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品——可能是一只描金的洁白瓷盘,也可能是一把朴素的褐色陶壶……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什么,但她很确定地感觉到——有一双莽撞而笨拙的手正在毫不怜惜地摆弄着自己。
旋即,这双手便毫不留情地将海洛伊丝掷向地面,令她在瞬间四分五裂,成为一滩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碎片。
疼痛,难以承受的疼痛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高热吞没了海洛伊丝。
她听到什么在响,接着又听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你听得见吗?”
“喂!海洛伊丝。”
接着,海洛伊丝感到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
“海洛伊丝,你没听见吗?”同僚困惑地望着她,习惯性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好了,别走神了,陛下要见你。”
“陛下要见我?”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同僚的话。哦,她不是一只瓷盘或者一把陶壶,她是一个精灵,是陛下的近臣海洛伊丝。
“是啊!海洛伊丝,你这是昨天又熬夜练习弓箭了吗?”
同僚对她的追问很是诧异,将海洛伊丝的异常归结为她没有休息好。同僚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挪开,特地为海洛伊丝指了指宫殿的方向,强调道:
“陛下正在等着你呢,海洛伊丝,别再耽搁了,快走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推动海洛伊丝头脑中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精灵海洛伊丝,一位弓箭手,不是什么瓷盘,也不是什么陶壶。
于是,头脑仍有些混沌的她似懂非懂地应下。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同僚似乎松了一口气,释然地点了点头,提醒道:“那你也记得要找机会跟陛下说一说神庙的事,人类那边又在催我们的答复了。”
“好的,我会说的。”
同僚的面容似乎在顷刻间变得模糊,接下来的景象在脑海里变得难以追忆,像一大桶粘稠的浆糊或者糖浆。无论如何去回忆,从哪里开始回忆,都会被那些结块的、错乱的记忆牢牢缠住,越回忆越茫然,逐渐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海洛伊丝在粘稠的记忆里泥足深陷。
她时而觉得自己好像是踏上了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穿过了一些恣意生长的树木,拂开了一些过于茂盛的枝叶,同几个关系不错的熟人打过招呼后,才被引进了陛下的宫殿。
但她正在艰难转动的头脑却大声反驳她——它总觉得那些都是海洛伊丝添枝加叶、没有根据的臆想,在头脑的感受中,海洛伊丝应该是上一刻还在和同僚说话,下一刻就随着她的心思一转,迅速而高效地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段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那些树具体长什么模样?以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海洛伊丝回想不出。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自己能够随着心念来到陛下面前不可思议,这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哪怕是再高明的法师,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试图从那些粘稠的、迥异的记忆里梳理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答案,但她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
那两种相互矛盾的记忆甚至开始反过来游说海洛伊丝,要她全盘接受。
“海洛伊丝?!你还好吗?!”
“别……”
别什么?
还没等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那些混乱的记忆,搞清楚是谁在说话,那句她没听全的话又是什么,便听陛下叹了一口长气。
“海洛伊丝……”
这一声叹气立刻掸掉了海洛伊丝所有的计划。
精灵立刻急切地抬起头来,她见到王座之上的陛下衣着朴素、罕有妆饰,就连那头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都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着,陛下顺滑如水的发丝上甚至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皇冠。但尽管陛下难得做了自己喜欢的轻松打扮,却流露出少见的郁色。
海洛伊丝把左手放在胸口,明明在做向女神发誓的姿势,却是关切地问起了陛下的情况。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准备‘女神的筵席’出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这就去找妖精他们谈,如果是缺少人手,我可以去找半身人,他们应该愿意——”
“不,海洛伊丝,‘筵席’的准备没有出岔子。”
陛下捂住了额角,轻轻摇了摇头,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才从王座上起身。
没有绣纹的素净裙摆蔓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窸窸窣窣的,那声音好像响在海洛伊丝的心底,令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就为陛下效力,了却陛下的这桩心事。
陛下缓步来到了海洛伊丝的面前,摊开左手,示意海洛伊丝看向她的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
海洛伊丝最初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头脑仍在混沌的她一时间连认知都出现了混乱,误以为陛下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在几百年前,陛下没少为那些枯萎、憔悴的草木忧心。但当海洛伊丝习惯性地要说出过去常说的那些安慰时,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了那片叶子,这一次,海洛伊丝终于发觉了那片叶子叶柄的不同寻常——
“陛下,这是生命母树——”
海洛伊丝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便点了点头,阻止海洛伊丝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解释:
“这段时间,我隐隐感觉生命母树可能有些问题,但祭司和我一直确定不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三天前,生命母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海洛伊丝看着陛下徒劳地摩挲着叶子泛黄的部分,生命母树是所有精灵力量的源泉,传说它象征着精灵这个族群的兴衰。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的确每当生命母树出现状况,精灵便会多多少少地遇到些劫难……
“我们尽可能做出的一切补救,都没能让生命母树转好。”
陛下攥紧了那片叶子,细长的眉毛紧紧皱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尤其还是在这个节点,‘女神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雾霭密林将会有无数来自不同种族的客人。”
生命母树的荣枯象征着精灵的兴衰,这个说法哪怕是在消息最闭塞的人类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趣谈。故而每个来到雾霭密林的客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要求来看一看生命母树,精灵从不拒绝这个要求,他们都将生命母树视为族群的骄傲,乐于借此低调地炫耀他们精灵一族的兴盛。
因此生命母树在眼下出了事,便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精灵继续像之前那样向客人展示生命母树,那么生命母树的异状就一定会被其他种族发现。可反之,精灵突然一反常态地不再展示生命母树,势必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怀疑,他们不难猜出生命母树状况不好的真相。
并且实际上,和精灵有摩擦、有过节的种族,远不止最为世俗熟知的妖精一族。近百年来,由于精灵发展迅速,觊觎精灵财富、地位的种族也越来越多,比如地下城的暗精灵、矮人和巨怪……几乎整个地下城都和雾霭密林关系很不好。
假如生命母树的事情真的暴露了出去,那群妖精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虽然他们时不时地就要和精灵发生些小摩擦,但在进攻外族的这种大事上,妖精们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立刻就向精灵动手,妖精之会反反复复地犹豫得失,迟迟下不了最终的决定。
而地下城那些种族则和妖精恰恰相反,尽管他们和精灵更像是互不来往的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整个地下城对雾霭密林向来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像妖精那样在乎那个说法是否真实,纠结于生命母树是否真的关乎精灵的兴衰存亡,他们只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地下城正好可以借力,如果那个说法不是真的,地下城则会想方设法让它变成真的。
不必陛下说得再多再明确,海洛伊丝已经能预测到,在得知精灵母树的情况后,地下城的那几个种族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联手进攻雾霭密林。
做出这一预想后,虽然海洛伊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神情,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把一片完全翠绿、没有一丝瑕疵的生命树新叶递给了海洛伊丝,她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安抚海洛伊丝。
“虽然我们用过了所有可能有用的法术,还是没能解决生命母树的问题,但这却让我想起一条很久之前的预言。”陛下的声音犹如一缕春夏之际的风,使得海洛伊丝攥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海洛伊丝,你还记得吗?”
