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514 字 1个月前

“你怎么连问个话也问不好啊!当心!他手里有东西!”

一句毫不掩饰嫌弃之意的话语同那把利刃一起飞了出来。

莫甘娜曾跟随亚历克斯去过一次中心神庙。在中心神庙的宴席上,她听过号称“天籁”的演奏,但在这道声音面前,再被精致包装过的“天籁”也显得粗陋、做作。

匕首的手柄击中了亚历克斯的手腕,一片雪白的叶子立时从他的手中飘了出去。

亚历克斯仓皇失措,失血过多的他虚弱不堪,踉踉跄跄地爬着去够那片白叶子,可一道快速掠过来的身影却先他一步,拿起了那片叶子。

祭司急切地叫喊起来:

“那是我的……我的!莫甘娜,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拿到叶子的那道身影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潇洒地把自己的红发甩到身后,摇了摇手中那片显然属于生命母树的叶子,问:

“所以——你们对生命母树下手,是为了这种叶子?”

亚历克斯的一张脸倏地比叶子更白。

“不……”

他的一双眼空洞无神,莉塔直接朝他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把亚历克斯的话踢了出来。他怯懦地、畏畏缩缩地答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是我……是我意外地发现这种叶子可以疗伤,他们可能并不清楚,从来没找我要过这种白叶子……”

“那他们是找你要什么?”

阿尔一边在厅室中逛来逛去,一边不假思索地发问。

“这个——哎呦!女神啊!我说我说!他们……他们是找我要一种果子。我找遍了记载,只在一本很破的笔记上知道那是生命母树的果实。可是——我把什么妖精、精灵……就连地下城的暗精灵都问过了,他们谁都不知道生命母树还会长果子。甚至他们都觉得我在开玩笑……”

东瞧西看的阿尔很快在一只花瓶后找到了那个孔洞——方才她和阿尔正是轮流用它来窥探这间厅室。她伸出手,摸了摸孔洞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应该是在装潢这间厅堂就预备下的。

阿尔对这种孔洞很熟悉,在她居住过的王宫里也有大量类似的设计。

那些高贵的贵族厌恶那些低贱的、穿着穷酸的仆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他们眼里,那种仆人和恶心的虫子、到处乱窜的老鼠没有区别。因而他们只允许那些潦倒的仆人们行走在窄门之后的那种隧道中,用孔洞判断房间内是否有人,在“合适的时间”出来完成他们该完成的任务。

而宣扬着于女神的辉光之下,世俗之人皆为亲眷的神庙,竟然同样喜欢这种把戏。连在神侍内部,都乐此不疲地按照不同职务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毫不羞愧地奴役着神庙学徒,以及那些连神庙学徒都不算的可怜孩子。

阿尔感到唏嘘,却并不感到意外。

“后来呢?喂!能不能不要问一句答一句?”莉塔马不停蹄地追问。

“我……我就找了很多珍稀的果子,给中心神庙那边送了过去,本来想着多少能拖一拖时间,但是……但是他们很不满意。”亚历克斯恐惧地咽了口唾沫,“他们说,如果我再找不到那种果子,就要把我净化掉。”

莉塔把匕首从鞘壳中拔出来又收回去,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惹得亚历克斯很是紧张。

“我也是没有办法……中心神庙向来说到做到,我还不想死!”

人鱼瞧了瞧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莫甘娜,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女孩继续问话。

莫甘娜将垂落在腿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神情坚毅,“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去给生命母树下咒?那个咒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

“这……”

脸色苍白如纸的亚历克斯又陷入了犹豫,莉塔的匕首倏地对准了他的胸口。

人鱼笑得灿烂甜蜜,红发如火一样披在肩头,声音则是像一股山间才解冻的甘泉。

“说,或者死。”

“我……我……”亚历克斯盯住匕首的锋刃,嘴唇颤动了半天,终于一咬牙,坦白道:

“因为我——也不止是我,是神庙里所有的祭司,身上都已经没有了半点儿神力……”

第106章 056暗道亚历克斯跪倒在绘满……

亚历克斯跪倒在绘满圣徒的穹顶之下,随着身上的长袍逐渐由红白交织晕染纯粹的红,他的声音越发有气无力,虚弱得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

他的眼睛牢牢盯着探到自己眼前的匕首,一字一顿、颤巍巍地道:

“所有的神侍都是这样的,自从……自从几十年前开始,只要一被正式授予了祭司的神职,在神庙之中举行了仪式。神力……无论之前有着多么充沛的神力,也不管曾经天赋有多么优秀——”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甚至隐约带上了哽咽,“拥有的神力都会在一个月内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我们只能够……”

阿尔早停下了在厅室里转来转去的脚步,她没有去看一脸沉痛的亚历克斯,而是把视线转向了仍攥着短刀的莫甘娜,亚历克斯吞吞吐吐的话语倒使得莫甘娜的脸比他自己的还要白。

“你的意思是——这么久以来,神庙一直不停地要求我们为祂献上自己的鲜血,说是必须向女神证明我们信仰的真挚……其实……”女孩不敢置信地说着自己的猜测,她的声音发颤:

“其实全都是假的!我们的鲜血从来没有被献祭给女神过,它们全都被你们这群贪婪的、满口假话的祭司强占了?!”

莫甘娜很轻易地就从亚历克斯心虚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她显露出极度的愤怒,像是恨不得即刻就将他撕碎。

“你们一边向我们不停地索取那些血,从中汲取着属于我们的神力!一边又反复贬低着我们的资质,怀疑着我们的信仰,让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献出血来……作为女神的使者,你们居然使用这样卑劣、下作的手段!”

“什么‘卑劣’,什么‘下作’?!只是一些血!神庙这么多年供你们吃喝,将你们抚养成人,你们为神庙献上什么都是——”

亚历克斯的辩白被猛然刺到自己面前的匕首生生击了个粉碎,他又恐惧万分地咽了口唾沫,迅速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小声地、故作可怜地道:

“我……女神啊!我只是个……最普通的祭司,连大祭司都不是,怎么可能有资格干预神庙做什么?这完全是他们的决定,我……我根本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这怎么能怪罪到我的头上呢?”

