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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325 字 1个月前

于是橙红色的火焰跃动在树的旁侧,将它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分明。

这棵本该苍绿茂密的树此刻憔悴非常,远远望去,它最接近地面的那一圈枝干已经暗淡萧索,不但基本看不到什么绿色,甚至连其上的叶子都所剩无几。

那些举着火把的精灵们靠近了枝干,他们看起来就是冲着那些为数不多的叶子来的。很快,精灵们就把那些不复青翠的叶子都采摘了下来,一片片地收集进各自手边提着的一只篮子里,动作很是小心。

当精灵们高举的火把终于放下时,这棵树的那一圈枝干已然不仅仅是“暗淡萧索”,它们像是过早地进入了冬天,瞧不见任何一点绿色,变得光秃秃,像是裸露在外的森森骸骨。

而有了收获之后,精灵们便立刻熄灭了火把,他们离开了那棵树,整齐而有序地聚集在一起,低声谈论了些什么。

阿尔抬头看向莉塔,人鱼却很无辜地朝她摇了摇头,这么远的距离,莉塔也同样一个字也没听清。

于是,她们百无聊赖地注视着那些橙红色的火焰摇曳着去往不同的方向,直到一切突兀的艳色都从视野之中消失,阿尔和莉塔才小心翼翼地从那个隐蔽的藏身处走了出来。

带着草腥味和馥郁花香的晚风曼妙地拂过她们的面颊,这个季节的雾霭密林的确一如传言般美好。眼前的景致令阿尔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某册绘本,它所讲述的故事其实很平平无奇、千篇一律,仍是说某个娇弱的公主不幸地被坏人掳走,囚禁某座隐在茂密的森林深处的高塔中,结局也是老套的公主又被英勇正义的王子解救,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但那册绘本之中的插画却精美而充满灵气,阿尔最喜欢、看了又看的那一幅是公主把身子探出高塔狭小的窗,去看头顶的那片黑沉沉的天幕——正与眼前的景致肖似,月明星稀,恬静却又似乎隐隐酝酿着什么……

“喂!阿尔,你又走神了!”

莉塔不满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阿尔,嗔怪道: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总是怪怪的,跟你说话老是不理人!阿尔,你可别说什么‘你没休息好’!在船上的时候,你睡得可比现在少,也没见你总不理我。你该不会还是生那份蘑菇汤的气吧?下次我绝对不——”

“我哪有那么斤斤计较?”

阿尔立刻打断莉塔越发离谱的猜测,刚想继续为自己辩白。也不知道眼尖的莉塔究竟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居然连话也不说,直接撇下了阿尔,连蹦带跳地向前走了好几步,弯下腰,颇为欢喜地从沐浴着月光的茵茵绿草上拾起一朵飘落的花。

“快瞧这个!阿尔!”

阿尔默默跟在这条心血来潮的人鱼身后,还没等她看清莉塔拾起的那朵花,莉塔便笑着拉过了她的手。微微一凉,那朵小小的、水蓝色的花朵便躺在了阿尔的掌心,乍一看上去,这朵晶莹剔透的小花并不像是什么活生生的植物,而更像是一朵自皑皑冰雪之中飘来的霜花。

莉塔兴奋得连脸颊都微微泛红,她刚要同阿尔细细讲一讲这朵瞧着就不太同寻常的花,可话还没出口,人鱼半掩在姜红色发丝间的尖耳就倏地一动,她得意洋洋的神色立时融化,下一瞬,莉塔速度惊人地直直奔向她们近旁的一个草丛——

“女神啊!你这条人鱼!我根本没碍你们的事!你居然想杀了我!女神在上!哪有你这么野蛮的人鱼!哎哟!快!把你的爪子收回去!”

“忘恩负义的人鱼!你忘了!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那只粗心的精灵冻死了!”

“人类!有礼貌的人类!你快管管这条无法无天的人鱼啊!”

那片高高的草丛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熟悉,那道声音的主人痛呼着,像是在莉塔的手下吃了不少苦头。阿尔一头雾水地朝草丛的方向走去,试探着问:

“莉塔,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将将问完,莉塔便自那一片高得能掩盖住一个成人身形的草丛里走了出来。哦,更准确地说,莉塔不是走,她是努力“挪”出来的,因为莉塔的手里正拽着一个尖耳朵的家伙,那家伙正在拼命挣扎,企图从莉塔的手中逃出来,很妨碍莉塔的行动。

清泠泠的月光照亮那家伙的脸,她生着一头蓬松的鬈发,准备咬向莉塔手背的牙齿又尖又利。

正是那个满嘴谎话的妖精——

“卡萝?!”

“嘘!小点声!”

张牙舞爪的妖精瞪大眼睛,刚才还叽叽喳喳、大吵大闹的她,这会儿倒想起要保持安静了。

卡萝一边拼命试图掰开莉塔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一边煞有介事地向阿尔强调:

“那些精灵要是发现我……我们了!我向女神发誓,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莉塔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先前由于遭受了这只精灵的不少蒙骗,她对卡萝很有些意见。因而莉塔瞧着卡萝狼狈地想要从自己手中挣脱、最后却仍是徒劳无功的模样,心中很有些愉悦——人鱼知道阿尔对这种愉悦肯定会有些意见,所以她特意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一丝喜色。

但人鱼不知道,她这神态没瞒过想瞒的人,却是误导了妖精——

卡萝方才还红扑扑的脸颊极速变得苍白,她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喂!你们不会是那帮精灵的卧底吧?人类是这么说的吧?反正……反正你们就是在替那群假正经的鬼东西卖命!特地躲在这里,还给我故意演了一出戏,哎呀!我知道了,你们干这些就是想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机抓我!女神啊——”

