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太贵妃叹了口气:“皇儿谨慎管了,若是巧言只头风,必不会一口气叫那么多太医去,你瞧瞧这封号。”
这已经明晃晃在说,这一位现如今是朕心里最重要的女人,如果一直都是,将来她说不定也能效仿前头的两位宸娘娘,最后执掌凤印。
她对荣锦棠十分了解,知道他不是个急躁的人。
从付巧言的位份上看,一直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线。
这一次虽然只升了一位,可那封号实在太尊贵了,尊贵到淑太贵妃都忍不住感叹:“比他父皇,到底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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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 二更
或许是这一天荣锦棠的陪伴叫她安心了, 也或许付巧言本就不是个特别胆小怕事的人, 这一日晚上用过安神药以后她渐渐熟睡, 没有再做噩梦。
她左手还是不如往日里灵活,等到第三日清晨才准备去看望淑太贵妃。
早饭时付巧言斟酌片刻, 还是屏退宫人问荣锦棠:“兰若……”
荣锦棠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把特地给付巧言准备的温补药膳往她面前推了推,轻声道:“她的事儿都已经查明了,宫女芳年也扣在禁卫那,你不用担忧。”
付巧言叹了口气:“何苦呢。”
“之前我同她还经常手谈,后来天气冷了就停了,没成想……”
没成想成了如今这般。
刺杀皇帝实在罪大恶极,兰若和芳年两个人从此就会消失在后宫名册上, 仿佛从来都没存在过一般。
荣锦棠道:“已经叫她宫里安排她称病,等咱们回宫那日便是她的丧期, 娘娘若是问你,你就说不知是什么病。”
“我省得的,”付巧言点了点头, 心里头还是有些沉重的,“就是娘娘聪明得很,怕瞒不住。”
荣锦棠给她加了一块蜂蜜酥糖:“没事, 娘娘兴许不会关心这事。”
用过早膳,荣锦棠就去忙碌了,付巧言领着晴画去淑太贵妃那。
路上晴画道:“前日里奴婢去太贵妃娘娘那给您请假,娘娘很是关心您身体。”
付巧言心里一暖, 笑道:“娘娘是仔细人。”
晴画又问:“归园居的东西都收拾到偏殿,奴婢几个的住所都给安排好了,无忧阁这边客气的很呢,还是娘娘有面子。”
那是当然的。
她因何升位旁人不知,张德宝心里肯定清楚。救驾这事往大里说可了不地了,加之付巧言受了伤,荣锦棠毫发无损,更显得这一忠心壮举十分难得。
只这理由不能往外讲,在荣锦棠心里也肯定不是单因为这个给她封婕妤,不过宫里其他人都是不知的,只能看到她荣宠无限,旁人难以企及。
就说从无忧阁往甘露斋去的这一路上,凡是遇到的宫人们无不向她恭敬行礼,口里称“宸娘娘大吉”。
等到了甘露斋,更是老远就瞧见沈福等在那。
“给宸娘娘请安了”,沈福迎上来笑道。
付巧言态度依旧跟往日没什么不同:“劳烦姑姑特地等我。”
沈福也一如既往地恭敬:“娘娘听您今日会来,早就安排在茶室里等了,怕您吹着风。”
这会儿已经是初秋,再用送爽殿就显得冷了,这些日子付巧言一直都是在茶室里头陪淑太贵妃。
等到了茶室门口,一进去就被淑太贵妃招到身边:“好孩子快过来,叫我瞧瞧好些了吗?”
付巧言冲她行了礼,这才陪坐到身边:“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太医讲我原来风寒入体,又给开了些驱寒的药,耽搁了几日。”
淑太贵妃见她确实精精神神的,这才放下心来。
“得,那娘娘就在这恭喜你了。”
付巧言微红了脸,笑意却弥漫到眼里眉间:“都是陛下恩赏。”
淑太贵妃让寒烟上了茶便叫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她笑容收了收,叹口气道:“我知道皇儿不想叫我多操心,可那日在斗艳园里只怕是出了大事吧?”
付巧言心里头斟酌一番,还是含糊答:“因最后其实没什么事,陛下才道不叫您知道的。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今儿午膳陛下还说要来陪娘娘用膳呢。”
听她这么说,淑太贵妃便了悟了。
那意思是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所以荣锦棠便不打算同她讲。
这宫里一旦有宫妃升位便是人人皆知,不受宠的小主生了病倒是无人问津,是以淑太贵妃根本不知道兰若“生病”的事,连问都没问她。
淑太贵妃很快就放过了斗艳园那茬,问付巧言:“听闻把景玉宫赐给你了,这下高兴了吧。”
付巧言顿时笑开了花。
“娘娘最是知道我,确实喜欢景玉宫那,现在还时常怀念那时候的光景呢。”
淑太贵妃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打趣:“有什么可怀念的?你现在是宸娘娘了,要端的起身份。舒舒服服等人来伺候难道不比伺候别人强。”
她同付巧言从来都是有什么讲什么,这一句说的太实在了,付巧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娘娘您真是的,竟说大实话。”
淑太贵妃把茶杯放到几上,面容严肃了些:“等这次回去后,肯定好多人要去巴结你,好多人也盯着你,若是不想理的就不用见,盯着你的也不用搭理。”
“你跟她们不一样,不用自降身价去争执什么,只跟以前一样,自在过活便是了。”
“皇儿,也不会高兴见你过得不舒坦。”
她说得真心实意。
付巧言这个宸娘娘如今是荣锦棠后宫里唯一烧起来的热灶。这一时的红火肯定要达到顶点,跑去烧的人必定不少,却也很难一直在烧。
宫里头阳奉阴违见利忘义的人太多,荣锦棠原本想按部就班,也是怕她一时间花团锦簇,不能适应。
不过现在看来,小姑娘心里头倒是主意正,很能稳得住场面。
“娘娘的话巧言铭记于心,且不会忘记。”付巧言向她弯腰福了福。
淑太贵妃没再说别的。
过了几日,大约是付巧言手上的伤好全了,也停了晚上的安神药,荣锦棠突然安排要带她和淑太贵妃六公主母女去游湖。
原本刚来时他就答应要带她去玩的,不过后来事多就忘了,眼见都要回宫,才想起来要去玩一趟。
楼船分上下两层,下面是宴厅,上面则有厢房,方便主子们夜宿楼船尝个新鲜。
秋日里凉爽一些,荣锦棠便吩咐付巧言:“要紧着带好厚实一些的秋装,省得真的吹出头风来。”
付巧言正要笑着接话,没成想他又道:“朕这边要带的衣裳你也一起安排了,使唤张德宝一起装箱带上便成。”
“这……”付巧言顿了顿,还是问,“晚上要住在上头?”
