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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341 字 1个月前

果然,这些人鱼之中,只有与海巫常常混在一处的琴最懂她。这一份野果深得摩忒斯缇的喜欢,她立刻从中拣出一颗最红的吃掉,向琴露出一个充满感激的笑容。

“等会儿就请卡萝为我们带路了。”琴平淡地道,这本该是句请求,可在当下却说得与陈述无异。

海巫和人鱼们的过于云淡风轻并不在卡萝的预料之中,尽管她从来都不如那些宁芙一样擅长蛊惑,但也没有如今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失手的先例。卡萝瞧着她们这架势,知道这帮海底里的尖耳朵是铁了心要自己带着她们去那个她刚逃出来的、她立誓绝不会去第二次的雾霭密林,一时再也伪装不下去,什么眼泪,什么怯懦,都被卡萝果断地丢在一边。

她猛地站起身,准备趁着海巫和人鱼们享用那顿“野果大餐”逃走——说真的,这群人鱼的食谱可能也就勉强比那帮精灵好上一点点,可卡萝连大步都没来得及迈得出,就被其中的一条金发人鱼——也是吃掉野果最多的那条人鱼死死拽住。

“别走啊,妖精祭司,我觉得我们还有很多话可以再聊聊。”

阿芙拉的爪尖倏地全部探出,属于极锋利之物的寒气朝卡萝的面上扑来,她看着人鱼那张未曾变化的、灿烂依旧的笑脸,只觉得连牙齿都要打起颤来。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妖精,几乎在她露出利爪的那一瞬间就觉察到了骇人的杀气。

卡萝立刻护住头脸,仓皇地矮下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呼。

“别!我什么都没做!害她们的不是我,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精灵!”

尖锐的、仿佛可以在瞬息间撕破一切的爪尖险险停在卡萝的面前,阿芙拉常年带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起来,带着我们去雾霭密林,再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不,我——”

慌乱的卡萝一抬起头,就发觉人鱼们都盯住了自己,这些来自海底的高明猎手,尖牙利爪上不知沾着多少鲜血。她们一旦展现出捕猎的姿态,露出势在必得的、针对猎物的眼神,哪怕是陆地上的生物,也无法不为之胆寒。

极度艳丽的容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变相的、更快速地接近陌生人的工具,没谁能够不对那些精致、美丽的存在多生出几分好感和亲近之意。可对于人鱼而言,容貌是她们进行杀戮的工具,这已经是世俗皆知的、公开的秘密。而这些人鱼也从未掩饰过自己捕猎的技巧。

妖精看着那一双双明亮的、澄澈的眼睛,她们的唇瓣拥有着鲜血一样绮丽的红色。卡萝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越跳越快,这种摄人心魄的美貌伴随着一种生理性、催命般的恐惧,不需要什么具体的、威胁的言语,毕竟阿芙拉的爪尖距离卡萝的后颈仅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卡萝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力。

“好。”

妖精颤巍巍地再度低下头,垂在腿侧的双手因为恐惧,暂时失去了抓握的力气。不等人鱼催促,卡萝硬着头皮带她们向传送法阵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进雾霭密林。”她点了点树干上的一处凸起,接着便以蚊鸣般的声音强调道:

“小心些,我真的没骗你们,好多好多精灵……都已经疯了!”

重新坐回水晶棺椁上的少女把散落的白色长发梳拢在一侧,赤裸的双脚挑衅似得甩着,仿佛她正在荡秋千。她注视着精灵女皇赫蒂越发苍白的面庞,肉眼可见地越发愉快。

“我从来不给谁什么特定的评价。”

生命母树的目光挑剔地扫过赫蒂的全身,并没有在她胸口处逐渐晕染开来的浅金色停留,倒是多看了几眼赫蒂开始泛白的发尾。

“但是——亲爱的陛下,我诚心实意地告诉您,我几乎可以完全肯定,您绝对是个爱耍小聪明的笨蛋。”

她探出身子,无视了地面上蛛网般正缓缓扩张开的阵法,笑着拿出一把华贵的、嵌满宝石的匕首,用力地向上一掷。

“没关系,我很愿意替您做这个决定。”

第126章 076阵法浅金色的液体顺着赫……

浅金色的液体顺着赫蒂的指尖缓缓滴落,坠在闪烁的、未完全成型的阵法上,勉强维持着那些交错的繁复线条。被再三加固过的阵法仍然岌岌可危,犹如一张正在经受狂风暴雨的脆弱蛛网,即刻便要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披散着白色长发的少女赤着双脚,她看向赫蒂的眼神揉杂着轻蔑和讥嘲。一如过去的几十年,生命母树没有一日将赫蒂视为真正的精灵女皇,她只当赫蒂是一个盗窃冠冕的小丑。

哦,更可笑的是,眼下这个小丑,甚至连佩戴冠冕的力气都没有了。

冷眼旁观着赫蒂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窘境,生命母树的心中有着一种强烈的快意,这快意竟使得她的脸上有了生动的表情。当然,绝对不是对赫蒂的关切,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真遗憾,尊敬的陛下,这阵法已经困不住我了。”

明明灭灭的阵法自然无法发挥出它本该有的效力,它仅仅只是让生命母树的动作略微迟缓了些,根本阻挡不了生命母树迈向水晶棺椁的脚步。

她先走到赫蒂的同族——那只被女神选中、却又违逆祂的精灵。在透明无色的棺椁里,那只和赫蒂愚蠢得不相上下的精灵蹙着眉头,手紧紧攥着一把满是裂纹的长弓,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陛下,您比谁都清楚,这个阵法在您那里,从来没有发挥出过它应有的效力,而且这样少得可怜的一点效力还在不断衰退。”

液体滴落的声音越发明显,间隔也越发短暂。生命母树并没有回头,她用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抚摸着水晶棺椁,匕首镶嵌的宝石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不停地刺着赫蒂的眼睛。锋刃也碰撞着棺盖,发出的响动轻而易举地压过了那阵液体滴落的声响。

生命母树的声音依旧仿佛来自于遥远的某处,在此时此刻,赫蒂觉得它像是某种幻觉。

“埃莉诺,您忠诚的祭司,最听话的狗,她总是试图替您遮掩这些,不愿让您留意这一点。但很可惜,有些的事情不是仅仅只持续了一年,也不是两年——尤其是最近这段时候,您一直都拼命想用阵法困住我,您就算是再愚蠢、再自负,也该看明白了吧?不被女神承认的,注定无法得到冠冕的全部力量,您始终不能被称之为精灵女皇。”

“我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您就没有懊悔过吗?尊贵的陛下。”

白发少女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略显尖锐,刺得赫蒂生痛。

这个在雾霭密林的精灵女皇之间代代相传、过去百试百灵的阵法唯独在她使用时频频失灵,效力不但减半,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反而生命母树却可以常常来到她的梦中横行霸道,害得赫蒂日日梦魇缠身,夜不能眠。

“我……”赫蒂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僵硬着把想要说的话努力说完,“我没有什么可懊悔的。我是女神虔诚的信徒,祂……祂也给予了我应得的力量。生命母树,你也很清楚,我之所以无法让阵法发挥全部的效力,完全是因为那个期限快要到了……”

“只是因为这个?”