莉塔一把捂住卡萝的嘴巴,用眼神示意阿尔,她们和那只尝试用眼神进行杀戮的精灵又钻进了那片生得高高的草丛里。

果然,片刻之后,她们听见了精灵的声音。

“是你听错了吧?你看,我就说这里不会有入侵者,阵法好着呢!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但我刚刚……明明的确就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可能是你听错了?或者——也可能是生命母树的声音?艾普莉之前还说,前几天她看守生命母树的时候,听见生命母树叹了好几口气。”

“啊?艾普莉的话你都信?那我觉得应该就是我听错了……艾普莉她……她现在还分不清梦和现实呢!之前奥菲莉亚——”

那两个前来探查的精灵只是围着生命母树瞧了瞧,没有发现异常,她们便说笑着又离开了。

躲在草丛里的阿尔和莉塔这才注意到那棵树的周围有着一圈繁复的、覆盖很广的阵法。这个阵法相当精妙,唯一的瑕疵是它使用的年头明显有些太久了,那些纵横的符文散发出来的光亮不仅不够强,甚至已经暗淡,隐隐有随时消散的架势。

精灵们一走,被莉塔逮住的卡萝便不安分起来,她张大嘴巴,想要咬住莉塔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谁料人鱼反应迅速,及时撤开了手。卡萝没能“报仇雪恨”,她咬了一大口空气,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

“忘恩负义的人鱼!女神在上,我诅——”

“好了!卡萝!你说的那些都不对,我们没被精灵收买,也没有在跟你演什么戏。”

阿尔的话语成功让妖精由愤怒转变为了将信将疑。

看着反复打量自己的卡萝,阿尔很希望面前的她真的是初见时的单纯小女孩,但很可惜,卡萝就是一个难缠得让人头痛的妖精!

“要是你先前的猜想是真的,我们完全没必要躲在这里,我们应该直接将你交出去。”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就像这些雾霭密林的家伙,之前他们也说——”

妖精喋喋不休的嘟囔对于看她不顺眼的莉塔而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人鱼没有故意露出利爪,但她的爪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一点点,紧紧抵住了卡萝的颈项,莉塔的声音轻柔得像潋滟着月光的粼波:

“是吗?妖精的祭司,既然你这么想,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应该满足一下你——”

“什么满足?!别别别!人鱼,你别这样!”卡萝紧张地不停眨眼。

一时间,样貌精致的她像是一只橱窗里招徕客人的洋娃娃,楚楚可怜,又茫然无助。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大,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望向阿尔——是的,很会察言观色的妖精很清楚,这对“好朋友”之中,那个看上去柔弱得多的人类才是唱主角的那一个。

“人类,别把我交出去!我……我……”卡萝仓皇极了,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自己的筹码,终于,她福至心灵,猛地压低声音,问:

“你们也梦见生命母树了是吧?我知道怎么应付她!”

第77章 027树屋故事书上提到的妖精……

故事书上提到的妖精总是满口谎话,精明狡诈,卡萝明显符合“满口谎话”这一点,然而她是否“精明狡诈”,阿尔实在无法得出结论。

假如说卡萝真的“精明狡诈”,她怎么也不该莫名其妙地认为阿尔和莉塔是精灵的帮手,还如此张狂地近乎“挑衅”地与莉塔呛声。但假如卡萝其实并非“精明狡诈”,阿尔又实在想不通,一只不够聪明的妖精是如何瞒住的雾霭密林的精灵们,在距离生命母树极其近的一棵树上修筑了一间树屋——

是的,卡萝不仅混进了雾霭密林,她还迅速地在雾霭密林里为自己打造了栖身之所。

尽管这处栖身之所完成得相当仓促,隐在茂密树冠之中的它连最最基础的框架都歪歪扭扭,可供容身的空间也很是狭小,只勉强装下一条人鱼、一只妖精和一个人类。但无论如何,卡萝那是真真切切地在精灵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一间屋子!

且不说卡萝混进雾霭密林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这建树屋——更是令人咂舌、难以置信,阿尔和莉塔怎么也想不通卡萝究竟是如何做成的这桩事!

人鱼和人类都紧紧盯着卡萝,这只妖精在她们如有实质的视线下,整个身子不禁微微发起抖来。

“我向女神发誓!我绝对没有做任何破坏雾霭密林的事!”卡萝把左手搭在胸口上,急急忙忙地起誓。

进了这间树屋后,妖精终于懂得了控制音量,不过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的迫切意味却很浓。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女神在上,这句话我也保证是真的!你们啊,还是尽早离开雾霭密林比较好。”

绿油油的枝叶透过树屋没有遮蔽的窗口恣意地伸展进来,它们好奇地挤进这间狭窄的屋子,津津有味地旁听着,把此刻本就连转身都困难的树屋衬得更加逼仄。

而这间树屋的建造者及所有者——卡萝,已经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了一团。卡萝近乎严苛地控制着自己在树屋里所占据的空间,并不断地试图离阿尔和莉塔更远一些,仿佛她们身上正燃烧着什么看不见的火焰,只要她稍一靠近,就要遭受什么无法忍受的可怖苦楚似的。

“你朝谁发誓也没用!”莉塔收回视线,不断地把自己的爪尖露出又收回,只用余光瞄着妖精的反应,神色很是厌倦:“别跟我们说那些有的没的,妖精的祭司,今天,我们只想知道三件事——”

“‘三件事’?!”

不等莉塔点明究竟是哪三件事,卡萝便紧皱着眉头,用力地摇起了头。

“那可不行,我们刚才说得好好的,我只用告诉你们如何应付那棵树,你这是——”

“阿尔,雾霭密林的那个祭司应该就是我祖母的朋友,我们还是这里的贵客,瞧见这样一只小贼,就算不把她交出去,是不是也应该跟那帮精灵说一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海洛伊丝吧!今天她还请了我们喝蘑菇汤呢。”

“别别别!”

