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莉塔这句话不过刚说出口,等候室的门就突然开了,将阿尔和莉塔带到雾霭密林的海洛伊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简洁地道:
“你们可以离开雾霭密林了。”
第86章 036钟声锅子里的汤咕噜噜地……
锅子里的汤咕噜噜地作响,气泡裹挟着大小不一的蔬菜块茎不时地翻涌上来,像是一条条求食的鱼。但它们却没能得到想要的“食粮”,反而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汤勺一一盛了出来,即将落入旁人的胃囊。
弗吉尔用汤勺从锅子里盛出了两大碗汤后,又赶紧往锅子里添了不少新鲜的绿叶菜。
他把那碗没有一点儿块茎的汤递给了刚从休息室走出来的奥菲莉亚——是的,这就是奥菲莉亚的口味,弗吉尔自己则拿起了满是块茎的另一碗汤,他先是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扭过头低声问奥菲莉亚:
“艾普莉还好吗?”
上涌的热气熏着奥菲莉亚的手,把她的手指都熏得发了红,弗吉尔觉得奥菲莉亚的手指甚至有点像胡萝卜。然而这位精灵不光在战斗中眼睛眨也不眨,她面对这碗热汤也有着惊人的“毅力”,奥菲莉亚根本没有吹一吹手中的那碗热汤,直接喝下了一大口。看着她的弗吉尔倒显得比她更痛苦。
或许是同海洛伊丝相处得太久,奥菲莉亚好像与海洛伊丝越发相似,不过,这也可能是弗吉尔的错觉,他总觉得奥菲莉亚面不改色喝下滚烫热汤的模样,颇有几分海洛伊丝波澜不惊的风范。
哦,尤其是当面前的奥菲莉亚不肯回答他的问话,挑起一侧眉朝弗吉尔看过来时,弗吉尔简直以为自己是个该受审的犯人,他忙不迭地向她解释道:
“那……那天我本来是要和艾普莉一起去生命母树附近巡视的,但我的长剑不小心落在了家里。艾普莉说让我先回去取,等找到了再和她汇合也来得及。我……我想着最近都没有什么异常,回趟家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所以,一时大意——”
奥菲莉亚往日里充满笑意的眼眸立即结了一层寒霜,她凶狠地剜了弗吉尔一眼,心虚的弗吉尔瑟缩起来,不敢再为自己说什么开脱的话,肩膀完全塌了下来。
“我真的是一时大意,奥菲莉亚,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奥菲莉亚捧着的那碗蔬菜汤香气扑鼻、鲜香可口,她认为手里的汤只有一点不完美,就是制作它的精灵是弗吉尔。
弗吉尔混了这么多年,职务没有被全部剥干净,还能勉强待在议事厅里,奥菲莉亚觉得弗吉尔绝对是沾了他这一手厨艺的光。而他多年来也没有升上去一级,则不会有别的原因,只可能是由于他大意来大意去的个性。
有时候,奥菲莉亚,不,应该是雾霭密林的所有精灵都会忍不住怀疑弗吉尔会不会不是他们的同族。
虽然一个种族里总会有那么零星几个异类,“大意”、“马虎”这些特性对于别的种族而言也不算什么,可对于精灵,那的确是一种难以饶恕的“罪过”了。特别是这种罪过还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奥菲莉亚没有应声,怕惊动了艾普莉,她朝弗吉尔看去一眼,直接端着碗走出了议事厅,弗吉尔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紧紧缀在奥菲莉亚的身后,和她一同来到了院子里。
这碗蔬菜汤喝着比它闻起来更香,奥菲莉亚没有抵挡住它的诱惑,一连又喝了两口,不过她瞧见低眉顺眼的弗吉尔后,刚升起的食欲就一下子荡然无存,奥菲莉亚皱着眉,把那只几乎见底的汤碗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艾普莉醒了一次,但她的状态很不好,总是控制不住地哭泣,说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奥菲莉亚的手撑着石桌,朝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道:
“我给她服了一支酣睡药剂,艾普莉可能要等深夜才醒过来了。”
“那……那这锅汤我给艾普莉热着!等她醒了再喝!”愧疚的弗吉尔把头垂得更低,他小声道:“奥菲莉亚,艾普莉这边先交给我吧,你先忙你的事去。要是再有别的情况,我会马上通知你的!”
“我确实有事要去办,你照看好艾普莉,我在太阳落山前就会回来的。”
尽管弗吉尔偶尔会粗心,但他只是对自己的事大意,况且他有愧于艾普莉,照顾她更不敢不尽心。奥菲莉亚思来想去,还算放心地把这桩任务交给了弗吉尔。
她自己急着去瞧海洛伊丝那边的情况,陛下已经把海洛伊丝和“织针”叫走了很长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奥菲莉亚担心海洛伊丝出了什么岔子,她拍了拍弗吉尔的肩膀,严肃地叮嘱道:
“你不要只留意艾普莉的饮食,也多注意一下她的情绪,等她情绪稳定了,你再——”
奥菲莉亚语重心长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砰”地一声。
不远处的树依然剧烈地颤抖着,它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怖的画面骇住了,一时间纷纷扬扬地落下许多树叶,片片绿色扑簌簌地罩住那个坠落而下的“重物”。
灰色的斗篷,灰色的布料,一如艾普莉攥住的那一片布——
奥菲莉亚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刀,一步一步向那个卧倒在地面的身影靠近……
莉塔把一块木头打造的精致牌子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太阳,反反复复地打量它,甚至还仔细闻了闻。
人鱼认为这块由精灵女皇专门赠予、代表着可以自由进出雾霭密林资格的木牌应当有更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她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现,莉塔很不满地叹了口气,嘟囔道:
“什么嘛!就是一块木牌,一点儿特别之处也没有!”
“那你还想它有什么‘特别之处’?”阿尔捏了捏莉塔的手,笑着嗔她:
“这块牌子也就是起个象征作用。他们精灵一向简朴,你还想指望他们搞出什么?再说了,你这么好奇,刚才海洛伊丝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一问她!”
