央区派人清扫这里之前……总之,这里的人你能带走多少就都带走吧,没什么必要继续留的。”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阿尔克曼才平静开口,说:“您的名字与相貌,与历史上的那一位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笑起来,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来:“所以呢?”
不同的外表,再换一个名字,就能毫无顾忌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了吗?
也许曾经也是真的可以的吧……只不过这个时代需要有一个万众瞩目的存在,一个被所有人确定的锚点,来为一切过往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所有势力都已经走上台面,这种时候要是临时退场,那就太对不起为此辛勤准备的所有人了。
一些人愿意离开,一些人犹犹豫豫,还有一些人对我的提醒充耳不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
……
我打开门,看见门口沉默站着的狙击手,在副官也带着一批人离开、指挥台的人越来越少之后,这几个就时刻保持着全副武装的状态,此时的埃迪与我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错开了视线。
我有点无奈。
这又是哪里来的犟种脾气?
……不过,算了。
我回头看着那只坐在桌上摇摇晃晃的丰壤之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些小玩意回来了不少,密教愈发热烈的野心几乎要覆盖整片大地,丰壤之子在他们的手中几乎走过了每一个角落,积累了难以想象的高浓度以太。
如此庞大的魔力,足够复生一只古老的魔龙——
作者有话说:世界二完结倒计时了。
世界三是dlc设定,应该也不会写太长的。
第128章
在阿拉基尔也不得不与我匆匆告辞之后, 我仍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正式的开场。
摧毁的总要比建立它的过程快得多,随着卡洛斯偷偷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乘风而上摆上这张棋盘的势力开始变得越来越多了:
密教在各地造势,风格强势且激进,自诩为古神认可的唯一正统;而与其对应的便是各大城区的防护系统,看似稳定,实则也早已被渗透的千疮百孔;早有新生的反叛势力蠢蠢欲动,在两方争斗厮杀的途中挣扎 着聚拢出一股属于自身的力量。
这些不比密教一呼百应,传承古老,也不如各大主城的名正言顺,许多甚至不过是底层生存的普通人,不要说标准的军队,连武器如何操作也懵懵懂懂,更多是临时收集了二手材料囫囵上阵的野路子;看似不成气候,可三两成群,竟也渐渐变得不容小觑。
他们在这场混乱中站出来,又是想要什么呢?
这问题, 在他们之中寻不到答案。
实际上,在很久之后、很多人可能到人生的最后都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好像仅仅是因为别人已经站出来了,提前立下许多可以隐藏庇护的影子,他们便也有了躲在影子里,偷偷起身的勇气;
好像因为本就活得浑浑噩噩,但依然不想被当做道具般按部就班的分类,成为主城运行过程中一个被提早命名的螺帽;也不想陷入混沌的信仰,将自己的人生与未来全部寄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精神支柱上面。
他们也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也模模糊糊地知道,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但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究竟想要争取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不知道,可他们可以试。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不惜代价地去试,直至选出那个真正被所有人接受、会得到所有人欢呼赞颂的正确答案。
这些人,在很久之后被称为最初的革命军。
而现在,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连名字都不被记住,顶多是含糊地做一句笼统的概括,其中勉强称得上留下名字的,是约书亚和他的姐姐塔兰。
大概是在卡洛斯稳定了基础,使得这对姐弟对这片土地多多少少有些故土情怀,起步的发展势头精准且迅猛,趁着那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们已经收下许多不起眼的小地盘,借着此前大规模净化之后带来的好处,开始在这些边缘区域安安稳稳的发展起来了。
中央区本来还想按兵不动,或是从各大主城区抽调人手解决问题,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更远方的土地上传来了古魔的脚步声。