莉塔的威胁比她预想之中还要管用,精灵立刻直起身——然而在这间树屋里直起身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哪怕是身材娇小的卡萝也险些撞到了头。

卡萝一边心有余悸地揉着额角,一边苦大仇深地咬牙道:

“算了算了!三件就三件,你们问吧!”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卡萝又赶紧补充:“但我和你们在雾霭密林待的时间差不多!你们也知道,那帮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的家伙最看不起我们妖精。所以——这里的有些事,我可能也不清楚,你们不一定能在我这儿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她把左手放在胸口处,似乎在竭力加强自己这番话的可信性。

莉塔两只手上的爪尖晕着剑刃般的寒光,它们漫不经心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泠泠、寒森森的脆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妖精,人鱼作为武器而生的美貌在此时少了应有的蛊惑意味,而变得颇具进攻性,看得卡萝不由得开始眼神飘忽。

“总之,我……我只能说尽可能地回答你们,没法保证你们问的问题,我都能答上来。”

莉塔没有对此表露什么态度,她没有再同妖精在这种事上来回拉扯,直接问道:

“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的雾霭密林?”

都说妖精和精灵之间存在着无法打破的禁制。之前海洛伊丝也的确进不去妖精的居所,而卡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了雾霭密林,不仅毫发无伤,也完全没有被发现。这不到两天的时间,对于人类王国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以警惕闻名的精灵来说,这恐怕是他们这一两百年来发生的最大的事故。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精神还有些萎靡的卡萝忽地振奋了起来,她的眼眸里瞬间填满了狡黠的笑意,她理了理自己蓬松的鬈发,犹如一只准备炫耀羽毛的小鸟,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骄矜。

“我啊,当然是光明正大地来到的雾霭密林,虽然没有什么专门邀请我的仪式——”卡萝看见莉塔有意无意地把利爪露出得更多,喉头一颤,立刻打住了正欲展开的东扯西扯,小声而迅速地道:

“在你们走后不久,就有一位精灵主动邀请我来雾霭密林,所以禁制没对我生效。至于更多的嘛——”

卡萝眨了眨眼睛,用两根手指在唇瓣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她很是无辜地耸了耸肩,隐晦地表明这件事更具体的部分,她不能够继续说下去。

瞧着卡萝的架势,显然是邀请她的精灵使用了某些防止泄密的手段,于是莉塔也没有再追问。

一旁静静观察的阿尔朝卡萝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明白了卡萝的隐晦表达,她代替莉塔问了第二件事:

“卡萝,你说你知道如何应付那棵树,是因为你也和她打过交道?”

“当然!”

卡萝原本只想讨巧地以这两个字回答那个有礼貌的人类。

可奈何莉塔的目光实在太具有震慑力,而且消息灵通的妖精很早就听说过这条人鱼祖母的大名——约瑟芬曾在数年前只身绞杀过一支暗精灵的刺杀小队!

虽然妖精也一向鄙夷暗精灵这族近亲,可这不妨碍他们有着起码的自知之明——妖精很清楚论起武力,自己是比不过暗精灵的。谁能知道这条名为“莉塔”的人鱼有没有继承她祖母的凶悍。

万一……卡萝不小心触怒了她,妖精胆战心惊地瞧了瞧莉塔下半身的双腿,清了清嗓子,笑得有点谄媚。

“不只是我和她打过交道,我们族里的其他妖精,特别是宁芙,很多都梦见过她。尤其是最近,那棵树明显越来越着急了,几乎天天都嚷着要地下城的魔药。”

阿尔留意到,妖精提起生命母树时的态度远不如精灵们那般恭敬,甚至还透着些不加掩饰的厌烦,这种厌烦还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熟稔劲儿。

莉塔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生命母树和你们妖精也有什么关系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生命母树不是独属于精灵他们的圣树吗?”

“什么圣树不圣树,这棵树明明——”

卡萝揉乱了自己才整理得完美的鬈发,金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莉塔,很是愤懑地强调道:

“人鱼,我们可说好了!你只问三件事!这件事你要是问了,那之后我可不会告诉你要怎么对付那棵树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仔仔细细地同莉塔算着帐。阿尔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莉塔的手背,笑着道:

“好的,卡萝,我们知道了。这样的话,还是请你和我们好好说说该怎么对付那棵树吧。我和莉塔,都不太想再做那样的梦了。”

“这很简单!”

卡萝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看了个遍儿,确定没有精灵靠近后,她难得地凑近了阿尔和莉塔,不,卡萝只凑近了阿尔,她对人鱼还是很有些忌惮。

“你们只要——”

在莉塔的帮助下,阿尔顺利地从那棵只比生命母树矮上一点的、不知名的树上爬了下来。

正当阿尔在心中再次感慨卡萝的能力时,她忽地感觉到被自己搂住脖子的莉塔在偷笑。这条人鱼偷笑得太过嚣张,带着阿尔也跟着打起了颤。

这气得阿尔轻轻捏了一下人鱼的脸颊,恶声恶气地道:

“是你自己非要带我下来的!我自己未必不行!坏莉塔,你笑什么?”

莉塔回味着阿尔最初往树下爬的那几步,觉得阿尔这个“未必不行”说得很准确……人鱼吃力地把糟糕的猜想随着自己的大幅度摇头驱逐出了脑海,莉塔脸不红、气不喘地讲了句谎话:

“没有!我不是在笑这件事。这……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是在想那个请卡萝来的精灵,那个精灵怎么敢相信这只妖精?”