荣锦棠笑:“母亲和小六就不住了,咱们在上面玩两天,你不是说以前没坐过船吗?这回叫你尽兴。”
他已经提前把奏折都处理完了,就是为了空出几天去船上散散心,一个是为了陪小姑娘好好玩玩,再一个他也是累了许久,再不休息也很厌烦。
以前荣锦棠的衣食住行都是由张德宝并乾元宫的几位中监一起安排的,若是在宫里时还要由甄姑姑最后再查漏补缺,就拿这回来行宫之前准备衣裳物品就好生忙活一番,总之累的人仰马翻。
累是次要的,主要是荣锦棠自己根本就不上心,这要是有下人们没想起来提前安排好,说不得还要怪罪。
人人都羡慕张德宝伺候在荣锦棠身边,却没瞧见他这一年半瘦了多少,都快赶上宁城的风采了。
一听说这次要由宸娘娘安排行李,张德宝差点感动的“老泪纵横”。
无论付巧言安排的好不好,反正荣锦棠是从来一个不字都没有的。
紧着忙活了一天,次日清晨用完早膳,荣锦棠就领着付巧言去请淑太贵妃了。
刚一走到甘露斋门口,就听六公主在里面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母亲我们去船上要玩什么?可不可以把我的巴哥带上?它还没坐过船呢!”
淑太贵妃坚定拒绝了:“不行,它话唠。”
“我的小宝哪里话唠了?母亲你嫌弃它。”
“对,我是嫌弃它。”
荣锦棠松了松眉头,脸上也浮现了几分笑意。
“听母亲的,”他大步进了甘露宫,冲六公主道,“你那巴哥跟你一个德行,吵得很。”
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荣静柔的名叫小宝的巴哥在那絮叨:“恭喜发财,吉祥如意,哎呦哎呦,娘娘大吉。”
付巧言忍不住笑了。
荣静柔蹭到付巧言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撒娇:“皇兄你看你,明明巧言也喜欢小宝呢,我们家小宝多乖。”
荣锦棠把她拨到一边去,自己牵了付巧言的手:“没规矩,巧言也是你叫的?”
荣静柔吐了吐舌头,没再去歪缠小宝的事儿。
这巴哥是淑太贵妃才让寻来给荣静柔玩的,条件是荣静柔回宫后年底前必须得订婚,没得商量。
反正不管母女两个怎么谈的,这事终于不用荣锦棠操心了,人选的事有淑太贵妃和太后,再也不用烦他了。
行李已经提前搬到楼船上,一家四口散着步穿过行宫里的石子小路,终于来到碧波湖的小码头前。
那艘楼船远看就已很壮观,近看仿佛是一座两层小楼停在湖面上,要扬着脖子才能看到船顶,大气磅礴得很。
荣锦棠让荣静柔先请了母亲上船,这才扶着付巧言踩上链接踏板。
链接船和码头的踏板做得很宽,两边还有栅栏,看上去并不很危险。
付巧言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了上来,一只手死死拉着荣锦棠的,不敢随便挪动一步。
站在踏板上晃荡感就已经很重了,付巧言面容严肃的很,就僵硬地站在那里。
荣锦棠第一次见她这样,憋着没笑出声来,只拉着她往里去,嘴里说:“没事,到了船上就没那么晃了。”
直到挪进了宴厅里面,付巧言才算松了口气。
为了景色好,宴厅里四面都开了窗,窗上还封了挡风的窗纱,让厅里既敞亮又透气,一点都不冷。
淑太贵妃显然坐过很多次船了,这会儿饶有兴致拉着六公主坐到了外面的甲板上,叫她多看看水色,开阔一下胸襟。
付巧言在厅里坐了一会儿,终于习惯了摇摇晃晃的楼船。
“不晃了吧?”荣锦棠问。
付巧言使劲点点头,动作没那么僵硬了。
荣锦棠牵着她出了宴厅,踏上甲板。
外面是一片湖光山色。
湖里的莲叶连绵不绝,远处山上郁郁葱葱,微风拂来,吹散了湖面游曳的鱼儿。
荣锦棠问她:“好玩吗?”
付巧言冲他笑:“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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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一家四口赏了一会儿景, 等外面起了风, 便回了宴厅打叶子牌。
荣锦棠这一年多几乎一天都没歇过, 仿佛上一次打叶子牌的时候还未束发,那一天的情形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他玩牌脾气好, 输赢都不走心,全程一直给三位女眷喂牌,从头到尾都没胡过。
这一玩就到了中午,荣锦棠见淑太贵妃有了倦意,便吩咐上午膳。
沿着碧波湖的湖岸,行宫里设了好几处小码头。
他们停在其中一处码头旁,御膳房的小黄门早就等在那里,手脚麻利地给上了菜。
游湖当然要尝个鲜, 平日宫里头怕主子们胃痛不舒坦,轻易不敢做生虾, 今天倒是难得上了道醉虾,瞧着各个都很新鲜。
这一碗醉虾一共没几只,散着黄酒醉人的香气, 付巧言夹了一只吃,醉虾肉质鲜嫩有嚼劲,带着一股不算很浓的酒香, 口感特别好。
她又去夹了一只,就被荣锦棠瞥了一眼。
付巧言的筷子就顿在那了,还是很顽强地把第二只也吃了。
荣锦棠见她自己乖,吃完第二只就没再去动, 这才没说什么。
用到最后还上了一锅用小铜炉炖煮的豆腐鱼头汤,汤底已经熬煮成了奶白色,最好吃的要数里面的豆腐,鲜香可口,带着豆腐特有的嫩滑,一口下去满足极了。
一顿饭用得和和美美,用完膳淑太贵妃就去午歇了,剩下荣静柔精力旺盛,找付巧言玩翻花绳。
跳花绳付巧言比不过她,翻花绳就厉害得多了。
两个妙龄少女对坐在窗边,手里不停翻着不同花样图案的红绳,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荣锦棠坐在一边惬意喝茶读书,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好好读过书,不多看一会儿都觉得亏了。
等到淑太贵妃醒了,荣静柔又吵着要玩投壶。
楼船上晃动轻微,却还是有,远远摆着的瓷壶一直在动,倒是比平日里多了些运气在里面。
最后是淑太贵妃这位乘过很多次船的老手赢了。
晚膳还是在楼船上用的,可能是荣锦棠特地吩咐过,晚膳时还有醉虾。
付巧言瞄了一眼荣锦棠,见他似乎没怎么注意自己,就叫晴画夹了两只给摆在碟子里。
黄酒其实是有后劲的,她中午用得少没感觉,晚上又加了两只,等淑太贵妃和荣静柔下船之后她就觉得晕晕乎乎的了。
初秋的日子天气凉爽,一整天也没出过汗,两个人便在楼船上洗漱完就就寝了。
夜里是在楼船二楼最大的那间厢房里安置的。
厢房里的架子床比寝宫里的小许多,两个人躺进去就得紧紧挨在一起。
四周是若隐若现的轻纱,随着楼船摆动在风里。
因为付巧言的伤,他们已经好些时候没有亲密过了,这么躺在一起一小会儿,荣锦棠就觉得浑身发热。
付巧言到底是有些醉了,她侧过身抱住荣锦棠的胳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脸。
“陛下……”她呢喃着。
荣锦棠答应她一声:“朕在。”
付巧言笑了起来。
荣锦棠伸手穿过她纤细的腰,一个用力就把她抱到自己身上。
付巧言迷茫地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笑得脸都红了:“陛下真好。”