“问海洛伊丝?”莉塔快速地回应了阿尔的后半句话,拼命摇头来表示自己的抗拒,“阿尔,你没瞧见吗?海洛伊丝她沉着一张脸,这时候我要是问她有的没的,她绝对只会一言不发地走掉。”
人鱼摩挲着那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牌,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我只是希望它能像咱们那张纸一样特别嘛!它不会变来变去倒没什么,材料总要特别一点呀!我祖母说,不,好像是摩忒斯缇跟琴说,琴又跟我说——”
莉塔握着阿尔的手,撒娇似地甩了甩,兴奋地道:
“她说有一种木头,可能是中心神庙里的木头吧,正午的时候会看到它像掺了金线一样闪闪发光,到了夜晚,这种木头会散发出奇香,摩忒斯缇说是鲜鱼的味道。我一直想见识见识。”
阿尔本想要提醒一下莉塔,这里是雾霭密林,很难找到这种来自中心神庙的木头,再者鲜鱼的味道……怎么也谈不上是奇香吧?可感受着这条人鱼坠住自己胳膊的分量,阿尔立刻识趣地转了话头,刻意聊起了别的事。
“你上次不是说很喜欢那个铺子的蘑菇汤吗?莉塔,咱们正好再去喝一次,不然等回去了,再想喝到这种口味就不容易了。”
莉塔认认真真地把那块她很“嫌弃”的木牌收了起来,唇角还情不自禁微微上翘。一听阿尔这话,她上扬的唇角倏地落了下来,像吓到了似地拒绝:
“不不不,我暂时不想喝!好阿尔,我的好阿尔,咱们喝点别的还不成吗?”
阿尔当然知道她是因为那一次一口气喝了太多,暂时对蘑菇汤产生了阴影,但瞧着莉塔因惊恐泛红的双颊,还是忍不住与她调笑:
“好吧,不喝蘑菇汤,那——我们就尝尝煮蘑菇吧!”
“煮蘑菇和蘑菇汤有什么区别?阿尔,你在耍我!”
……
她们说说笑笑着朝精灵们的集市走去,做好了再一次吃得肚子圆圆,对某种事物彻底失去兴趣的准备。然而一踏进集市,却发现彼时满满当当的一条街已然冷冷清清,摊位只剩下几个,卖吃食的更是只剩下一家。
不过还没等阿尔和莉塔走上前,那个卖甜食的精灵瞧了她们一眼,就快速地收拾起了摊子。
“咦?你别走啊!我还想看看你的东西,你这里不是还有这么多糕饼都没有卖吗?”
莉塔不出声还好,她出了声之后,那精灵收拾得反而更快。
“您好?请问——”
“你不必问。”精灵打断了阿尔的话,他看着阿尔和莉塔的神情,像是瞧着一块除不掉的污渍,“我的东西只卖给精灵。”
他说这句话时语速故意放得很慢,仿佛生怕她们听不懂,话音刚落,他便带着一大兜子糕点饼干走了。
而选择收拾好货物离开的精灵还不止他一个,阿尔和莉塔一与那卖甜食的精灵搭话,这条街上的其他摊位便纷纷整理起了东西,此刻一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也不完全是头也不回……
“阿尔!我向女神发誓!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精灵绝对狠狠瞪了我一眼!”
阿尔和莉塔心中更多的并不是愤怒,而是诧异,她们都想不清楚,是什么让精灵们在短时间内态度大变。
诚然,他们过去确实谈不上热情,对她们也有些冷漠,可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钟声陡然响了起来,然而这次却不是过去报时的三声。
砰、砰——
比过去更为悠长的两声钟响,使得那些拿着大包小裹的精灵摊主齐齐转过了身。
一双双如出一辙的蓝眼睛盯住了阿尔和莉塔。
下一瞬,莉塔猛地拽住了想要问话的阿尔,带着她发足狂奔。
“快跑!他们要抓我们!”
第87章 037喝茶两声悠长的钟声叹息……
两声悠长的钟声叹息般地响在耳畔。
训练有素的海洛伊丝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而坐在她对面的埃莉诺却依旧平静地坐着。祭司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两声示警的钟声,自顾自地倒了满满一杯浆果茶,又把它推到海洛伊丝的近前,神态从容地同海洛伊丝说着客套话:
“海洛伊丝,祝你一路顺风。”
象征着有大事发生的钟声再度响起,这次不止是一声,它急促地响着,并且一声响过一声。
“祭司。”
海洛伊丝无视了那杯浆果茶,她提醒扶手椅上纹丝不动的埃莉诺:
“钟声在响,你该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海洛伊丝劝着埃莉诺,自己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准备去门口察看外面的情况,然而埃莉诺却微笑着拦下了她。
精灵祭司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浆果茶,波澜不惊地解释道:
“海洛伊丝,你误会了,这钟声不是在示警,是为了别的事。你不用这么急。”
“是为了什么事?”海洛伊丝没有再坐回椅子上,她攥着那把弓身断裂、仅有弓弦完好的长弓站立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埃莉诺,很是不赞同地强调:
“祭司,你知道,雾霭密林的钟除了报时,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响。”
整个雾霭密林,陛下最信任、最得力的臣属无疑是海洛伊丝。她事事以雾霭密林为先,哪怕是在这个即将离开雾霭密林、前往地下城的时刻,海洛伊丝依旧习惯性地替雾霭密林着想。
玻璃杯里的绿色浆果茶冰冰凉凉。祭司摩挲着杯壁,她浅棕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毫不避讳的可惜之意,对着俯视自己的海洛伊丝又是一笑。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担心。”
埃莉诺表现得云淡风轻,并不正面回答海洛伊丝。她拿起那杯放在海洛伊丝面前的浆果茶,亲热地招呼海洛伊丝:
“坐下吧!海洛伊丝,咱们也算是认识了这么多年了,既然你准备离开雾霭密林,也该最后陪我喝一杯浆果茶!”