虽然直到现在,阿尔和莉塔都无法确定卡萝是否“精明狡猾”,但她们都一直认为卡萝绝对很有自己的小心思。因此,再多的誓言、保证也很难困住这只心思活络的妖精,把这样的一只妖精请进雾霭密林,很难不出些乱子。

阿尔仰头看着悬在夜幕之中的月亮,薄薄的云层已经漫过了它,看着不如之前明亮,像围住了一层朦胧的纱。

这层纱该如何揭去?或者,它该不该被揭去?

莉塔的唇瓣若即若离地贴上她的耳廓,人鱼的气息和带着花香的风同时扑上阿尔的脸颊,晕染上一层极淡的、犹如花蕊深处的红。

“阿尔,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第78章 028异常从生命母树的附近离……

从生命母树的附近离开后,阿尔和莉塔不再遮掩行踪,姿态随意地在雾霭密林停停走走。

而这一路上遇到的精灵们,没有一个过问她们的行踪,精灵们对她们的闲逛毫无好奇心,视若无睹地自阿尔和莉塔身旁走过。莉塔认出其中有几个之前来特地迎接过她们来到雾霭密林,但这几个精灵同样没有理会她们。

于是阿尔和莉塔事先准备的那套说辞完全没有用上,那些精灵并不在乎海洛伊丝和奥菲莉亚是否跟在她们的身后,他们只关心自己要完成的任务,个个行色匆匆。

莉塔偷偷同阿尔咬耳朵:

“怪不得祖母总说雾霭密林这好那好,但每次她都只肯在雾霭密林待上几天。哼,我现在可算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群精灵!根本没有我们人鱼好相处嘛!”

这句小声的抱怨倒招来了周围精灵的侧目,莉塔没有因为那只精灵朝自己冷冷看来的一眼就改变自己的说辞,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反而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那只精灵没有兴致继续同人鱼进行这场瞪眼游戏,他提着一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竹篮,沉着一张脸快步离开了。

阿尔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扯莉塔的袖口,还没等她开口劝阻,莉塔便很是不满地抱怨道:

“我说的明明是实话!而且我也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这只精灵真讨厌,他这和偷听有什么区别?我看和那个……那个妖精也没什么区别!”

尽管觉得莉塔的话很有道理,但当着这么多精灵的面,阿尔觉得自己要是就这样大剌剌地点了头,多半会招来什么不太好的后果——据她的感受,这群精灵也并不如游吟诗人所说的那样心胸开阔。方才莉塔这几句过于坦率的话一说出口,她们身旁的那些精灵步伐明显变慢了。

仔细想来,毕竟精灵和妖精算是近亲,性情上有些肖似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精灵并不喜欢他们和妖精的“肖似”,这一百年来都在反反复复地强调自己和妖精的不同。

阿尔又扯了扯莉塔的袖口,“不是说要去看看祭司吗?再耽误下去,人家就要休息了。”

不均匀的云层斑驳地簇拥着月亮,使那弯丰腴的月亮撒下的银辉时明时暗,莉塔瞧了眼天色,有点不情愿地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明天再去看她。阿尔,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她就总觉得像是看见了我祖母,不过不是平时的祖母,而是知道我又做了错事、准备好好教训我的祖母。”

身旁的那些精灵的步伐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在宽大袖子的半遮半掩下,阿尔和莉塔相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阿尔有点佩服约瑟芬,习惯了海底的环境后,居然还能在这里待上几天。

“你们是来找祭司的吗?”

莉塔和阿尔刚走到埃莉诺居所的门口,艾普莉便吃力地提着两只竹篮,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精灵眨了眨眼睛,友好地提醒道:

“祭司她现在恐怕没法见你们。最近她都在为了生命母树没日没夜地忙,累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时间休息,我想她一时半会儿肯定醒不过来。”

艾普莉放下手上蒙着布帘的竹篮,薄薄的布帘之下,立刻传来一阵玻璃轻微碰撞的声响,以及隐约的水声。精灵提的着竹篮里听着像是装了几只盛了水的杯子,它们是什么暂时无法确定,但一定很沉,艾普莉只提着它们走了几步,一双手就红得厉害,好像才浸过什么太冷或者太热的水。

“你们找祭司做什么?或许我能帮帮忙。”

不久前还被精灵们冷落的阿尔和莉塔,一时间有点适应不来艾普莉的“热情”。人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艾普莉,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阿尔不着痕迹地用指腹碰了下莉塔的虎口,莉塔识趣地收回了自己越发嚣张的目光:

“也没什么事,只是听到有精灵说,你们祭司和我的祖母关系好像不错,就想过来和她说几句闲话。”

莉塔做出一番很是遗憾的模样,“但既然她这么忙,我就不打算再打扰她了。”

“哦,艾普莉,有件事你倒是可以帮帮我。”莉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道:“我觉得祭司那儿的浆果味道很不错,你知道能从哪里搞到吗?我们还想再尝一点儿。”

这个“尝一点”绝对是假的,但却使得艾普莉笑得更灿烂,她揉着被竹篮坠得生疼的双手,颇为豪气地道:

“那你算是找对精灵了!祭司这儿的浆果,不是陛下赏给她的,就是我找给她的,你要是想吃,别说‘尝一点儿’了,我可以让你吃个够!”

“真的?!”

莉塔惊呼出声,艾普莉得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啦!不过你得等一等,我还有几瓶果子露没有送。”

精灵说着,掀开了竹篮上蒙着的那层布帘,清亮的月光照在篮子里的瓶子上,瓶子里的深红色液体,晕着宝石般的色泽。它们瞧着不像是甜得腻人的果子露,而像是精心酿制、尘封许久的美酒。

“这种果子露……是北境那边的做法吗?”