是两方默认献祭一座城,从此留下阴私恶毒的骂名;还是趁着这浑水越来越乱,堂堂正正地进来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古魔的领袖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也成功彻底激怒了原本还算冷静的中央区。
他们毫不犹豫地将卡洛斯定义为密教的大本营,并准备直接动手了。
这种事情讲得就是一个当机立断速战速决,等到许多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被誉为“黄金赐福的卡洛斯”,终于成为了这场盛大乱世之中,第一处完整落入战火中的主城。
*
说是军人自下而上的忠诚也好,说是掺杂私心的保护欲也罢,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呆在最安全的指挥台里,后期也不怎么接触文件和报告,每日落了个干净的清闲。
我身边的人将我保护的很好,真正让我发现破绽的那一天,是那天早上,桌子上少了一份惯常放上来的橘子罐头。
此时的副官先生已经走了很久,倒是灰烬还会来我这里,倒也不知道是在安谁的心,那双讨人喜欢的,永远仿佛蒙着一层温润水雾般的眼瞳此刻变得仿佛干枯的河床,他不擅示弱,更不会在我面前哭泣。
但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能感觉到他在蔓延的沉默中,静悄悄地杀死一部分自己。
他总是心软,也晓得我愿意纵容他的温情与心软。
可有些事情早已注定,我明白,他也清楚,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和我确定,任由那理性维系的沉默反复凌迟自己软弱的私心,强迫他将那些错误的,疼痛的,不可遏制的柔软情爱悉数砍碎,直至他的躯壳被修剪齐整,重新变回那个最冷静的军人。
列文相对倒是淡定,仍能从容不迫的微笑,语气如常的寒暄,亲昵地过来握着我冰凉的手。
但他的帽檐也开始压得越来越低,低得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
我反握着他的手,耐心抚平那些最细微也最难以控制的颤抖,心平气和地和他确定: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凭你们的本事,也还能带一些人走。
这世上总是生活朴素的老实普通人更多些,也是这些人受牵连最终,在这乱世动荡中寻不到合适的出路,你们带他们离开,用功利些的说法来解释,就是将来哪怕遇到革命军,这些靠你们稳下来的性命与人心也能充作你们日后的通行证。
提起这个的时候,列文倒是愿意将那双藏起来的眼睛重新露给我看了,不过他的眼睛也变得痛苦而潮湿,他抓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可到了最后,他也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冰冷湿润的亲吻先是细细密密地落入掌心,又用力落在手背上,最后他起身时微微停顿,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虚虚擦过了无名指的位置。
走吧。我和他们又一次强调道。
密教和中央区的人还在抢最后的机会,在他们来到卡洛斯之前,现在撤离还来得及。
金斯利很久没来过我这里,他这时候倒是最冷静的那一个,等到列文他们匆匆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不少事情都已经安排地明明白白。
队伍很长,狙击手的脚步落在最后,在即将上舰船的前一秒,他忽然堪堪停住,用足了全身力气拧过头过来看着我。
那双尚且年轻清澈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惶然的恐惧,那恐惧太过纯粹,仅仅是用来抵触即将到来的分离。
他有些踉跄的站在我面前,又对我伸出手。
“……和我走吧。”他低着头,语气低弱,万分哀求。 “我求求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唉。
我又有点想叹气,但又不好明白斥责他此刻的私心。
别回头啦,年轻人。
你还好年轻,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何必要留恋旧日复生的虚假残骸?我和你们终归是要走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路的。
曾经如此,现在也当如此。
他眼中流淌出哀凉的绝望,然而在最后,这年轻人用力扯下遮掩真容的面罩,那张清隽苍白又过分年轻的脸终于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忽然三两步凑了上来,俯身低头,太过滚烫炽烈的温度短暂且凶猛地碾压过唇齿的轮廓,随即迅速分离,连带着这个人的气息与体温,一同散入了风里。
这年轻人走了,和那许多人一样。
走的义无反顾的决绝,便如同我最初叮嘱的那样,选了与我相反的另一条路,再也没有回过头。
……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身后是妖精轻盈甜腻的唤声。
蓝切斯特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类人的轮廓,那些浓浊黑雾迫不及待地缠上我的手指与足踝,小心翼翼,又万分殷切地同我说,您该回来了。
……您该回来我们身边,履行您最初遗忘的承诺了。
