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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9280 字 2个月前

几个做神庙学徒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自神殿外跑了过来,与诺拉窃窃私语。

名为“女神之泪”的灯盏光亮倏地随那声古怪的声响黯淡下去,诺拉不耐烦地一挥手,走到那扑朔的银色火焰前调整着灯芯的位置。

“不是跟你们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了吗?直接把他丢进去!一切不都解决了吗?这种决定还要我来做?”

“但是……”神庙学徒显得惴惴不安,“但是她……它现在正在……正在特殊时期,如果就这样让他进去,说不定它会干脆——”

“女神之泪”在诺拉的拨动下恢复了光彩,诺拉一举起手,神庙学徒就识趣地停下了话头。

“他不重要。”诺拉左手搭在胸口处,低垂着眼眸,随即偏过头,朝神庙学徒微微一笑:

“我的同胞,晚课的时间要到了,快去做准备吧!”

被强迫换上女装的阿尔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她长久没有体验过在人服侍下换装,也不是因为她还被特意喷上了一种香过了头的香水——尽管协助阿尔的年幼神庙学徒再三坚称那香水本来就是这样的味道,阿尔敏锐的嗅觉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找出了真正的原因——这香水的部分原料使用的是劣质的替代品。

哦,当然,阿尔对这种蹩脚仿制香水并没有太大的怨言,她对于相貌和妆扮从来不大在意。

阿尔不自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只替她“喝”下深红色浆液的“纸鸟”眼下太不老实!它一直在阿尔的衣袖里闹腾个不停,不住地用“喙”蹭她的手腕。

特别是在神庙学徒七手八脚地帮衬着阿尔穿好衣装时,这只纸鸟竟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那些小女孩的眼睛!它快得吓人地从阿尔的袖口钻进了她的内衣之下。纸鸟先是变成了一张没有存在感的安分纸片,在阿尔喷上香水、被神庙学徒引到这片池塘旁后,它忽地窜出来,又跑到阿尔的衣袖之中,开始莫名其妙地上蹿下跳。

阿尔使得无可奈何地伸出手,用抚摸安抚这只明显自有想法、情绪的纸鸟。起先,阿尔以为这一招是有作用的,因为纸鸟的确变得乖巧,又安分地在她的衣袖里一动不动。

可当神庙学徒悄然离去,阿尔真的走到了池塘旁,纸鸟的“乖巧”倏地荡然无存,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力气弄破了阿尔的衣袖,猝不及防地飞了出来!

“喂!你回来!”

情急之下,阿尔忍不住发声呼唤它,然而纸鸟不但不听话,还耀武扬威般地开始闪闪发光!但它倒没有到处乱飞,而是落在了池塘厚厚的绿藻之上。

不。

阿尔身子一僵。

她辨认出绿藻中隐隐约约的、似蛇似鱼的鳞纹。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阿尔感到一阵无边无沿的痛楚弥散在四肢百骸。

阿尔只见过它绮丽的、华艳的一面,从未设想过它会如此……

如此奄奄一息,甚至……甚至死气沉沉。

第137章 087陶壶在某些特殊的时刻,……

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人的感官总会有片刻的失灵或错乱。

阿尔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第一次学习剑术时,与她搏斗的对手陡然“失手”,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阿尔的手臂,血液受惊似地大股涌出,将衣衫上的美丽纹饰染成一团无意义的红。当时的阿尔并没有立即感知到痛楚,她只觉得深入自己血肉的剑刃太冷,冷得让她险些打起寒颤。

数月之前,阿尔全身上下只能摸出几枚半新不旧的铜币。她淋着雨,在码头里一次次寻求一份糊口的活计。尽管胃囊空瘪虚弱到无法再出声抗议、身体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彼时的阿尔依旧感觉不到饥饿或者寒冷,她只觉得身上湿透了的破衣烂衫过于沉重,像一套旧时代的铠甲。

此时此刻,痛楚在阿尔的全身蔓延,她在第一时间做不出什么回应,甚至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分辨不出自己眼下的情绪,阿尔只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纸鸟落脚的那一片腌臜、萎靡的绿色。她的脑子犹如一张才布满字迹便被水洗过的纸,顽强地存在着,保留着密密麻麻的痕,但细看之下,都成了蜿蜒的、模糊的疤。