生命母树看也不看赫蒂一眼,她无视了周围越发浓郁的血腥气,直勾勾地盯着水晶棺椁里的精灵,匕首的刃尖隔着厚厚的棺盖对准了沉睡的精灵。她叫海洛伊丝,如果是海洛伊丝……

“都说你们精灵是女神的宠儿,和祂一样最憎恨谎言。亲爱的陛下——”

她转过头,朝赫蒂微微一笑,“我真的无数次——无数次希望这句话能够是真的。”

那把似乎随时要刺进海洛伊丝胸膛的匕首忽地改变了方向——在赫蒂惊恐的注视之下,这把华贵非常对匕首毫不迟疑地、直直地刺进了地面上那张巨大法阵的某个符文。

地面或许发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响,但更重的声音来自于赫蒂——精灵本该轻浅的呼吸声异常明显地变重了,她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在进行最后的呼吸。

这张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法阵当然抵挡不住这一刺,它像害了病症一样抽搐着,繁复的纹路立即扭曲缠绕、融成一团没有意义的粗线条,那一个个怪诞的线条团翻滚着,既像是一个个无法填满的黑洞,又像是一张张贪婪的、等待猎物失足的嘴。只有被刺中的那道符文毫无变化,它仿佛一只被刺中的蝴蝶,在匕首刺入的那一瞬,就被牢牢地、不可逆转地钉死了,无法变化。

“不!埃莉诺!你干了什么?!!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那是埃莉诺!!”

赫蒂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尖叫,这个看似寻常的行为令向来注重举止的她疯癫般地扑向法阵,但却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将她死死拦在原地。霎时间,精灵的整张脸庞,乃至她的全身,都像是裹在一层厚实的烟雾之中,赫蒂立时变得惨白而模糊。

“生命母树,你明明知道,这会害死她,这一定会害死她的——”

破音的质问只得到一声轻笑作为回应,生命母树拔出地上的匕首,看着那道符文犹如蜡烛般融化着变形,报复的畅意大剌剌地写在她的脸上。这一份充满神气的神情衬得她干枯苍白的发丝都有了几分光彩。

“我知道又怎么样?陛下,当你们知道我约定的期限到了,是时候该放我离开时,你们并不觉得‘知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还是在想方设法地把我留下来。况且,我早就说得很明白了。”

身后的水晶棺椁在阵法消失的同一刻开始破裂,飞溅的碎片恰好有一块擦过白发少女的脚踝,生命母树的血液与精灵女皇不同,与人类的肖似,暗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

她站在血泊之中,平静地同崩溃的赫蒂道:

“我很高兴替您做出了选择,陛下。”

白发少女笑起来,“我很高兴一切终于能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了。”

抢在传送法阵即将失效的前一瞬,阿芙拉她们总算来到了雾霭密林。

既然同莉塔有着同一个祖母,阿芙拉她们年幼时自然也没少听约瑟芬大谈特谈过雾霭密林的美丽,尽管她们并不像莉塔一样,对大海之外的世界怀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却也对雾霭密林有着很深的印象。至少,在她们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个植被繁茂、花朵与浆果随处可见的富饶之地。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立刻让她们连带着对约瑟芬所有在篝火前讲过的奇闻逸事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阿芙拉轻轻推了一下自己身旁的葛瑞丝,见葛瑞丝也紧紧皱着眉,她便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压低声音道:

“这里怎么还不如外面?不是说精灵是很挑剔、很追求美的种族吗?这雾霭密林——”她顿了顿,努力挑出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评价,“也谈不上‘密’吧?”

说雾霭密林不“密”,实在是阿芙拉能够想到最委婉的描述了。这里与其说是不“密”,更不如说是破败,树木虽然比外围的树木高大得多,却是棵棵干枯,放眼望去,别说绿色,连枯黄萎靡的叶子也所剩不多,只能看到光秃的枝干,它们犹如一支支手臂,以求救的姿态茫然地向天上举着。

葛瑞丝掩盖在棕色发丝下的尖耳微微动了动,她摇了摇头,随即又连忙捂住了耳朵,神色凝重。

“只能听到精灵的声音,他们好像确实出事了,吵嚷得厉害。”

摩忒斯缇神情凝重,她仔细打量过周围的萧瑟景象,精灵的住所和外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够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被她们围在最中间的妖精,更是在一离开传送法阵就开始焦躁不安,她时不时地揉搓着自己的鬈发,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海里的……海里的祭司……哦,我是说海巫,我真诚地建议你们——”卡萝吞了口口水,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真的别再往里走了。”

妖精的真诚……在平时这无疑是个笑话,可在当下……

“谢谢你,卡萝。但很抱歉,我们必须进去。”摩忒斯缇朝卡萝礼貌地回以一笑,并非常自然地将卡萝让到了最前面,她金色的眼眸显得温和而澄澈。

“麻烦你为我们带路了,我们人鱼会记住你的这份恩情的。”

佯装异常恐惧,实则非常恐惧的卡萝身子一僵。

妖精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太得体的脏话,在愤怒之余,再一次遗憾自己不是宁芙——卡萝一心将自己的数次失败归结于在妖精天赋上的差劲。或许她也可能不太走运?