“女神在上,这真的不能怪我!”亚历克斯大声称颂着女神,企图趁着莉塔不备,再次以先前的招数抱住莉塔的双脚。

然而亚历克斯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这种招数又刚刚用过了一次,更何况他想要对付的还是一条比人类敏捷得多的人鱼,自然没有半分成功的可能。莉塔以极快的速度轻而易举地闪躲了开去,手中的匕首也毫不犹豫地刺进祭司的肩头。

莉塔虽称不上高明的猎手,却也曾独身在危机重重海底经历过无数次捕猎。对付这样一个虚弱至极的老男人,实在对她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只一眨眼的功夫,莉塔便干净利落地制服了亚历克斯,将这位不安分的祭司死死压倒在地。人鱼在祭司肩膀上刺下的那把匕首角度更是异常刁钻,不仅没有让亚历克斯流出多少鲜血,还令这位嘴硬的祭司头一次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莉塔不满地揉了揉耳朵,还顺手拉过了捂住耳朵的阿尔,也多此一举地替阿尔揉了揉。

阿尔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人鱼只装作没有瞧见,她转过头看向神色复杂的莫甘娜,提醒道:

“你最好把他解决得彻底一点,不然像他这种货色,以后绝对会给你惹来数不尽的麻烦。”

“谢……谢谢。”莫甘娜干涩地应道,她的唇瓣上满是齿痕。

她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连痛呼不止的亚历克斯身上,加重了语气,“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的。”

“这一次”?“再”?

莫甘娜的措辞无疑表明其中大有故事,但眼下并不是过问的好时候,阿尔和莉塔先后重伤了预备祭司和正式祭司,如今在神庙中多停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不明智。

阿尔与莉塔对视一眼,不必过多的言语,听觉不那么敏锐的阿尔便主动走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死死掐住亚历克斯的双颊,虎口紧紧卡住他的下颚,成功令祭司无法嚎叫,只能发出挣扎的、不成词句的音节。

阿尔似乎将这一流程进行了无数遍,动作娴熟而流畅。

“那本记录着生命母树果实的笔记呢?它现下在哪儿?”

她没有马上松开祭司,而是与他对视了片刻,直到拖延到祭司呼吸受阻,苍白的脸庞上泛出不详的潮红,阿尔才将亚历克斯松开。

“咳咳——”亚历克斯先是咳了好一阵,才胆战心惊地回答:“现在不在我这儿,它被地下城的一个巫妖抢走了!我……我没法告诉你到底是哪个巫妖!他给我下了禁言咒!”

“那是个最毒的禁言咒,我向女神起誓,我真的一个字也没法再说!”

又是禁言咒。

阿尔松开了将左手拼命搭在胸口上的亚历克斯,不再看他那一张愈发惨不忍睹的脸。她觉得质询这样内外都丑陋不堪的人,是对自己的一种莫大的残忍。她绝对该为此向莉塔好好讨要一份补偿!

而在阿尔问话的这片刻时间里,也不知道莉塔跟莫甘娜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等阿尔回过头准备去找莉塔,要和人鱼一同离开这儿的时候,竟发现不久前还一脸阴霾的莫甘娜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腼腆地朝莉塔点了点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神庙的近乎封闭的环境让莫甘娜不太适应和陌生人打交道。她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从长袍的暗兜里掏出一只圆形的朴素盒子,直接就往莉塔的手里塞。

莫甘娜浅棕色的眼睛里含着亮闪闪的泪花,她语气坚定地道:

“请收下这份药膏,我……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啊?!别这么客气,我只是在说实话,你的刀确实使得很不错。你这是——”

莉塔一脸茫然,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夸赞了几句莫甘娜,就会收到礼物。她的第一反应是推脱掉,可药膏已经被莫甘娜硬生生塞进了手里。

“请收下它!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夸奖……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莫甘娜的力道很大,铁了心不想给莉塔一点儿拒绝的机会,她过于真诚的话语和神情震住了莉塔,让人鱼难以再开口回绝。莫甘娜笑了笑,立即朝一个隐蔽处指了过去,急切地催促道:

“收下它,你们就赶紧离开吧!就从这扇门出去,顺着那条暗道一直走,中间向右拐一次,最后再一直朝着左走,就能离开神庙!”

她强调道:“你们的动作必须要快,闹得这么大,神庙绝对会立刻派人去抓你们!路上要当心!千万别往人类多的地方去,要往异族多的地方去,这样才有彻底逃脱的可能!”

莫甘娜语速极快地提点着莉塔和阿尔,同时用力地将她们往那扇窄窄的小门前推——说实话,这扇门布置得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如果不是莫甘娜把她们推到了门前,她们几乎不可能找到它。

“等等!”阿尔把住窄门的门框,不肯就这样直接离开,“那你呢?你留在这儿不是很危险?”

莉塔也皱着眉,急切地邀请她,“莫甘娜,你也和我一起走吧!就算你把那个什么祭司处理掉,在这里你也很不安全。”

“没关系,别担心。”

莫甘娜替她们推开了窄门,语气云淡风轻,仿佛留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

身材单薄的女孩抬起头来,窗外的太阳已经渐渐向西沉去,微微泛粉的阳光在她的脸庞上晕开,除去了莫甘娜脸上那层因营养不良而生的蜡黄,衬得她恬静、淡然。

“女神会保佑我的,祂不会辜负每一位虔诚的信徒。”

莫甘娜抬起头,看向了穹顶之上,牢牢盯着女神在光芒后隐约的轮廓。她把左手搭在胸口处,嘴唇微动,既像是在向女神祈祷,又像是在向女神发誓,与穹顶之上绘制的圣徒神情肖似。

“除非神庙恢复它该有的模样,不然我绝不会离开这里,我要替女神注视着这一切。”

莫甘娜没再给阿尔和莉塔再劝阻她的机会,把她们齐齐推进了窄门之后,又飞快地给那扇门上了锁。

“有缘再见。”

她笑着告别。

在逃离王宫的旅程中,阿尔走过不少崎岖的、有的还不配称之为“路”的小径。

但倘若要让她选出一条最不想再经历一次的路,那绝对会是今天的这一条。

从那条狭窄、逼仄的隧道中钻出来,重新沐浴到阳光的那一刻,阿尔甚至有一种被救赎的错觉。她身旁的莉塔更是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拍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

不过,人鱼的神情却有些恹恹的,她惆怅地望着那条黑漆漆的暗道。

“阿尔,你说她……”

莉塔的声音低落下去,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不过阿尔明白她想要问的事,立即轻轻揽住莉塔,与这条低落的人鱼耳语道:

“你知道,这不是我们的时间。我们所做的一切到最后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而且,那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她比我们更了解神庙内的情况,如果她想离开那儿,会比我们容易得多。”

莉塔似乎是想到了莫甘娜对这道窄门后的暗道的了解,点了点头,却仍是很沮丧。

“我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留在那儿!我真讨厌神庙!它比海巫说的还要糟糕!比雾霭密林糟糕一百倍!”