我顺着他的牵扯重新走到了当年的城墙上,在此地屈膝坐下,铠甲堆成一簇,妖精柔弱无骨地依偎在我身边,低语着中央区的军队此时的位置。魔女的笔记重新放在膝上,风声猎猎,穿过苍白龙骸的空洞,凛然肃杀,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更远处,在荒芜无人的废墟上,我看见阿缇耶的身影,跌跌撞撞,她用那双熟悉的手臂攀爬搀扶,脸上仍带着少女般纯然欢喜的期待。
我的手扶在书背上,恍惚看见熟悉的轮廓附在那女人单薄的身形上,他的手臂在这片真实的土地上用了力气,终于又一次地,亲自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来。
“大人……”
女人的声音沙哑,风声将她的喃语卷碎,落入耳边的,仿佛又是另一道更低沉的哽咽嗓音。
“我的主人……您终于……”
他的手掌递到我的面前,颤抖着,冥河溺死的亡魂再次抓住求生的浮木,牢牢抓住了我的衣摆。
我摸了摸手中笔记古旧粗糙的纸页,现在倒也能真正冷静下来了。
……算啦,懒得计较了。
难得久别重逢,也是辛苦你们努力这么久了。
丰壤之子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最后凝聚的以太从我手中流淌,落入魔龙苍白的遗骸,我看见黯淡的骸骨上重新覆上莹润的光彩,鲜红的血肉被魔力滋养,在骨骼上覆盖重生,最终那古老的龙再度睁眼,舒展的龙翼遮天蔽日,与旧城的深处再次发出震荡世界的咆吼。
于是这一刻,缠斗的、死斗的、陷入内乱的无数人,终于回想起那最初灭世灾厄的恐惧。
正如此刻,我已经清晰听见了对面颤抖呢喃的称呼:
“丰壤的……魔女。”
他们会来杀死我,最后的灾厄,最后的磨难,他们会将武器对准同一个方向,他们的目光将看着同一个的目标,他们会将自己的心融入同一个理念——
而从这一刻开始,历史将从此开启崭新的一页,那之后的故事如何书写无人知晓,但这一次,至少那只书写的笔是自由的。
……
【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 】——
作者有话说:提摩太后书: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
世界二的结局是开放式,主要是这个主线不适合菇一直以正面角色跟着搀和,所以想着点到为止就好。
惯例,后面更新后日谈,然后就是世界三了。
第129章
金斯利四十岁那年, 重新为自己找了一处可以稳定居住的地方。
这地方很奇怪,被分为几种不同的天气状态,昼夜清晰分明,气温变化规律恒定,地上总会钻出不同姿态的陌生嫩芽,循着光照与温度的变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多种状态。
后来这里来了一批学者建立书馆和学院, 其中的一位古文学者性子比较喜欢外放亲近,他和许多因此惶惶不安的人解释说明,在很久很久之前, 这种情况有种更简单的说法。
“四季更叠,万物生长”。
只不过世界被灾厄后的黯淡污染吞没了太久, 以至于诞生在这世上的人反而这世界的本相最为陌生, 就连接连几月的稳定天气也会觉得莫名恐惧。
许多人都变成了试探着出门的胆怯幼童,对周围一切都感到敬畏又新奇。
而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金斯利躲在墙角下, 静静点了根烟,然后想,应该是被许多人称为“第四度大灾厄”开始的。
人造的载体终究还是成了丰壤的容器,于是魔力逆流,古龙复生,已经习惯了机械与科技的人们不得不再度亲自面临古魔时代的顶尖造物碾压一切的恐怖压力,那场战争改写了很多事情,像是人类的政权体系、各地的势力分布……以及最重要的,有关世界本身的定义与认知。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复生的魔龙确实拥有轻松改写世界命运的实力,也直接间接地让许多人被迫拧成一股绳,只能专心致志地的琢磨怎么对付这苏醒的灾厄;坏消息是战争无可避免,也确实有许多令人遗憾沉默的损失;
好消息是战争持续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短很多,毕竟支撑那只魔龙的是丰壤的力量,而她的力量来源于世界地脉沉淀的以太本身。
以太耗尽的那一刻,也就是战争的天平开始重新倾斜的瞬间。
后来战争结束后的清算期,有关这段记录的许多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像是相信这一切来自中央区的背后操作,有人远程修改了人造载体的内部参数,所以才让丰壤的魔女可以提前迎接死亡,避免了更多的损失;
除此之外,也有人对比了历史记录和复生魔龙的状态,指出魔龙真正的全盛时期和现在这个根本就是天上地下,这场胜利更多是天时地利人和,与中央区的操作根本没什么太大关系。
……
不过如何解释,如何定义,那是未来站在人类政权巅峰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魔龙的复生确实耗尽了地脉积累的魔力,某种意义上也是清理了天然的以太污染,因此,中央区原本最引以为傲的指挥官系统甚至在战时就被迫废弃了,能存活到现在的指挥官寥寥无几,自然也不会多花心思解释这种事情。
金斯利看着阳光下一群嬉闹的小孩,又抽了一口烟。
要他说,现在人的脑子还是太拘谨了点。
怎么就不敢想得再复杂点呢?比如说那个被所有人称为丰壤容器的指挥官,确实是命中注定提前死去,以此回避更多的伤亡损失;比如说魔龙确实被人刻意压低了状态,与人作战的不过是一具敷衍的残骸。
……再比如说,这一切本就是被人精心算好的。
要不然怎么会连一点挣扎纠结的时间都没有,掐着以太耗干的关键节点就结束了战斗的?