这帮海里来的家伙,和那帮精灵一样难缠,卡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不管怎么说,为她们带一次路,就能赢得人鱼的友谊,实际上是一场合算的交易,也正因如此,卡萝没有多次尝试逃跑。只是……卡萝当然还是希望自己能付出得更少一些,得到的更多一些。

“现在雾霭密林里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卡萝小声道,引着人鱼和海巫朝偏僻处走去,“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我想……我们还是走我逃跑的那条路线吧。那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人鱼。”

“一切都听你,妖精小姐。”阿芙拉郑重点头,唯有葛瑞丝多看了阿芙拉一眼,她听出自己这位长姐多半是忘记了卡萝的姓名。

卡萝当然不知道阿芙拉的坏记性,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处只剩下枯枝的灌木丛,回过身,以气声警告:

“你们最好把耳朵捂紧,也千万别去碰那些朝一个方向走的精灵。”

第127章 077熟悉约瑟芬把粘了蜘蛛网……

约瑟芬把粘了蜘蛛网的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的扶手椅上,她迈着大步走向正奋笔疾书的老朋友,瞧见朋友依旧在练习那个不知画了多少遍的法阵,约瑟芬耸了耸肩,无奈一笑。

“埃莉克丝,看在女神的份上,你就放过这个法阵吧!说真的,它可能也真的不是什么‘法阵’,顶多只能算是个花纹罢了。不然以你的这种用功劲儿,它早就已经生效八百次了!”

做缄默神侍打扮的老朋友只露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那种颜色清澈透亮,犹如玻璃杯里荡漾的酒液。她似嗔非嗔地瞪了约瑟芬一眼,随即摘掉了脸上那副仿佛密不透风的面纱。

“我前几天帮你配置的炼金药水也来来回回试验了几百次,怎么那时候就没听你说让我放过它?”

埃莉克丝说着话,还特意朝约瑟芬的双腿瞥去一眼,这一举动大大加深了她这句话的揶揄意味。

约瑟芬略带戏谑的笑容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模样甚至透着点心虚——毕竟埃莉克丝为了做出能够让人鱼的鱼尾化为双腿的炼金药水,不止投入了大把的时间多次配置,消耗的材料更是可以堆成一座小山!直到现在,约瑟芬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埃莉克丝,很明显,她现有的积蓄连那些材料的一半都可能买不到。

“这个……”人鱼立时端正了自己过于随意的站姿,一双眼在埃莉克丝的屋子里转了一大圈,从那把披着自己外套的绿丝绒扶手椅瞧到墙壁上那幅圣徒斐多涅的圣像画,再看到屋子中心的那颗蒙在猩红色幕布下的水晶球……这间屋子乍一看起来的确略显老旧,但每样陈设都是好东西,埃莉克丝什么也不缺,这令约瑟芬根本想不到要怎么回报她。

犹豫再三,约瑟芬挤出一个生硬的、满是讨好的笑容,好在仗着人鱼的身份,这表情看着不算太难看,只是有几分滑稽。她凑到埃莉克丝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

“你配置的那种炼金药水,真的很有作用。你知道我之前用的那件附魔物品吧?对,就是那只王冠发卡,那可是中心神庙大祭司的作品!你做的那些炼金药水,比那只发卡管用多了,阿芙拉她们告诉我,只要喝上一支,就至少能够维持十天的双腿。”

不是很擅长吹捧的约瑟芬又接着夸了埃莉克丝的炼金药水几句,尽管距离天花乱坠的程度还有很远,但还是哄得埃莉克丝很是开心。

埃莉克丝微微抬了抬下巴,理了理自己隐约掺了白发的发鬓,努力把上扬的唇角压下去了一点,她这才略显吝啬地与约瑟芬对视,道: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调制的这种炼金药水再好,约瑟芬,你回去之后,也还是抓紧时间教教阿芙拉她们怎么把鱼尾变成双腿吧。”

瞧着约瑟芬准备开口,埃莉克丝当即便在她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把人鱼的话堵了回去。埃莉克丝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不想让阿芙拉她们到大陆上来,但是凡事都有意外——就像这一次,你再怎么不情愿,还是得让她们去雾霭密林。如果再有更紧急的情况,或者碰巧炼金药水不够了,那不是更麻烦?”

埃莉克丝尽量以自己最温和的语气同约瑟芬对话,她的神态、举止都显得埃莉克丝要比约瑟芬年长。然而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纵使在超群的法术帮助下,埃莉克丝的年纪远远超过了普通的人类,可还是比长寿种约瑟芬不止小了一岁两岁。

“我只是想尽我可能地让她们远离那团漩涡,埃莉克丝,你身在神庙,你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所谓的‘女神预言’、‘女神谕令’的真实性!我只是想保护她们。”

约瑟芬到底没有接受来自埃莉克丝的千篇一律的劝告,她还变得颇为烦躁,索性从埃莉克丝的身旁离开,一步步走近那只水晶球。

“我不想她们莫名其妙地被一段不知是真是假、故弄玄虚的文字左右。”

人鱼用力拢了一下自己银白色的卷发,掀开水晶球上的幕布,“女神在上,我绝对不是在质疑祂的声威,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们变成那些矮人,暗精灵……”

埃莉克丝敏锐地捕捉到了约瑟芬言语里的关键点,她扫了眼人鱼那件粘着蜘蛛网和灰尘的外套,明白约瑟芬前不久一定是躲在了穹顶和梁柱衔接的某处,在中心神庙听到,或者瞧见了什么。

几乎人生的绝大部分都在中心神庙度过的埃莉克丝很了解中心神庙的蝇营狗苟,她也非常清楚那些常常被中心神庙作为“最虔诚的信徒”、“最朴实的信徒”大力夸奖的矮人、暗精灵如今的模样。这两个种族……有时候,埃莉克丝会觉得他们更像是会吟诵经文的偶人,她很难从他们身上瞧见什么活气。

“我能理解你,约瑟芬。但阿芙拉她们和摩忒斯缇相处了那么久,尤其是琴,她们知道了摩忒斯缇经历的那些事,怎么可能会和那些矮人、暗精灵走上同一条路,一味地听信中心神庙的话?”

这几句出于安慰的话却令约瑟芬有些失态,遮蔽水晶球的幕布瞬间从她张开的手掌上无声地坠落至地面,铺开猩红的一片。

暗精灵,匕首,沾着血的笑容和地毯。

这无法不让约瑟芬想起方才的那一幕——

与人鱼同样拥有着尖耳朵的种族自愿地以生命为祭……他们毫不悲恸,无论是活着的,还是阖上双眼的,都有着同样的、癫狂般的笑容。

“我……我没有让摩忒斯缇告诉她们那些事,她在这里受了太多的苦。我认为不该总是重复那些不好的事……”

“女神啊!约瑟芬,你的意思是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怎么能就这么让她们进雾霭密林,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雾霭密林是什么样子!”