人鱼垂头丧气地埋怨道。

阿尔握住她还戴着手套的手,叹出一口长气,阿尔看向那轮缓缓下坠的太阳,把莉塔揽入怀中,任由人鱼的下巴颏抵住自己的肩膀,阿尔并不在乎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意。

她轻轻拂去莉塔红发上的灰尘,凑到人鱼的耳边,以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道:

“所以——我们得抓紧想办法回去。”

第107章 057帮工阿尔的气息轻飘飘地……

阿尔的气息轻飘飘地掠过耳侧,莉塔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痒,她把头脸埋进阿尔的颈项里,亲昵地蹭了蹭自己的人类,遮在红发下的一双尖耳朵也随之微微颤了颤。

“是该离开,可怎么才能离开这儿呢?”

莉塔觉得她们眼下身处的这个世界越发真假难辨,她希望能证实这是虚假的,可它所出现的全都是自己未曾接触过的人和事物,并且一些细枝末节又在无形之中与莉塔依稀了解到的传闻相互呼应。比如她很早以前就从琴那里得知,神庙里有不少叫亚历山大的傲慢男祭司。方才的那个祭司名叫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正是亚历山大这个名字的变体。

而神庙一向苛待学徒的传言,也在莫甘娜身上得到了印证。莉塔把阿尔的一缕松脱下来的黑发抓在手心,她细细摩挲着阿尔的发尾,很是恼火地抱怨:

“那个像规则一样的东西,又差不多什么都不肯让我们做!神庙都烂成什么样子了!它居然不去管那些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神侍,倒是想法设法地阻止我们!这根本就不公平!根本就没有道理!”

阿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对此并不讶异,在宫墙之内生活的日日夜夜,早已使得阿尔对这种类型的“不公平”习以为常。但她没有半点儿要说教莉塔的意思,阿尔从另一个角度延展开了这件事。

“或许它这么阻拦我们,是代表我们不该往神庙去。”

“‘不该’?这是什么意思?”

莉塔立时被勾起了兴趣,她倏地自阿尔的肩膀上抬起头来,一双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尔:

“那阿尔你觉得——我们‘该’往哪里去?”

阿尔忍不住捏了一把莉塔红扑扑的脸颊,恼得人鱼的一张脸显出更具有活力的红:

“总捏我脸做什么?爱动手动脚的人类!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捏的,你捏自己的脸去!”

莉塔气鼓鼓地嘟囔着,敏捷的人鱼“躲”了几次也没有躲开阿尔的手,只能“吃力”地把阿尔的手推到一边。莉塔紧紧皱起眉毛,刚要数落阿尔,就见她拿出了那张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

“你拿这个出来干嘛?你……你的意思是要去找生命母树的果子吗?但不是说谁也没见过它,很可能根本不存在吗?”

莉塔一头雾水地从阿尔的手中接过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疑惑地把它慢慢展开,上面还是那个简单的图案——一颗带着两片叶子的饱满果实。

“莉塔,我有一种预感。”

阿尔把刚捏过莉塔脸颊的手背到身后去,忍下自己的蠢蠢欲动,朝莉塔眨了眨眼。

“或许,我们就是该去找这枚果子。”

“喂!你们这是黑店吧?!卖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麦酒他X的淡得跟水一样!老板呢?不会喝这马尿喝死了吧?!”

酒吧里忽地响起一阵充满鄙夷、轻蔑的咒骂,那声音粗嘎嘶哑,难听得令人皱眉,成功将闹哄哄的酒吧撕开了一条口子,一时间哄笑声四起,有人还粗鲁地吹起了口哨。

“哥儿们,你这是第一次来地下城吧!你太没经验了,这儿所有卖酒的,除了萤火虫,就没有不掺水的!”

“是啊,有的喝就不错了,掺了水咱们还能多喝上几杯哈哈哈!这个价,也就只能喝这样的酒了!”

“管他什么价!掺水了还叫个屁的酒?老子花钱是要喝‘酒’的!可不是喝这种鬼东西!一群该下地狱的贱种!”那道声音继续骂骂咧咧。

酒吧里的人纷纷好奇地、抻长了脖子朝发声处看去,发现那是个虎背熊腰、身材高大的壮汉之后,没人再敢公然调笑他说出的话,讥嘲他没见过地下城的世面。看热闹的人忙不迭地把头转了回去,假装专心致志地聊天、喝酒。

壮汉没在乎周围人的反应,却因为酒吧迟迟没有派人出来给个说法,他越想越气,一气之下之下,壮汉使劲地拍了一下面前那张年头已久、满是岁月痕迹的圆桌。

“还敢跟老子耍这种花招!来个能喘气、会说话的!我今天必须要好好教教你们该怎么做生意!”

他这一巴掌下去,那张足有三根手指厚的桌子忽地多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痕。整个酒吧都为之安静了一瞬,接着,便又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酒吧里的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悄悄瞥着这个脾气大、力气更大的男人,有几个甚至因为心神都系在壮汉身上,喝酒时没注意,竟把酒都撒到了身上不少,他们为此小声地骂了好几句脏话。

一见壮汉在圆桌上留下的深刻痕迹,再瞧瞧他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酒吧里的三个酒保都惊骇万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老板碰巧今晚不在酒吧,自然不可能出去受壮汉的这一“课”,其实老板就算在了也一样,他最后绝对还是要推他们这些酒保出去应付壮汉。可瞧见这凶残一幕后,酒保们谁也不敢出头,生怕自己挨上壮汉的一掌,被他活活打死。

最瘦弱的那个酒保很快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隐含的意味相当明显,他急得直冒冷汗,这一急,倒真急出了个主意。瘦酒保看了眼身边正奋力擦洗地板的帮工,直接给了小个子一脚,压低声音喝道:

“你去!你……你能喘气、能说话,过去好好跟他好好说说!就说咱们……咱们酒吧用的都是数一数二的好酒。酒太好了!所以……所以他可能一时有点不习惯!”