纸鸟对阿尔的反应很不满意,它似乎忍受不了她的迟钝,从那滩绿色中又飞回阿尔身边,用“喙”狠狠地啄了一下阿尔,将她从无边无际的恍惚中拖拽回来。

“莉塔。”

被唤醒的阿尔声音干涩,她没有再去追扑扇着翅膀飞走的纸鸟,而是极小声地叫出那个脑海里出现的名字。

那一池发臭、污浊的水并未发生变化,隐没于藻类、浮萍之中的鳞片纹丝不动,仍然黯淡无光。

“莉塔。”

阿尔的声音更大了些,她像是在试图叫醒一个陷入噩梦的孩子,语气温柔而怜惜。

池水中的绿色仍未回应阿尔,或许那不是什么鳞片……

无数个夜晚里,莉塔绮丽的鱼尾拍打着水,卷起层层粼光闪闪的波纹,人鱼的鳞片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拥有着比祖母绿还要浓郁的颜色。

那怎么可能是她?那怎么会是她!

码头的雨可能错乱了时空,阿尔不再感受到那种蔓延全身的痛楚,她觉得身上这件缀满廉价珠饰、绣纹粗糙的长裙变回了那套浸满腥臭雨水的破衣烂衫。

她努力蜷缩着身子,尽可能地佝偻着,本能性地挽留着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那绝无可能是她!

她再一次尝试说服自己,再一次说服失败。

臭味、腥气、沉重的呼吸。

阿尔怔神之中,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数月之前的码头,直到身着的长裙不怀好意地向她发起进攻,坠着她向下再向下,使肮脏不堪的水没到阿尔的胸口。

直到呼吸受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直觉操控,步入了池中……

“莉塔。”

阿尔继续向前游去,任凭污水、藻类将她包围,她呼唤她的人鱼。

莉塔觉得自己溺在一个怪诞、怪异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起先站在一个臭气熏天的池子旁,从那池不配称之为“水”的东西里看见了祖母的鱼尾。约瑟芬深红色的鱼尾血肉模糊,像是经历过什么凶残可怖的折磨。

莉塔想也不想,她直接跃入那个池子,准备把约瑟芬拖出来——这样的“水”对于一条受重伤的人鱼而言,只会是催命的毒液!

但是,莉塔不明白……莉塔觉得这一定是梦!

她跃进池子之后,有着深红色鱼尾的约瑟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祖母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她找不到。

更令莉塔匪夷所思的是,这池子里的绿藻明明没有缠住她的鱼尾,她却动弹不得——莉塔一开始对这一点并没有太过惊慌,她猜想这可能是某种阵法或者法术,动手脚的家伙迟早会来收割“成果”。

在阿尔的培养下,莉塔并不缺乏耐心,她会好好等到那家伙过来,给那家伙一个充满血腥气的“成果”。

可莉塔的等待才开了个头,她就开始觉得抓心挠肝的燥热,不是因为水……不是因为那些恶心的绿色……

莉塔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成年礼上葛瑞丝含笑的一张脸——

“从今天起,莉塔,你不再是一条小人鱼了,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莉塔的嘴巴里塞满了薄得透明的白贝鱼片,她吃力地咀嚼着,没等她费力地把这一口咽下去。阿芙拉便笑吟吟地拍了一下莉塔的后背,呛得莉塔一阵咳嗽,险些把鱼片喷在阿芙拉的脸上。

不成熟的长姐阿芙拉提高音调,用一种诧异的语气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葛瑞丝,莉塔不是小人鱼了?你见过那条成年人鱼像她这样!女神啊,她还是个连吃鱼片都会呛住的孩子呢!”

“咳……咳咳阿芙拉,咳这……都怪你!!”她吃力地向阿芙拉抗议。

葛瑞丝一下一下地拍着莉塔的后背,她虽然面带微笑,那些藏匿在葛瑞丝发丝里的小鱼却纷纷以一种不容小觑的姿态盯住了阿芙拉,似乎计划好了要咬住阿芙拉身上的哪块肉。

“是的,阿芙拉,莉塔还不像条成年人鱼,尤其不像某些成年人鱼,连热潮都经历了十几次,却比小人鱼还要幼稚,总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傻话。”

“我……我……女神啊!葛瑞丝,你说这个做什么?!”