埃莉克丝猛地站起身,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一个度,她与酒液同色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位素以冷静果断著称的赏金猎人朋友,在涉及家人的事情上竟如此糊涂,居然天真地以为将孩子们隔绝在危险之外,就能得到彻底的安全。

如果能够再年轻几岁,埃莉克丝非常确信,自己一定会把约瑟芬拽到外面去,挑一桶冰水来帮她洗一洗发热的脑袋。

正在埃莉克丝准备就约瑟芬的幼稚行径进行一番激烈批判时,那只失去幕布遮挡的水晶球忽地亮了起来。

“是雾霭密林!”

垂头等待挨骂的约瑟芬惊呼一声,随即死死盯住了水晶球映出的影像。

一踏入雾霭密林,身穿斗篷的人鱼们和海巫就感到一阵寒气,她们几乎动作一致地将衣襟拢好。

走在最前面的卡萝小心翼翼地吸了下鼻子,踉踉跄跄地带着她们朝精灵的住宅区走。

道路两旁的树木寥落干枯,那些庞大的树冠上不仅见不到半点绿色,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这里与外面仿佛并不是同一片森林,也不处于同一个季节。

琴看了眼脚下那层厚厚的落叶,绿色、黄色、红色、褐色……各种颜色交织着堆叠在一处,完全瞧不见地面,这催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下一步会不会踏入某个坑洞或者陷阱,也许这些落叶之下蛰伏着一张贪婪的巨口,等待着将下一位访客吞吃入腹。

“带我们去生命母树那儿。”

和几位姐姐不同,琴与卡萝对话时态度异常冷硬,她甚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锋利的爪尖直接抵在妖精的腰间——这使得本就行动迟缓的卡萝趔趄了一下,若是没有摩忒斯缇搀扶,卡萝绝对要摔进那堆落叶之中。

卡萝打着哆嗦,似乎是妖精先天趋利避害的本能给她做了某种预警,卡萝表现得更加楚楚可怜,金棕色的眼睛里含着大朵大朵的泪花,声音竭力压低,央求道:

“那些精灵就是朝生命母树的方向走的。您信我一次,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要是跟着那群目中无人的尖耳朵,我们绝对会出事……”

妖精飞快且标准地做出了个向女神立誓的姿势,才急切地继续道:

“除了那里,我哪里都可以带你们去,就算是祭司的住所,我也可以。”

卡萝说到“祭司”时,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胆怯地抬眼偷偷打量面前这些海底居民的,发现人鱼们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这张深色鬈发簇拥的脸庞马上泛出了窘迫的红色。

“女神在上,我们妖精的直觉,真的从来没有出过错!”

海巫端详着一片纯白的叶子,见人鱼们的目光从妖精身上挪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站起身,把那片特殊的叶子收了起来。摩忒斯缇先对琴点了点头,接着才开口道:

“你们跟着卡萝去祭司那儿吧,生命母树那边就交给我吧。”

“海巫,你自己去绝对不行,带上我!精灵这里你根本不熟悉,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急性子的阿芙拉把葛瑞丝打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紧紧攥住,但她说最后半句时,还是被葛瑞丝踩了一脚,阿芙拉吃痛,向海巫推销自己的活动因而告一段落。

摩忒斯缇微微一笑,她偏过头去,看向那一条条从自己身旁飞速划过、但人鱼和妖精都瞧不见的金线,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正逐渐在雾霭密林的上空织成一张庞大的、细密的阵法网。

每一条金线上都流转着变化的符文,摩忒斯缇熟悉到骨子里的符文。

“没关系,虽然我对那里不熟悉,但那里有我的一位熟人。”

海巫轻描淡写地道——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最近更新太不稳定了。本来周五的时候就想要更文,结果牙开始剧痛,写出来的一章怎么都不满意,拖到今天去看了牙,处理了一下回来又重写了这篇,但其实还是不太满意qwq

第128章 078诅咒在令人生厌的钟声再……

在令人生厌的钟声再一次敲击莉塔的耳膜时,除了那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窒息感,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视——

金色,扑天盖地的金色,浓郁璀璨的金色,犹如潮水般自阿尔身上涌出。

莉塔睁大双眼,才认清那一大片流动的金色并不是什么无意义的色彩,它实际上是一连串密密麻麻、冗长晦涩的符文。只是由于奇形怪状的字符紧密地堆叠在一处,相邻字符间的空隙近乎于无,乍一看上去便很难分辨得出。那些符文像是海洋中成群迁徙的小鱼,默契地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休戚与共,似乎为着同一个目标无声前进。

没有魔法天赋的莉塔对法术相关的东西所知甚少,不!不……

红发被未知气流吹得四处飘扬的人鱼猛地顿住了,她记得那段不停从阿尔身上涌出、并始终在循环重复的符文……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数年前,当莉塔距离拥有游上海面的资格还相当远的时候,年幼的人鱼在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摩忒斯缇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符文……

“这是诅咒。”

彼时刚刚脱离苦海的海巫摩挲着手臂上烙印的符文,语气平淡地向小人鱼解释。摩忒斯缇不仅身体上鞭痕、伤疤交错,一双眼睛更是肿胀不堪,它们成了一线怪异的金色。但海巫并没有因自己的状况展现出什么羞赧或者痛苦,从容地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遭遇的事。

“它是最难缠的那种诅咒,不但很难发现它藏在哪里,这种诅咒还具有传染性。如果在物品上还可以丢弃,一旦沾到身上——”

海底明明灭灭的月光洒在摩忒斯缇的身体上,那串符文犹如某种变异的、生着棘刺的海草,从海巫的左手腕一路纠缠至她的右手腕,于颈背处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它像是在耀武扬威,也像是在高傲地警告。

年幼的莉塔眼睁睁地看着摩忒斯缇拾起手边的匕首——那把莉塔听从祖母指示、连同食物一同送过来的匕首。海巫毫不犹豫地握紧匕首,将寒光泠泠的锋刃刺进手臂!她的神态根本不像是在把刀刃刺入自己的身体,倒像是在切割某种过于坚韧的海藻……

鲜血在海水中缓缓弥散,化成一道不断上飘的红幕,纷纷扬扬,袅袅不断。

摩忒斯缇剜着自己的血肉,没有痛呼,没有闷哼,她甚至发出了一声轻笑,继续说完了之前的话。

“一旦沾到身上,就必须把整块皮肉都去掉。”

那一线金色锁住莉塔,像是在通过小人鱼看向更遥远的什么。

“所以,最好机灵点,莉塔,离它越远越好,千万别沾上它。”

无数个日夜之前的一线金色变幻为今天的潮水般的金色,它们在阿尔身边游走,蠢蠢欲动着。即使想不起多年前摩忒斯缇的提醒,莉塔也不会对眼前的金色掉以轻心。作为海底的捕食者,莉塔非常熟悉这种姿态——那是捕食者的姿态。