荣锦棠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红艳艳的嘴唇上,终于忍不住吻住了她。
小姑娘嘴里仿佛还带着黄酒的沉香,那滋味不仅是她醉了,就连荣锦棠也有几分醉意。
他在她耳边低声问:“今天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付巧言没听明白。
荣锦棠低声笑笑,震动的胸膛颠的付巧言直颤。
他伸手扯掉付巧言的腰带,松了松她雪白的棉锦中衣。
“你知道的,姑姑们肯定给过你书。”他的声音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你是好学生,肯定用心读了。”
付巧言确实用心读了,作为一个干什么都认真的人,哪怕那书看起来再害羞,她还是仔细看了。
她混沌的脑子里这会儿已经开始回忆那些种类繁多的姿势来,最终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了个名字。
荣锦棠的眼睛更深了,它仿佛两颗滴了露水的宝石,深邃又璀璨。
付巧言直勾勾盯着他瞧,红着脸冲他笑。
荣锦棠扯下床幔,低声说:“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傍晚,楼船停在了藕花深处。
澄净的湖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仿佛是风在吹拂,又仿佛只是楼船在轻轻摆动。
直到夜深了,湖面才寂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在楼船上的两日过得很快又很慢,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手谈了一局,不过荣锦棠实在棋艺高深,付巧言几乎行到中盘就投子了。
水平差太多,下起来好心累的。
等第三日回到岸上,付巧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习惯,冲荣锦棠笑说:“倒是奇怪,这会儿在岸上反而觉得不对劲了。”
荣锦棠帮她理了理飞散的鬓角,笑了笑。
九月三十,圣驾启程回宫。
去时付巧言乘的还是青顶步辇,归程时便换成了蓝顶的,不止里面宽敞了些,也更舒适,回去的一路上都不觉得特别颠簸。
而她的位置也因为王昭仪早就回宫“看望”太后而变成了六公主后的第一位。
顾红缨和章莹月跟她同是婕妤,就因为少了那么一个封号,要被她压在后面。
兰若也因为“重病不治”在行宫病逝,已经“停灵”皇觉寺,等待昭陵妃园寝修缮完毕才能“葬入”。
因为荣锦棠还未弱冠,所以他的昭陵和昭陵妃园寝全部都未开始修建,图纸还在工部反复争议呢,至于“兰淑女”什么时候才能葬进去,目前还没有定论。
她只能孤零零等待在皇觉寺了。
然而作为荣锦棠第一位先行过身的妃嫔,她连朝臣一分的注意力都没吸引到,那些老臣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另外一位娘娘身上。
她简单又普通,听说只是平民出身,却直接被赐宸之封号,成了荣锦棠第一位有特殊封号的嫔妃。
因为有先帝爷遗诏,又有太后懿旨,至今没有朝臣敢逼迫荣锦棠大婚立后。朝堂上不敢讲是一回事,私底下动不动作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荣锦棠的后宫便已经是博弈后的结果了。
但是他们那么卖力的忙活,最后的结果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头上。
世家与朝臣们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高兴了,反正也没便宜对家。
同去时一样,回程又是在步辇上耗费了两日多的光景,一行人才穿过朱雀大街,回到了长信宫。
鱼跃门早就大开,让步辇依次通行而过,把主子们一个一个送回各自宫门口。
付巧言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步辇从乾元宫后面绕路过去,途径长春宫,在前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正领着两个小黄门等在景玉宫宫门口,见了步辇停下,利落地给她行了个礼。
“给娘娘请安了。”
晴画和晴书先下了步辇,转身扶了付巧言下来。
柳叶也跟在后面,正在使唤小黄门搬行李。
这两位都是之前的熟面孔,被张德宝先派回来给宸娘娘打扫景玉宫的,一个是陆六,一个是陆叁,名字也好记。
付巧言冲那宫女点点头,领着人进了景玉宫。
时隔一年半,再来景玉宫已经换了另一番样子。
她站在前院里望着那颗晚梅,竟有些恍惚了。
她心里默默感叹:“你还在这里。”
春去东来,四季轮转,她从景玉宫出去,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以前她只是这精致宫舍的过客,如今却变成了主人。
即便不是沧海桑田,也算是时移世易,让人不胜唏嘘。
晴画道:“娘娘瞧这里归置的如何?这几日先将就些,待奴婢们慢慢收拾干净,总能让娘娘喜欢的。”
付巧言摇了摇头,伸手去摸了摸那棵晚梅:“很好了,这里怎样我都很喜欢。”
她缓着步子,郑重地踏入了景玉宫正殿。
里面已经全然不同了。
荣锦棠特地吩咐给她做的是一套黄花梨的家具,件件上都细雕了栀子花,瞧着就可爱精致。
正厅里摆了一架满月博古架,上面没有别的物件,均是纯色的瓷器,远远看去散着莹润的光,美丽不可方物。
那新来的宫女笑着跟在一旁,推开了寝殿的门。
按着她的习惯,照例是在窗边摆了一张贵妃榻,对着门的位置则立了一张四季屏风,屏风后面便是黄花梨的架子床,入门左侧是梳妆台和给她临时读书用的小书架,在小书架边上还摆了一张古琴。
景玉宫的所有家具全都是成套的,可能织造局很久之前就开始做了,只等景玉宫的新主人搬进来,才展现在她面前。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一晃神还发现贵妃榻的小几上摆了一只青白釉瓷瓶,里面正斜插了一支桂花。
芬芳的香味飘在屋里,安抚了付巧言激动不已的心。
她笑道:“很好了,真的已经很好了。”
晴画跟其他的宫人对视一眼,领着她们齐齐在付巧言跟前跪下:“给娘娘道喜,搬宫大吉。”
付巧言笑的眼睛都弯了,她挥手叫她们都起来,才道:“好,都赏,都赏。”
对面的书房倒是跟淑太贵妃那会儿的布置差不多,只是换了一套新的家具,看起来干净又熟悉。
付巧言打开书室的门,入眼还是一排排熟悉的书柜,而书柜里面已经备好了书。
荣锦棠没有骗她,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叫人安排好了。
她只需要高高兴兴住在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享受生活便是了。
等到景玉宫的布置都瞧完了,付巧言才有功夫问那新来的宫女:“你叫什么名?”