阿芙拉的脸红得像即将坠下海平线的落日,好不容易平息下咳嗽的莉塔抬起头来,好奇地发问:

“什么是热潮?”

葛瑞丝的脸也红透了,小鱼们倏地调转过头,深深藏进她棕色的长发之中。

阿芙拉目光闪烁,手指攥起又松开,莉塔看见姐姐们交换了一个羞赧、嗔怪的眼神,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道:

“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也不是时候……

莉塔从自己“热气腾腾”的脑子里翻出这段记忆——她的“热潮”来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也许就是这种成年人鱼的生理现象让她有了刚才的幻觉,以为祖母约瑟芬被困在这个“泥坑”里!

如果接下来莉塔的感官继续失灵、错乱,她不可能与困住她的家伙对抗。往更坏处设想,那家伙很可能会得逞。

不……她得想个办法……

然而她没从姐姐那里得到帮助,“发热“的头脑不肯让莉塔安安静静地想,它愈演愈烈地制造那些梦一般的幻觉。只是这次不再是约瑟芬受伤的噩梦,那可能……那可能算是个美梦——

“莉塔。”

她的阿尔穿着那身船员的肥大衣衫,捧着一托盘五颜六色的鱼片朝她走过来。阿尔的炼金药水失去了效用,出现在莉塔面前的是阿尔本来的面容。

初雪一样洁白的肌肤,春日海面一样碧蓝的眼眸,与夜同色的发丝没有梳拢,不加妆饰地披散在人类纤薄的肩头。

阿尔远比祖母花园里那些珍藏的人类雕像完美,她是没有瑕疵的存在。

阿尔,她的阿尔,她的人类。

莉塔觉得自己的血液变成了岩浆,它们迟缓地流动着,思维变得迟缓而僵硬。

她们还在那条船上吗?

阿尔的炼金药水失效了,她们该怎么办?!

那些龌龊的、奸诈的人类,她们该怎么对付他们。

人鱼觉得该将他们碾碎、消灭,阿尔会介意吗?她会介意自己除掉她的同类吗?

“莉塔。”

阿尔笑着向莉塔走来,她嗅见鱼鲜甜的香味,她可以向女神发誓,莉塔的托盘上绝对有白贝鱼——阿尔从那里搞来的白贝鱼?他们怎么会给她白贝鱼。

可阿尔却不给莉塔追问的机会,她把满满一托盘的鱼片推到莉塔近前,空出的一双手抚在莉塔的鱼尾上。

阿尔,阿尔!

莉塔呼吸急促,阿尔之前也有碰触过她的鱼尾,但从未有过这种强烈感觉……

火焰……一定是火焰从她的指尖滚上了她的鱼尾,但莉塔感觉不到烧灼的疼痛,她只感到痒,铺天盖地的痒,无法可解的痒……

阿尔,阿尔……

“莉塔!”

不,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扯住了莉塔的发丝,力道毫不客气,还只对一小缕使劲,简直像细针在往她的头骨里刺!如此疼痛的地方甚至又多了一处。

阿尔已经夹起了那片甜嫩可口的白贝鱼,只差一点点就能喂进莉塔的口中。

阿尔的脸好红啊……还是她自己的脸在红?

她想吃掉阿尔笑着递来的那片鱼,还想吃……还想吃一些不在人鱼食谱上的……

“莉塔!!”

那几乎是一声尖叫。

莉塔从臭气熏天的池子里挣扎出缓慢下沉的上半身。

人鱼看见她的阿尔,她的人类——

她用尽全力想要将她拖拽上来,一滴水珠恰好流过她比雪还白的脸颊。

“听着,莉塔,我们必须要离开这个池子。”

阿尔将莉塔头上那个失效的发卡摘下来,用力擦了擦它王冠形装饰上附着的淤泥,“你还能动吗?我该怎么帮你?”

阿尔一边把擦拭好、恢复了几分光彩的发卡给莉塔戴回去——还好!清理过后发卡便能够生效,使莉塔的鱼尾变成了人腿,可以自由活动,一边整理着莉塔的头发,低声安慰她:

“现在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你也别小瞧我,还记得吗?我之前就能‘轻轻松松’地把你整个儿抱起来!”