于是,在第一时间,人鱼试图摆脱钟声的束缚,莉塔便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像是生锈、失灵的四肢,努力凑近不远处的阿尔。

一想到摩忒斯缇面色不变地剜下皮肉的场景,以及海巫轻描淡写说出“诅咒”时的模样,长着尾巴的莉塔恨不得再立即生出一对翅膀,这就抓住阿尔,带着她有多远逃多远。莉塔无法想象,更不愿设想,如果那么多与诅咒相关联的金色扑到她们身上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拼尽全力的人鱼终于操控住自己的手臂,扯住了神情恍惚的阿尔。她微凉的蹼紧紧贴住阿尔细腻如瓷的皮肤,火一样的温度从相接的皮肤窜上来,莉塔看见阿尔的眼睛逐渐有了神采,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仿佛拂晓时分的海面,一切恋恋不舍的阴霾都被太阳新生的辉芒掸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一片静谧的蓝和颤巍巍的粼波。

这是个好势头!莉塔感到那股自阿尔身上窜过来的火苗蔓过自己的全身——阿尔醒了!接下来,她们能够更容易地克服那个该死的诅咒。它应该还没有沾到她们的身上去,不然那片金色就不该是悬在她们的头顶闪闪发光,而该是在她们的皮肉上不断地强调自己的存在。

深呼吸,莉塔手心里沁出了一点汗。因为亲眼见识过摩忒斯缇与那诅咒缠斗的景象,也从祖母和琴那里听说过摩忒斯缇的多次失败。她很难不对这种诅咒生出忌惮,毕竟,不通法术的她和阿尔现在只有彼此,得不到祖母的半点帮助……

不……也不完全是——还有那把匕首!那把摩忒斯缇用来剜肉的匕首!它现在就在阿尔那儿。

被钟声干扰着、无法连贯思考的莉塔总算露出一点喜色,她刚想要把这件好事告诉阿尔,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提醒,哪怕动用自己的人鱼天赋也无济于事。

「诅咒!阿尔!你可能沾上了诅咒!」

「听我说,你身上的那把匕首能克制诅咒!阿尔!那把匕首有用!」

「阿尔,你得离所有的符号、文字都远一些,千万不要让它们沾到你的身上去!哪怕是那两张奇怪的纸!匕首,你可以用那把匕首去对付它们!」

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这一大段的提醒毫无作用,莉塔发现阿尔只能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无措而迷茫,并不理解她的意思。

周围的景象已经成了一张浸透了水的三流画作,颜料融化,不和谐的颜色纠缠扭曲在一处,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没有意义。

莉塔只能看清面前的人类,她困惑地望着自己,双手下意识地回握住人鱼,身体也艰难地朝莉塔靠近——阿尔并不知道莉塔发出了怎样的告诫,她本能般地相信靠近莉塔是安全的。

在不详的金色潮水的包围之下,她们随时要跌入一个未知的深渊,被难缠的诅咒束缚。然而阿尔全然不知情,唯一察觉到异状的莉塔却完全无法提醒她。

莉塔又一次感觉到一股巨力正竭力撕扯着她们,狡诈地要将她和阿尔拆散,送去不同的位置。

「阿尔!阿尔!」

为什么?凭什么?

要让她们去补救并非自己造成的错漏!?。

一只冰冷的手拽住莉塔,把她拽上了一处充满灰尘的房梁。

莉塔在发出攻击前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以及目前的处境,便略略收了收利爪——那是精灵海洛伊丝,她们都穿着一样的潜行装束,从墙上那些乏味单调的圣像画来看,这里很可能是一间落魄的神庙。

也许是因为方才意识到的自己的无力,莉塔的心情糟透了!她根本不想在那愚蠢钟声的指挥下做任何事!她只想赶紧回到阿尔身边,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赶紧离开这个恶心的100年前,自此以后跟所有的什么精灵、矮人、人类断交!她就和阿尔还有姐姐们,以及不着调的祖母待在她们的海底,连那个小岛上的山洞她也不要再去了!

初步构建好自己的“避世计划”,愤懑的莉塔便要跳下房梁去——然而,很不幸,处于莉塔黑名单里的海洛伊丝再一次伸出手扯住她,这让莉塔在自己的“避世计划”里紧急且暴躁地加上了一项“天天训练”。

莉塔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地看向这个不知所以然的精灵,是的,海洛伊丝还依旧是那一副没有表情的模样!情绪濒临失控的人鱼刚要大喊大叫,与被“厌屋及乌”波及到的精灵海洛伊丝划清界限,便听到一阵洋洋得意、饱含轻蔑的说话声:

“……那些人鱼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愚蠢,我怀疑是它们总是在海底下待着的缘故——泡得太久,脑袋一个比一个不灵光。这么老套的招数,它们居然都能上当!果然嘛,女人,就算是这种只能算半个女人的东西,也蠢得厉害。”

一群穿着神庙衣袍的人类自拐角处走来,他们的身后还缀着几个暗精灵。那些暗精灵穿着相似的、但没有神庙饰文的白袍,恭恭敬敬地跟着洋洋自得的神侍们,头一个比一个垂得低。

“就是人鱼实在太少了!要是她们能像矮人一样能生就好了。”附和的人露出一个油腻腻的笑容,转头拍了一下身旁暗精灵的肩膀,还没等这个满脸褶子的神侍说什么话,暗精灵便已经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全知全能的女神在上,代祂在人间行走的使者啊!请宽恕您卑贱的仆人犯下的罪孽,我们愿为您献上我们的一切,哪怕太阳的光辉殆尽,大海的潮水从此停歇……”

被拍过肩膀的暗精灵像是什么被炼金术士操控的人偶,叽里咕噜、异常流畅地说了一大段经文,其余的暗精灵也纷纷跪下,低声重复着那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文字,左手搭在胸口处,虔诚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皱纹丛生的神侍烦躁地挥了挥手,活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识好歹的蚊虫,暗精灵们的念诵声立刻停止,一双双眼睛怯懦而谄媚地盯住了神侍,仿佛忠诚的猎犬在等待主人发号施令。

神侍对暗精灵们的这一反应似乎颇为满意,他抬高下巴,用比之前更尖更高的音调道:

“之前你们没抓住的那条人鱼,就是那个盗走所有人鱼鱼卵的人鱼,七天!限你们在七天之内,把它给我抓过来!”