新宫女恭敬冲她行了礼,才柔声答:“奴婢原是织造局的掌衣宫女,张大伴吩咐尚宫局说要给您配一位专擅缝补刺绣的宫女,钟姑姑便安排奴婢来了。”
她说罢冲她甜甜一笑:“奴婢原名李媛,请娘娘赐名。”
付巧言道:“你若是不嫌弃,以后便叫明琴吧。只我现在身边已有两位大宫女,暂且只能先委屈你了,月例就还按掌衣宫女的给你,职位还待你再等等。”
她说的自然又笃定,仿佛这个宸婕妤的位份只是开始,并没有结束。
明琴冲她福了福,笑道:“娘娘仁慈,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叫娘娘身上的衣裳每日都不重样。”
付巧言笑了起来:“那敢情好。”
比着明琴的名字,付巧言给柳叶也改成了明棋,这样琴棋书画四个字就全配齐了。
一整个下午她宫里的几位宫女黄门们就都在忙碌着。
前面原来沈福住的侧间现在改由晴画住,虽然没有明确提过,但付巧言的宫女们已经隐隐由晴画统领,她算是有些姑姑的样子了。
后面的茶室依旧在,右侧殿其中一间改成了临时的衣物间,剩下一间则由两个黄门住。
后殿也一并归到了付巧言名下,实际上现在付巧言享受的是二品妃的规格,前殿后殿一整套景玉宫由她独住。
后殿一侧全部都是她的私人库房,另一边则是三位宫女分着居住,刚好一人一间谁都不掺和,地方大人口少就是有这点好处。
下午付巧言就坐在茶室里品茶,看着外面宫人们忙忙碌碌,觉得舒适又安心。
“终于有个家了。”她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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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 二更
临到晚膳前, 乾元宫那边的中监于兴来禀报, 道晚上陛下要过来用膳, 叫晴画姐姐不用特地安排领膳,御膳房自会安排。
付巧言原以为他今日一定会很忙, 没想到还是过来了。
景玉宫的位置离乾元宫很近,也就隔着一条长巷和两道宫墙的距离,算是最好的一处宫室了。无论是荣锦棠过来还是付巧言过去,都不会很麻烦。
等御膳房的小黄门送来晚膳,荣锦棠才姗姗来迟。
付巧言忙站起身来,笑道:“还以为陛下忙碌,今日里要在乾元宫休息了。”
荣锦棠看她一身浅碧袄裙,站在那颗梅树下巧笑倩兮地看着自己,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一夕岁月轮转,四季变换。少女长大成人, 个子高了容貌俊了,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还如昨日少年时一般。
一时间那些过往纷至沓来, 荣锦棠才发现同她相遇的那一点一滴自己居然一直都没有忘记。他突然笑了笑,过来牵着她去瞧那晚梅。
荣锦棠有些感慨:“当年第一次见你便是这景玉宫书房里,那回没瞧清楚你长相, 只听声音是极灵动的,叫朕觉得好生有趣。”
付巧言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了,她问:“我在做什么?”
“你在给娘娘读话本,那一折还挺有趣的, 只记得你读‘温柔缱绻,白首不离’,音色极动听。”
那八个字他还特地学了付巧言平日里讲话的语调,逗得小姑娘笑红了脸。
“那是娘娘的那本《周山志》。”她倒是还记得书。
荣锦棠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我那时候想,还是母亲会选宫人,这小姑娘实在是可爱极了,声甜人美,只可惜……”
付巧言仰头看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细碎的光:“可惜什么?”
荣锦棠搂住她的腰,凑在她耳边低语:“可惜啊,这么美的小娘子是母亲的人,要是我的多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都染上了笑意:“要是我的,我就让她红袖添香,日夜只伺候我一个人。”
他起了逗弄她的坏心思,“日夜”两个字咬的很重。
付巧言抬头看他一眼,娇羞与妩媚落到她眼里眉间,给如玉的脸增添了三分艳丽。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少。
“不是第一次见。”
她声音很轻,似是缥缈的纱,一转眼就消失无踪。
荣锦棠没有听清:“什么?”
“这里,不是我们第一次见。”付巧言顿了顿,还是实话实说。
荣锦棠十分惊讶:“那是哪里,朕怎么全不记得?”
付巧言笑着摇了摇头:“不告诉陛下,您且去仔细想想。”
小姑娘这样花容月貌,几年前已经是个小美人胚子了,荣锦棠觉得自己不可能对她没印象。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找到头绪。
付巧言拉着他坐到桌边,示意张德宝给他上菜。
荣锦棠还在想,他道:“你这张脸,但凡朕见过都不能忘。”
眼缘这事是很难说清的,要说这次选秀入宫的妃子也有国色天香花容玉貌的,就拿楚云彤和章莹月来说,两个人都是官宦子弟里有名的淑女。
可他就是不觉得顺眼,只有眼前这一个,无论怎么看心里都是欢喜的。
那种满足感别人始终无法给他,有时候荣锦棠也觉得奇怪,琢磨不透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眼下他前朝事情太多太忙,根本无暇在这样的事上耽搁时间。只愿意同她亲近也没什么不好,小姑娘聪明又机灵,可爱又懂事,反正同她在一起舒心又自在。
这大概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契合。
两个人合适在一起,就是这样了。
天气转凉,御膳房也准备了些温补的菜品,用羊肉汤吊的面条鲜嫩弹牙,一口下去热腾腾的,浑身都不觉得寒了,配上小二十种的菜码,就算只是简单的面条也满满摆了一桌子。
清爽的萝卜片,鲜甜的菜芯,还有花生米、炸黄豆、豆皮丝、笋丝、火腿丝等等,这样拌在碗里再加一小勺豆瓣酱炒的肉酱,香的不行。
若是不爱吃炸酱面,还可以直接倒入羊汤,来碗热气腾腾的热汤面。
两个人秋天里吃出了一头汗,荣锦棠这才觉得解了乏。
“赶了两天路,还是觉得挺累的。”
付巧言点点头,小口喝着汤。
御膳房的大师傅手艺就是好,她原本不爱用羊肉,可宫里头的羊肉很新鲜,也不知道是如何做的,一点膻味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香。
“陛下晚上也别读书了,叫人过来给您按按?”