许多人看轻了那只龙,看轻了卡洛斯的传说,看轻了始终没有大规模行动的密教……也看轻了他的指挥官。
但他不会说什么,他也没办法说什么。
立场决定了有些话这辈子他都不能说,他是这样,他曾经的那些战友更是如此。
只不过比起更擅长沉默克制的年长同伴,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个显然是个按耐不住的,埃迪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找个机会选择安稳下来,他始终游荡在那些最危险的区域,只知道的是他越走越远,没有选择一个地方停下来。
金斯利搞不懂那年轻人的想法,但也不妨碍他后来的战友送来他最后的遗物时,找了个地方细心安葬。
他猜测那小子应该会很想把自己的东西埋在卡洛斯,不过很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卡洛斯,也没有其他所谓的主城区了。金斯利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是革命军背后的一处普通小镇,距离卡洛斯原本的坐标很远,但阳光很好,一年四季都有作物生长。
革命军是战争之后最为强势的一股力量,只不过如今的领袖不是指挥官曾经亲自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有关这一点大概也能算得上是预测成功,那个被三沙城的指挥官最看重的年轻人确实走的很远,但他没能走到最后。
不过倒也无需担心,他的身边聚集了许多同样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条路没有因为一人的止步而就此停下,还有人,很多人,依旧在坚持着往下走。
……
金斯利捻灭了手中的烟头,他看了看远方那群被老师叫回教室继续上课的小孩子们,准备趁着阳光正好,去看看自己的老朋友。
严格来说,如今的物资远远称不上丰富充足,但要比当年还生活在主城区的时候有趣得多,一个个安全稳定的城区,庇护了生命,同时也圈禁了更多的灵魂,思想。
现在倒是很好的,许多人放出来,叽叽喳喳地聊天,哪里好像都很热闹的样子,市集上隔三差五就有些新鲜玩意摆出来,不一定有用,但很容易让人一不小心就耗掉了一天的时间。
男人起身,挑挑拣拣买了些种子,准备去拜访自己昔日的队长。
兜兜转转一圈,列文最后和他选了同一个地方休息,便如同他当初在篝火旁闲聊时说的一样,找了个阳光充足的清闲地方,每日种些花花草草,无需再考虑战争与死亡,可以将大量的时间都放在观察种子抽芽生长的过程中。
他曾问过列文,你还真的打算当个农民啊?
谁知道呢。对方轻描淡写地回答,曾经在卡洛斯指挥台刮干净的胡子又重新蓄起来了,毛茸茸又乱糟糟的,每日灰扑扑地在田地里走来走去,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个朴素的农民。
我毕竟这么和她说过,那就试试吧。
列文手上还有几枚普通又特殊的种子,防风草的种子,来自那段旅途的末尾,他们的指挥官最后亲自尝试种植的一批新种。
当初的同僚留下了这些种子,兜兜转转,又放在了列文的手中。
这些种子在他那里被照料得很好,四天成长结束,而列文没有舍得收割,作为一种另类的盆栽在房间里维持了整整一个季度的柔嫩翠绿。
……并在第一轮季节更叠的日子里,猝不及防迎来了它们完整的枯萎。
老实说,那个夏天的风景很好,阳光也要比春日的更明媚灿烂些,门口开满星星点点的无名野花,但列文再没有打开门,也没再看过外面的风景。
他握了一辈子的枪,也顺着当年的期待拿了几年的锄头和水壶,并终于在作物突然枯萎的这一年,忽然就变得什么都握不住了。
金斯利在那窗口停驻,安静地点了根烟放在台上。
……怎么就没能撑住呢?