专心致志擦洗地板的小个子没料到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挨上这么一脚,一时没能护住身旁的那只水桶,刚刚擦好的那一小片地板上霎时多了一大片污水。小个子抓紧手里那块千疮百孔、不知用了多久的抹布,缓缓站起身来,低着头,畏畏缩缩地道:

“但我根本不算酒吧里的人,我只是个帮工,你们之前说——”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瘦酒保连忙打断了小个子的话,他听见其他的酒保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几声嗤笑,心里感到更加耻辱。他把这种无能的怒火、恐惧全都发泄在了面前这个介乎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小个子身上——瘦酒保根本不清楚小个子具体的年龄、姓名,酒吧里的所有人都一直用朴素到简陋的绰号称呼这个辛勤的、但薪水单薄的小帮工。

“听着!现在你就算酒吧里的人,抬起你的屁股给我滚过去,好好地把他给我哄好!”

瘦酒保拎起小个子的衣领,很是讶异地发现小个子轻得不可思议,这个帮工很可能还是个孩子。但这并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怜悯,瘦酒保的神情甚至更为凶狠,他狠狠地抓住小个子的肩膀,语气森然:

“我警告你,你要是不能让他满意,以后就不用来这儿了!你干不了的活,有的是人能干!”

地下城多的是这种被家里打发出来做最脏、最苦的活儿的孩子,他们和被抛弃之间的唯一区别,是要将挣来的钱交给所谓的家里一大半。这份在酒吧里清理呕吐物,擦洗地板、楼梯,洗刷杯盘碗碟的帮工工作,对于成年人而言,不是什么好活计,然而那些孩子们却会为了这份活计抢破头。

“我……我去……”小个子艰难地从瘦酒保手中争夺着自己的衣领,努力呼吸着。

得了这句回答,不仅瘦酒保松了一口气,其他的两个看上去正有模有样调着酒的酒保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那你快去吧!”瘦酒保放开小个子,故作友善地拍了拍小个子的肩膀,“你早点赶过去,那个大块头说不定还不会那么气,你的小命还能保住。”

瘦酒保笑吟吟地建议道,其实心里毫无波澜。

类似小个子的这种帮工和酒吧里的瓶子、杯子没什么区别,都会在某时某刻粉碎在某个街角、巷口。

他不会把自己的心力浪费在这种消耗品,更不会为如此廉价的存在耗费什么情感。瘦酒保只是讲一讲客套话,他甚至觉得自己愿意跟小个子说话,而不是直接上拳头,已经算得上是足够仁慈!要知道这个帮工在地下城里待到现在,通用语都说得不够流畅,总带着一股蹩脚的,难听的怪异口音。

自水桶中倾翻的脏水,在污染了小个子擦洗干净的地板后,又慢悠悠地朝还没有擦洗的另一边涌去,浑浊的、肮脏的水在黑黢黢的地板上瞬间隐了形。因而忧心忡忡的小个子走过那块地板时,趔趄了一下,险些就这么跌倒。

酒吧里不知是谁尖锐地笑了一声,可能是在笑小个子的狼狈,也可能只是凑巧。小个子却把头垂得更低了。

“人呢!这里的老板死了!其他干活的人也都他X的死了?再没有出来!我就——”

壮汉见仍没有人理会自己,恼得脖子上都暴出了青筋,他把圆桌桌面捶得不住地颤,周围的人都只敢用余光偷瞄他。

“您……您好……”

小个子看了眼圆桌上新增的裂痕,饶是一张脸沾满了泥灰,也看得出那张脸被吓得煞白,小个子的声音打着颤,隐约带着哭腔。

“您好……抱歉……我们这儿的酒都是,都是……”

小个子被吓得语无伦次,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虽然清楚不该按照酒保教的话去说,很容易更加激怒壮汉,但看着人高马大的他,小个子只觉得心惊肉跳,脑子一片空白。

“找一个吓得要尿裤子的小屁孩来应付我算怎么回事?真当老子我脾气好,不会发火?我现在就——”

壮汉猛地站起了身,投下来的阴影瞬间淹没了小个子,他挽起袖子,正要动作,忽然,自酒吧门口响起一道泠泠的女声:

“请问,鲍里斯莱特在这儿吗?”

壮汉脸上的愤怒像是被一只手陡然抹去,被喊到名字的他困惑地朝门口望去。

第108章 058鲍里斯一道穿着黑色斗篷……

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走进了酒吧,兜帽遮掩住了来人的面容,但根据这人依稀显露出的身形,以及之前的那句问话,不难辨认出这是个女人。

女人径直走到了吧台,神态从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酒吧内此刻的气氛不对,她朝着仍陷在惶恐之中、面色发白的酒保们道:

“来两杯你们这儿最好最烈的酒,我要请鲍里斯莱特先生喝一杯。”

再听女人的声音,她的年纪应该还很轻,多半还是个少女,出手倒比酒吧里的绝大多数客人豪气得多,话音刚落,她就在吧台上撇下了十几枚银币。

在昏暗的油灯照耀下,那一小堆银币闪闪发光。

三个酒保一瞄见银币上的中心神庙图案,不仅一张脸重新红润了起来,更是兴奋地直咽唾沫。这种带有中心神庙图案的银币可跟别的银币都不一样,价值足足是其他银币的十倍!只要十枚,就能够换到一枚金币!

当然,这还是官方的价格,近些年这种银币越来越稀少,有时只拿出七八枚来,也能换来一枚货真价实的金币。

“这……”瘦酒保盯着那些颇受欢迎的银币,吧台上这一小堆的价值已经差不多相当于两枚金币了!瘦酒保想到酒柜里那些无一例外兑了水的酒,立时便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心虚得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不过,这间酒吧也并不是只有他这一个酒保,瘦酒保战战兢兢地不敢赚这份钱,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胖酒保却比他有胆量。胖酒保立即状若无意地将瘦酒保挤到了一旁,朝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少女露出一个夸张、媚俗的笑容,语气熟稔地向她介绍:

“这位尊贵的小姐,我们这儿的酒都烈得很!我建议您——像您这样的女士,还是不要喝那种酒,您该喝一杯果汁酒!要知道,我们这儿的果汁酒,可都是用雾霭密林的水果酿的!”

能在地下城行走的女人,不是有手段,就是有势力,她们往往都不会缺什么金币。而挂上雾霭密林名头的酒,自然比普普通通的烈酒值钱得多,胖酒保瞄准时机,大肆推销:

“只要您喝上一小口,不仅一整年也忘不掉那滋味,喝得越多,您还越有机会得到精灵般的美貌呢!您听萤火虫那边的游吟诗人的诗歌了吧?那群精灵,比什么宁芙啊,海妖啊美多了!”