荣锦棠终于放下的了碗,见她烫还没喝完,又体贴去夹笋丝吃。
“下午按过了,这会儿再出些汗也很得宜。”
等饭菜都撤下,荣锦棠就领着她去后院看那新修的小花园。
景玉宫里面到底没那么宽敞,小花园不过比八仙桌大一圈,里面的花种类倒是不少,当间还种了一棵桂树,兴许是养活了,花开得正艳。
荣锦棠道:“宫里头没有朱砂丹桂的好苗子,只能种金桂,倒也好看。”
付巧言笑,伸手从地上捡了一朵桂花:“味道都是一样的,很香。”
等散完了步,偏殿里的沐浴室已经备好了热水,也不知道陆六和陆叁是从哪里找的,弄了个特别大的双人浴桶摆在屋里。
窗门都关着,里面热气腾腾。
付巧言有点不太好意思,以前去乾元宫侍寝都是她自己在石榴殿沐浴的。
就算在行宫里已经习惯泡汤,可这里到底是宫里,一想就害羞。
荣锦棠脱下外袍,站那看她自顾自脸红,也不知道扭捏个什么劲。
“在行宫就行,回宫就不行啦?娘娘可真是难伺候啊。”
付巧言捂住他的嘴,有点凶地念他:“还有起居舍人在隔壁等,陛下可别这样乱说。”
荣锦棠笑,帮她把发髻上的发钗取下:“怕什么,他难道还事无巨细?”
“也就是写今日景玉宫宸婕妤侍寝,旁的话绝对没有。”
付巧言自己没看过起居注,不知道这一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显然还不是太相信。
“真的?您可别戏弄我。”
“真的,回头取来叫你瞧瞧你就懂了。”荣锦棠脱掉里衣,扶着她先进了浴桶,自己这才跟了进来。
温热的水洗去了两日的奔波疲乏,蒸得人昏昏欲睡。
荣锦棠搂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小声道:“他要是敢写那么仔细,那做皇帝得不得疯了。总有几个人天天盯着干什么都要记上一笔,谁都受不了。”
这回讲的倒是很在理,付巧言放下心来,取了水帮他洗头法。
她倒是没怎么学过这手伺候人的活计,胜在谨慎用心,手法轻柔,倒也很舒服。
荣锦棠把头枕在浴桶边上,给她肩膀上围好厚毛巾:“叫宫女来吧,这事不用你做。”
付巧言摇了摇头,笑得温柔缱绻。
“景玉宫很好,我真的非常喜欢,谢谢陛下了。”
荣锦棠闭上眼睛,享受着宸娘娘的谢礼。
“你这个谢礼太简单了,朕觉得不是很满意。”
付巧言笑出声来。
“陛下还有什么愿望?我看看能不能尽力做到。”
荣锦棠想了一会儿,从江山社稷到边关战事,从前朝大臣到后宫妃妾,他想了半天觉得一切事情只要他努力都能做到,没什么愿望好要去让她来完成。
他睁开眼睛瞄她,见小姑娘正给他洗头,表情认真的不行。
唔……确实有件事,得他们两个一起努力了。
荣锦棠惬意地笑,大手摩挲着她腰上的软肉:“有件事得麻烦宸娘娘。”
付巧言最后冲干净他头发上的香胰,用干毛巾给他包好头发。
“什么?”
荣锦棠搂着她坐到自己腿上。
付巧言的脸更红了,她半天都没吭声。
“等你不吃药了,明年努力给朕生个皇儿吧。”
后半句确实很令人不好意思,只前半句让人无端担忧起来。
付巧言没学过医,不过读的书多,多少看到过一些医术上的内容。
“陛下……”付巧言有点犹豫,这事在她心里头沉了很久,一直也没有敢问。
“陛下……我真的能……?”
荣锦棠一开始没听清:“什么?”
付巧言咬了咬下唇,微微低下头去:“我之前读书,讲说受过寒不容易有孕,我……”
荣锦棠心里头一紧,忙搂住小姑娘在她脸上细细亲吻:“没事,黄院正都保证过了。”
付巧言猛地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
“真的,朕同你保证,等年底用完了药,明年朕一定努力叫你早早怀上皇儿,好不好?”