海洛伊丝抬起头,注视着陛下的神情,用轻声的念诵做了答复:
“‘当旧日的钟整齐地敲过十三下,未完成的织毯将遗失它所有的织针,新的织针不在森林、沼泽和阴影,她们在遥远的、闪烁着金光的深海……’”
陛下轻轻点头,示意海洛伊丝不必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情变得肃穆而庄重。
“刚刚,祭司一直以来的占卜终于得到了结果。”她向自己的这位得意近臣投去包含期许的目光。
“你愿意接下这桩艰巨的任务吗?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
“海洛伊丝!阿尔,海洛伊丝的睫毛在动!!我觉得她听得见我们!”
“她好像好多了,身上没有那么烫了。莉塔,那两株海草好像很管用。”
“但这些纹路还在,我———哎呀!你这匹马,远一些!你的主人还没好呢!”
“她的手指也在动!海洛伊丝,醒一醒?你还好吗?”
“海洛伊丝——”
有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她的梦极速旋转着,越转越快,成为无法分辨的杂乱色块,一切画面和对话都在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犹如黑漆漆的洞窟里唯一瞧见的一束光——
“海洛伊丝!”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脸庞倏地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湿漉漉。
海洛伊丝听见那个娇气怕冷的人鱼在数落她的飞马:
“我都说了,她还没好!你的主人需要休息!你不离远一些也就罢了,还舔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
海洛伊丝深呼吸,新鲜的空气瞬间填满了她的肺部,她混沌的头脑也因而变得清晰。
她醒了。
第67章 017抵达从杂糅着回忆的梦境……
从杂糅着回忆的梦境中醒来,海洛伊丝先是感到一阵如释重负,随即又被这桩还未完成的“艰巨任务”牢牢绊住心神。
阿尔没能从海洛伊丝那张没什么情绪、仅仅只是皱着眉的脸上读出太多的讯息,她以为海洛伊丝是在为身体的不适皱眉,便把手中的那只半满的水囊递了过去,关切地问:
“需要再喝点水吗?刚才我和莉塔给你喂了一些水,哦,还给你吃了两株海草。”
莉塔一边努力阻挡着还想再上前舔舐精灵的飞马,一边同海洛伊丝解释道:
“那两株海草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很厉害的药,我记得——女神啊,你这匹马!不要再闹了!”
人鱼实在被那匹飞马惹得不耐烦,她见怎么拦阻飞马都没有用处,便干脆凶狠地转过头,朝着它毫不客气地呲出一口尖牙。这一招果然异常管用,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莉塔的威慑就令这匹飞马立刻变得安静乖顺——它立刻停下了胡乱挥舞的蹄子,也不再敢嚣张地喘着粗气,或者耀武扬威地炫耀它整齐的牙齿。简直像是换了匹马!