他拿出了那支艳色的果汁酒,“您瞧,这果汁酒,是不是看着就不一般?”

穿着黑斗篷的少女没有应声,她接过那支果汁酒,仔细地端详了起来。胖酒保见她虽不答话,却隐隐有被说服的迹象,立刻继续起滔滔不绝的推销,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更加灿烂:

“小姐,您应该知道——现在雾霭密林风头正盛,谁都说那帮精灵产的东西样样都好!咱们呢,也不跟您说假话,这好货唯一的的缺点嘛——嘿嘿,就是确实不便宜!不过,您只要尝了就知道,这好东西,它的确就值那个价。我跟您说——”

“说什么说!”

胖酒保正说得唾沫横飞,圆桌旁的那个壮汉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少女来找自己,也看不出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壮汉一时按耐不住自己的急躁性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他一拳砸在吧台上,唬得胖酒保生生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向后退了好几步。

“您——您这是——”

壮汉不留情面地讽刺道:

“什么‘您’不‘您’的?!一个连麦酒都淡得和水似的的破店,装什么呢?还说个屁的果汁酒!哼,雾霭密林的水果,老子就不信了!那帮子鼻孔朝天的精灵能稀罕和你们这群烂货打交道?!”

“你这是——”胖酒保气得眼睛瞪得溜圆,热血上头,刚想要与壮汉呛上几句,身旁的瘦酒保就连忙使劲地拽了两下他的衣袖,涌上头的热血倏地又变得冰凉。

不为别的,那壮汉光是身高,比胖酒保就已经整整高出了两头!更不要说壮汉周身的气度,他手上显然是沾过血的。

识时务的胖酒保目光飘忽,支支吾吾起来:

“我们用来酿果汁酒的水果……就算不是雾霭密林的,也都是上好的……和那些精灵产的,差别也大不到哪里去。”

“呸!下贱的玩意儿!这种时候还嘴硬,他X的,老子今天——”

壮汉被酒吧再三的敷衍、愚弄惹得怒不可遏,正准备再度挥拳,这一拳瞄准的可不是桌面或是吧台,而是胖酒保的那张红彤彤的脸。

眼见场面就要变得鲜血淋漓,一只纤细的手却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壮汉的手腕。

“别这样,鲍里斯莱特,要是打坏了他,一会儿谁还敢给我们上酒呢?”

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一头与夜同色的黑发,她澄净的蓝眼睛犹如正午阳光下一片最清澈、最湛蓝的海水。

她朝壮汉落落大方地一笑:

“我听说,鲍里斯莱特从不拒绝送上门的生意。”

鲍里斯莱特把酒瓶里最后的那几滴果汁酒全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喝完最后的那一口后,他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向来只喝麦酒的鲍里斯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甜酒,没想到滋味还不错。

“在这地方,喝点儿酒还可以,谈生意就不合适了。”

鲍里斯看了眼柜台后时不时向自己这桌瞟上一眼的酒保们。他更加觉得自己没要麦酒,而是要果汁酒是个明智的决定,那几个酒保绝对会朝他点的那杯麦酒里偷偷吐口水,到时候麦酒说不定尝起来像是臭水沟里的水。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恶心的联想,赶忙转过头,与坐在自己对面、自称要与他谈生意的少女对视。

“特别是你刚才还摘下了你的兜帽,女神啊!现在酒吧里这群畜生没有一个不盯着你的!”鲍里斯倾身向前,目光颇具压迫力地扫过少女重新戴好的兜帽,语气轻蔑而暗含威胁。

“像你这种女人,稍微不注意一点,地下城就会把你撕碎,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你知道那些畜生们现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嘛?啧,小美人儿,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居然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黑发蓝眼的少女像是根本没听见鲍里斯的警告,也完全不在乎他具有胁迫意味的靠近。她没有喝自己的那杯果汁酒,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身。

“您可以叫我阿西娅,至于这桩生意的酬劳,您觉得一百枚金币怎么样?”

“一百枚——”

鲍里斯像是被人狠狠地当头敲上了一棒,前倾的身体当即向后退去。他脸上的轻蔑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硬地与此时的不可置信纠缠在一处,显得鲍里斯格外滑稽。不过,被这笔重金砸昏了头的鲍里斯可没功夫去顾及自己的形象,他的全副心神都在那笔丰厚的酬金上——

一百枚金币!对于现在落魄到只能喝麦酒的鲍里斯,没有什么比一大笔钱更具有诱惑力了。哪怕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接到过几次这么丰厚的酬金。要是真得到这笔钱,别说什么麦酒、果汁酒了,就是那些贵族老爷最爱的美酒,鲍里斯也能舒舒服服地喝上一整年!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神情,试图露出一个友好些的笑容,却没想到是适得其反,周围偷窥的客人竟因为鲍里斯的笑容急急忙忙地别过了头。好吧,他这张脸笑起来反而更狰狞!鲍里斯下意识地想再喝一口酒掩饰一下自己此刻的尴尬,可端起杯子才意识到自己的杯子里一滴酒也没有了。

“咳……那这桩生意的细节,我们去别的地方聊?怎么样?阿……阿西娅。”

少女对他的提议很认可,点了点头,“走吧,鲍里斯莱特,我希望您能早点开始。”

“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整个地下城,你不会找到比我干活干得更漂亮的赏金猎人。”鲍里斯把自己宽阔、结实的胸膛拍得啪啪响,一边带着少女向酒吧外走去,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可能有些该下地狱的杂种跟你说了我的某些……某些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个,我向你发誓,阿西娅,那些全都是造谣!我的实力没有任何问题,那些小小的不走运……只是凑巧!那帮脑袋里只有屎的蠢猪打不过我,就拼命给我造谣!阿西娅,不管你要我办什么事,我都能给你办好!特别是那种——”

少女和壮汉一离开这间简陋、廉价的酒吧,酒吧里就有人不屑地嚷嚷道:

“这个鲍里斯莱特!什么‘小小的不走运’,他都倒霉多久了,还好意思这么说!女人就是女人,没有脑子的东西,居然敢请这种角色办事,”

“但鲍里斯……他不是很厉害吗?就算是倒霉一些,也不影响他做事吧?”有人疑惑地问。

“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没用!你不知道吗?他把人家巫妖全得罪了,无论他去做什么,那帮巫妖都会一个接一个地跑去给他添乱子。要不然他现在怎么会落魄成这样?现在啊,和谁打交道,也不能和鲍里斯打交道,搞不好也要被巫妖记恨上!”