付巧言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不一会儿荣锦棠就觉得肩膀有潮潮的湿意。
他突然叹了口气。
以前一直都觉得她是很通透的人,乐观开朗积极向上,从来也不怕任何事。无论地位如何,无论何种身份,她都在努力让自己过得好。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大概男人和女人想法总是不同的,他得了太医的保证,知道她会好就不再纠结这件事。可她却不敢问,自己偷偷一直胡思乱想。
他隐约能猜到一些,比如她为何不敢问他这件事。
这个勇敢的小姑娘,也有怕的事情。
如果她不能有孕育皇嗣,那么……
那么说不定,他有可能会不要她。
归根结底,她最怕的可能是他离开她吧。
荣锦棠顺着她纤细的后背,感受她的颤抖和无声的哭泣。
“怕什么呢?”荣锦棠亲亲她的耳朵。
“看看你的封号,你要相信朕。”
“就算……”荣锦棠把话淹没在了叹息声里。
就算几年内真的没有子嗣,我可能也不会厌烦你。
荣锦棠出神地想。
付巧言呜咽道:“我一定好好吃药。”
荣锦棠笑了。
“你最乖,最懂事了。”
“朕是真龙天子,朕说明年,明年就会有的。”
他顺着小姑娘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两个人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V=
☆、秋闱
这大概是荣锦棠十岁搬出景玉宫后第一次回来夜宿这里。
小时候他就住在后殿, 跟着母亲一直生活了十年。
那十年大概是他一生里最无忧无虑的光阴了, 那时候父皇还精神, 偶尔也能带着他们跑马打拳,皇家天贵也曾经是和睦而温馨的。
他算是小儿子, 没见过早年父皇跟皇兄们相处的情景,他想那时候可能还会更好。
在五岁之前,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淑妃包养的,景玉宫里的宫人们没人敢跟他说这个。再有淑妃对他确实是一片慈母心肠,对他跟亲生的也没什不同别。
后来开了蒙,要去勤学馆上学,可能是怕他在外头听了风言风语心里头不舒坦,淑妃才告诉了他这件事。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荣锦棠回忆了一会儿, 还是没能想起年幼时的那些纠结与不甘来。
他纠结自己不是母亲的新生儿子,也不甘于淑妃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后来他很快就想开了, 说开之后淑妃对他的态度没有变过,一直是细致入微关怀备至,他要是犯了错误, 淑妃也会狠下心肠来责罚,她对他没有疏离,也没有隔阂。
荣锦棠想在还是会忍不住想, 他能长成现在这样,被父皇看中选为继帝,说不得还是因为母亲教育得好。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奇怪,他生来失怙, 却还是有另外一位母亲教养他长大。
景玉宫对荣锦棠来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直都是他的家,他心中最温暖的栖息地。
在离宫以前他就在盘算给付巧言升位,那时候他哪里都没有想,第一个就选定了景玉宫。
这里他最喜欢,也是西六宫里离乾元宫最近的宫舍。
冥冥之中,他知道她也肯定会喜欢这里。
付巧言沐浴的时候哭了一场,回寝殿的时候眼睛就有些红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不讲话。
明棋在她身后给她干发,见了不由皱起柳叶眉来,担心她被荣锦棠欺负了。
荣锦棠倒是东瞧瞧西瞧瞧,不停打量着景玉宫里的新布置。
“回来之前叫宁城仔细给安排的,你看可还行?”
付巧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低着头没吭声。
荣锦棠弯腰去看她,见她眼睛还是红彤彤的,心里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小姑娘想必已经纠结了很久,这会儿得了他的话,肯定高兴坏了。
“行了行了,这事过去就过了,不要再想了,来看着朕。”
荣锦棠捏着她尖细的下巴,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明棋松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
荣锦棠问她:“景玉宫的布置都是朕特地安排宁城给准备的,怎么样,喜欢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有一股邀功的劲儿,仿佛是在跟付巧言撒娇,叫付巧言听得心里头怪痒痒的。
她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喜欢,这里很好,所有家具摆设都喜欢。”
“多谢陛下,陛下真好。”她用红润的眼睛看着他,仿佛是温顺的小白兔。
荣锦棠心里头热乎乎的,那股暖意撑满了他的心房,都快要逸散出来。
“你是大姑娘了,不许再哭鼻子了。”
这话跟在家时母亲念叨她的一模一样,付巧言破涕为笑。
荣锦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她:“伸出手给朕。”
付巧言迷茫地看着他,然后向他伸出双手。
荣锦棠弯下腰来,一个用力就把她从贵妃榻上抱了起来。
“呀。”付巧言惊呼出声。
她搂着荣锦棠的脖子,柔软的身体也紧密地贴着他的。
荣锦棠笑:“之前在行宫里见你爱玩这个,今日再哄你一回,算是乔迁礼。”
付巧言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带着她在屋里转了起来。
光影在她眼前模糊起来,唯一不变的,只有他英俊的容颜。
荣锦棠也是臂膀有力,他带着她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高兴吗?”荣锦棠喘了两口气,笑道。
付巧言被他抱在怀里,脸上都是笑,她微微闭上眼睛,倾身向前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荣锦棠环着她的手一紧,转身就把她扔到了床榻上。
“好了,刚才你高兴了,”荣锦棠整个人压了上去,“现在换朕了。”
付巧言仔细的、认真的凝视着他,仿佛要把他印进心里。
她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压了压。
一阵微风吹来,带起醉人的桂花香。
正殿的架子床里,一夜被翻红浪,满室飘香。
次日清晨,荣锦棠早早就醒了,今日里有大朝,他必须在两刻之后去乾清宫上朝。
荣锦棠低头见她睡得正香,轻轻拉开床幔。
外面安安静静的,仿佛没有人在。
荣锦棠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帮她把被子塞到脖子后面,这才起身下了床。
坐在床榻上穿鞋的时候,付巧言也迷迷糊糊醒来,她半坐起身揉眼睛,打着哈欠问:“陛下要去上朝了?”
荣锦棠穿好鞋,坐回床上搂着她亲了一会儿,感叹:“再不走,怕真要被起居舍人留名了。”
付巧言这才清醒了些,也跟着下了床。
“来人。”荣锦棠帮她拢好里衣,张口喊人。
外面等着的是宁城,前些时候他一直不知道忙什么,这还是付巧言第一回跟他打正面交锋。
宁城如今三十几许的年纪,面白无须高高瘦瘦的,长相倒是很儒雅。
若不是他穿着太监五品的朝服,付巧言都会以为他是哪家书院的教书先生。
他笑着同荣锦棠和付巧言行礼:“给陛下和娘娘请安,朝服已备好,陛下这就洗漱否?”
跟张德宝那笑眯眯的谄媚样子不同,他的笑是比较自然和煦的,叫人看了很容易生好感。
这一比,就高下立见。
荣锦棠点点头,起身让宫人伺候他净面漱口顺发挽髻,还不忘回头吩咐付巧言:“还早,待会儿你再睡个回笼觉,反正也是在自己宫里。”
付巧言点点头,还是乖乖凑到他身边,想帮他穿朝服。
大越的朝服是墨色的织金九龙衮服,腰上要束半寸的缂丝腰带,下坠如意吉祥风调雨顺四挂件,头戴冕冠,脚踩九龙靴。
付巧言是头一回见他这样打扮,英俊高大的青年郎君往那里一站,帝王的威仪是挡都挡不住的。
墨黑的颜色沉稳而又贵重,扑面而来就是通身的气派。
帝王之相,观之难忘。
这身衣服穿起来有些复杂,付巧言怕耽误时间,就站在一旁给宫女打下手。
荣锦棠把她往贵妃榻上一推:“不用你伺候,你哪里会这个。”
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两次说不用她伺候了,付巧言心里暖洋洋,还是小声说:“那也总要会的。”
荣锦棠回头冲她笑笑,因为隆重的朝服而异常英俊的面容差点闪了付巧言的眼睛。
“那就跟那里坐着瞧,多看几次就会了。”
她抚了抚乱跳的心,道:“多谢陛下。”
等衣服换好,荣锦棠就得坐步辇走了,今日里他起的晚些,根本没时间用早膳。
付巧言是知道大朝时间的,追出去嘱咐宁城:“劳烦大伴给陛下弄点点心,先垫补垫补,步辇上也能用。”
就景玉宫和乾元宫这么近的距离,走也用不了一刻,只是他已经穿好了朝服,弄脏弄乱就不美了。以往从乾元宫去乾清宫他是必不会用点心的,宁城也不敢劝。
倒是今日叫宸娘娘这么讲一句,荣锦棠就通情达理了,叫人上了两块不爱掉渣的肉龙来用,叫宁城好一番感叹。
等荣锦棠走了,晴画才端着枸杞茶进来,呈给付巧言:“娘娘再睡会儿?”