不久前靠拽头发叫醒莉塔的纸鸟们分别落在阿尔和莉塔的肩头,它们如同真正的鸟那样摇头晃脑,一会儿看看阿尔,一会儿看看莉塔。没有立刻得到莉塔回应的阿尔轻轻拍了拍人鱼潮红的脸颊:

“你很热吗?莉塔,你摸着有点烫。”

“阿尔。”

人鱼还是没有马上回答阿尔的问题。她看上去有些反应迟钝,顺着本能握住阿尔的手,用红扑扑的脸颊紧紧贴住人类的手心,凉凉的,莉塔娇嫩的皮肤感知到了阿尔手指、虎口上的茧子。

在船舱中的“夜谈会”上,阿尔告诉莉塔,那是她最不喜欢的狩猎留下的痕迹。

“我想吃白贝鱼,切得很薄很薄的白贝鱼,要葛瑞丝或者琴切的那种。”

莉塔热得犹如火炉里一块赤红的炭,她喃喃着,以孩子气的语声道:

“好幸福,阿尔,我有你、有鱼,还有姐姐……”

“你在说什么?莉塔,我听不懂你的话。”

阿尔不理解莉塔毫无逻辑的低语,她迷茫地摸了摸莉塔的头,只觉得人鱼热得更厉害了。尽管知道人鱼的体质非凡,但这样下去,显然不是个好迹象。

一定是因为这些污水!

阿尔不再耽搁,她当即便决定不再和莉塔沟通,直接抱起莉塔就朝岸边走。

她走得太快太急,加上身上的衣裙在浸水后重量惊人,阿尔在岸边一不小心,险些被什么绊倒。

阿尔转过头去,看到两只……不,更准确地说,是这个池子的周围,全都是三三两两、零零星星的陶壶碎片。

天幕上的太阳在即将休憩时爆发了最后一瞬的强烈光亮,粉橙色的余晖总算勉强从池塘上繁盛得过了头的枝叶间渗下来,照亮那一池涟漪不断的水。

过多的绿色正被阿尔珍之重之地捧在怀中,她看清那池水——

一如神庙供给信徒的浆液。

深红色,似汩汩流动的血——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想过几章再让她们见面的,但她们不肯。

谢谢大家的喜欢~来了很多新读者,虽然不一定能看到这里,但我还是在这里感谢一下大家。特别是推文的朋友,由衷地感谢!!

最近太忙了不太能保证更新,下一本可能会全文存稿再发。我开了一本同背景的《圣女与小偷》,但我又很想写末世背景的,之前还有一篇古代背景的小短篇可以扩一下,好纠结啊!!希望坑可以自己把自己挖了再写完hhh

第138章 088灯盏供奉在神像之前的“……

供奉在神像之前的“女神之泪”摇曳着,那一缕银白色的火焰不住地变幻着形态,蔓出的光影晕在高大的神像上,照出一张时喜时愠、威严肃穆的面容。

衣着朴素的神侍们准备送走最后一批信徒,这些早该离开神殿的人依旧恋恋不舍,仍然不住地把夸赞和道谢的话往神侍们身上抛。

“神侍大人,您说得一点儿没错。”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手紧紧攥着诺拉,一手小心地护着一只装满圣水的粗拙陶壶,“自从我们搬了家,离开那片有尖耳朵的沼泽地,一切都好起来了!您还记得苏珊娜吗?她终于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虽然我们现在的日子是过得比之前紧了些——”

她因苍老而干瘪的脸颊上浮着一层不和谐的红晕,语气里洋溢着仿佛得到救赎般的喜悦,“但是就像您说的,没什么能比受到女神的庇护更重要!我们都知道,那些尖耳朵,它们迟早会被祂抛弃。”

“不,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妇人每次提到“尖耳朵”,鼻子都会嫌恶地微微一皱,音调也随之上升,但她所表现出的这份无礼,诺拉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出。神侍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老妇人袍角的泥土,以及她过于用力的抓握在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诺拉面上的微笑分毫未变,依旧亲切温和,又透着点隐隐约约的距离感。

“我的意思是——像沼泽地那样荒芜的地方,可能总不免发生些‘小小’的意外,使祂的目光‘不小心’偏离那块土地。”

诺拉一开口,不只是她身旁的老妇人,周围其他的信徒、神侍也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静静听她说话。