“是,祭司大人!女神在上,我们会尽快完成您的指示。”

跪地的暗精灵们齐齐称是,那只被神侍拍过肩膀的暗精灵抬起头来,战战兢兢地问道:

“祭司大人,我们……我们之前抓到的那些人鱼里,有一条自称是人鱼一族的王,她跟我们说……她说她愿意——”

神侍仍旧没有耐心听完暗精灵的话,再次焦躁地、倨傲地一挥手,只是这次多了几声或轻或重的讥笑。

“行了,你见过谁会跟要下锅的鱼说话?”

躲在房梁上的莉塔抓住一小块雕花,不,她抓住一把曾是雕花的粉末——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本文的“神侍”是个大概念,就是“神职人员”,什么圣女啊、祭司啊都可以算在内。

第129章 079祭品海洛伊丝第三百一十……

海洛伊丝第三百一十八次按住莉塔朝那群神侍伸出的森然利爪,默默挨下人鱼的第三百四十三次瞪视。

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循环往复之中,海洛伊丝不仅由衷地对自己曾经的同僚奥菲莉亚生出了怀念,还情不自禁对这条人鱼的人类伴侣,哦,也可能是友人产生了一丝敬佩。如果可以选择,海洛伊丝宁愿不眠不休、只身闯进暗精灵的巢穴,也不愿意如现在这般,与一条被情绪支配的人鱼绑定在一处。

第一次单独与冲动且执拗的种族打交道,海洛伊丝深刻体会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以至于她的眉宇间迅速增添了几条皱痕。海洛伊丝甚至立刻在自己未来的计划中粗粗地加上了一行醒目的大字——远离海边!

是的,她因这一条人鱼,对整个人鱼族都生出了逃避的情绪。

“听着。”

海洛伊丝紧紧扣住莉塔的手腕,再三确定这条灵巧得过分的人鱼暂时无法脱离自己的掌控之后,精灵瞥了眼树下那群正在大肆谈笑、互相吹捧的神侍们,他们所引以为豪的成就只让海洛伊丝觉得污损耳朵。此时此刻,精灵只能徒然地安慰自己,起码她不是在与那群腌臜为伍。

借着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海洛伊丝一边谨慎调整着自己和人鱼在树冠中藏匿的位置,一边压低声音提醒莉塔:

“陆地不是你的主场,你现在不在你的海里。我再强调一遍,我并不是要阻止你报仇——”

精灵说到“报仇”一词时,瞧见人鱼的眼眶倏地变红了,树叶斑驳的阴影印在莉塔姣好的面庞上,织成了一张蕾丝质地的面具。这张不算精致的“面具”虽然淡去了莉塔面容上具有强烈人鱼色彩的绮艳,却突出了她那双明亮的、蓄着泪水的眼睛,海洛伊丝在望向这双眼睛的那一瞬,呼吸不由得微微一窒。

作为一个同样被无数诗歌、传说反复赞美容颜的种族,海洛伊丝当然见过比莉塔更加迷人的面孔,更具魅力的眼眸,她只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或许是由于莉塔前不久还大剌剌地呲着尖齿,也可能是因为她此刻仍未收敛的、仿佛随时要生啖神侍血肉的神情,那双绿眼睛全无半点楚楚可人的神态,海洛伊丝非常确定地认为,那其实应当是两点从地狱里窜上来的火焰!它们熊熊燃烧着,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破坏,时刻要失控,时刻要爆发!

“莉塔,我只是想提醒你。”

人鱼……想到人鱼一族的遭遇,海洛伊丝努力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缓和了些——这对她也是一件难事,最终的成果似乎只是声音变得更轻了些。

“看见他们手里的魔晶火铳了吗?如果你就这样冲上去,那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你不会希望他们的战利品里再多一条人鱼吧?”

“那你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聪明的精灵!”

不等海洛伊丝用她自以为轻柔的声音提出更加详细的建议,莉塔就已经忍无可忍地将她打断。树冠被一阵冷风吹拂得摇摇摆摆,莉塔面庞上的阴影扭曲着、变幻着,细碎的光斑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无措地聚合又散落,仿佛是自人鱼眼眸中迸溅开来的火星。

“他们抓走的可不是你的族人!他们更没在讨论该怎么把你的族人剿杀殆尽!要是换成你是我,海洛伊丝,你真能忍下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

人鱼直勾勾地盯着海洛伊丝,说话的功夫间,她的利爪尖牙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饶是愤怒到了极点,莉塔仍在不惊扰树下神侍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地以气声控诉,这使得那抹盘旋在她眼眶的红色迅速地弥散开在她的整张脸上。或许是想到了什么颇为骇人的场景,设想到了其中最糟糕的结果,很快,人鱼连把短短几句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毕竟她从未从“忍”上得到过任何好处,便一心想要义无反顾地冲出去。

“那你不考虑你的伴侣吗?”

电光火石之间,不善言辞的海洛伊丝猛地掷出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然而这句话却颇有效力,马上牢牢地绊住了莉塔。人鱼的整张脸都红透了,红得好像一颗熟过头的野浆果。

她再次瞪向海洛伊丝,语气羞恼却又飘忽地强调:

“阿尔是我的朋友!我……我才刚成年,哪有什么伴侣。你们精灵太自以为是了!我们……我们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人鱼的反应令海洛伊丝悄然舒了一口气,刚成年……的确如此,过于年轻的人鱼情感充沛而又容易变化。精灵没有反驳莉塔,她继续转移人鱼的注意力,指了指树下那几个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的神侍,解释道:

“就这样朝他们下手,我有预感,那钟声一定会响。你的朋友如今不在我们身边,一旦我们这边牵连着她那里发生变故,她说不定会很危险。”

经过海洛伊丝突如其来的打断,脸红得过分的莉塔情绪倒是稳定了许多,在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心心念念的阿尔之后,莉塔总算放下了刚才那副恨不得不死不休的架势,不大情愿地将海洛伊丝的话听进去了些,迟疑着点了点头。

人鱼像是刚刚从一个狂热的梦中醒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一只手捏着衣袋,偷偷掀起眼帘,有些心虚,又有些不甘地瞥了海洛伊丝好几眼。精灵意识到莉塔是想同自己说几句什么,但见她一直下不定决心,便佯装不知情,把话题转了过去。

“我这里应该有记录的笔记,我习惯把执行的任务记下来,方便随时确定当前的进度。”

海洛伊丝从暗袋里捻出一本小册子,迅速翻到最后一页,她见莉塔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体贴地解释道:

“为了避免泄密,我都是用密码记录——这上面说,你和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暗精灵盗走了矮人们供奉女神的水晶碗,我们受托要把这件圣物带回去,然后惩治一番暗精灵。”

“水晶碗?”