收回尖牙的莉塔完全不觉得自己把人鱼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对,她得意地摸了摸飞马的鬃毛,很是心满意足地感受着它隐约的颤抖。
莉塔这才继续去说刚才只说了一半的话:
“有几回我祖母受了重伤,海巫就是给的她这种海草。可能它没办法让你身上的那种纹路消失,但它止痛的效果好像很不错。虽然我没有用过,不过阿芙拉用过很多次,也跟我夸过这种海草。”
“谢谢你们。”
海洛伊丝点了点头,不善言辞的精灵认真而简略地道了谢,随即便用自己的长弓撑住身体,勉强离开了阿尔的搀扶。她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没有褪去的杂乱纹路,知道这是因为生命母树出了问题,故而作为与生命母树共生的精灵,身上难免会出现这种异常。
她并不畏惧对自己的状况,但海洛伊丝很清楚,自己不久前的昏倒,以及剧烈到让她忘记自己是精灵的疼痛——都是在代表生命母树的问题刻不容缓,迫在眉睫。
显然,海洛伊丝必须尽早把阿尔和莉塔带回雾霭密林。
还好那两株来自人鱼的药草发挥了作用,海洛伊丝从昏迷中苏醒,身上的疼痛也被降到了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不然别说是“尽早”,这个任务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实际上,海洛伊丝很意外阿尔和莉塔会出手帮助自己,在她一贯的认知之中,人鱼也好,人类也罢,都不是什么愿意为旁人着想的种族,顶多想办法通知一声雾霭密林,要求他们派新的精灵来做接应,绝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伸出援手——毕竟那两株海草,一定很难得。
想到了这里,海洛伊丝便不再多想,她站起了身,宣布了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
“现在雾霭密林的状况非常糟糕,我们没时间再等到明天了,今晚就必须启程。”
精灵努力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目前状况,认为只要自己尽全力,还是可以连夜赶回雾霭密林的,就是很可能之后需要休息调养一段不短的时间。
需要休养的这种事,比起雾霭密林所面临的危机,在眼下实在是显得渺小得不能更渺小。海洛伊丝甚至完全不认为这是一种“代价”,她催促还没有行动的阿尔和莉塔:
“请你们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尔和莉塔面上的诧异使精灵产生了误会,她补充道:“对于你们的帮助,我不会忘记回报的,等回到雾霭密林之后——”
“不不不,女神啊!精灵,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莉塔匆匆忙忙解释道:“我们的意思是——你的身体,真的能撑得住吗?这几天我们都一直在赶路,你已经好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我完全可以回到雾霭密林再休息,请你们不必担心,作为雾霭密林的弓箭手,我的身体非常健康。”
瞧着海洛伊丝面无表情地解释,使得阿尔很想要叹气,她忍住这种冲动,委婉地劝阻执拗的精灵:
“海洛伊丝,那两株海草的作用究竟能持续多久,我们都不清楚。而且我和莉塔都不会操纵飞马,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我们都完全没办法应付。”
想到海草的生效时间有限,反而令海洛伊丝的决心更加坚定:“那就更应该尽快启程,不然如果明天失效,我们就更难回到雾霭密林了。”
海洛伊丝把长弓背在身后,那匹变得老老实实的飞马立刻颇有灵性地凑到了精灵的身边,亲昵地蹭着脸色依旧惨白的海洛伊丝。精灵摸了摸飞马的鬃毛,招呼阿尔和莉塔过去。
她很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也许算得上是安慰的话:
“如果我真的在半路上再次昏倒,这段距离不算很远,飞马应该会把你们带回雾霭密林,可能只是会颠簸些。”
莉塔情不自禁想起海洛伊丝说过的“有点冷”,虽然没有经历海洛伊丝的“颠簸些”,但已经明智地先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海洛伊丝的态度如此坚决,莉塔和阿尔也从惊诧中缓过了神,细细想来,的确还是此刻连夜赶路更为保险。阿尔捏了捏莉塔的手,人鱼正愁眉苦脸着,很有几分可怜,小声宽慰道:
“顶多只有一个晚上,莉塔,再忍一忍。”
莉塔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她凑到阿尔耳边,煞有介事地愤愤道:
“那两条鱼,我绝对不送海洛伊丝了!我还要从雾霭密林抓二十条,不!抓二百条鱼回去。专抓精灵最喜欢的那种!”
阿尔想象了一下莉塔艰难搬运两百条鱼的模样——好了,可以预见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回去绝对“不必”骑乘飞马回去了。阿尔甚至怀疑她们不会是“回去”的,她们很可能是被“赶走”的。
她咳了一声,看了眼向她们招手的海洛伊丝,立刻抓起莉塔,没对人鱼的抓鱼大计发表任何一个字的看法。
“好了,我们快走吧!尽快完成任务,或许我们还能好好享受一下‘女神的筵席’!”
“好主意!不过祖母说精灵做的烤鱼味道一般,阿尔,等我给你烤一条吧——”
海洛伊丝看着收拾好东西、重新换上斗篷的人类和人鱼,她们嬉笑着朝精灵走来,令海洛伊丝有一点不受控制的恍惚,过去,她和……
但很快,身担重任的精灵便把这一点无关紧要的恍惚抛到了脑后,她把阿尔和莉塔抱上了飞马,再灵巧地跃上了马背。
海洛伊丝摸了摸飞马的脖子,轻声安慰了几句,她从未让自己的飞马受过这样的劳累,它一时既不情愿,又异常烦躁。然而现下情况紧急,精灵只能辛苦她的飞马,为此,海洛伊丝一连向它许诺了很多补偿。终于,飞马蹭了蹭海洛伊丝,勉强同意了再启程的要求。
精灵松了一口气,告知身后的阿尔和莉塔:
“在天亮之前,应该就能赶到雾霭密林。到时候,我们雾霭密林会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你们。”
莉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一侧脸牢牢地贴在阿尔的背后,有点吐字不清地道:
“我希望‘最高的礼节’能包括让我睡个好觉,说实话,我这几天连做梦都在赶路。”
同样疲惫的飞马展开了它庞大华丽的翅膀,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作祟,阿尔总觉得它的羽毛没有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华丽。但随着飞马展翅飞向空中,她又觉得它的速度似乎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好吧,不止是她们吃不消连日来的奔波,连飞马也对此快要受够了!
比白日里更加寒冷的气流擦过脸颊,阿尔把整张脸都更深地埋进脑子里,并感受到莉塔也把她搂得越来越紧。
阿尔想着海洛伊丝的话。
天亮之前,她们就能抵达雾霭密林。
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见识到被游吟诗人争相称颂的“仙境”。
并且,她们即将知道那个被不断三缄其口的秘密——
雾霭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夜幕的深蓝丝丝缕缕地逐渐褪去,新月成了一块暗淡的瘢痕,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分,飞马终于降落了。
被海洛伊丝从马背上提下来的时候,阿尔和莉塔都不禁以为自己误入了一场过于离奇的梦之中——
她们看见无数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精灵神情肃穆地站立着,他们手中都高举着一盏火光摇曳的烛灯,静谧无声,像是正在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什么。变幻的烛火织就一片淡金色的光影,它起伏着、波动着,有一种莫名的圣洁感。
而在不苟言笑的精灵身后,那些茂密的、姿态各异的树木,纷纷绽放着绚烂绮丽的花!