“一旦少了祂的关注,沼泽地的庄稼难免会生长得更艰难。如此一整年,最后能做出的面包,哪怕是黑面包,也要少上几只。而那片土地还生活着不少矮人——我听说好像还有些妖精、暗精灵,那么多张嘴巴都在等着面包,我们和他们便很难不发生矛盾。”

诺拉的声音轻柔地响在神殿之中,“女神之泪”的火焰似乎在随着她的语声跃动,它变得越发纤长,越发明亮。这使得神殿之中的其他人纷纷停止了动作,紧张地朝诺拉的方向望过来。那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一时间不知是该落在这个可亲的圆脸神侍上,还是该停留在那只传承千年的灯盏上。

圆脸神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作为女神的长子、受到女神照拂最多的我们,就应当承担一些微不足道的责任。所以我建议您可以换一处地方居住,既是散心——”诺拉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揶揄,“毕竟坦白说,沼泽地实在不太适合我们居住。并且,我们这也相当于是在帮女神照顾、援助其他的种族。”

“哦,您……您考虑得真多。女神啊!神侍大人,您真大度,要知道那些尖耳朵——”

老妇人被诺拉的这番话震住了心神,她不仅完全没有发现诺拉悄悄将手腕挣出了她的钳制,老妇人反倒在略作思索后,朝诺拉流露出满满的钦佩和赞赏。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中心神庙想要请您去做圣女了,像您这样慷慨、完美的人,注定要去最接近女神的地方,您绝对是命中注定要侍奉祂的!”

“您过奖了。中心神庙的事……只是大家都这么说罢了!”

诺拉圆如满月的脸庞上泛出淡淡的绯色,她谦逊地阻止了老妇人即将长篇大论式的夸赞,笑容轻浅,脚下的步子没有停,继续把老妇人向神殿之外引去,“您也把我看得太好了,我其实和所有女神的信徒一样。您知道,这世上除了祂以外,没有任何的存在配称得上‘完美’。”

“请您相信,我只是践行祂赋予我们的使命,坚守一个虔诚信徒必备的品质。事实上,这座神庙里的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信念——种族、地位、贫富,所有的身份,在真正的信仰面前都不重要。”

她一只脚迈出神殿,侧过头来。

神侍脏金色的头发在落日的余晖中被染上了一致的颜色,她的神态在暮色里竟与神像有着那么一点微末的肖似。

“只要来到我们的神庙,只要信奉着至高无上的祂,我们都认为他是我们的同胞手足,一定尽其所能地帮助他,不管他身在泥沼,还是位于险崖。”

“女神之泪”倏地拉长了!

它的火焰明明细得仿佛一截随时要断掉的丝线,可爆发出的亮光却让刚刚发表完“肺腑之言”的诺拉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避了开去。

“神侍大人!”

呼唤诺拉的并非那位已经走出神殿的老妇人,也不是那些她预料中即将对她大加赞赏的其他神侍和信徒。还没等诺拉转过头去,以万年不变的笑容安抚这位声音急切、充满恐惧的求助者,她便听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声地、毫不体面地叫嚷起来:

“女神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呕——离我远些,你这怪物!”

“太臭了,这是什么味道?女神在上,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里是神庙!你们怎么能这样进来!这是在侮辱祂!你们是亵神者。”

诺拉转过身,直直看向那张沾满泥浆、只能看清眼睛的脸。

蓝色,比海更澄澈的蓝,比宝石更璀璨的蓝。

她听见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大声而颤抖着道:

“不,我以女神之名发誓,我们绝不是‘亵神者’。我们信奉女神,却又穷途末路,只是想要帮助!”

蓝眼睛狼狈地将左手搭在自己胸口上,由于蓝眼睛的怀中还抱着另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做起这个动作相当费劲。蓝眼睛只勉强坚持了几秒钟。

“有人……有人想迫害我们,女神在上,尊贵的绅侍大人,我们只是想在这里暂时落下脚。您知道,经文里说‘凡祂目光垂怜之处,皆是信徒可前往之庇所’。”

蓝眼睛望着诺拉,“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慷慨大度、乐于助人,而我——请无所不能的女神作证,我愿意‘竭尽所能’地为神庙做事来抵偿。”

“竭尽所能”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以往总是萦绕着祷告声的神庙全然静了下来。诺拉觉得身边的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像蛇一样在自己的脊背上爬,而那四个字,那意有所指的四个字仿佛用铁凿硬生生凿进了诺拉的骨子里!