“怪不得这一两年兜没怎么听到鲍里斯的名号了,我还以为他赚够了钱,已经离开地下城了呢。”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他把人家巫妖得罪得有多狠。鲍里斯现在可离不开地下城,我跟你说……”

在喧杂吵闹声中,小个子跪坐着,用瘦骨嶙峋的手一下一下擦洗着肮脏的地面,收拾了好半天,终于勉强把之前清理好的那块地板重新擦好。小个子这才敢直起身,气喘吁吁地给自己擦一擦脸上的汗。

然而,小个子将将擦了两下汗,动作便突然顿住,在酒吧最角落的桌子旁,也坐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女人——

眼神远比普通人锐利的小个子非常确定,她身上的黑斗篷和走出去的那个少女是完全相同的款式。

并且最关键的是,好像除了小个子,所有人都瞧不见她,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第109章 059钱币在莉塔还是条小人鱼……

在莉塔还是条小人鱼的时候,每当祖母完成了她的任务,换下了那身赏金猎人的行装,她不仅会带回来几袋沉甸甸、亮闪闪的钱币,还会给她们带来陆地世界的特产和故事。

约瑟芬会挑一个不冷不热、有着微风的夜晚,在白色的沙滩上生起一堆篝火,等到月亮升到正当空,才开始跟莉塔她们细细分享自己在海底之外的奇闻逸事。

不过,与其说祖母是在同她们分享经历,倒不如说她是在讲故事。

约瑟芬的讲述常常伴着她故意夸张的神情,内容里满是真假掺半的戏剧巧合。

听得多了,哪怕是年纪最小的莉塔,也大概清楚了祖母的套路,总能精准而迅速地判断出哪些是约瑟芬的“添油加醋”,哪些又是她的“无中生有”。不过,那时候的阿芙拉对祖母的信任可是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程度,她坚信祖母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以至于莉塔和阿芙拉经常为了争论祖母讲的某一段是否真实而莫名其妙地吵起来。

那场面——按葛瑞丝的说法,远比她们争夺最后一份白贝鱼要激烈!

她们光是针对约瑟芬是否真能够随时随地、轻轻松松地进出中心神庙,就至少吵了不下两百次。

尽管阿芙拉多次以不再把她切好的白贝鱼分给莉塔做威胁,莉塔依旧没有改口。

小人鱼即便长大了也坚信自己是对的。

要知道就算约瑟芬的身手再好,鉴于中心神庙那些铺天盖地的、针对异族的阵法,进出中心神庙也必然是一件天大的难事,更何况约瑟芬还是被中心神庙重点“监督”的人鱼。

而约瑟芬在讲自己“自由进出”中心神庙时又不停地含糊其辞,不止是缺乏细节,祖母会干脆省略掉描述整个“进出”的过程,只去洋洋得意地描述最后的结果,说自己在中心神庙里“借”了一件什么样的附魔武器,又将某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祭司捉弄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一点上,葛瑞丝、琴和莉塔难得达成了一致,她们都认为约瑟芬是在唬她们!

但约瑟芬可坚决不承认自己在唬人鱼,每每听到莉塔和阿芙拉窸窸窣窣的争论声——是的,尽管连莉塔都成年了,阿芙拉还是坚决地相信约瑟芬,故而她们始终没有彻底解决这一分歧——约瑟芬总会假装没听见她们的争论,接着,矜持地、高傲地一甩她深红色的鱼尾,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即迅速转移话题,千篇一律地道——“于是,我去了一间酒吧。”

这个时候,莉塔和阿芙拉都会瞬间闭紧嘴巴,保持安静——她们都很喜欢那些老套且经典的酒吧桥段。毕竟在约瑟芬的故事里,那些吵吵闹闹的酒吧里不是有一位乔装打扮的高手,就是路人的谈话里隐藏着完成任务的关键线索——总之,只要去了酒吧,就能够解决当下最焦灼的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不是每一间酒吧都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宝地,亲身验证这一套路的莉塔隔着兜帽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好吧,对于祖母的讲述,她还应该更多一点怀疑。

莉塔把自己斗篷的兜帽拉得更紧了些,再度确定周围的人都不在谈论什么鲍里斯莱特,也没有任何谈论生命母树的趋势。自从阿尔同那个壮汉离开后,莉塔除了在最开始听到了几条能派上用场的信息,再灌进她这条可怜人鱼耳朵里的就全是一堆各种意义上的“垃圾”——一大堆对生活不如意的牢骚、低俗下流的荤段子、还有不知针对谁地恶毒至极的咒骂。

她叹出一口气,缓了缓自己被这些浓郁的负面情绪带着一同下坠的心情,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间简陋的、失去价值的酒吧,按照计划去和她的阿尔汇合。

这时,她发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帮工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地板,已经快要来到了自己的桌旁。

莉塔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无害、却行为有点诡异的小帮工,她不太理解小帮工为什么要来擦自己这个位置的地面。酒吧正是忙碌的时候,这边的地面现在擦洗了毫无用处,很快就会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脏。

“客人……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真的非常抱歉!”

小帮工抬起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战战兢兢地问莉塔:

“您……我看了您很久了,发现您什么都没有点。您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东西?这儿……这儿的酒的确差了一点,吃的也都很普通……”

小帮工支支吾吾的,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眼莉塔,转眼间又像是很心虚似地深深垂下头:

“要不——您可以试试我做的胡萝卜蛋糕,味道……味道真的不错。”

原来这个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小帮工是想要推销自己制作的食物,企图赚一点外快。

但小帮工看起来不算很熟练,显得颇为忐忑,垂下头后就没敢再抬头看莉塔。似乎是感觉到了莉塔对胡萝卜蛋糕没什么兴趣,小帮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语气瞬间变得哀戚:

“求您帮帮忙……要是卖不出去胡萝卜蛋糕,我……我今天又要饿肚子了!女神在上,愿祂的荣光永远照耀您!求您了!我已经饿了足足三天了……”