付巧言确实还很困,她觉得自己跟荣锦棠明明就差一岁,怎么他见天那么精力充沛,自己就老是困顿呢?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话讲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我怎么每日里都那么想睡呢?”
晴画笑:“秋乏呀,娘娘再去歇歇,等早膳取来奴婢再来唤您。”
付巧言就又躺回了床上,嗅着荣锦棠身上独特的龙涎香沉沉睡了过去。
另外一边,乾清宫里,荣锦棠端坐在龙椅上,认真听着下面朝臣的禀报。
一般六部自己的事或者安和殿已经讨论出结果的,荣锦棠是一律不让他们在大朝时废话的,讨论不出结果的才可以在大朝时群议。
谁要是连篇累牍耽误时间,直接扣一个月的俸禄。
这个方法十分有效,翻年到了太初元年,大朝的时间比以前缩短了一半,小朝更快一些。
但荣锦棠还是觉得耽误时间,很多时候安和殿不敢定的折子也没有太多大事,无非就是各部打嘴仗。大臣们每日奔波在家中宫中与衙门里,办公的时间就少了,很影响整个政令传达的效率。
只有更快更好的解决问题,才是上朝的根本核心所在。
荣锦棠很不喜欢别人耽误他时间,也不喜欢耽误别人时间,若不是为了彰显皇家威仪,其实他不来上朝都行。
但他毕竟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因为性格认真谨慎,纵使他还未弱冠,朝臣们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王家再是众星捧月,却还是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这里面再有太后的懿旨在,他本身就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也有很大关系。
荣锦棠早就想把早朝制度改一改了,三日一小朝九日一大朝,剩下的时候可以由三省六部与安和殿一起开会,把折子和政事分个轻重缓急,不能定论的写出几条不同实行办法,按要紧程度呈给他御批便可。
这样大家都不用天天跟眼前吊了胡萝卜的骡子一样,没日没夜的在那拉磨,关键是还干不出什么大事。
正在他沉思的时候,下面考院的院长出列,向他行了礼:“陛下,今年的秋闱已经结束了,各省桂榜业已出了名单,陛下是否要过目?”
这名单实际上可以平日里直接写折子呈给他,不过恩科是大事,必须要在大朝时再过一遍手,已示隆重。
荣锦棠点了头,宁城亲自下去接过折子,上来展开给荣锦棠看。
漂亮的洒金纸笺上,第一份便是顺天府的。
打头第一个名字倒是有些眼熟。
付恒书。
荣锦棠挑了挑眉,还真是完全没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卷卷的手榴弹、地雷,Amanda的地雷*2,Mamie的地雷~
第一百章啦!非常高兴~谢谢大家的支持!
八点十五不见不散~
☆、解元 二更
大越有省十三, 帝京上京归顺天同管, 因此最重要的一个省便是顺天。
付巧言原籍顺天府桐县上窑镇, 原住于青石巷,后因家宅抵卖, 籍贯归至镇里。
她弟弟付恒书自然跟她是一个籍贯的,这次秋闱他参考的是顺天府乡试。
荣锦棠一边回忆着她弟弟的年纪,一边迅速把那份名册翻完了。
他道:“很好,明日起挂榜。”
秋闱的乙榜宣于桂花盛开时节,又叫桂榜,名字十分好听。能上桂榜就是中了举,是正经的举人,已经可以选官了。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会参加来年春季会试, 最终看是否能荣登甲榜,进士及第了。
今日里政事没什么要紧的, 只有兵部的老尚书赵朴之出列行礼,禀报道:“陛下,因边关战事增多, 兵部扩增士兵以及库银粮草,臣上月已与户部商议,上折呈报安和殿, 只至今未有结果。”
现在整个火凤营都是由皇帝私库来支撑的,大越百年无战火,又没有特别不事生产的皇帝,荣氏的私库至今已经十分可观。
火凤营一共只六千人众, 加上火铳、火炮与火药和匠师的开销,私库也能撑得住,十年内都不成大问题。只他一直想要再减农税,因冬日里灾情多而减收的农户又大多免了税,户部就有些吃紧了。
户部说没钱了,兵部又非得要,这就纠结住了。
兵部的兵有二十万之众,遍及四个边关重镇和顺天要地,边关重镇可由耕养兵,顺天要地也一直是防耕结合,但这几年来乌鞑战事频发,士兵伤亡惨重,一直都在打仗,这以耕养兵的法子就失效了。
目前溧水的五万大军全部都是由兵部供养,这一下子就有些艰难了。
好歹赵朴之是老臣了,他很稳得住场面,也很有些方法调节银两调配,挨了一年多才提出这件事。
荣锦棠一听就明白了,他扫了一眼站在朝臣最前头的周文正,右手轻轻在椅背上敲了两下。
周文正立马就出列行礼,道:“回禀陛下,安和殿与三省正在加紧讨论,看如何把国库银两存粮更好调配,月中定能呈给陛下过目。”
荣锦棠沉思了一会儿,还是道:“太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语调也很轻柔,仿佛没什么要紧的一般。
周文正将近五十岁的人了,还是先帝爷那会儿的肱股之臣,却没成想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出了汗。
这位少年天子不生气的时候看起来春风和煦,可只要他沉下脸来,那样子比先帝爷发怒时还吓人。
到底是武家嫡女养出来的皇子,就是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势。
周文正弯着的腰更低了,他道:“五日后,必出对策。”
荣锦棠这才满意,淡淡道:“如今几位大人年纪也不算小了,朕知道你们精力不济,但政事是不能耽搁的。”
他这一句话意思太多了,周文正和其余四位阁老纵使心里头早就有了成算,还是听了发虚。
早朝就这么结束了。
荣锦棠回到乾元宫,第一件事就是换回常服。
初秋的日子不冷不热,这一身捂着也很要命。
荣锦棠在书房了批了一会儿折子,想了想吩咐宁城:“去叫顺天府考院的院长三日后侯问。”
侯问是大越独有的一种召见大臣的方式,荣锦棠每隔三五天就会召见一次大臣在勤政殿策问,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不一凡举。
要是有上了折子被压或者是单纯想要有事禀报陛下的,也可以再勤政殿外面的小厅里等,荣锦棠见不见是另一回事。
这一年来朝臣们多少知道了些他性格,这位陛下不喜欢别人浪费他时间,因此主动来侯见的朝臣越来越少,基本上一天内都可以见完。反正他们要是没有大事,轻易不敢来。
像是他指明要见的肯定当日能见上,只不过私底下会紧张得很。
吩咐完这事,荣锦棠就觉得心里头畅快些,他又批了会儿奏折,这才简单用了午膳。
晚膳照例是去景玉宫的。
今日里菜色更丰富些,有一道付巧言最爱吃的南瓜烙,荣锦棠亲自给她加了一块,笑道:“特地叫给你预备的。”
“多谢陛下。”付巧言冲他笑笑,心里琢磨着可能她昨天很丢人地哭了,他在这哄她呢。
要说他每日日理万机,还能想着她的事,确实很让人感动了。
用完膳,两个人照例在后院里溜达。
荣锦棠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付恒书的事告诉她,于是就问:“最近有没有特别惦念的事?”