听了海洛伊丝的解释,莉塔反而更困惑,作为一个虔诚信徒……的孙女,她很清楚所谓的水晶碗只是一种美称,任何供奉在女神像前、用来盛装鲜花的器皿都可以得到这个称呼,哪怕是一只花瓶,也能够被叫做“水晶碗”。将这种东西郑重其事地叫做“圣物”,矮人和暗精灵还为了它纠缠,在莉塔眼里,这简直不可思议!明明就是再随便找一件器皿替换就可以解决的事!

海洛伊丝点点头,她没有与莉塔就这一疑点继续探讨下去,精灵再次指向那些神侍——他们整理着衣冠,隐隐有要离开的意思。莉塔立刻抿紧唇瓣,全神贯注地朝下望去。

“至于那些矮人——”

树下的神侍们终于讲够了他们那些自吹自擂的话,一张张自矜高傲的脸上显出令人生厌的餍足。为首的那一个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扬起下巴,向那些毕恭毕敬的暗精灵发号施令。

“鉴于他们糟糕的表现,去告诉他们,今年矮人的供奉还要再涨一些,这次女神可不要什么粮食。”

神侍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仿佛他提起的粮食不是用来饱腹的必需品,而是某种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叫他们都换成上等的金银器,要是没有金银器,好的宝石也可以。啧,你们盯紧那群侏儒!我说的可是‘好的宝石’,颜色、个头都要好!别想拿什么次货糊弄我,我要是揪出来你们谁捣鬼,一律这个下场——”

高高在上的神侍冷笑着把手掌往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跪着的暗精灵们见了,纷纷发起抖来,个个面色惨白,其中的一个暗精灵面前大着胆子道:

“祭司大人……矮人那里……可能……可能没什么好东西了。上次交供奉,我们几乎把他们那儿翻了个遍儿。”

暗精灵的声音打着颤,一双眼始终盯着地面上的一株杂草。

“别说金银、宝石了,他们现在就是连一个完好的陶罐都凑不出来……祭司大人……他们……要是不收粮食,他们恐怕真交不上您要的供奉。”

暗精灵这番话说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沉甸甸的死寂压在暗精灵们的身上,不管是说话的暗精灵,还是沉默的暗精灵,他们一时间都骇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莉塔脸上的红色已经逐渐褪去了,热血上头过后,她的绿眼睛依旧像两点幽幽的火。海洛伊丝瞄了一眼她的状态,觉得人鱼已经过了冲动的劲头,提起的一颗心稍稍松了些。

“交不上来?”

神侍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他没有斥骂,也没有暴怒,而是再一次拍了拍暗精灵的肩膀。

“给女神献上供奉是每个信徒必尽的职责,就像大祭司说过的,没有比那帮愚钝的侏儒更虔诚的了,他们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懈怠的。只要你们尽好你们的职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供奉的重要性,他们会交上来的。”神侍搭在暗精灵肩膀上的手停住了,他露出一个胜券在握式的笑容,并不以为然地道:

“再者,就算交不上来宝石和金银器,他们也有别的祭品可以供奉给女神嘛。”

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令暗精灵们立时匍匐在地,神侍们笑起来,视若无睹地自他们身旁走过,走在最末尾的那个年轻的神侍还特意从暗精灵撑在地面上的手掌踏过。

没有听懂神侍言外之意的莉塔疑惑地望向海洛伊丝,精灵用口型告知她:

「活祭。」——

作者有话说:猜猜为什么矮人派她们来?

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把角色写得没什么好心眼,检讨一下qwq

第130章 080冒险莉塔屏住呼吸,学着……

莉塔屏住呼吸,学着不久前海洛伊丝的模样,脚尖稳切且准地点住墙壁上某处凸起的浮雕。只借助这一点微末的支撑,人鱼飞速跳跃到另一边的房梁上,和同样沾了一身蛛网、浮灰的精灵成功会合。

她们各自缩在房梁的一端,莉塔调整了下自己躲藏的位置,朝另一边海洛伊丝点头示意。

而就在莉塔和海洛伊丝都隐匿好身形的那一刻,捧着陶罐的暗精灵们一个接一个从长廊尽头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暗精灵神色萎靡,好像是连着许多天都没能休息好,也仿佛是才挨过一场斥骂。他没瞧见房梁阴影里的精灵和人鱼,有点烦躁地揉了揉鼻子,小声抱怨:

“这里也太脏太乱了,到处都是灰,怎么打扫也不管用。我说得不对吗?明明没有大人喜欢这儿,干嘛就非要待在这种破地方,吃这份苦?”

对于暗精灵的抱怨,躲在房梁上的莉塔持赞同意见。这间神庙的确不尽人意,不但瞧着有些破败,远不如其他的神庙金碧辉煌,单说那些挂在走廊上的圣像画——莉塔躲藏的这个位置,不仅能够体验被灰尘洗礼的滋味,还恰好可以将走廊上挂着的圣像画都尽收眼底。那些圣像画除了极个别的几张,大多线条粗糙,人物呆板,别说是否匠气,它们活像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

“当然没有谁会喜欢这儿。”

一个捧着双耳陶壶的暗精灵答道,他压低了声音安慰同伴,“是你提的时机不对,还得再等等。你知道,雾霭密林附近就没什么适合住的地方,咱们还带着那么多人鱼——她们离了水可活不了,所以咱们暂时只能缩在这里。”

“还有——萨琳娜大人说,神侍大人们最近和那帮精灵交涉得很不顺,那帮白皮子的劣种说什么也不肯让神侍大人们进去,也不让萨琳娜大人们进去。”

另一只年纪很轻的暗精灵忿忿不平地插话道。这只暗精灵捧着的陶壶足有他半人高,他使出全力举起陶壶时,整张脸都被那只刻着符文的陶壶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他细声细气的说话声。

“他们说,他们神圣的森林不欢迎任何人类和暗精灵!听听!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这么说话?那帮白皮子,真是高傲得过了头!”