虽然那些瓶子里装着的深红色液体看着不像是果子露,但阿尔一嗅见那股熟悉的甜香——过去在需要饮酒的场合,阿尔为了避免酒后出丑,常常用果子露来冒充真正的酒液,那些果子露便是委托一位出身北境的厨娘制成的。

“应该是吧?祭司她曾经在北境待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做法是她教给我的。”

可哪怕是北境的果子露,颜色好像也没那么深,阿尔想再问下去,却感到莉塔忽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咦?海洛伊丝、奥菲莉亚你们怎么来了?哈哈哈你们身上怎么还沾了草叶?快掸下去!”

艾普莉大笑着凑到两只匆匆赶来的精灵身旁,替她们拍打着身上的草屑、灰尘。

一片云翳蒙住了月亮,幽幽清辉便成了一滩被搅浑的水,昏昏沉沉地倾洒下来,那些欢快地在林间穿梭的风忽地也变得安静,像是正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海洛伊丝的声音依旧平淡而缺乏起伏,碧蓝色的眼眸像冰冷的镜子,从中无法分辨出任何情绪。

“我和奥菲莉亚听了一支歌,莉塔,你唱得很好。”

莉塔毫无羞窘之色,她再一次用身体挡住阿尔,抚弄着自己披散的红发,指腹摩挲着发间的那枚发卡,微笑时露出自己雪白而尖利的牙齿。

“不客气,海洛伊丝,你们太辛苦了,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奥菲莉亚握着那只装满果子露的玻璃杯,眼神涣散地盯着杯子里橙红色的液体。

她虽然坐在议事厅的长椅上,却总觉得自己还站在那间屋舍之外,听着人鱼即兴吟唱着一首不知名字的歌。奥菲莉亚觉得自己像是在烈日炎炎时,坠入了一片被太阳暴晒得滚烫的细沙坑之中,她被无法承受的高温炙烤得思维混乱,无法自救,只能半是清醒、半是糊涂地感受着自己奔向末路的命运。

“奥菲莉亚,你还好吗?”

沉溺于脑海之中人鱼吟唱的奥菲莉亚迟钝地看向发声处,她连抬头的动作都很僵硬,仿佛是靠发条驱动的木偶。

莉塔没有得到奥菲莉亚的回应,便伸出手,在奥菲莉亚的面前晃了晃,这一次,奥菲莉亚倒是多眨了两下眼睛。

“她这种情况很正常。”莉塔走到阿尔身旁,拿起阿尔手里的那杯清水喝了一口,“第一次听到人鱼吟唱,有些人,呃,有些精灵的反应总会大一些,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只是需要多休息一下。”

莉塔想了想,“最迟明天中午,她就能恢复了。”

海洛伊丝点了点头,她没有同阿尔说什么话,只是帮着奥菲莉亚,让奥菲莉亚喝下了那杯果子露。

阿尔也站起了身,刻意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不早了,我和莉塔先回去了。”

艾普莉忙着在奥菲莉亚面前挥手,她好像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笑着同阿尔和莉塔道别:

“那明天见!我会记得给你们送浆果的!对了,你们可以再拿两瓶果子露回去,篮子里那些是我做的,你们尝尝看。”

莉塔刚要应下,就留意到阿尔向自己几不可察地使出的眼色,打了个哈欠。

“我们今天喝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果子露就改天再说吧。浆果的事谢谢你,艾普莉。”

人鱼又看向进入议事厅就始终不发一言的海洛伊丝,她知道海洛伊丝绝对为自己吟唱的事记了她一笔,但莉塔依旧笑道:

“海洛伊丝,你明天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你放心,我和阿尔,明天不会早起的。”

莉塔的这句话是在揶揄海洛伊丝她们对自己和阿尔的监视,海洛伊丝放下手里的那只玻璃杯,语气仍然没有因为莉塔近乎挑衅的揶揄有所变化:

“那我祝你好梦,莉塔、阿尔。”

然而海洛伊丝说出的这句看似寻常的话也像是某种揶揄,尤其是海洛伊丝在念“阿尔”名字之前,还顿了一顿。

阿尔挽住莉塔的胳膊,向面无表情的海洛伊丝、和摸不着头脑的艾普莉笑了笑:

“好梦,海洛伊丝、艾普莉。”

哈欠连天的莉塔,一同阿尔回到了那处被安排的住所,便拽着她的人类缩进了被褥里。

人鱼用被子蒙住她们的头脸,急切地凑近阿尔,压低声音说:

“祭司的居所里,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阿尔把被子撑开了一小条缝隙,让她们的呼吸免得太过局促,她小声而确信地道:

“那些果子露,也全都不对劲。”

看来吟游诗人的诗歌有所遗漏,不仅满口谎言的妖精会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一遍遍称颂的诚实的、坦荡的精灵私下里也有自己的小动作……

第79章 029金光埃莉诺从梦中惊醒,……

埃莉诺从梦中惊醒,她犹如才经历过一场溺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汗当即浸湿了身上那层薄薄的睡裙。

“不!不该是这样!”

她仓皇地捂住头,既像是无法承受某种压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的画面,仿佛正有个看不见的巨人站在她的旁侧,准备随时朝她抡出足可致命的一拳。

“不!不是这样!”