那些树木拥有的简直不是树冠,而是“花冠”!娇嫩欲滴的花瓣完全遮住了叶子,重重叠叠的艳色遮住了每一分、每一丝绿色,过于繁盛的花朵构成了一片片蓬松的“云”,衬得这拂晓时分的天空都变得明亮了几分。每一朵花都绽放得极其迫不及待,它们似乎生怕遭到忽视,用尽浑身解数,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的鲜妍。
阿尔和莉塔的目光很快由精灵转向那些芬芳馥郁的花朵,被骑乘飞马折腾得腿软的她们,在这一瞬间忘记了疲惫,被这难得的美景俘获住了心神。
但海洛伊丝却对这样的“奇景”视而不见,她径直走到那群精灵身边,对站在前排正中的一位衣着朴素、却头戴皇冠的精灵行礼:
“陛下,女神在上,我完成了您授予的任务——为雾霭密林带回了预言中的‘织针’。”
第68章 018猜想雾霭密林的“最高礼……
雾霭密林的“最高礼节”的确配得上“最高”两字。
阿尔和莉塔倒在那张巨大的叶子形状的床铺上时,人类和人鱼的眼睛都齐齐发了直,她们怔怔地依偎在一处,十指相扣,被方才的景象冲击得一时不太想动作。
莉塔用尾鳍缠绕住阿尔的小腿,有点惶恐地慨叹:
“的确是‘最高礼节’啊!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他们能派这么多精灵来接应我们,居然连精灵女皇都来了!阿尔,你说树上开的那些花——是那些精灵为‘女神的筵席’准备的,还是特地为我们准备的?这得用什么法术啊?”
不会法术的人鱼有一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她像一只才进城的小老鼠,很是好奇,还有点小忐忑。不过很快,莉塔便从冲击中回过神,但由于情绪过于强烈,怎么也躺不住,她直接坐起身,尾巴不老实地摇来摆去,人鱼很是诧异,也很是纠结。
“奇怪!真的太奇怪了!越想越奇怪!精灵到底是想我们帮他们什么忙呢?而且我们又能帮上精灵什么忙呢?我们俩最简单的法术都不会!不给他们添麻烦可能都算是好的了!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是搞错了预言之类的,找错了帮手?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今天精灵女皇都没有跟我们说话!她匆匆就走了!”
“莉塔,你居然现在才开始想这件事吗?”
阿尔有点无奈按住莉塔动来动去的鱼尾,因为人鱼一直用她的尾鳍缠绕着阿尔,所以只要莉塔开始乱动,阿尔就也被迫跟着她摇摇晃晃。
对这条过于活泼的人鱼!阿尔觉得咬她十口都不为过!然而她想是这样想,手下却顺着莉塔的鳞片,轻轻摸了两下那条绮丽的鱼尾,很是怜爱。
莉塔的鱼尾也亲昵地蹭了蹭阿尔,又凉又滑。
“不现在开始想的话,要什么时候开始想?来之前吗?”人鱼眨眨眼,显得很无辜。
“但没来之前,又怎么能知道精灵会是什么态度呢!精灵也很可能是在广撒网,要是他们还找了很多人鱼、人类、半身人、矮人、暗精灵什么的,想了那么多也只会是白想!”
“起码精灵绝对不会找暗精灵。”
阿尔说完了这句揶揄,便笑着朝莉塔伸出了手,以很轻的力道捏了一下人鱼的脸颊。嗯,咬舍不得,捏一下还是舍得的。
莉塔没有回击,而是立即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倏地埋进了枕头里,避免阿尔再对她的脸颊下手。
但这种脆弱的防备对于狡猾的人类实在不值一提,阿尔笑得眉眼弯弯,直接呵起她的痒来。
“阿尔!你耍赖!”
人鱼笑得蜷成了一团,她的尾鳍紧紧勾着阿尔的脚踝,这才开始回击。直到她们嬉笑着都因对方蜷成一团后,才心满意足地瘫软在床铺上,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由于方才的嬉闹,饶是莉塔和阿尔说起这桩正经事,语气也不可避免地显得很是娇嗔。
“精灵当然不会找暗精灵啦!那只是我随口说的嘛!他们很早就闹得非常不愉快了!”
莉塔解开身旁阿尔的发带,把她的一缕黑发一圈一圈地缠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补偿道:
“阿尔,你可能不知道,暗精灵不仅在精灵那儿不受欢迎,说实话,整片大陆,都没有哪个种族欢迎他们。哦,也不能那么说。”
“好像有几个人类王国对他们很欣赏,很喜欢请他们做一些女神很讨厌的事。”
阿尔明白莉塔没有说清的意思——的确有几个王国很热衷雇佣暗精灵去做盗窃、谋杀一类的事。她曾听闻有一个北境之国,足足有十七位王位继承人都接连死在同一个暗精灵刺客手上,而这位刺客并不只忠于一个雇主,他只收钱办事,所有死在他手上的人,据说骸骨多得能垒出一座小山。
“不过这次的‘女神的筵席’,估计不太可能看到那些暗精灵,他们也一直不太喜欢和我们来往。”
莉塔把缠在手指上的发丝又一圈圈解开,开始替阿尔梳理起头发,她开始有些迷恋这个“游戏”。但她的要求过高,以至于始终无法为阿尔编出一个完整的发辫,莉塔总是希望自己能编出更好的、更配得上阿尔的发辫。
阿尔也趁机开始摆弄莉塔的头发,不过只是简单的梳理。每当阿尔的手指拂过人鱼姜红色的头发,这条人鱼总会情不自禁地瘫软,她仿佛一块烈日照耀下的糖果,随时要融化在阿尔的身上。
“目前来看,这些精灵应该只请了我们两个,他们招待我们的规格非常高,应该的确是‘最高’,比如这张床,它明显是给我们专门定制的。”
阿尔和莉塔身下的这张床,除了外观简单大方,看着犹如一片叶子,躺在上面也能感觉到一种轻盈的舒适。不仅有鱼尾的莉塔躺在上面不觉得干燥,没有鱼尾的阿尔也不觉得潮湿。
这无疑是用魔法材料制成的一张床,细想起来,阿尔忍不住咂舌,制作这张床的魔法材料绝对不会是常见的、普通的。然而所谓的常见的、普通的魔法材料已经相当昂贵,可以和黄金媲美。那么,制作这张床的花费便势必要比用黄金来打造一张床多得多。
哪怕是曾经头顶王冠的阿尔,也觉得此举谈得上奢靡。
但莉塔听了这话,她先前的纠结、惶恐反而在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容光焕发起来,脸颊都变得红扑扑的,人鱼一时间又从快融化的糖果变成了一颗香味扑鼻的浆果。
“如果他们肯在我们身上投入那么多,花费那么大的心思。那他们绝对非常确定我们就是精灵要找的帮手,坚信某件事只有我们能够做成。唯一的问题还是——这件事究竟是什么?”