在说完这句话后,祭司笑容变得更加温柔、更加灿烂,她把手里的那杯浆果茶朝海洛伊丝举了举,柔声劝慰道:“你知道,就当是为了陛下。”
然而海洛伊丝早在埃莉诺拿起那杯浆果茶之前,就挪开眼睛不再看这位突然怪里怪气的祭司。精灵此刻的心神都在外面的响动上,直觉正在不停地提醒她,这其中有异!
忽地,耳力和视力一样超凡的海洛伊丝揪出了那份异常,她从钟声之间的短暂空隙里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这阵微不足道的脚步声还正在有规律地变得越发清晰、越发杂乱,来往的精灵远远超过了执行一件“小事”需要的数量,这使得海洛伊丝不禁皱起了眉:
“祭司,如果只是小事,没必要出动这么多精灵。”
这句出自好意的提醒,却由于海洛伊丝的声音缺乏起伏,听上去很像是说教。
“你不清楚,海洛伊丝,是这件‘小事’就需要这么多的人手。”
那杯捧在半精灵手中的浆果茶微微泛着涟漪,海洛伊丝自然没有留意到这种细枝末节,她仍在劝阻埃莉诺,好像只要她的话足够有道理,面前这位很有自己主意的祭司便会听从她的劝告。
“眼下生命母树出了事,艾普莉又受到了袭击。祭司,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那个凶手,我们的人手不该浪费在小事上!”
这句劝告已经近乎训斥了,就连海洛伊丝都后知后觉地感觉出了不妥,她原想再补救一二,说些和缓的话——毕竟海洛伊丝已经决定要离开一段时间,她不该在这种时候再和埃莉诺大吵一架。
虽然海洛伊丝和祭司平时多有不愉快,但眼下绝不是给陛下再添麻烦的时候了……
没想到的是,埃莉诺的笑容不改,瞧着没有半分不悦,居然还对海洛伊丝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海洛伊丝,你说得很对。”
埃莉诺不仅难得地没有尝试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反驳海洛伊丝,甚至又仿佛性情大变地保证道:
“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这件‘小事’处理好的。”
说出这句保证时,埃莉诺没有直视海洛伊丝,目光始终落在精灵紧攥着的那把长弓上,尤其在那段被血染得变色的弓弦多停留了片刻。
埃莉诺从不怀疑海洛伊丝对雾霭密林的忠心,她清楚海洛伊丝时刻愿意为这里献上一切。只是——
祭司又看向海洛伊丝不久前坐过的位置,海洛伊丝那一侧摆放的果盘、糕点……就连清水,海洛伊丝都没有碰上一下。
从很早开始,埃莉诺便发现海洛伊丝不肯在她这里吃喝任何东西。
真是聪明的海洛伊丝,不愧是陛下最好的臣属,最得心的助手。
钟声骤然响得更密,每一声间隔的时间几乎比眨眼还短。这一次海洛伊丝没有再理会埃莉诺的阻拦,她径直朝门口大步走去:
“这钟一定是出了故障!它不该这样响下去!”海洛伊丝当机立断,大声道:“祭司,我去找奥菲莉亚,和她一起去检修钟楼。”
“不,海洛伊丝,不用麻烦了。”
埃莉诺笑盈盈地、一步一步地走进海洛伊丝,她一边专注地望着精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边却动作粗暴地、硬生生地把那杯精灵怎么也不肯碰的浆果茶塞进了海洛伊丝的手中。
但海洛伊丝并不吃埃莉诺的这一套,她根本没理会埃莉诺的逼迫,直接松开了手,那只杯子立时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溅起的水花濡湿了海洛伊丝的裤脚。
海洛伊丝一头雾水,她完全不明白埃莉诺的用意,精灵并不是愤怒,她只是讶异:
“祭司,你在干什么?”
阖着的门倏地大敞开来,海洛伊丝瞧见门口挤挤挨挨站满了精灵,他们正是那阵纷杂脚步声的主人。
她早听到了这些精灵的声音,却没料到他们会在下一刻将自己团团包围。
一双双颜色相仿、空洞无神的蓝眼睛呆怔怔地盯住了海洛伊丝,不,那或许不该说是眼睛,那是一颗颗灰蒙蒙的玻璃珠。
“海洛伊丝,我在处理一件麻烦事。”
祭司埃莉诺慢慢地走到海洛伊丝的身边,她没有去看那些气势汹汹的、仿佛被蛊惑心神的精灵,埃莉诺明显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她第一次在陛下不在场的情况下,露出并非假模假样的笑容。
那是一个得意的、只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一件让你和我都不必冒险的事。”
手中的长弓被夺去,自由的手腕被扣上镣铐,海洛伊丝想要挣扎,却发现力气一丝也使不出,神思也跟着混沌。她立刻清楚了罪魁祸首是谁,咬着牙看向那个得意的半精灵。
不过,埃莉诺虽然得意,但她状况也不容乐观,强行在短时间内再次动用魔力,埃莉诺的脸庞又一次苍白如纸,她的身子更是摇摇晃晃,连保持站立都困难。
但她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后悔,埃莉诺凑到海洛伊丝的耳边,与即将彻底陷入混沌的海洛伊丝耳边笑着耳语:
“你看,我都劝你把那杯浆果茶喝掉了。”
海洛伊丝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那水声逐渐又变得淅淅沥沥。冰冷冷的水滴扑打在她的身上,逐渐淋湿了她衣袍。
哦,那是一场雨,她在淋雨。
她疑心这一刻的自己不是精灵,而是一条搁浅在沙滩上,被浪花飞溅的鱼。一条被族群抛弃,任其生死的鱼。
雨声越来越响,寒气张牙舞爪地向闭着眼睛的海洛伊丝侵袭,没多久,她又一次彻底失去意识。
等海洛伊丝终于恢复了感知,却发现那阵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耳边在响的也不是水声,而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有两个音色不同的声音似乎在低声争论着什么,嘁嘁喳喳的,像是初冬跳跃在枯枝上的鸟雀。
半梦半醒间,那些言语破碎成没有意义的符号,从海洛伊丝的左耳灌进去,又自她的右耳流出去。
“海洛伊丝!”