伴着夕阳逐渐转为冷色调,诺拉觉得蓝眼睛的话在自己的体内散发着无法抹去的森森寒意。

她很清楚,自己看错了人,很可能下错了赌。

但此时此刻,在无数双“虔诚信徒”的注视下,诺拉努力调整着自己僵掉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只有一个答案能够出口。

“当然,我亲爱的手足。”

阿尔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狭小的浴桶里,她本想用袖口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但在嗅见那股滔天的臭气后,赶紧把胳膊放了下去。

“今天只有这些水了,你先勉强用一用。明天——”阿尔把脏得最厉害的外袍脱下,拿起浸了水的帕子,为歪歪斜斜躺在浴桶里的少女仔仔细细地擦净了脸庞。

“我保证,我明天会想办法给你搞来更多的水。”

仍然处于“热潮”之中的莉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也瞧不出她究竟听没听懂阿尔的话,只见她机械般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忽地抓住阿尔的袖子,慢吞吞地问:

“阿尔……我听见你让他们叫你阿尔……”

正在用手背测量莉塔体温的阿尔微微一怔,脸上的焦急担忧霎时成了忍俊不禁,她以极轻的力道“戳”——也可以说是“点”了一下莉塔红彤彤的脸颊,才附到莉塔耳边轻声道:

“错了,我让他们叫我‘阿尔伯特’,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莉塔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捏着阿尔袖子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你现在该叫‘邋遢鬼’。阿尔,你真的好臭好臭。而我,我真的好热好热……”

一察觉到池水有问题,阿尔便立刻抱着莉塔离开了那个池子。那个满是泥浆、浮萍、绿藻的池子塑就了她们如今的狼狈模样。

当阿尔意识到莉塔体温高得不正常后,便想抓紧时间找到海洛伊丝,与精灵一起带着莉塔离开这座神庙。但这个计划很快就宣告失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莉塔根本说不出海洛伊丝的下落,阿尔在神庙里寻找精灵时,发现这里的四周竟像是专门针对她们设立了一堵堵透明的墙,别人来往自如,她们一步也迈不出。

在仔细观察了神庙中的种种情形后,她们决定混进这个眼下对她们“最危险”的地方来获得破局的办法。这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还未曾可知,不过那两只过于活跃的纸鸟确实安静了下来,它们分别躲进了阿尔和莉塔的头发里。

然而一向自愈能力很强的莉塔却不太妙,在简单洗去泥浆后,人鱼的体温上升得更快。

“你好像变得更热了,莉塔,你感觉怎么样?”阿尔没有计较莉塔的嫌弃,她不断地抚摸着人鱼的额头,又索性把自己额头贴上去。

“真的变热了!莉塔,你应该是生病了,药草……我们现在没有药草。”

原本觉得勉强度过一劫的阿尔立刻直起身子,“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求一些圣水。我马上就回来。”

“不……不……”

可能是因为过高的体温,莉塔整条鱼都变得“慢”了,但还好,这种慢只侵染了她的语速、神态,没有过多的干预她的思维。莉塔及时拦住了关心则乱的阿尔。

她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将阿尔拽进了自己浴桶,水陡然撒出去大半。

湿漉漉的衣袍,汗津津的脸。

阿尔被紧接着拉进一个滚烫如岩浆的怀抱,姜红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脖颈,人鱼的唇瓣贴在她耳畔,轻如叹息的话语飘进来:

“赶快……赶快找到精灵……不要和他们打交道。那盏灯……神像前的那盏灯,全是人鱼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忘了交代海洛伊丝了,补一下qwq

第139章 089恐惧在狭小的浴桶里,人……

在狭小的浴桶里,人鱼用发卡幻化出的双腿紧紧缠住阿尔,高热不退的她眼下犹如一块才从火炉里拾出来的炭——不仅散发着令人退避三舍的热气,还由内而外地透出火焰般热烈的红。

“别担心,亲爱的。”

阿尔的一只手探进莉塔的红发,灵活的手指熟稔地代替梳子,将人鱼的长发从头梳到发尾,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莉塔,她试图靠这些小动作让状态不好的莉塔好受一些,只是效果却聊胜于无。

“这里可是神庙,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们收留我们的‘善举’,我也会一直提防他们。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太可能对我们下手。向神庙要圣水应该不会很难。听着,莉塔,你生病了,就必须治疗,这根本没你想的那样难,我去——”

“我没有生病……”

依偎着阿尔的莉塔扬声打断她的解释,人鱼匆匆直起身子,“义正严辞”地强调:“我真的不是生病了!”