即使对着这空荡的老房子,他也没什么残留的痛苦和悲伤,顶多是有些遏制不住的寂寞,男人认真琢磨了一会,又觉得这个结局似乎毫不意外。
因为确实没留下什么念想吧。
那个人走的太彻底,太干净,连最后一眼的留恋也没给他们留下,卡洛斯被彻底夷为平地,灰烬去那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多舍不得又如何呢?结局不还是像是只失主的流浪狗一样,失魂落魄地向着更远处走了。
想想指挥官的来历,想着从过去的故事里寻找些痕迹,最后也还是无限怅然的迷茫。
三沙城的那位也算和他们交好,后期不算委婉地稍微透了底,他们的名字和容貌与历史上曾经的真实截然不同,就像他的本名不是阿拉基尔,真正活着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
至于他们之前跟着的那一位呢?
她做得更彻底些,似乎连个正经的代号都没留下,也就这么一口一个“指挥官”地叫下来了。
所以,她到底应该长什么样子,用着什么名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这样闲散的日子里又会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偏偏是这些在当年觉得无所谓的东西,成了如今挖心挫骨的温柔刀。
金斯利想着想着,便又若无其事地点了根烟。
他也很久没有碰枪了,手上和心里都是空荡荡的,列文好歹还有几年坚持种地的日子,而副队灰烬转头进了其他队伍,从军人做到教官,倒也算得上是最认认真真往前走的那一个;只有他还留在这里,每日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能填满他躯体的,只有这短暂吸入的灰白烟雾。
不过就这副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空虚空洞的样子,还能坚持多久呢?
金斯利自己也不知道。
他四十岁这年,不再握枪,不想努力,大抵是前半生耗干了力气和心血,筋疲力竭地只想停下来歇会,再也不想往前走,但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儿停下来。于是他在这年的年末去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孩子,小女孩,干干瘦瘦,枯草一样的单薄细瘦,只有一双眼清澈透亮,让他总是好容易就想起某个人的影子。
于是他想,就先这样吧。
他这样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将来总不至于要再被埋怨了吧?
他尽心尽力为这个孩子做好许多准备,唯独没提过让女孩叫他父亲。
女孩二十岁那年准备考往外地新建的医学院,临行时就这个问题问过他,彼时已经头发花白的金斯利懒洋洋的笑了一声,答说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给任何人当爹。
“……不过我倒是想过,我当年要是真的有机会有个孩子,那孩子的眼睛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副本和这个一样,也是同一世界下的不同时代,因为属于收尾阶段的最后一个故事,不会写的很长。
第130章
我觉得策划在耍我。
阴雨连绵的天气, 我两手空空,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学校园内的小路上,前后左右都没人影, 兜里兜外都是干干净净。
策划只告诉我这次是新更新的dlc,老玩家自带优惠,很快啊很快我就点了确定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新手指南, 没有剧情引导,没有活人,也没有任何自带信息的特殊物件。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在路边的窗户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普通清秀,中等身高,黑色中长发在脑后潦草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上班族最常见的休闲款米色西装,整体都没什么显眼地方,属于是扔进人群便找不到的平平无奇。
西装的衣兜更类似装饰品,没有对应引导道具,随身携带的背包也是轻飘飘,仔细翻翻,手机,一串钥匙,钱包,一些整理好的必要证件,余下糖果纸巾护手霜之类的杂物,还有两本薄薄的册子。一本是《校园职工守则》 ,还有一本是《西河大学新生入校指南》。