“我想这件事一定对他们非常重要,很可能关乎着他们的存亡之类的,而且这件事绝对没有办法瞒住!”阿尔沉吟着,她和莉塔分享着这些天自己得出的猜测,又问连连点头的莉塔:
“你知道有什么对精灵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吗?当然,也可能是某个精灵出了事——但我总觉得她们不会为此找我们,毕竟我们都不会治愈,我只会做最简单的包扎。”
“关乎存亡的?没办法瞒住的?非常重要的?”人鱼喃喃重复着这些重点,忽地,她眼睛一亮,兴奋地坐起了身:
“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这个!不然精灵绝对不会动用什么禁言咒!”
坐在长椅上的海洛伊丝握着杯果子露,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出神地望着水晶杯上的花纹——不,不是花纹,是她身上的那些还没有褪下去的纹路……
同僚奥菲莉亚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使得海洛伊丝立刻回过了神,奥菲莉亚看了眼海洛伊丝手中那杯没什么变化的果子露,微微皱了皱眉,道:
“海洛伊丝,为什么不喝呢?这种新药剂很管用,我已经喝过三杯了,味道其实和真正的果子露没什么太大区别,而且见效很快。你看我身上的痕迹都褪下去很多了,喝完也不会觉得浑身痛了。”
“我——”
她看着杯子里橙红色的果子露,扬起头,将果子露一饮而尽。正如奥菲莉亚所言,这杯果子露令海洛伊丝立时觉得轻松许多,不仅身上的那些怪异痕迹逐渐消了下去,被奇异海草压抑过的疼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海洛伊丝看着自己恢复光洁的手背,轻声向同僚道谢: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这有什么!”奥菲莉亚笑道,她紧挨着海洛伊丝坐下,故作随意地问:“最近你总有点心不在焉,怎么了?海洛伊丝,出了什么事吗?”
奥菲莉亚的问话让原本开始放松的海洛伊丝立刻绷紧了精神,她抿紧了唇瓣,瞧着非常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好吧,你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这几个月,你的状态都不太好,作为你的朋友,我只是想要关心你。”
海洛伊丝摇了摇头,坚决地道:“我很好,只是这几个月事情很多很忙,可能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奥菲莉亚,你想多了。”
对于海洛伊丝的说法,奥菲莉亚不置可否,向来体贴的她主动换了个话题。
“这次,你去接的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怎么样?你觉得她们会是预言里指的‘织针’吗?”
海洛伊丝攥着那只水晶杯,语调平淡:
“我和她们相处的时间不多,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她们好像确实和绝大多数的人鱼和人类都不太一样。我昏迷的时候,她们给我找了药草。”
奥菲莉亚没想到自己随口问出的问题居然会有大收获,她看着海洛伊丝,细致地分析着自己这位向来一板一眼的同僚。
“祭司这段时间,都要忙着配各种药剂,想来最后,十有八九会是我和你负责招待她们。”奥菲莉亚笑了笑,“听起来,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应该还算好相处。对了,刚才陛下叫你过去,有跟你说,要什么时候告诉她们生命母树的事吗?”
海洛伊丝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只水晶杯上——那只陛下赐给她的水晶杯。
“陛下只说让我们自己定夺。我在想,要不要明天直接带她们去生命母树那边……祭司最近还在那里吗?”
“不在了,祭司最近忙着没日没夜地配置药剂。生命母树那边只留了一个看守,定时汇报生命母树的状况。”
奥菲莉亚仔细想了想,“那就干脆明天带她们去吧,在那之前,我们最好先带她们去吃一顿——”
还没等奥菲莉亚说完这句话,忽地有精灵匆匆忙忙冲了过来,他神色焦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海洛伊丝!奥菲莉亚!”
“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不见了!”
第69章 019身份阿尔觉得莉塔此刻的……
阿尔觉得莉塔此刻的眼睛,比她见过最奢华的冠冕上那颗镶嵌在正中的钻石还要闪亮。
人鱼搂住阿尔的胳膊,有点鬼鬼祟祟的,像是生怕被偷听似的,她贴着阿尔的耳朵,低声道:
“我猜绝对是生命母树出了事!所以他们才这么着急。阿尔,你知道生命母树的事吧?”
生命母树的荣枯关乎着精灵一族的兴衰——这一说法,阿尔在年纪尚小、还被母亲抱在膝头上的时候,就曾听母亲说起过,因此阿尔对这个说法很有印象,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没有朝这个方向想。如今一听莉塔提起,不由得觉得豁然开朗。
阿尔赞同地点头:
“如果是精灵母树出了事,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他们会这么兴师动众,怎么也不肯说出了什么事!莉塔,我觉得肯定就是因为这个!你真聪明!”