埃莉诺颤抖着,痛苦而畏惧地不停地否定着。

直到熟悉的温度将瑟瑟发抖的她温柔而怜惜地揽住,一声极轻的叹息响在半精灵的耳畔,埃莉诺才慢慢从那个噩梦中脱身,收拢了四散的心神。

“埃莉诺,我在,你别怕。”

她嗅见熟悉的香气,那酷似花香的气息对埃莉诺而言,早已铭心刻骨,堪比解药。埃莉诺如饥似渴地抱紧了那道气息的主人,把下巴紧紧靠在她纤薄的肩膀上。

埃莉诺非常清晰地知道这副肩膀上此刻正担着一副极为沉重的重担,自己绝不应该在此时成为她的负担,增多她的辛劳,平添她的烦忧。

可埃莉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或许这就是埃莉诺体内非精灵的那一半血统在作祟,它贪得无厌,永远在拼命索求。埃莉诺就是想牢牢地缠住她,让爱人的眼眸里只有自己,全身心都系在自己身上。

什么预言,什么命运,什么灾难……

她总希望她们能将那不好的一切统统忘记,最好这世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永永远远地只有她们两个……

“陛下——”

半精灵抬起头,那双象征着她身份的浅棕色眼眸痴痴地望着才苏醒的爱人,忠诚地、钦慕地。

身份贵重的爱人用指腹轻轻摩挲埃莉诺眼下的青紫,不舍得施力的摩挲令埃莉诺只感到簌簌的痒。

“我说过了,埃莉诺,你没必要自己把魔药的事情都揽下来……”

虚弱的爱人仅仅只说一句话,声音便明显低了下来,她过去温暖的双手也总是微微发凉,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海洛伊丝、奥菲莉亚是我的近臣,你完全可以信任她们。埃莉诺,我们不该瞒下去了——”

“陛下。”

埃莉诺摇着头打断爱人的劝告,她把有些下滑的被子向上拉了来,用它更加紧凑、严密地罩住了自己的爱人。埃莉诺一边慢慢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细语地解释: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她们不会接受的。而且我已经和生命母树聊过了,陛下,我们——”

然而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招数却失了效,爱人抓紧了埃莉诺的手,显露出难得的强硬:

“埃莉诺,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而且你上次答应过我了,你都说好不会再单独和生命母树聊了!可是你——”

她孱弱的身体难以支撑她过于强烈的情绪,只说了几句话,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埃莉诺熟稔地轻轻顺着爱人的后背,又给她递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哄着她喝了下去。埃莉诺动作之珍重,仿佛她怀里搂着的并非是身体远比人类强健的精灵,而是一个已经现出裂痕的脆弱瓷偶。

然而动作再轻柔,埃莉诺仍是否定了爱人的要求,仅仅只是语气更缓和了些:

“陛下,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们的。我知道你信任海洛伊丝、奥菲莉亚……”埃莉诺帮爱人整理了一下她海藻般的金色长发,苦笑了一下,“但她们还需要时间来信任我,你知道,自从你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她们总是怀疑我。”

才从睡梦中醒来的精灵只保持了片刻的清醒,目光就又逐渐变得迷离,她抓着埃莉诺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了开去,声音越发细弱,犹如梦呓:

“不是因为你……埃莉诺,她们……她们会明白的,不怪你……海洛伊丝她……她可能是因为……”

埃莉诺把耳朵凑到爱人的唇边,但还是没能听明白爱人的那几句话。尤其是到了后面,爱人说出的已经不像是词句,而更像是破碎的音节,随后她的呼吸便变得绵长,再一次陷入了梦乡。

她的唇瓣蜻蜓点水般地擦过爱人的脸颊,那或许是一个过分谨慎的吻,也或许是一个心怀窃喜的意外。

海洛伊丝……奥菲莉亚……

埃莉诺重新合上眼睛,再次钻进被窝里,抱住自己矜贵、柔弱的爱人。

她恬静地沉睡着,埃莉诺认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不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王,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独属于自己的精灵。

这可能不够公平,毕竟埃莉诺每时每刻都是属于她的半精灵。

埃莉诺细细抚摸着爱人的指尖,随着她的身体越发虚弱,那些原本转瞬就能愈合的针眼好得越来越慢……

她会知道这件事的,埃莉诺想,她会给自己一点解释的机会吗?还是会雷霆大怒,要求海洛伊丝或者奥菲莉亚将自己永远驱逐?

埃莉诺吻着爱人指尖上的累累针痕,虔诚地、爱怜地。

她还是不后悔。

树屋少了那条人鱼和那个人类之后,立时变得宽敞许多,卡萝恣意地伸了个懒腰,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

她倒在这间树屋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铺得相对平坦的地板上,如释重负般地叹出一口长气。

卡萝从衣服的内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来,来来回回津津有味地看了许多遍后,她所在的这棵树忽地微微摇晃了起来。

她连忙眼睛发亮地窜下了树,果然瞧见有道穿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立在树下。然而不等卡萝走近,那身影便出声制止了她。

“不必再走近了,卡萝,请你就站在那儿。”

“好吧,不过你也用不着这么神神秘秘吧。”卡萝虽然顺从了那身影的话,但她却显得极其不满。

“是你主动来请的我,可不是我主动求的你。要是你信不过我,完全可以不来找我!又是禁言令,又是穿斗篷的。啧啧啧,我看你这么防备,也没必要请我。”

“卡萝。”

那道身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刮过极厚的冰层的声音,显然这个精灵也对自己的声音做了伪装。

“我知道,你已经做过问神仪式了,既然女神都要求你必须帮助我。你最好管好你自己,别再搞那些小花招。不然不是我会不会放过你,而是祂会不会放过你。”

卡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清了清嗓子,强行为自己圆场:

“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好了,别啰嗦了,你直说吧!到底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那身影笑了一声,本就沙哑难听的声音,笑声更是不堪入耳,刚才还想凑过去的卡萝嫌弃地向后退了退。

穿着灰色斗篷的精灵不紧不慢地道:

“‘织针’的手上有一张纸,那张纸火烧不毁、水浸不湿,我要你替我拿到那张纸。”

“你应该知道我是妖精,不是暗精灵吧?!”

卡萝像是被严重羞辱了似的,她义正严辞地强调道:“我们妖精不擅长做那些偷窃的勾当!你要是想找偷东西的帮手!应该去找暗精灵!”