这又什么玩意。
碍于外面还在下雨,我准备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说,游戏本身没有任何提示,翻到的东西也都是最普通的日常货,身上除了西装之外还有胸前的职工牌能证明我的身份,牌子上也没什么特殊标注,只有本人的二寸蓝白证件照和实习教师的标注。
在取名问题上我一向偷懒,一个id能用八百个游戏,这次也是默认的vv,问就是好写。
两本册子都自带校园地图,我对着周围建筑大致比划一下,附近是闭馆状态的音乐馆和体育馆,往前走过两个十字路口能看到图书馆的牌子,门口放着金属立牌,用加粗字体写着西河图书馆入馆指南:
【1、图书馆开门时间为早6:00-晚22:00,开馆期间持对应身份的有效证件,允许师生自由出入。
2、图书馆内不允许任何饮食行为,如果听到咀嚼、饮水、撕扯包装等类似进食声音,请尽快寻求教师和管理员的帮助。
3、开馆期间允许借阅书籍,学生在拿到教师批条的前提下一次可以最多可以携带三本书。
教师批条是必须要有的,若是没有,可以寻求图书馆管理员写临时批条,但有效时长只有24小时,请同学们及时归还图书。
4、图书馆管理员穿深蓝色工作马甲。
5、教师不是图书管理员,但通常情况下,正常的老师不会拒绝学生们的合理要求。
6 、图书馆很安全,但闭馆之后不允许学生逗留,请同学们不要错过关寝时间。
7 、严禁使用伪造证件、假冒证件或过期证件进入图书馆。严禁损毁、私藏书刊,严禁搬动、拆毁、破坏图书馆的任何设施。若有特殊情况,请及时通知图书管理员。 】
……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距离闭馆还有最多半个小时的时间,对我来说倒是足够整理信息了。
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图书馆上下三楼,只有一楼开了几盏照亮拐角的小灯,楼上都已经是一片暗沉沉的漆黑,穿着深蓝色马甲的图书管理员抱着胳膊在门口的座位里打盹,瞧着已经睡了好一阵子了。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显眼,门口的管理员听见声音动了动身子,咕哝两声后,到底还是没有抬起头。
我想了想第一条需要有效证件,翻翻背包,没找到对应的材料,只能去旁边敲敲桌子,低声多问一句:“打扰问问,什么样的才算是有效证件?”
对方帽檐压低,语气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满丧气,但还是答了:“老师用教师证,学生用学生证,要是校外生,那就找个老师批条子,在这里办一张走读卡也行。”
“那要是都没有呢?”我又问,顺便拎起胸前实习教师的挂牌:“我只有这个……”
“你什么都没有就不许……”图书管理员极不耐烦地一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拎起来的挂牌,声音硬生生地一卡,自己截断了后半句话。
他的喉咙里好像发出了一种奇怪的低沉咕噜声,不像是活人,而像某种生活在荒野中的庞大野兽。
“……实习教师?”管理员含糊念了一声,随即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那你这个……确实是特殊情况。”
这人从影子里坐直了身体接过东西,此时我才发现,深蓝色的马甲下是与阴影同色的衬衣,过分饱满的肩膀轮廓比无袖马甲边缘线还要多出一点,手臂肌肉更是将袖子撑得满满当当,他抬手正了正帽檐,从我手里接过那张实习教师的挂牌。
一双宽厚手掌仔仔细细检查几遍,最后才很认真地还给我。
“实习教师嘛,不能按着现有规则判定的。”他弯起嘴唇露出笑容,唇角隐隐可见苍白的尖锐虎牙,“你这个,不算正式老师,也不算在读学生,所以两种《守则》对你来说都不合适。”
我一愣:“那我要想□□呢,究竟算哪种啊?”
“诶,急什么。”他唇角弧度明显,即使看不清正脸,也能从对方上扬的尾音和裂开的笑弧判断出这人发自真心的好心情:“本校的实习教师嘛,你不是老师,也不是学生……可换一种角度来说,你即可以是老师,也可以是学生。”
见我仍是一脸迷茫,他抬抬下巴,示意道:“你不是特批留本校实习的毕业生吗?”
我顺势翻翻背包里那一堆证件,看见本校毕业证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薛定谔的身份判定,这种好事也终于轮到我了是吧。
“图书馆有规定时间,不过学生要考虑门禁,老师没有,你可以卡着闭馆时间离开。”管理员这样说着,随即在我震惊的目光中坦然自若的起身,从桌子旁边绕了出来,走到了我的旁边:“还有半个小时,你要在这儿逛逛吗?”