然而,莉塔说话的同时,刚刚直起的身子便不受控制般地软下去,重新瘫回了阿尔的怀中。人鱼姜红色的长发蔓下去,纠缠住她和阿尔,这抹艳丽的红色仿佛是目前莉塔身上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被莉塔的红发缠成一颗茧的阿尔叹出一口气来,她没有尝试挣开这道艳色的束缚,而是再次温柔地用手背试过了人鱼额头的温度。

“你身上烫得厉害,这样怎么能行?莉塔,我不会骗你,只要用一点圣水,你的情况会好很多。”

人鱼攥住阿尔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似嗔似怒地瞪着她,带着火星似的呼吸再一次喷涌在阿尔的耳畔,不太流畅地说出了憋了有一会儿的话。

“我……这只是‘热潮’,人鱼的‘热潮’,它代表我已经是一条成熟的……成熟的人鱼。我只是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我不需要什么圣水……你不要为我冒任何险。再等等……阿尔,再等几天,我就会好起来。完完全全地好起来!”

莉塔明显不喜欢自己当下的虚弱状态,人鱼向阿尔解释时,甚至故意摆出一副捕猎时的“凶狠”模样来“恐吓”她。这条才成年不久的人鱼卖弄着自己蹩脚而无用的把戏,竭尽全力地想要让阿尔相信自己只是“小问题”。

“但你什么都没有吃。”

浑身湿透的阿尔沉默着听完莉塔断断续续的辩白,她盯着人鱼那双也像是浸在水里的眼眸,微微偏过头去,避开莉塔的绿眼睛,才硬下心来,轻声提出这个最不起眼的“问题”。

“我带来的奶酪、面包……你连看都没有看。莉塔,我绝不相信一条健康的人鱼能够对食物说‘不’。更何况,如果你连东西都不吃,又怎么可能好起来?”

“我……”

莉塔心虚地瑟缩了一下,被揭穿谎言的她下意识地想要从和阿尔的拥抱中挣开,却又被阿尔硬生生拉了回去。

这一拉,她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她把她抓得牢牢的。

烧得神思恍惚、四肢百骸都传来痒意的人鱼痴痴地注视着对面的那双蓝眼睛,如此澄澈、清亮的蓝色,让人鱼无法不联想到波光粼粼的海。

倘若她能纵身跃入这片海……人鱼迷迷糊糊、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己全身的燥意、高热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片海能洗去一切……

但是,不,那是阿尔的眼睛,她怎么能跃进一片从未存在的“海”呢?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掬起一捧水来,轻轻泼洒在莉塔的脸颊、脖颈、肩头……水滴犹如从项链上的潜逃的珠子,它们欢快地窜下来,携带的清凉瞬间收拢了莉塔再度四散的心神。

为了贪图这点清凉,莉塔忍不住用自己的脸颊贴住阿尔带着水的手掌,亲昵地蹭了又蹭,孩子气地保证道:

“阿尔,我会吃东西的……我会好起来的……”

“吃东西是必须的,不要说‘会’,那只能表示你的身体还不够‘好’。”

人鱼瘪了瘪嘴,莉塔本想就此“蛮横”要求阿尔也给自己一个保证——说她会离神庙那群人远远的,不会去求什么“排不上用场”的圣水。

但当阿尔泼洒在莉塔脸颊上的水重新落入浴桶中,躲在莉塔发间的纸鸟扑扇着翅膀轻盈地飞了出来。这古怪的造物都没有给莉塔再次看清它的机会,就用晕着金光的喙啄了一下莉塔的耳垂。

“我……”

接着,莉塔便像那些下落的水珠,只是它们坠进的是满是“涟漪”、难以转身的浴桶,人鱼坠进的是无边无际、极速袭来的黑甜梦乡。

“莉塔!”