她们轻声地、几乎在使用气音交谈。
得到夸奖后,莉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人鱼的指尖纠缠着阿尔的黑发,顺手解开了她给阿尔编的一根不够完美的辫子。细软的发丝流泻在莉塔的指间,她一边重新编发,一边笃定地道:
“要是真是这么回事,他们肯定没办法等太久,我估计很可能明天,不,应该是今天了!”
窗外逐渐亮了起来,那弯瘢痕似的月亮逐渐在天幕上隐去,全新的一天显然已经来到。
莉塔摩挲着阿尔的发尾,打了个哈欠,她们也是时候该休息了。于是,莉塔便把手里才编了一点的发丝松了开来——她不想自己编出的辫子影响到阿尔不久后的睡眠:
“等我们今天再醒过来,他们绝对会带我们去见精灵母树。所以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莉塔的哈欠传染给了阿尔,也让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阿尔亲昵地依偎住她的人鱼,纵容着莉塔的鱼尾对自己的双腿为所欲为——人鱼嚣张得仿佛阿尔的双腿是属于她的!不过阿尔对此并不在意。
阿尔顺手把两只紧紧挨在一起的枕头拍得松软了些,又小心地把莉塔的长发理到另一边去,以免不小心压到它们。
她轻声回应几乎睁不开眼皮的人鱼:
“那我们好好睡一觉吧!好梦,我的莉塔。”
“你也好梦,我的阿尔!”
兴奋过后,奔波的疲惫立时涌了上来。
它像是一直居心叵测地等待在她们的床边,等阿尔和莉塔互相道过晚安后,便伸出它强有力的手,一把将她们齐齐拉下了深不可测的梦乡。
窗外,月亮溶于蔚蓝的天幕之中,新生的太阳带着势不可挡的朝气,缓缓升起。
而窗内,人类和人鱼依偎在同一张床铺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向她们探去。
下一瞬,相互依偎的她们如同拂晓时分草尖上的那滴露珠——
阿尔和莉塔忽地自床铺上消失,且消失得无声无息。
在阿尔还戴着那顶冰冷的王冠的时候,她的睡眠总是不太好。
每当夜幕垂落,为了迎合国王的喜好,宫人们只会在城堡里点上零星的几盏灯,让那座本就阴郁的城堡,显得更加阴森。那些宫人垂首低眉,犹如一具具靠发条驱使的木偶,不仅面无表情,他们来回走动时,脚步甚至比猫还要轻,没有一点声响。
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阿尔常常不是失眠,就是噩梦连连。
失眠的她往往会徘徊在空荡荡的长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又一遍地数那些没有点亮的灯。
至于噩梦,她则向来循环往复地做着同一个——阿尔总是在梦见她的母亲,梦见母亲守在塔楼的一扇窗子后,一头金发白了大半,憔悴却强撑着笑脸注视着她——每当阿尔试图同母亲说些什么,都会在那时猛地出现一只手,死死拽扯住母亲,不管阿尔和母亲如何嘶吼,如何抗拒,那只可恶的手都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们生生分离。这个噩梦总以母亲的啜泣和哀求收束。
那时,阿尔憎恨做梦,甚至厌恶睡眠,在绝大多数时候,她情愿失眠。
直到阿尔终于摘下那顶王冠,喝下了母亲留给她的炼金药水,她对“梦”才有所改观。
尽管她因这次出逃,失去了所谓的身份、头衔以及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地变卖自己身上的物件,还隐姓埋名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船,干着劳累且狼狈的活计,做着仰人鼻息的学徒。
但从这时起,阿尔便不再梦见母亲的无能为力和眼泪,她的梦也逐渐变得不再单调、悲伤。
那时,她总是梦见自己是一只最寻常的海鸥,在这片起起伏伏的大海上不断地飞上又飞下。唯一的烦恼是——如何搞到一点海鱼之外的新鲜食物。
遇到莉塔之后,阿尔的梦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开始——
“喂!”
正从莉塔手中接过一份白贝鱼的阿尔,似乎听见了一声呼喊。莉塔眨着眼,困惑地看着她,玩笑道:
“怎么了?我只是切得差了点,可没给你下毒,阿尔,你不会不敢吃吧?”
“我哪有不敢吃?我只是怕你反悔不肯给我吃。”
阿尔笑着打趣了回去。她摩挲着贝壳的边缘,那是片粉橘色的贝壳,被擦洗得很是干净,在月光之下散发着斑斓多变的珠光。不过——贝壳的外侧摸起来应该是这么光滑的吗?不对!现在好像也不该是晚上。
她明明记得,那弯瘢痕般的月亮已经从天幕中隐去,太阳取代了它,缓缓自东方升起。哦,她们好像也不该在海滩,应该身处雾霭密林。
“喂!”
这第二声突兀的呼喊,阿尔听得分明,她情不自禁睁大了双眼,四下查看。眼前的景象立刻像被投入石块的水面,倏地扭曲起来,极速地变幻。
“喂!”
伴随着这第三声呼喊,在模糊、变形的环境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她姜红色的发丝急不可待地映入阿尔的眼帘。阿尔无可奈何地调整了一下人鱼拥抱自己的姿势,小声抱怨道:
“莉塔,你松开点,我都快喘不上来气啦!”
莉塔的整张脸都埋在阿尔怀里,听了这话,勉为其难地露出一只眼睛看阿尔,见她确实面色发红,才不情不愿地把搂着阿尔脖子的胳膊松开了些。
随即人鱼便气焰嚣张地冲她们身后的一个方向看了过去,既像是炫耀,又像是赌气地道:
“你瞧!我都告诉你了,阿尔绝对听见我的声音就能醒过来!”