有某种清凉的、带着点海腥气的东西顺着海洛伊丝的唇缝溜进去,她下意识地享用无力的双手抓住些什么,却开始莫名其妙地痉挛。
有谁替她仔细地按摩着双手?又为她擦掉了涔涔的冷汗?好像还有人在试着她额头的温度……
“你也摸摸我的!我觉得我的额头也有点烫!”
“是吗,快让我摸摸!”
然而焦急的问话旋即转为一声嗔怪的笑,海洛伊丝从未听过那样的笑,它甜腻腻的,犹如半凝固的蜜糖。
“这么凉还说烫?好啦,别再闹了!我还要忙呢。”
“那我来帮你嘛,你别动,我来煮汤!”
“你还会煮汤?”
“不会,但这也没什么!我保证,我绝对能学得特别快!你看,我放这么多水可以吗?这些汤够我们三个喝吗?”
“只要你别又贪嘴,硬撑着喝下两人份,这些肯定够了。”
“哪里是两人份!你太夸张了,明明是一份半!”
回应这句话的是一声低低的笑。
是笑声?还是钟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海洛伊丝的耳膜。
虚弱的她感到莫名的、难以忍受的烦躁,海洛伊丝觉得那两道说话声都甜腻腻的,仿佛是两大块浸在粘稠糖浆里的布,它们紧紧地粘合在一起,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是谁?她们是谁?
海洛伊丝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却不是雾霭密林牢狱的铁栏杆,而是一双满是好奇的绿眼睛:
“阿尔,她醒啦!”
第88章 038陌生事实证明,那锅汤并……
事实证明,那锅汤并不够她们三个喝——
莉塔托着下巴,两眼放光地盯着海洛伊丝把自己熬的那锅汤喝得干干净净,她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下阿尔,声音压得低低的,炫耀道:
“你瞧,她全喝光了!”
阿尔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的那半碗汤,尽管这碗汤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清汤寡水”,它因烹煮的那些浆果而泛出淡淡的紫红色。可锅子里的浆果总归还是太少了,又没有放任何调味料,只能勉强尝出些野果特有的酸味,味道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
于是她没敢应和莉塔,生怕这条突然对烹饪燃起兴趣的人鱼再对自己死缠烂打,她并不觉得莉塔有烹饪的天赋。阿尔揉了揉莉塔乱蓬蓬的红发以作回应,继续同海洛伊丝讲述她和莉塔的经历:
“……那些摊贩凶神恶煞地开始追我们,钟声响得越急,他们跑得越快。”
回忆着不久前的一幕,阿尔皱着眉:“虽然我们对你们精灵不太了解,但还是觉得他们很不对劲,他们和往常……好像非常不同。”
莉塔没骨头般地依偎着阿尔,下巴枕在人类的肩膀上:
“祖母可没说过你们精灵也会那么凶!我本来想抱着阿尔,跑得更快些,不过——”
人鱼讲到这,忽地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描述,一时间有点抓耳挠腮,阿尔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总结道:
“我们只记得当时的钟声特别响,后面的事都是突然之间没了任何印象。等再有意识,就是躺在这个林子里。但也没待多久,这里便下起了雨,我和阿尔不得不到处找地方躲雨,最后进了这个山洞。”
“而你呢——海洛伊丝,你是突然冒出来的。”
莉塔的眼睛不住地往海洛伊丝面前那只锅上瞄,瞧见那只锅空荡荡的,她的嘴角便总想往上翘。
人鱼兴致勃勃地解释:
“我们才在这里安顿下来,刚煮上这锅汤,就听见‘砰’地一声——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猛兽!结果出去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你掉在了山洞口,我们赶紧把湿漉漉的你捡了进来!”
山洞里生着的篝火暖融融,海洛伊丝湿透的衣服已经被烤得半干,她沉默着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沾满泥土的衣服,又瞧了眼外面茫茫的雨幕。
“谢谢。”
海洛伊丝的声音沙哑,像是掺进了一大把粗糙的泥沙,那双向来缺乏情绪的蓝眼睛终于有了微末的变化,变得像是一片微风吹拂过的湖面,细细的涟漪一层层地荡漾开去。
“不客气。”
阿尔朝海洛伊丝安慰般地笑了笑,她和莉塔都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一篮一绿的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海洛伊丝,已经把未出口的询问表达得很清晰。
海洛伊丝垂下头,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打算离开雾霭密林一段时间,去地下城找找有没有能为我修好长弓的工匠。”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疲惫,也好像只是由于淋雨而虚弱。
莉塔狐疑地瞧着她,人鱼并不认为一场普普通通的雨会对精灵强健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她大胆地猜测道:
“他们不会不许你走吧?然后也要抓你?但抓了你,干嘛又要把你像丢我们一样丢出来?好奇怪。”
“莉塔!”
阿尔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轻轻拽了拽说话毫无分寸的莉塔,总归精灵才是海洛伊丝的同族,她们满打满算和海洛伊丝相处也不到一个月,就这样谈论人家的“家事”,实在不太好。
莉塔捂住了嘴巴,可没想到一向面无表情的海洛伊丝却轻轻笑了一声,还很是坦荡地点了点头。
精灵锐利的目光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重重雨幕,把密密雨丝之后的景致看得分明。过去,陛下常常夸赞她是天生的弓箭手,拥有一双能看破一切的眼睛。
“看破一切”?
那时海洛伊丝便下意识地不认同陛下的观点,只是没料到自己的预感在现下成了真,简直像一句可怖的谶语。
海洛伊丝没有看向莉塔和阿尔,她对她们此刻的神情并不感兴趣。
“埃莉诺认为我做了错的选择,她想要教训我。”
精灵在意识迷蒙之际想清了关键所在,她甚至觉得不只是埃莉诺一个精灵不满,但海洛伊丝并没有把这种猜测说出口。
“我最后也是听到钟声越来越响,有几个精灵抓住了我,埃莉诺应该还动用了什么法术。”海洛伊丝回忆着,轻笑过后,她仍是面无表情,神色中毫无悲伤或者愤怒之意,精灵平淡地犹如在讲山洞外的那场雨,“等我再有意识,就也是在这个林子里了。”
“埃莉诺不该这么对你,你的决定根本谈不上对错。她太蛮横无礼了!”