年轻的暗精灵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妒忌不加掩饰,尽管他的脸被陶壶遮得完全瞧不见,莉塔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的模样。听到他对精灵的蔑称时,才成年的人鱼忍不住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海洛伊丝,精灵果然依旧无波无澜,海洛伊丝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暗精灵的对话内容,她专注地端详着他们捧着的陶壶。

“再高傲又怎么样?”为首的那只暗精灵发出一声冷笑,他摸了摸怀中陶壶的壶身,仿佛从陶壶上得到了什么支持,他的语气颇为笃定。

“之前那些矮人,还有现在这些人鱼,不都被大人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了吗?那群下贱的劣种,就算躲得再好,藏得再妙,离这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他的话似乎说到了同伴们的心坎上,几个暗精灵低低地笑了几声,随即便捧着那些沉甸甸的陶壶,匆匆地离开了。

莉塔抻长脖子,看清暗精灵离开的方向后,这才蹑手蹑脚地凑到海洛伊丝身边。不过短短的几步距离,饶是莉塔已经屏住了呼吸,她还是觉得自己吸进去了很多灰尘,鼻腔发痒。在海底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正在衣襟上用指腹描画着什么的海洛伊丝抬起头来,她神情肃穆,看了一眼身旁的莉塔,便抬起手,一言不发地将先前自己描画的东西画在了蒙着一层薄灰的浮雕上。莉塔刚认出那是暗精灵捧着的陶罐上的符文,便感到贴着肌肤的暗袋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热度。

人鱼低下头——此时此刻,这实在是个多余的举动,那张在药剂店得来的笔记纸忽地光芒大作,金光犹如流水般渗出来。

莉塔下意识地、掩耳盗铃般地捂住自己异常的暗袋,与面无表情的精灵四目相对。

海洛伊丝仍然没有表情、没有话语。该说话的莉塔吞了一口口水,她站在狭窄的房梁之上,一双手被奇异的光芒渍成了金色。

人鱼生出一个荒谬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想法——如果她说自己是一种会发出金光的独特人鱼,海洛伊丝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平淡地“嗯”上一声,随后把灼灼的目光挪开,继续做自己未完成的事……

阿尔毫不客气地拿下那把长弓,她利落地系好斗篷的系带,扯着缰绳就要翻身上马。

“阿西娅!”

圆脸的矮人姑娘远远地叫住了她,更准确地说,是叫住了那匹阿尔准备骑上的马。

不知是不是谁动了什么手脚,总之,一听到坎蒂思略尖的呼喊声,这匹原本温顺的马立刻闹起脾气,它打了个响鼻,说什么也不肯让阿尔靠近它。

不过,小马的抗拒没有让阿尔放弃,她也没有慌张,一手牢牢拽住缰绳,缓慢地向小马靠近,用最柔和的声音安抚它。

“抱歉,好马儿,我现在真的需要你的帮助。”阿尔从衣兜里摸出两块预先准备好的糖,递到态度骤变的小马嘴边,向它保证,“等我们把我的朋友带回来,我们会报答你的。草料和水果,只要你喜欢,我们给你最好的。”

“阿西娅!”

坎蒂思的声音比之前足足高了一个八度,声音既像是哀求,又像是某种委婉的警告。她气喘吁吁地朝阿尔的方向奔来,矮人虽然身材矮小,但在速度上并不差,几个呼吸的功夫,她就来到了阿尔近前。

“女神在上,我向你发誓,莉塔和海洛伊丝在那边不会出任何事。她们一个是人鱼,一个是精灵,那些暗精灵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她们。但是你——阿尔,无论如何你只是个人类,你根本不可能应付那些暗精灵!”

阿尔温柔地抚摸着小马的鬃毛,坎蒂思的声音让小马焦躁不安,这匹小马不停地踱着步,如果阿尔没有紧紧攥着它的缰绳,恐怕这匹马早已跑去了别处。阿尔没有抬头去看坎蒂思,为了避免小马的情绪受影响,阿尔的语气依旧相当和缓,她表现得很平静。

“如果真的像你们说得那么轻松,这件事你们绝对不会交给别人去办。坎蒂思,我是一个人类,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类。”

“但是……”坎蒂思的脸上浮上一层窘迫的红,她不安地咬着嘴唇,目光有一瞬的飘忽,她努力稳住心神,到底没有选择说实话,继续不依不饶地强调:“但是,阿西娅,你不能拿你自己的安全冒险,你知道,要是你也跑去那里,你很可能帮不上莉塔和海洛伊丝任何忙,反而会给她们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坎蒂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尔,她以很慢的速度不着痕迹地向阿尔靠近,同时语重心长地劝告阿尔:

“阿西娅,你听我们的,好好留在这儿。今天昆娜带回来了很多豆子,我们可以一起给莉塔她们熬一锅浓浓的热汤。等你的莉塔回来,尝到你亲手做的豆子汤,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是吗?”

阿尔从头到尾没有向身后的坎蒂思望去一眼,那匹小马吃下她手心里的那两颗糖后,它焦躁的情绪似乎终于有所好转。阿尔再一次抚过小马因饥一顿饱一顿略显毛糙的鬃毛,微微一笑,自言自语般地道:

“坎蒂思,你可能不清楚,我不擅长熬什么豆子汤,很可惜,我只擅长冒险。”

坎蒂思将将走到距离阿尔一拳的位置上,矮人听懂了阿尔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但当她反应过来的她想要伸手去拉阿尔的时候,阿尔已经拽住缰绳,一个翻身,干净利落地上了马。

小马发出一声受惊的嘶鸣,它来回甩动了几下,都没能把背上的阿尔摔下去,它当即便发了狂似地朝前奔去。

“阿西娅,你疯了?!你不能去那里!预言说过了!你不能去那儿!”

坎蒂思的惊呼随着风声卷进耳朵,阿尔死死抓紧缰绳,竭尽全力地安抚小马。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随着颠簸逆流,手脚冰凉,心跳加快。也许跑不到莉塔的身边,自己就将被这匹躁狂的小马摔下背去,化为一滩血肉。到了那时,即便是那种诡异的、恼人的钟声也无法让她重焕生机了吧?

阿尔当然知道这是愚蠢的、这是不可理喻的决定。她明白自己不仅仅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险,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然而一旦想到莉塔可能处于危机之中,哪怕这危机自己无法解决,阿尔也想尽可能地离莉塔近一些,最好能够陪在她的身边……

“阿西娅!预言说你不能——”

预言?

坎蒂思的呼喊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地从阿尔的耳边掠过,也在同一时刻,她感到衣袋出传来一阵并不寻常的热度。

那张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再度冒出璀璨的金光,它陡然散开,像是一张能够笼住一切的网,将阿尔和小马牢牢罩住。

在这片过于耀眼的金色里,阿尔身下的小马逐渐停了下来,它异常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倏地抹去,小马甚至亲昵地偏过头,蹭了蹭阿尔的手臂。

预言。要命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