从“凶悍人鱼”手下侥幸“逃出生天”的阿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觉她们身处在一座雕花喷泉旁,莉塔正看向喷泉边的一把突兀的深棕色扶手椅,其上坐着位面容青涩的少女。
那少女一看便知绝非人类,她披散着一头墨绿色的长发,纤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搭在竖琴琴弦上,既像是下一刻就会演奏,又像是马上就要起身离开。
她对阿尔和莉塔同时看过来的视线不避不闪。这位发色奇异的少女并没有立即回复向自己“放狠话”的莉塔,而是先朝阿尔微微一笑,态度极其熟稔,好像她已经和阿尔认识许久。
少女轻轻拨了下手下的琴弦,竖琴发出柔和的声响,她回莉塔的话时,一双眼依旧紧紧地盯着阿尔:
“但你刚才说的是——只要你一说话,她就能醒转过来。莉塔,我数过了,你足足‘喂’了三声,她才理会你。”
明明从少女指间流泻的琴音近在咫尺,可她的说话声却仿佛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甚至隐隐带着点回音。
仍不大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的阿尔首先安抚住了莉塔,此刻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依旧身处梦境,只不过,这明显是一个不一般的、清醒的梦。
“那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阿尔已经醒转过来了!我可遵守了你的规则!没有用阿尔的名字叫她!”
莉塔反驳少女时,阿尔的目光谨慎地掠过了不远处的喷泉,这座喷泉的造型并不常见,既不是动物,也不是人物,而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树。
这座树造型的雕塑做得极其细致,不仅异常高大,树冠犹如一片巨大的、可以遮蔽一切的云,细节之处也做得极其精致,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如果这座雕像不是自上而下都是一片雪白,从头到尾纹丝不动,阿尔几乎要怀疑它不是雕塑,而是一棵真树了!
看来看去,阿尔还觉得雕塑上叶子的形状很是似曾相识——哦,没错!好像阿尔和莉塔躺着的那张床就是这样的形状。
于是,阿尔带着莉塔悄然退后了几步——这当然没什么实际的用处,只能聊胜于无地起到点自我宽慰的效果。阿尔神情肃穆,直截了当地对那少女指出:
“您和精灵母树有关系吧?您特地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事?”
墨绿色长发的少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琴弦,她好像完全不在乎阿尔和莉塔警惕非常的反应,她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手,把一侧的长发拢回耳后,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尔和莉塔,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就是精灵母树。”
阿尔和莉塔同时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她们试图从少女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玩笑的证据,但却一无所获,她非常平静。
那座喷泉仍在自顾自地涌动着清澈的水,汩汩地、潺潺地。
阿尔想,这一定是她做过最荒诞的一个梦。
第70章 020响动莉塔的爪尖慢慢伸了……
莉塔的爪尖慢慢伸了出来,她屏住呼吸,一双绿眼睛牢牢地盯着面前的这个自称“生命母树”的少女。
她曾听祖母约瑟芬提起过生命母树,但祖母当时的语气很不以为然,约瑟芬并不认为这棵生命母树多么与众不同,只觉得那是一棵年头活得久一些、枝叶长得多一些的树。
面对莉塔和阿尔的高度警惕——尤其是莉塔,如果她此刻能露出鱼尾,她尾巴上的鱼鳞一定全部炸开,发色奇异的少女毫不意外,她把手自竖琴上收回,纤长的手指不再拨动琴弦,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自己柔顺的发丝。
少女依旧端坐在那张深棕色的扶手椅上,她姿态从容,语气轻松:
“莉塔、阿尔,你们别紧张。”
然而这一句话裹挟的回音更重,明明少女就近在眼前,声音却越发像是来自远方。
“想想看,我还要靠你们来救助,怎么可能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是你们误会了。”
她刻意很慢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莉塔和阿尔都相继注意到,这位少女的长发并非全然深绿,里面夹杂的几根发丝已经转为雪白。
“而且——这可是一场梦,莉塔、阿尔,我就算是真的对你们做了什么,也不会对现实造成半分影响。顶多,只是让你们做上一场噩梦,多流下几滴汗——我想精灵不会劳动你们洗那些床单的。”
“所以,生命母树——”
阿尔打断了她的并不有趣的调笑,不打算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扯皮上。阿尔的目光停留在少女的脸庞上,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您特地把我们拉进这场梦,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且你要知道!是雾霭密林把我们请过来的!并不是我们主动要来的!”莉塔强调道。
这条执拗的人鱼始终担心精灵母树心怀恶意,她不顾阿尔的阻挠,在说这句话时,坚决地挡在了阿尔的前面,像是生怕生命母树因为自己并不柔和的话语迁怒阿尔。
莉塔气势汹汹地再一次露出她的尖牙利爪——这是眼下她们唯一的武器。她的语气很是生硬:
“如果你是因为不喜欢我们待在这里,那么,请找你的精灵们算账!这件事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要知道我们本来——”
然而人鱼的尖牙利爪尽管对人类、飞马以及水里的鱼群都很有作用,但对于一棵树——一棵恐怕活了数万年的生命母树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甚至在生命母树看来,就算真的被莉塔尖牙咬上几口、被她的利爪挠上几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恐怕那和面对一只蚂蚁的反抗相差无几。
“我拉你们进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生命母树的确完全不在乎莉塔的态度,她不等莉塔讲完话,便道:“精灵们找你就是为了医治我,但我找你们——”
她身上那条朴素而宽松的长裙似乎在微微颤动,生命母树浅金色的眼眸一看便知不属于一位真正的少女,这双眼睛沧桑而沉着,饱经风霜,也隐含倨傲。
“是为了一件也许完全相反的事。”
报时的钟声“铛铛”响了三声,在袅袅的余音之中,站在议事厅正中间的精灵竭力平缓了呼吸,他字字清晰地重复道:
“她们的门大敞着,艾普莉去帮她们关门的时候,叫了她们很多声,都没有回应,以为她们出了什么事。但进去一看,却发现她们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
海洛伊丝惊讶地重复道,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奥菲莉亚还是第一次在自己朋友的脸上瞧见“惊讶”这种情绪,不由得多瞧了她几眼。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奥菲莉亚安慰道:
“可能她们只是去哪儿闲逛了?毕竟这个时节的雾霭密林最是漂亮。昨天,我就发现她们好像都特别喜欢那些花。”
报信的精灵摇头否定奥菲莉亚的猜想:
“我和艾普莉一直在她们的屋舍附近巡逻,根本没有看见她们出去。而且——那扇门也是突然之间敞开的。艾普莉……艾普莉已经去找祭司了。”
海洛伊丝一听见祭司,就皱起了眉毛,奥菲莉亚的目光更是从海洛伊丝脸上挪不开了——天啊!她觉得过去的整整一年,自己都没能在海洛伊丝脸上看到过这么多表情!