是的,海洛伊丝很平静,与这件事毫不相干的莉塔倒是很愤慨,哦,就连谨慎的阿尔也皱起了眉,她忍不住询问正在试图弄掉衣服上泥尘的精灵:
“海洛伊丝,难道你是决定之后再也不回雾霭密林了吗?”
“不,我只是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海洛伊丝摇了摇头,她很快就明白了阿尔的猜测,补充道:“他们也都知道我只是暂时离开。”
外面的那场倾盆大雨悄然变小了,放眼望去不再是一片纯粹的白,被雨水洗刷得神采奕奕的树木抖擞着绿油油的叶子,仿佛正在得意洋洋地炫耀。
一阵微风碰巧拂进了狭小的山洞里,她们都嗅见了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清新而恬静。
“不过,现在应该是彻底离开了。”
说出这句话后,海洛伊丝站起身来,她不顾还没有完全烤干的衣服,走进那场小雨之中,任由纷飞的雨丝将自己吞没。
莉塔想要劝她回来,却被阿尔拉住,阿尔看了眼海洛伊丝落寞的背影,低声道:
“让她静一静吧。”
自生命母树出状况后,海洛伊丝始终躁动不安的一颗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她体会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还没等海洛伊丝弄清楚这种情绪该被称之为什么,就瞧见远方出现了一道瘦小、柔弱的身影。
她穿着不合身的斗篷,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间崎岖的小路上。
当她与海洛伊丝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那双清澈的、明亮的蓝眼睛里便只映着海洛伊丝的身影。
她朝海洛伊丝甜甜一笑。
眼看着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喝下了莉塔新熬的大半锅锅浆果汤,阿尔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诚然,莉塔这锅汤放了差不多小半篮子的浆果,但喝起来依旧是不好不坏。可这小姑娘活像是在喝什么绝世美味,她与海洛伊丝肖似的蓝眼睛犹如春日的天空,此刻亮晶晶的,流露着满足的喜悦。
在人鱼第二十七次朝自己投来自鸣得意的眼神后,阿尔把碗里的浆果汤一饮而尽——没下过厨的她一边暗自发誓,下次绝对要亲自露一手,让没见过“世面”的莉塔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美味”,一边脸不红气不喘地夸赞莉塔:
“这锅汤!莉塔,如果在人类王国的酒馆卖,绝对能值一大袋银币!”
“真的吗?阿尔!我就知道!我在这方面肯定有点儿天赋!”莉塔得了这句表扬,立刻美滋滋地搂住了阿尔的脖子。
阿尔咳嗽着轻轻拍了拍莉塔的手臂,示意人鱼松开一些。她依稀感觉海洛伊丝看了自己一眼,但望过去,却发现海洛伊丝还是在专注地盯着那个穿着不合身斗篷的小姑娘。阿尔看了眼小姑娘那只明显变空了的篮子,再次感谢她:
“谢谢您把这么多浆果分给我们,还有,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不知道这个山洞是您的地方,还借用了您的锅和碗,真不知道该怎么——”
“不用不用!”
小姑娘急切地连连摆手,打断了阿尔的话,她白皙的面庞红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这个山洞不算是我的地方,我只是偶尔会在这里歇脚。借用锅和碗也没什么,我把它们放在这里,也是想着或许能方便谁。而且——”
小姑娘看着自己喝下的大半锅汤,身旁的阿尔、莉塔和海洛伊丝手里都只端着一碗汤,她连耳尖都变得红彤彤,声音低低的:
“而且属我喝得最多,真抱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莉塔使劲摇头,她捏了捏阿尔的手,嗔怪地看了阿尔一眼。
“女神在上!你们别这么客气了,什么谢不谢,麻烦不麻烦的,说了半天还是这些话。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黑了!”
厌倦客套的人鱼对面前羞赧的小姑娘很好奇,她忙不迭地追问:“你喜欢我煮的浆果汤?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腼腆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眸清亮,神情认真。
“味道很好,让我想起我的妈妈,谢——”她刚说出一个“谢”字,就见莉塔大有瞪眼睛的架势,立即改口道:“我叫赫蒂,我……我是来林子里采浆果,准备给祭司送去的!”
后面那句话明显说的时候太急,没怎么思考就蹦了出来。名为赫蒂的小姑娘非常后悔自己的冒失,她似乎觉得这样的急切显得自己更加幼稚,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阿尔刚要安慰这个敏感的小姑娘几句,便听一直保持沉默的海洛伊丝忽地开了口:
“是送去给列迪希亚的吗?”
“是——”赫蒂困惑地看向海洛伊丝,很明显,她的困惑不是由于疑惑海洛伊丝知道她所指的祭司是谁,而是疑惑海洛伊丝为什么要向自己确认这个。
赫蒂显然认为谁都该知道列迪希亚是她所指的祭司,她迷茫地打量着海洛伊丝,仿佛才注意到这个精灵似的。
小姑娘摘下了自己斗篷的帽子,露出亚麻色的长发,和一双尖尖的耳朵:
“你是哪里来的精灵?我怎么从来没有在雾霭密林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更新晚了!有点卡文qwq
第89章 039解救山洞正中间的那堆篝……
山洞正中间的那堆篝火燃得正旺,跃动的火焰在单调的洞壁上漆出了大片大片的暖色,海洛伊丝的那张脸庞一半浸在火光里,一半浸在阴影里。
“我是游荡的精灵,不属于雾霭密林,你没见过我很正常。”
海洛伊丝回答得轻描淡写,她用身旁的长树枝拨动着篝火,几颗亮红色的火星飞溅出来,旋即又冷却成轻飘飘的灰烬下落,悄然无踪。
对于海洛伊丝的回答,赫蒂将信将疑。她的一双眼睛似是好奇,也似是困惑地牢牢盯着海洛伊丝,把海洛伊丝从头看到脚:
“我以为所有的精灵都在雾霭密林呢……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们的祭司吗?为什么游荡到我们这儿了?真奇怪……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你可以叫我洛拉。”
海洛伊丝任由赫蒂打量自己,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本名,“我来雾霭密林就是找列迪希亚的,有件事我们需要请她帮忙。”
“哦!”赫蒂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她很是热情地道:“那一会儿你就和我一块回去吧!刚好我也要去找祭司。”
“好的,麻烦你了,我们——”
一旁保持沉默的阿尔和莉塔对海洛伊丝使用化名的举动没有异议,但发现海洛伊丝要代表她们应下赫蒂的邀请时,莉塔立即出声打断了她:
“洛拉!”