可遮掩得严严实实、连鞋尖都没有露出的精灵却不以为然,仿佛完全没听到卡萝的抗议似的,朝她摆了摆手,便要转身离开:

“我会每天都来看你的。等你拿到了那张纸,就可以离开这儿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报酬的。”

“这不是报酬不报酬的事!喂!你回来!”

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得极为迅速,眨眼间就无影无踪,卡萝瞪大了眼睛,也没能看清那只精灵去了哪里。

她狠狠地用拳头撞了一下身旁粗壮的树干:

“为什么要我去做这种事!明明这精灵比我擅长得多!”

卡萝苦恼地蹲下身子,揉搓着自己的一头鬈发,她嘟囔着:

“我真搞不懂女神在想什么……要是属于妖精的机遇就是这种事……那还有什么做的意义?”

妖精忍不住开始胡乱猜测:

“总不可能是——祂把我们妖精认成了暗精灵?”

“虽然精灵的嗅觉可能没有我们人鱼敏锐,但是那么浓重的血腥味,他们怎么也不该闻不见。”

莉塔和阿尔还蜷缩在被窝里,莉塔紧皱着眉头,“先前我就觉得那个祭司的住所不太对劲……没想到是因为这个!阿尔,那些果子露是怎么回事?里面难道是有毒?”

“应该不会是有毒,那些精灵也喝了下去。我们注意过了,我们拒绝喝果子露的时候,她们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阿尔否定了莉塔的猜想,并接着解释道:

“我过去有段时间常喝果子露,这种饮料的做法非常简单,味道也大同小异。可精灵们的那些果子露——不管是不是艾普莉做的,明明闻着和我喝过的果子露一样,喝起来差别却很大。”

阿尔并不把握地猜想道:“或许是果子露里掺了什么东西……”

莉塔点了点头:

“反正绝对是祭司有什么问题,那个妖精……我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为什么她会那么肯定,对付生命母树只需要跟她提——”

她们正在焦头烂额地讨论着今晚发觉的异状时,忽地瞥见床尾处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是约瑟芬给我们准备的那只包裹!”阿尔先反应了过来。

于是,她们连忙钻出了被窝,来到床尾,拆开了那只包裹。

然而在包裹之中发光的不是那只鼓囊囊、还有着很多金币的钱袋,也不是那几件她们至今搞不清用处的小玩意儿。

而是一张纸,那张莉塔在海底拾起,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

它雀跃地闪烁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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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30变幻这张在预言中被提及……

这张在预言中被提及的纸,阿尔和莉塔在赶来雾霭密林的路上,把它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次。

因此,她们对这张疑似藏宝图的纸已经非常熟悉,其上的每一根线条,阿尔和莉塔都曾为了打发时间,在说笑中一遍又一遍猜测过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然而这张纸没有一次显露出过“火烧不毁、水浸不湿”之外的特质,更不要说再如阿尔初见它时那样闪烁起金光,它一直普普通通,瞧着与别的纸别无二致。

人类和人鱼头挨着头,齐齐屏住呼吸,她们的两双眼睛同时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张纸,两只肤色不同的手各捏住了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它缓缓展开——

那些曾被她们调侃过像变异动物的粗糙线条已然模样大变,它们像是一群被吓了一跳的昆虫,瞬间扭曲成了无数个细小而复杂的符号!

阿尔和莉塔虽然都不懂得魔法,但都依稀地辨认出了那些怪里怪气的符号可能是法师们使用的符文。但或许是她们的调侃给这些符号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密密麻麻的它们一见她们在试图辨别,就开始更加迅速地变幻。那些符号本来就过小过密,瞧起来很是费力,如今又因为不停地变化,笔画间流转起熠熠金光,更是难以看清,阿尔和莉塔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满眼都是璀璨的金星。

莉塔仗着种族的优势,努力克服了目眩神迷的不适,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终于在那些小的可怜的符号里捕捉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这个符文,我在海底的神坛上见过,琴说它的意思是——”

莉塔同阿尔的解说才开了个头,那个她唯一熟悉的符号便开始蠢蠢欲动,准备马上从纸面上溜走。情急之下,捕获的天性再度驱使了莉塔,她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指腹就不小心碰触到了那张溢满金光的纸。

如果换做是别的纸,莉塔的这点碰触,顶多留下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但这张过去的藏宝图,如今满是符号的“金纸”,却变得娇贵得不得了。别说一点碰触,就连呼吸重一些,那些符号都要四散逃窜。

因而在莉塔的这一触之后,纸面上那些原本变幻速度慢下来的符号又开始急速地变幻模样。只有被莉塔碰到的那个符号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形。

莉塔被自己的失误惊得双颊失去血色,“阿尔,我没有想到……我真的是不小心……”

“不要紧!”阿尔揽住莉塔,轻轻抚摸人鱼的后颈,“那不是你的问题,谁也想不到只是碰它一下,就会出现这种事。而且——”

那张纸上的金光交织着,笔画崎岖的符号又自动拆解成无数线条,飞快地构成了一个明晰而简略的图案。

人鱼咬住唇瓣,阿尔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想,你的‘不小心’反而碰巧做成了一件对的事。”

纸面上不再绘着那半张疑似藏宝图,而是浮现出了一颗饱满果子的简笔画。

虽然那颗果子画得极其简单,陪衬它的那两片叶子却画得异常复杂、异常生动。

阿尔攥住了莉塔衣领的一角。

艾普莉兴致勃勃地把竹篮里的叶子一片片地展示给祭司看,对于帮助埃莉诺做事,艾普莉似乎有着某种执念,再枯燥乏味的活计,她似乎也能找到别样的乐趣。

“祭司,按照您的指示,我们把生命母树最下层的这些叶子都采回来了。不过,它们的状态都不太好……”

用“不太好”来形容那些叶子,实际上多少有些过于委婉了。艾普莉从竹篮之中捧起的叶子,只有极少数的几片之上还有点绿色的痕迹,大多数的都转为了黄色或者褐色,还有少数的几片成了雪一样的白色。

而被艾普莉的敲门声从近乎昏厥的睡眠中醒来的埃莉诺气色也“不太好”。

尽管昨天难得好好睡了一整晚,只在中间惊醒了一次,但埃莉诺的精神还是很差,仍然怎么也睡不够,眼下的那一片青紫并没有消减多少。

埃莉诺皱着眉头,从竹篮里拾起一片全然雪白的叶子,那叶子触手寒凉,指尖传来的触觉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植物,而更像是寒气逼人的冰雪。

“祭司?”