其实本来只想在这儿稍微整理一下情报,顺便躲躲雨来着。
我转过视线,平等对视上对方饱满鼓胀的胸膛,目光淡定的转过来,又点点头:“也行。”
他身材高大,是单单站在那里就极富压迫感的高壮体型,凑过来的时候,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类似雨后特有的,那种草汁与泥土混合后的潮湿腥气。
这过分新鲜的气味让我的动作有些额外的停顿,毕竟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外面闻到过,可这人浑身清爽,脚上踩着一双室内软底鞋,我下意识仰头看过去,又是一愣。
大概真的是这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吧……
即使我已经很努力地仰起头,可依旧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
对方若有所觉,但仍只露出帽檐之下的奇怪微笑。他低头看我,语调轻松自然:“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摇摇头,神色如常的低下头,又试着拿胸前挂牌划过打卡机。
绿灯显示通过,标志是教师通道。
我与管理员的身高相差太多,可他依旧克制着步伐的大小,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踩着我的影子前进。
我快速回忆了一下此前看过的图书馆管理守则,大多针对学生和一些定义微妙的不可知,至于管理员……?
他更像是这里的规则本身。
实习教师的牌子给了我一些奇怪的底气,我确信他没办法用学生的规则约束我,至于教师……就目前来说,看起来同样也是这里的规则执行者,而其中部分描述带着些许人情味,想来还是有一定操作空间的。
我只是暂时不知道这位图书馆的管理员如此紧密的跟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时的图书馆早已无人,内里空旷寂静,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错落交叠,我走过几处书架,大多是些专业很强的学术专刊,此时隐约听见对方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如果换一种场合,这种呼吸节奏大概可以称之为“紧张”。
在我转开注意力,顺手从旁边拿下一本翻开几页后,身后终于传来了特意压低的小心询问声:“那个……反正也是实习,理论上你在哪儿做都行,我是觉得图书馆的工作还是很轻松的,所以你要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忽略的压抑紧绷,可还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距离几个书架之外的地方,窸窸窣窣的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拆解撕开的奇怪响动。
“……”管理员的试探询问戛然而止,我又一次听见那种压在喉咙里的奇怪呼噜声。
他的胸口很明显的起伏了一下,强行用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努力维持着之前的轻松口吻,再次对我开口:“就是说——”
“……抱歉。”在他愈发含糊的声音即将吐出最关键的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们的身后倏然传来了另外一道清朗的男音。
年轻的男性容貌清隽,气质儒雅,胸前名牌写着“宋渊”。他先一步露出满怀歉意的表情,抬起手示意手中的三本书,目光直接看向了脸色阴沉的图书馆管理员。
名为宋渊的青年神色从容,对身边几乎犹如实质化的恐怖压力浑然不觉一般,语气依旧轻柔和缓,彬彬有礼,“我想要借书,能麻烦批一张借阅条吗?”
“以及,”宋渊又指了指此前声音传来的地方,表情看起来愈发诚恳:“那边好像有人在吃东西。”
“……”管理员缓慢地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了此前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左右。
正当我琢磨着接下来应该干点什么的时候,身边的青年忽然微微俯下身,很客气的低声询问:“还好吗?”
我顿了下,随即抬眼看向旁边的年轻人。
“希望我不是多管闲事,”他跟着压低声音,表情仍是温和且充满歉意的,“但是我没看过管理员一直这样紧密地跟着什么人……你是新同学吗?”
我摇摇头,给他看了眼胸前的挂牌。
宋渊看清上面字样,脸上露出几分清晰的诧异,随即点点头,很客气地叫了一声:“老师好。”
啊,这才对劲儿嘛。
终于找到了一点久违的代入感,我很满意地点点头。此时的宋渊也已经错开了视线,他抬眼看向管理员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几本书,略作思考后,他将手中几本放在了一处相对显眼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问:“你要借书?”
他看着我点点头,模样是十足温顺的乖巧。
“你应该是等不到那位回来给你批条子了,”我想了想,主动开口道,“实习教师反正也能走教师通道来着,所以这位同学,用帮忙吗?”
宋渊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一弯,眸光潋滟,润如春水。
“……那就,麻烦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