尽管不清楚雾霭密林的这个赫蒂为什么完全没有认出海洛伊丝,所提到的祭司也并非埃莉诺,眼下的她们依然不想弄清楚这些疑点,只想要赶快从这里脱身。
莉塔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要用什么样的话术躲过祖母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又要带着阿尔去见识海底的什么奇景,哦,对自己厨艺有了盲目自信的莉塔还想到了很多烹饪白贝鱼的新做法,她们实在没办法作为“我们”和海洛伊丝一起重返雾霭密林。
人鱼急忙扯住海洛伊丝的衣袖,背对着赫蒂,朝精灵不停地使着眼色:
“嗯……洛拉,你知道,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去‘其他’地方忙,列迪希亚那边,只能你自己去了。”
“我们之后可以再汇合。”阿尔不动声色地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莉塔的手背,安抚着有点慌乱的人鱼,将这则谎话圆得更真了些。
“洛拉,我们会抓紧做完那些事,到时候和你在雾霭密林之外碰面。”
海洛伊丝看了眼阿尔和莉塔紧紧相握的手,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阿尔原以为按着海洛伊丝方才异常自然地说出“我们”的架势,会多少阻拦一下她们试图与她分道扬镳的决定,却没想到海洛伊丝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还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了阿尔。
海洛伊丝无视了她们的讶异,平静地道:
“遇到事情就用它联系我。”
显然,这张纸条是一件附魔物品,只要在这张纸条上写字,海洛伊丝那边就能够通过某种方式知晓。
“谢谢你……洛拉,但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阿尔尝试把这件附魔物品还回去。早在海洛伊丝没有醒来的时候,阿尔和莉塔便已经决心不再同任何精灵有所牵扯。她们一致认为雾霭密林是一个必须远离的乱摊子,且不说那棵高高在上的生命母树,只说那些精灵们——那位祭司埃莉诺就已经很不对劲了,更不必说居然还有精灵帮助妖精混进雾霭密林!
再待下去——哦,虽然阿尔和莉塔觉得她们多半是被雾霭密林的精灵们丢出来的,不然也不会恢复意识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全然陌生的森林里,但她们依旧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再在雾霭密林待下去,那说不准又会遇到什么麻烦事呢!
可是海洛伊丝却在这种时候送上这样一份赠礼,又近乎明示地表示以后会帮助她们,与精灵打交道始终不太愉快的阿尔和莉塔觉得很惶恐。
“拿着吧,方便我们以后汇合。”海洛伊丝不给她们再拒绝的机会,直接用阿尔刚才的话堵住了她们。
赫蒂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海洛伊丝,一会儿看看阿尔和莉塔,有些疑惑。
“咦?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送东西还推来推去。”
“确实是朋友!”
莉塔尴尬地笑了笑,她替阿尔收好了那张纸条,不打算继续就这件事僵持下去,人鱼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尽早离开。
她瞄了眼山洞之外,这场雨已经停了,便立即语气轻松地同海洛伊丝告别:
“洛拉,我们要忙的事有些急,抱歉,我们就先走了!”
山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海洛伊丝很轻地“嗯”了一声。赫蒂偷偷瞄了海洛伊丝一眼,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走出那个并不宽敞的山洞后,莉塔还时不时地回头查看,直到彻底瞧不见那个山洞后,莉塔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大口气。
“女神啊!以后祖母要是再说什么雾霭密林好,我绝对要第一个反对她!我在这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人鱼终于得到了抱怨的机会,她把左手放在胸口上,神情瞬间变得异常虔诚:
“从此以后,我要做一条安安稳稳的人鱼,除了海里,我哪儿都不——”
莉塔说到这里,立即转过头去看阿尔,压低声音,做贼似地询问道:“阿尔,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观察着周围树木的阿尔收回了目光,她扑哧一笑,瞬间领会了莉塔的心思。阿尔伸出手来捏了捏莉塔的脸颊,往日灵巧的人鱼在这时不知怎地笨拙了起来,三避五避,还是没能逃出阿尔的“魔爪”。
“怎么?你向女神保证,还打算跟祂讨价还价,多添几个‘除非’、‘例外’,‘不过’?”
“我……我也没说我跟女神保证。”
莉塔目光闪烁,咳嗽了几声,掩饰着自己的心虚,随后,她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想法:“我是想问,你打不打算回去再看看?再回海里要走很远的路,但这里,应该离你……离那里不远吧?”
阿尔一开始没明白莉塔在说什么,还奇怪这条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的人鱼为什么变得含糊其辞了,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莉塔在问阿尔要不要回蒲沙克威王国,她出生长大的人类王国,也是她用尽全力逃离的国度。
见阿尔怔神,莉塔误以为她是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人鱼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试探着把话挑明:
“我记得你说,你的母亲还在那里,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去把她救出来,如果你怕我们对付不了那些人,我们再找找帮手也行。祖母给我们带的钱很充裕,完全可以雇赏金猎人帮忙。”
听了这句话,阿尔握着莉塔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了。
“阿尔?你还好吗?我……我只是说一说,你怎么了?阿尔?”