迟迟没有得到埃莉诺的回应,艾普莉有些急躁,她补充道:“我们检查了很多遍,叶子真的都在这儿了,是少了一些叶子,都是这种白色的——我猜它们可能是化掉了。您……您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埃莉诺摇了摇头,她又拿起一片褐色的叶子,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在作祟,埃莉诺也觉得它摸起来有些发凉。

“这种白色的叶子确实可能会融化,陛下跟我提起过。”她问艾普莉:

“生命母树其他地方的叶子呢?有重新变绿的迹象吗?”

艾普莉沮丧地摇了摇头,“没有,它们的状态都变得更差了。祭司,像您手里的这种白色的叶子,生命母树上越长越多。有几个精灵说,她们在摘这些白色叶子的时候,有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

年轻的精灵一时间显得很犹豫,她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埃莉诺,压低了声音,才继续神神秘秘地说:

“她们说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您的名字,还要她们带话给您,说必须要再跟您单独聊聊。”

她把这番其实不怎么暧昧的话说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艾普莉忸怩地来来回回瞧了埃莉诺许多眼,由于始终没有见到埃莉诺面露疑惑,她不禁流露出更为惊异的神色——艾普莉似乎认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她没想到埃莉诺却对这个秘密并不在意。

她试探着问:

“祭司,您要去见她吗?陛下那里——”

埃莉诺努力压抑住自己的烦躁,觉得自己的头胀痛得更加厉害,她揉了揉额角,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气更为平和:

“这件事我会和陛下商量的,艾普莉,你不用为我们担心。陛下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精灵。”

精灵祭司埃莉诺把那只盛满树叶的竹篮提了起来,她一只手按在敞开了一条细缝的房门上,没有回过头再看艾普莉一眼。

“还有,艾普莉,今晚继续清理生命母树,你记得去通知那些精灵。”

“但是!祭司,生命母树上的叶子不该再摘下去了,她已经秃了一圈了!

艾普莉意识到了埃莉诺对自己的不满,却依旧违逆了她的指示,建议道:“或许我们可以再等一等,那些叶子可能就要绿起来了!祭司,我有一种预感,它们——

“今晚继续,艾普莉。”祭司无情地打断了艾普莉的话,她的语气颇为坚定:“今晚我也会去。”

“也请帮我叫一下奥菲莉亚和海洛伊丝,我有事情找她们。”

“祭司!”

埃莉诺钻进了自己的住所,无视了艾普莉的呼唤,紧紧地阖上了那道门。

再等一等?

她摸着自己眼下消不掉的青紫,想着爱人消瘦的身体和虚弱的声音。

她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进行那么奢侈的幻想了。

奥菲莉亚从人鱼的吟唱中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紧紧攥着某只精灵的衣摆,那只精灵回握着她的手腕,很是无奈地道:

“奥菲莉亚,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去换件衣服,你明白吗?”

在她迟钝的思维反应过来那只精灵是谁之前,奥菲莉亚的身体就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迅速地、信任地松开了那只精灵。

“我很快就会回来,奥菲莉亚。”

被松开的精灵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奥菲莉亚也恰在此时磨掉了思维齿轮上的锈迹,她倏地站起了身。

“海……海洛伊丝,我——”

浑浑噩噩的同僚总算恢复了清醒,海洛伊丝高悬着的一颗心松了下来。她原打算如果等到中午,奥菲莉亚还没有恢复,就去再找“织针”问问——那两位“织针”正如先前所言,大半个上午都悄然无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屋舍里。

巡视的精灵们汇报说她们在睡觉,但海洛伊丝却不这么认为。

“收拾一下,奥菲莉亚,我们得去‘织针’那儿再看看。”

海洛伊丝一边拿出一条干燥的斗篷换上,一边提醒才回过神的同僚。

意外的是,平时动作利落的奥菲莉亚,少见地没有听从海洛伊丝的指示,呆怔怔地站在原处,面上还浮出一层薄红。

“奥菲莉亚?你还好吗?”

海洛伊丝疑惑地靠近同僚,“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好?我再去找那条人鱼——”

“不不不!”奥菲莉亚拼命摇了摇头,她下意识地抓住海洛伊丝的胳膊,又赶快松了开来,那抹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

奥菲莉亚看了看海洛伊丝换下的那件湿漉漉的斗篷。它之所以会湿,就是因为海洛伊丝喂她喝水时,她的神思游离在人鱼的吟唱之中,完全不配合……

而在这半天的时间里,海洛伊丝一直在照顾奥菲莉亚的起居……她神思混沌的时候并不觉得这如何,还不怎么配合海洛伊丝,如今恢复正常,只觉得羞愧难当……

“我已经完全好了!海洛伊丝!我们这就去吧!”她努力做出一副坦荡的模样,海洛伊丝点了点头。

可当她们一推开议事厅这间临时休息室的门,便一眼看到大厅的正中央正站着一个赤着脚、披着长发的少女。

她看向她们,声音仿佛来自千里之外:

“你好,海洛伊丝。你好,奥菲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