付巧言立即问:“陛下这几日有些咳嗽?今日还咳吗?好些没?”
这个答案荣锦棠真是一点都没想到。
因为比较忙又从行宫搬回了宫里,他就有点上火,昨天就在她面前咳嗽了几声,就叫小姑娘惦记起来。
他心里暖洋洋的,仿佛揣了小铜炉,不停暖着他的心房。
荣锦棠捏了捏她的手,指了院中的那棵桂花树:“朕没事,知道你挂心朕。还是有些别的事的,你瞧瞧这树?”
付巧言又去认真看那棵树。
这树挺好的啊?挪过来也养活了,一树的桂花开得正艳,漂亮极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犹豫问:“是陛下长了个子吗?我觉着陛下长了半指的个头呢。”
宫里的日子仿佛没有寒暑,她困在这一方城池之中,感受不到光阴变幻,也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总她日日都是为着他打转,日思夜想都是他。
每当他来了,仿佛世界都有了颜色,所以他身上那些细小的变化就显得格外明显。
当把心用在他身上以后,她会发现日子更快了些,也更充实了。
所以荣锦棠这样突然一问,她想了半天还是他身上的变化,其他的确实想不出来。
荣锦棠大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鼻子:“你这丫头,真是太贴心了。”
付巧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让他这么高兴,只好道:“陛下快告诉我呀。”
荣锦棠微微停顿了片刻,他轻声说:“今年的桂榜下来了。”
“真的?”付巧言的手心顿时出汗了。
荣锦棠正牵着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那份紧张。
小姑娘很聪明,短短一句话她就了悟了。
他拉着她坐到树下的花坛上,也不嫌没打扫,搂着她说:“你弟弟很聪明,是个好孩子。”
付巧言紧张极了,她既怕弟弟考得好又怕他考得不好,一颗心乱成一团,纠结得很。
“他才十三,还是个半大孩子,”付巧言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求他别的,只要能健康长大便是了。”
荣锦棠摇了摇头,他道:“那怎么行呢?他是男孩子,将来总要鼎立门楣,现在吃些苦,以后就好过了。”
付巧言很紧张,她小心翼翼问:“那……他考得如何?”
荣锦棠知道她许久没见过弟弟了,心里很想念,这会儿就没再卖关子,直接道:“他考了顺天解元。”
“什么?”付巧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这个年纪,怎么会……”付巧言呢喃道。
荣锦棠拉着她坐回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后背:“你自己说过的,他很聪明。”
付巧言沉默了。
付恒书确实很聪明,他年纪比自己小好多岁,可自从懂事起学东西就比自己快了。无论是背书还是算学,几乎不怎么用老师点拨就能领悟。
她以前经常以他为荣,因为小孩子不仅聪明,还很乖巧,知道关心父母姐姐,并没有那种谁都瞧不起的天才劲儿。
哪怕到现在,她也一直坚信他能考上解元,甚至还能进士及第,可那份坚信里,时间并不是现在。
在她的想法里,大概三年以后才应该听到他中了解元,从小他对科举的一系列书本并不是很感兴趣。
他更爱看刑狱奇门八卦鬼谷子等杂书,并不精通于论、策、经、义四科,付巧言一直以为他会选刑狱这一科来考。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同荣锦棠讲了。
荣锦棠虽然从来没见过付恒书,但他已经很了解付巧言了,相信他的品貌也不会太差。
这孩子现在这么努力考进士,还不是为了她。
姐姐为了他卖身入宫,后来阴差阳错给他当了妃子,却让他得到了沈家的资助,能顺利长大并进入最好的幼学。
这一切,都使得这个早熟的孩子越发刻苦。
年纪再小,他也是个男人。
恐怕现在还憋着劲想要明年参加会试,想在殿试时看看这个娶了他姐姐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再一个,他要是能有出息,她在宫里头也好过不是吗?有身份跟没有身份总是有些不同的。他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她,想要她以他为荣。
所以荣锦棠才说他是好孩子。
荣锦棠无声笑了。
“你弟弟心里有成算,你不用太担忧。”
“现在考了进士又如何?以后还不是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如今刑部、大理寺和六扇门里面的进士举人还少吗?不也一样成为优秀的刑狱?”
“你啊,关心则乱。”
付巧言抬头,崇拜地看着他。
荣锦棠捏了捏她的脸颊:“要是旁的人家家里出个解元不得高兴死,就你在这琢磨来琢磨去,难道不应该庆祝庆祝?”
付巧言这才高兴了。
想想也是,荣锦棠看得比她远多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没错。
“还是陛下英明。”
荣锦棠笑了笑,问她:“要是明年他能进士及第,想不想见他?”
付巧言激动地红了脸,她闪着眼睛问:“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荣锦棠轻声道,“大越还有朕办不了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是神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