“没什么。”
阿尔的脸庞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她任由人鱼将自己揽进怀中,轻声解释:
“只是我们没法救她了……我离开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很虚弱,状况非常不好。等我一直跑到了码头,听说国王娶了一位新王后,才知道母亲去世有一段时间了。”
她想起码头上的那些水手如同谈论货物一样讥讽着母亲的病弱,嘲笑着公主阿纳斯塔西娅的短命,他们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那位年轻的新王后身上,希望她能为蒲沙克威诞育下英勇的王位继承人,让蒲沙克威重现往日的辉煌。
阿尔没把那段恶心的经历讲给莉塔,那在她的“逃亡生涯”里既微不足道又稀松平常,她不愿意用这些事去污染莉塔的耳朵。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
没有母亲的蒲沙克威,对于阿尔而言,没有任何一处值得怀念。
莉塔生着蹼的手温柔地拍抚着阿尔的后背,人鱼流露出强烈的后悔和愧疚,她沮丧到整条鱼的颜色都似乎淡了些。
“对不起,阿尔,我不知道……”
“莉塔,这和你完全没关系,你甚至没有见过她。说什么‘对不起’?”
饶是心情低落,瞧见这样的人鱼,阿尔一时间还是有些想哑然失笑,她道:
“我只是很难过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她朝着蒲沙克威的方向望去,“说实话,我很希望他能和他的新王后更恩爱一些,这样母亲就不必和他合葬了。”
阿尔的母亲被迫在塔楼里住了多少年,蒲沙克威的国王就同他的王后“恩爱”了多少年,可如此“深情”的国王转过头来就迎娶了新王后,阿尔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阿尔。”
莉塔方才还因愧疚暗淡的双眼忽地亮了起来,她紧紧抓住阿尔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就去蒲沙克威吧!”
“什么?”
今天的人鱼好像格外一惊一乍,离开精灵的领地似乎让她重拾了往日的活力。
“那个混蛋现在有了新的配偶,他肯定不会多关照你的母亲,虽然溜进王宫很困难,但溜进墓地很容易啊!”
好吧,莉塔又在说完话后意识到了不妥,她很是忐忑地盯起了自己的鞋尖,嗯,精灵确实很不讨人喜欢,不过他们制作的东西确实数一数二。
“阿尔,我只是提个建议……可能有些冒犯了,但你知道我的意思——”
熟悉的气息更加浓烈地淹没了莉塔,与夜同色的发丝亲昵地落在人鱼的颈侧。
平时莉塔没少搂住阿尔的脖颈耍赖、亲热,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然而此刻她被阿尔环住脖颈后,却忽然间失去了一切的能力——无法说话、无法动作、更无法思考。
人鱼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逐渐与怀里的人类相同,或许还有心跳的节奏……她莫非把那锅浆果汤煮成了浆果酒?
阿尔蹭了蹭阿尔发红的脸颊,兴奋地附和:
“好!我们就去蒲沙克威!把母亲救出来!”
随即,阿尔又撑起身子来。
“不对?莉塔,你的脸颊怎么这么烫?”
第90章 040酒馆临近傍晚时,阿尔和……
临近傍晚时,阿尔和莉塔终于走出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草尖和枝叶上的雨露浸湿了她们的裤脚,身上的那件轻薄的披风也因为沾了水,瞧上去一片深深浅浅,风一吹,寒气便似乎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灌进来,勾起了一点骑乘飞马的回忆。
莉塔打了个冷颤,把衣襟拉得更紧了点,更加贴近体温向来比自己高一点的阿尔,很是心痛地道:
“妖精送我们的斗篷要是还在就好了!真是的!那些精灵肯定会把它们直接丢掉!”
她越想越不满,整张脸也沉了下去,由于周围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精灵,人鱼终于可以总算能够以正常音量、毫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忿忿地朝自己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踢去——
“明明我们都已经跟他们说过要离开了,如果他们想要我们快点走,直接明说就是了。现在倒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把我们赶出来!害得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女神啊!真不知道祖母是怎么和这群精灵做成朋友的!”
然而这发泄式的一踢,不仅没起到多少“发泄”的作用,还害得莉塔险些没有站稳,身子趔趄了一下,幸好身旁的阿尔及时扶住了她。人鱼看了眼一脸关切的阿尔,倏地变得更加委屈,一头扎进了阿尔的怀里。
“精灵怎么会是这样?!”
阿尔把莉塔抱得更紧了些,觉得怀里的莉塔不像是一条鱼了,而像是一只大受打击后、决定永远封闭自己的蚌。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莉塔的肩膀,也忍不住同莉塔一样皱起了眉。人鱼抱着期待来到心心念念的雾霭密林,却发现精灵与自己多年来预想的大相径庭,态度奇差。阿尔只是试想一下这种落差,就已经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她知道不能再让莉塔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了,阿尔朝远处望去,眼睛一亮。
“莉塔,那边有个酒馆,我们先去那儿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吧?你喝过人类的酒吗?我们可以一起尝尝看。”
“酒?我连人鱼的酒都只喝过两回。”
莉塔没有抬起头,她依旧把整张脸埋在阿尔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显得很有些可怜巴巴。
“那我们就去试试吧!别难过了,莉塔,我们现在身上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起码还有一只鼓鼓的钱袋嘛。”阿尔潇洒地拍了下腰间的钱袋,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约瑟芬给她们准备的这些钱币够得不能再够了。
阿尔继续诱惑这条没见过什么“世间”的人鱼。
“而且,据说越是这种模样看上去很一般的酒馆,菜的味道通常非常不错。我想你会喜欢的。”
莉塔这才露出半张脸来,绿眼睛里明明满是期待的光,语气还故意伪装得很低落。她的这种伪装像一张薄薄的纸,稍稍用力就能戳破,阿尔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偷笑。
“可要是味道不够好怎么办?阿尔,你能帮我把剩下的都吃掉吗?”
只喝了一碗半浆果汤——如果那能够称之为汤的话,阿尔觉得自己的肚子还很空荡荡,她爽快地点头:
“当然可以,但你也不要点太多。”
“那太好了!快点!阿尔,我们快过去!”
这句应允立刻使得莉塔容光焕发,她兴奋得声音都变大了,直到瞧见阿尔明显戏谑的眼神,她才维持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伪装,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只点一份餐。”
莉塔盯着斑驳墙壁上刻得歪歪扭扭的——那不能称之为字,只能说一堆符号混合着图画的东西。
尽管酒馆老板不久前又跟莉塔重复讲解了一遍那些象征着餐食的符号,还声情并茂地介绍了她酒馆里的几份套餐,但在海底出生长大的莉塔还是一头雾水,人鱼索性硬着头皮随意地指向其中的一行,向老板道:
“那……我就要那份餐!”