“按照流程,艾普莉应该先来找我,由我决定要不要找祭司。弗吉尔,你应该拦下她的。”
“我是想过要拦——但是,海洛伊丝,你还不知道,祭司早就特地叮嘱过我们了,只要‘织针’这边有异动,就必须立刻通知她。”弗吉尔显得很为难,“而且陛下也是说——”
海洛伊丝抿紧了唇瓣,她碧蓝色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温度,她点了点头,示意弗吉尔不必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这件事现在由我和奥菲莉亚处理,你可以回去继续巡逻了。”
“好……”弗吉尔有点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游移不定地补充道:“海洛伊丝,祭司之前说……希望你有空,到她那儿去一趟,她有些事要对你讲。”
“好了!弗吉尔!”奥菲莉亚连忙打断弗吉尔的话。
不等一脸疑惑的弗吉尔再说出更多的话,奥菲莉亚便朝他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
“这件事我已经跟海洛伊丝说过了,她会尽快抽时间去的。”
但弗吉尔就是读不懂奥菲莉亚反复对他使的眼色,再度强调:
“海洛伊丝,你千万别忘了,祭司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你最好还是尽快到她那里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奥菲莉亚便火急火燎地把弗吉尔往议事厅外推。
“行了行了!弗吉尔,不用你再强调了!我们很清楚!”
“奥菲莉亚,你今天怎么了,居然连话都不肯让我说完!你不会还在记仇吧?我向女神发誓,前几天你偷溜出去,真不是我举报的你,明明是——”
奥菲莉亚使劲关上了门,等议事厅里终于没有了弗吉尔的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奥菲莉亚还特地很是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对弗吉尔的忍无可忍。
她像是一位被临时拉上舞台的表演者,显得有点局促,总忍不住去留意她唯一的观众——海洛伊丝的反应。
但是,很可惜,海洛伊丝脸上那点微末的表情转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奥菲莉亚清了清嗓子,笑容灿烂得有点甜腻,仿佛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罐的蜂蜜:
“前几天附近有个村子办了一场市集,我混了进去,买了好多她们自己做的糕饼,还有一些小玩意儿。海洛伊丝,等我给你分一些吧!里面有种小饼干,又脆又香,我向女神发誓,你绝对会喜欢!”
“不用了。”
海洛伊丝走向议事厅角落的柜子,对奥菲莉亚雀跃得过了头的语气毫无反应。她专心致志地将那只她方才一直紧攥不放的玻璃杯放进了柜子的最里面。她反复调整着杯子摆放的位置,每次都只挪动一点点,海洛伊丝仿佛极其随意地问道:
“奥菲莉亚,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祭司的事?”
这句问话却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仿佛询问者并不好奇即将得到的答案。然而常年与海洛伊丝共事的奥菲莉亚很了解她的脾性,假如海洛伊丝真的不在意,她是绝对不会问起这句话的。
通过这句问话,奥菲莉亚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段时间海洛伊丝绝对是在为什么事情而心神不属。尽管海洛伊丝一再强调自己没有旁的事,也将任务一件件都顺利完成了。
但自从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之后,奥菲莉亚就强烈地感觉到海洛伊丝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晚上,海洛伊丝匆匆找奥菲莉亚替班。奥菲莉亚仍然记得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海洛伊丝拿着一大捧开得正盛、犹如熊熊火焰的鲜花。雨水从海洛伊丝金子般的发丝上坠落,斗篷上的水珠像水晶一样闪闪发光,海洛伊丝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却盛满了柔软的、旖旎的笑意。
那一瞬间,奥菲莉亚不由自主地、或许称得上是自恋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她胸腔里的那颗往日就不太老实的心,一时间更是跳得厉害。
然而奥菲莉亚的“答案”还没有脱口而出,海洛伊丝便开口道:
“奥菲莉亚,帮帮忙,我今天有件不得不做的事。”
奥菲莉亚说不清自己意识到那句梗在喉间的“答案”是多么多余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在那个雨夜去替了海洛伊丝的班,可第二天清晨,奥菲莉亚却看着海洛伊丝又抱着那捧变得极其萎靡的花回来。
雨水把海洛伊丝的发丝淋透了,她像是就这样生生淋了一整夜的雨,斗篷上的水珠连成线似地扑簌簌地往下流,海洛伊丝的步履飘忽,行动间更像是一朵正在下雨的云。变化最大的是海洛伊丝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眼睛居然变成了一对毫无生气的玻璃珠!
奥菲莉亚看得很清楚,从那天清晨一直到一个月后的今天,整整一个月,海洛伊丝的眼睛里都没有出现任何一丝笑意。
尽管站在柜子前的海洛伊丝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奥菲莉亚依旧继续保持着那个灿烂到有些虚假的笑容:
“因为我觉得你最近都不想见到祭司。你才赶完那么久的路回来,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海洛伊丝的指节撞击了一下那只她还在调整的玻璃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却无法掩饰的响动——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1022:59:09~2024-07-122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gozaku5瓶;琉璃与白雪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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