小帮工的个子矮小到让人有点怀疑他具有矮人血统,不过矮人是意志坚韧的种族,据约瑟芬说,他们甚至可以把石头、泥土作为食物吃掉。

本打算直接离开的莉塔忍不住站住了脚,她多看了这个小个子一眼,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无法确定小个子是不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矮人。小个子的一张脸脏得像是自生下来就没洗过,头发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能看,越瞧越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人鱼当然清楚小个子是在故意卖可怜,能以这么小的年纪在地下城混到一份活计,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过得太差,也不可能对饥饿只有这种程度的忍耐力。然而瞧着小个子身上满是补丁、过于宽大的旧衣服,以及楚楚可怜的眼神,莉塔总情不自禁联想到自己的阿尔,还在那条船上的阿尔,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从钱袋里掏出了两枚银币,塞给了小个子。

“藏好一点,至少今晚你不会饿肚子了。”

“您——谢谢……谢谢您——”

给完这两枚银币,莉塔便不再耽搁,她没再去看小个子脸上的不可置信,径直朝酒吧门口走去。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同情眼前这个小帮工,而是在心疼自己的阿尔,心疼那个还没和自己相遇的阿尔。

直到穿着黑斗篷的女人消失在门口,小个子才收了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小个子没有对着灯光去打量这两枚骗到手的银币,女人一放到小个子手中,小个子就警惕地将它死死攥住,不敢让它的亮光流泻出来半分。

小个子用生着薄茧的指腹仔细地摩挲了一遍银币上的花纹,就立即把这两枚银币抛进了自己身旁的那只水桶。

轻微的水声被酒吧的喧闹声吞得一干二净。

两枚带有中心神庙图案的银币。

收获比小个子预想的要少,却也算不错。

“小个子!你死哪儿去了?!门口有人吐了!你快点滚过来收拾干净!就没见过这么懒的帮工!你还真不如死了,给那些合格的帮工腾位置!懒鬼!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我……我这就来!”

小个子提起那只半满的水桶,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再等等。

小个子看着酒保们那一张张写满厌烦、憎恶的脸,知道他们想要把火气发在自己身上。

再忍忍——都会变好的。

小个子垂落在腿侧的手紧攥成拳,再一次徒劳地安慰自己。

鲍里斯莱特跟着自称阿西娅的少女走出了酒吧后,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先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了一通,确定了没有任何人跟踪,鲍里斯仍然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他们正待在一处寸草不生的小山坡上,这样的地方在地下城随处可见。

“说吧,这是桩什么生意,你要我做什么?”壮汉与摘下兜帽的少女再度对视,神态之中多了几分不自然,他还记得不久前这少女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幕,虽然鲍里斯没有使出全力,但他也很清楚,这少女绝对非同一般。

这样非同一般的少女,要和他做的生意想必也会危机重重。而鲍里斯正需要干成一件大事,好好洗一洗自己身上的名声,这才能有翻身的可能,所以他并不怕阿西娅托付给自己太困难的事。

“你和巫妖们的事,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

谁知阿西娅却不是先说生意的内容,反倒是提起了鲍里斯最想回避的话题。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些该……那些巫妖再他X的记仇,也不可能拖到现在也不肯放过我!阿西娅,相信我,他们已经消气了!不可能再来捣乱!”鲍里斯不但一张脸红得厉害,脖子似乎也粗了一圈:

“女神在上!我发誓,无论你要我做多难的事,我都能做好!阿西娅,在地下城,你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了。你在我身上花的每一枚金币,都是赚!”

“我知道——鲍里斯莱特先生,请别那么激动。我还没有说这桩生意的内容呢。”阿西娅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领。

“那你——阿西娅,请你快说!”他把“请”这个敬词说出了一股凶神恶煞的味道,阿西娅浑不在意,她看着他,道:

“我希望你带着我,哦,可能还有我的一位朋友,逐个去拜访那些巫妖。”

第110章 060蠕动挂在药剂店门前的铃……

挂在药剂店门前的铃铛急促地响了几声,吵得睡在躺椅上的小伙计翻了个身,他一把拉起毯子,将自己的头罩了个严严实实。

连着几天近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坩埚前,耗光了小伙计的全部精力。现在就算是整个地下城马上要陷到岩浆里,他即将变成一团飞灰、烟消云散,小伙计也决定坚决不从这张躺椅上下来,誓要与它做一对同生共死的恋人。

“今天休息!您改天来吧!”

在困倦的驱使下,小伙计紧紧闭着眼睛,大着舌头、闷闷地朝外面喊了一句。

门外拉铃铛的人停下了动作,摇摆的铃铛渐渐停了下来,只有点细碎的声响,小伙计舒出一口气。

安静,终于恢复了安静。

毯子柔软地罩在脸庞上,遮挡住了烛火摇曳的光影,身下的摇椅再度缓缓摇了起来。小伙计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像一片要重新回到天空的云,不断地往上飘去,即将飘回方才的梦乡,续上那个没能做完的梦——在梦里,抠门抠到家的巫妖老板赏了小伙计一整只烤鸡!那只鸡烤得油亮亮、香喷喷,小伙计拿好了银光闪闪的刀叉,准备狠狠地咬上一大口,被丰盈的汁水美得连眉毛都歪掉。

不过,铃铛却不识趣,好不容易彻底平静下来的它们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发出的铃声虽并不算特别大,却完全没有半点停歇。

铃声远比上次急迫,犹如沉甸甸的冰雹般猛地砸向小伙计,生生地把他从梦中砸了出来。小伙计似怒似怨地“哎呦”了一声,痛苦而愤怒地将遮盖头脸的毯子掀了下来,把那张柔软的毯子狠狠掷到了地上。

温柔的阴影从眼帘上剥去的瞬间,小伙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被一旁的烛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不禁暴躁地咒骂了一句,趿上东一只、西一只撇在躺椅旁的鞋,咬牙切齿地走到了门前,以更大的音量朝门外喊道:

“今天休息一天!不接待客人!请您回去吧!”

然而门外的客人异常执拗,像是听不懂小伙计的话,仍旧不肯松开拉响铃铛的那根绳子。

铃铛一上一下地激烈摇摆着,凌乱无序的响动仿佛某种挑衅,震得急需休息的小伙计只觉得脑子里伸进了一只嚣张的铁钩,搅得他痛不欲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如果不开门,那道恼人的铃声不可能停止。

于是,小伙计只得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推开门,他朝那个催命般摇铃的人露出自己此生最凶恶、最糟糕的表情,试图以这种最幼稚的手段制止住那个过于自我的客人。

“我说了!!请您明天再来!今天我们休息!”