酒馆老板玛莎露出灿烂笑容,她的语气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赞同,“姑娘,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斯嘉纳山谷的特色!你尝了这份炖菜,绝对忘不了这儿!”
“是吗?那我一会儿一定要好好尝尝!”莉塔原本还对自己的胡乱选择有些不放心,但得了玛莎的这句夸奖后,几颗有了自信心。她兴奋地看向还在冥思苦想、不知道该吃什么好的阿尔,催促道:
“阿尔,你选个和我不一样的,我们换着吃!”
这间酒馆的生意非常好,连傍晚都没到,阿尔和莉塔坐的已经是最后一桌。
这里挤挤挨挨地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着长袍、带着兜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连眼睛也不漏的,也有赤裸着上身,背着一把威武长刀,腰间挂满各种各样武器的,自然,像阿尔和莉塔这样,衣着朴素,只是来简简单单地吃一顿饭的也不少。
虽然这里的客人在打扮和举止上有着极其强烈的不同,却也有着一处再突出不过的共同点——所有的客人都对自己没上桌的那份餐翘首以盼。
莉塔亲眼瞧见有一个手臂比自己两条大腿加在一起还粗的大汉,一边如痴如醉地闻着店里的食物香气,一边偷偷摸摸地咽口水,努力捍卫自己最后的体面。见这样强壮的大汉都在规规矩矩地等待自己点的那份餐,莉塔坚信这间酒吧的餐食一定是绝顶美味,她向阿尔发出完全出于自己喜好的建议: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鱼,阿尔,你就点一条鱼吧!好久没吃鱼,你一定馋坏了吧?”
“你们还想再点一条鱼?那可不行!”
先反驳莉塔的却不是阿尔,而是玛莎,她语重心长地制止,“女神在上,这一份炖菜,没准儿就能撑破你们俩的肚皮了!”
说着,玛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桌子。
玛莎是个精打细算的老板,为了招待更多的客人,酒馆里的桌子都摆放得挤挤挨挨。故而这个距离,恰好能让阿尔和莉塔把那张桌子上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桌子的正中间是一份巨大的炖菜——
好吧,不管是莉塔,还是阿尔,这都是她们第一次见识和锅子大小相差无几的盘子,一时间,她们俩都齐齐愣住了。
玛莎亲热地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想吃别的就下次来吧!下次来吃我做的烤鱼吧!我保证你们绝对找不到比我做的更好的烤鱼。”
莉塔听得两眼放光,刚想在烹饪鱼这件事上与玛莎展开一番深入交流,酒馆的另一头就传来了粗声粗气的呼喊:
“玛莎!你过来!”
高大的老板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对她们道:
“别急,再等一会儿,你们的菜就来了!”
玛莎给她们各自倒了一杯果汁后,才朝那桌喊她的客人走去。
“呦!玛莎,你怎么才来啊?”
脸上有着一条刀疤的男人拍了拍桌子,瞧了眼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旁的两个姑娘。尽管酒吧里的光线不充足,窗子太小,油灯太少,但男人还是一眼看出,那两个姑娘,绝对是上等货色。
“不会吧?就连你这儿,现在招待客人也要先看脸了?我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那两个妞儿再好看——玛莎,你也是个女人吧!”
他酸溜溜地讽刺了几句后,又朝玛莎使了个手势,示意她离自己近些。
却没想到玛莎冷哼一声,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鄙夷。
“疤脸杰克,我头一回知道‘好一会儿’居然是这么短。”玛莎毫不留情地对杰克道:
“你别想跟我套近乎,我还不知道你?呵,我看要是把你这肚子剖开,都不一定能看到什么心肝脾肺,但你肚子里装着的坏水儿保准能从我这里一直流到王都。”
玛莎把杰克刺得更狠,还直接用身体挡住了疤脸杰克看向阿尔和莉塔的视线。
能够仅靠自己支撑起一间酒馆,自然是一件异常艰辛的事。成功做到这件事的玛莎既要厨艺了得,善于迎来送往,还必须有足够能力震慑千奇百怪的客人。玛莎的能力就是她的强壮,而她的强壮在整个斯嘉纳山谷都颇具名气。
杰克听说,玛莎上个月硬生生打断了两个男人的腿,还都是为了一些在他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杰克的脸色立时不大好看,他明明知道眼下该说几句缓和的话,可他怎么也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什么坏水?玛莎,你讲什么怪话!我就是好奇怎么了?莫名其妙!我看啊,你就是跟那群什么妖精、精灵走得太近了,脑子也像他们一样坏掉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神庙怎么不来人把你这种XX抓走?!”
杰克骂了一句非常粗俗的脏话,他说话时倒是很有底气,可也是个样子货,杰克一说完话,就跑了个没影。
原本热热闹闹的酒馆霎时陷入了寂静,一双双眼睛都望向了玛莎。然而这样的状况玛莎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她不但表现得颇为镇静,还精准地顺着其中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随即,玛莎又露出一张热情却隐隐约约带着威胁的笑容:
“得疯病的人跑了,大家都吃好喝好,别让这种阴沟里爬出来的狗东西影响心情。我还是那句话——我的酒馆里只招待正经客人,这里只能吃饭、喝酒,至于别的,请往别处去!”
这话说出去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有几道声音回应玛莎。
玛莎目光锐利地把每张桌子上的客人都扫视了一遍,才走进厨房,准备餐食去了。
莉塔看得不亦乐乎,属她给玛莎鼓掌鼓得最大声,“阿尔,这间酒馆还真不错!我喜欢这个玛莎。你——咦?你想什么呢?
瞧见阿尔没有去看玛莎,而是心事重重地望着那面担任着菜谱职能的墙壁,莉塔有点疑惑:
“你怎么在看这个?”
阿尔自墙壁上挪下来的目光,又快速地从酒馆里的几位客人身上掠过,眉头皱得更紧,她凑近莉塔,耳语道:
“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稍微修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