小伙计黑着一张脸使劲地点了点贴在门口处的告示,“女神啊!您没看见吗?我们这儿写着呢,今天休息一天!您能不能——”

小伙计正想要给这个没有礼貌的“客人”小小地上一“课”,可一转头,看清门前站着的“客人”后,整张脸顿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他毫不犹豫地立即奔进屋子里将门阖上,还给那道厚厚的门又扣上了一重又笨又重的锁。

“今……今天我们真的休息!”

听着小伙计隐约发颤的呼喊,鲍里斯莱特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确定了自己的确仍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以及一张嘴后,他回过身朝化名阿西娅的阿尔耸了耸肩,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是已经是鲍里斯第五次遭受“锁门”的待遇,使得鲍里斯在对自己的长相产生怀疑的同时,又开始因旁人的惧怕生出一种别样的得意。他认为这种惧怕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自己的能力。

阿尔瞧着他,发现这一次鲍里斯面对那扇被锁死的门,似乎终于学会了不再拼命敲击、拍打,用尽各种手段企图让对方开门。或许是因为前六次的经历已经在鲍里斯的身上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它们充足地证明了——巫妖的居所,在任何时候都不该去惊扰。

“这只巫妖也外出了……”

鲍里斯摩挲着自己袖口处的那个被火灼穿的洞,很有些不满地向阿尔概括了下如今的处境:

“开门的还是巫妖雇佣的人类。这些没骨头的人类都对我有点‘偏见’,胆子比老鼠须子还小!一见我就想跑。我看,你要是想通过我去拜访那些巫妖,恐怕有的等了!”

他说完这几句话,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一双浓密得过了头的眉毛死死纠结在一块,活像是个被缠死、粗糙的线团。

“真是怪了!那些巫妖一般恨不得在自己的居所待到死——不对,他们已经死了——那帮骨头架子从来都是恨不得在那些臭气熏天的屋子待到烂成一滩臭泥,除了极特殊的情况,他们根本不会踏出门一步。”

鲍里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面色逐渐凝重,“我们已经找了七只巫妖,没有一只在家!这些拖着不肯去见女神的玩意儿到底在闹什么?!我可没听说他们还有什么搞聚会的习惯。”

阿尔没有像鲍里斯一样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犹豫,感官敏锐的她回过头,看了眼身旁的一处树丛,又很快将目光转到鲍里斯那张红润饱满的脸上——说实话,光看样貌,看不出鲍里斯已经落魄了那么久。

“巫妖们还有可能会去哪里?”

“去哪里?这帮——”一句奇脏无比的话被鲍里斯勉强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远离了那扇属于巫妖的门,先是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随即仔仔细细地将周围快速地打量了一遍。

“我向女神发誓,那群没有肉的臭骨头,他们除了死守着自己的破屋子,特别还是这个时候——一天之中最适合制作魔药的时刻,他们只可能会去哀嚎墓地找那些该下地狱的材料。”鲍里斯的左手好像只是匆匆地掠过了胸膛,那个向女神表示信仰虔诚的停顿微乎其微,“但我就是从那儿过来的,根本没有碰见什么巫妖。”

他指了指门上的血迹。

“而且这些血在这儿好几天了——没有一只巫妖会愿意忍受这种脏乱,他们只能接受带字的东西满地都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巫妖能够离开他的居所这么久,对他们来说,任何地方都没有自己的居所安全……他们也不像是出了什么事,不可能同时有那么多巫妖出事,他们的心眼儿比谁都多……”

鲍里斯的声音忽大忽小,他显然在一边说话一边思考,倏地,他棕得发黑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确信地道:

“他们一定根本没有离开!就躲在居所里不敢出来!”

他脸上的洋洋得意立时更加浓烈,转过头就又用力拽了下悬在门前的那根绳子,嘈杂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阿尔没有上前阻止鲍里斯,她自觉地与鲍里斯保持着两三步左右的距离,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现下走向没落的赏金猎人。

鲍里斯莱特——阿尔只用了不到一晚的时间,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

铃声响了有一会儿,直到那根绳子快要被鲍里斯粗鲁地拽断,药剂店才给了他回应。

“先生!我再说一遍,我们今天不营业!”门后传来的小伙计声音充满了疲倦和隐约的恐惧,他听上去距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遥。

自以为洞悉一切的鲍里斯并没有心情去照顾小伙计的情绪,他先是骂了一句充满生殖器官的脏话,傲慢地喝道:

“我管你营业不营业,快开门!告诉老皮埃罗,是我——鲍里斯莱特要——”

“莱特先生,老板不在这儿,他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他嘱咐我,千万不能让您进来……”

“你骗谁呢?老子来地下城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呸!告诉老皮埃罗,他要是再不出来,老子他X的就把他这个破店砸了!”

小伙计的声音更加疲惫,尽管他在努力压制恐惧,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了出来:“先生,我真的没骗您!而且……您要是把这儿砸了,老板他……他不会放过您的……”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鲍里斯的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由红润转变为红得发紫。他的脸似乎膨大了一圈,鲍里斯不仅是手臂上暴起了青筋,连额头上凸出了条条血管,它们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怎么看怎么诡异。

阿尔刚被他的这副模样惊住,还没等她判断出鲍里斯是出了什么状况,一道黑色的身影便自草丛中跃出,敏捷而迅速地在他的脸庞上划了又深又长的一道伤。

身材高大到近乎庞大的壮汉没有因为这道伤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像是被忽地定住了,一下子变成了座雕塑。然而,鲍里斯的身体虽然不动,身上那些突出的血管、肌肉——尤其是他的那张脸!一时间竟犹如活物般快速蠕动着。接着,粘稠的、黑红色的液体缓缓从鲍里斯的眼睛、鼻子、嘴巴流了出来,他整个人都蒙着一层死气。

“阿尔,别看他!”

划伤鲍里斯的莉塔似乎对这一幕并不意外,她高声提醒阿尔,并用自己没有接触过男人的那只手紧紧揽住阿尔的腰肢。

莉塔没有去拉那根连接铃铛的绳子,也没有去敲门,她带着阿尔奔到门前,直接对着那间药剂店喊道:

“让我们进去!不然我就弄破这扇门,让你也尝尝你‘老板’的厉害。”

药剂店内的小伙计本想装聋作哑,可一瞥见莉塔向自己高高举起的利爪,立马失了无视她们的勇气,踉跄着打开了门。

“快……快进来!”他面色苍白地瞥了一眼依旧一动不动的鲍里斯,以极低的音量喃喃道:

“居然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