阿尔第一时间抱住身子瘫软的莉塔,以免她滑下去,随即便要去捉那只惹祸的鸟。阿尔虽然对魔法所知甚少,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就算是再不了解,也看得出人鱼的昏迷与奇怪的纸鸟脱不开关系。

她没有依照自己的情绪大喊大叫,而是将莉塔稳住后,立刻伸出手去捉那只潜逃的纸鸟。

却万万没想到,那只纸鸟完全不闪不躲,反而挺起胸膛,跳在了阿尔的手背上。它颇为自豪地走了两步,精神抖擞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羽毛。

阿尔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她抓住这只纸鸟,又让莉塔躺在自己的臂弯处。阿尔快速地将另一只躲在自己发间的纸鸟薅了下来,把这一对攥在一处。

那双蓝眼睛,仿佛永远都是阳光照耀下的大海,此时此刻像是翻涌起了层层海浪,正在酝酿着一场无法想象的暴风雨。

“你们到底要什么?”

做完了晚课,虔诚地用过了简朴的晚餐,神侍们三三两两地朝住所走去。

紧皱着眉头的神侍诺拉捧着一本厚重的、记载着著名圣徒事迹的古书,在她接连拒绝了三位神侍同行的请求后,其余的神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诺拉的情绪有异,逐渐有意无意地远离了她。

“诺拉神侍。”

从诺拉身后的不远处传来祭司帕特里克带笑的声音,诺拉心烦意乱,没耐心应付这个同样打算转到中心神庙的同僚兼对手。她低着头,继续保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快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和祭司不同,女性神侍不但在神庙中的地位相对较低,每天要忙的事更是多得不得了,且不说那个很不稳定的“蓝眼睛”——诺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神庙里的大事小情,早课、晚课的内容、引领信徒参拜女神、制备必要的圣水、浆液……几乎每一项都需要诺拉操持。

而祭司——不管是刚踏入神庙的诺拉,还是如今的诺拉,她仍然不知道这帮地位超然的神侍对于神庙有什么用处。很多信徒认为祭司制备的圣水效力更好,但如果的确如此,诺拉认为,帕特里克也没必要一次次偷偷拿走她制备的圣水,将它们谎称是自己的作品了。

“诺拉神侍!您走得也太快了!”

祭司帕特里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他喘着粗气,唤诺拉的那一声令附近的几位神侍都纷纷转过头来。帕特里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朝诺拉亲切一笑。

“您怎么不等等我呢?方才用餐的时候,我也叫了您好几声,您好像都没有听见。”

诺拉回以一笑,这个在神庙中必备的亲热笑容,诺拉做得比帕特里克更自然、更亲和。

“抱歉,我正想着‘女神之泪’,没有听见您在叫我。”诺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神殿的方向,微微蹙起眉毛,“最近‘女神之泪’的状态都不太好,能产出的浆液越来越少,这种情况要是一直下去……”

诺拉叹出一口长气,忧愁地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帕特里克对诺拉的惆怅不以为然,“最近来神庙的信徒比之前要少一些,‘女神之泪’的状态比之前差一些也正常。再说浆液这种东西——”

祭司挥了一下手,仿佛这个问题也能这样轻易地挥去,他笑道:“毕竟也不是圣水,多一些,少一些都无所谓。它本来就没法给神庙带来什么收益。”

诺拉不置可否,指了指神殿,“祭司大人,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这便要去神殿了。我在这本书上看到了一些调整‘女神之泪’的办法,我想要试一试。”

“哦,是这样。”听到诺拉这样说,帕特里克不敢再兜圈子,“我是想说,那个蓝眼睛的‘小子’,你们最好把她盯得紧紧的。她满口谎话,诺拉神侍,您得多加小心,不能让她在神庙里犯什么恶事!您知道,谎言是祂最不能容忍的罪孽。”

祭司大人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同诺拉连使了好几个眼色,诺拉心下冷笑,明白帕特里克是把最繁琐、最吃力不讨好的拷问任务又交给了自己。

而诺拉并不在乎蓝眼睛讲了什么“谎言”,她不认为帕特里克撒的谎会比蓝眼睛要少。

“是,我会看紧他的。愿祂怜悯这迷失的孩子,将他引回到正轨之上。”

看着诺拉将左手按在胸口处,帕特里克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笑容也变淡了许多。

“那我就没有别的事了,神侍诺拉,愿女神的荣光永远庇护您。”

神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抛下这一句敷衍的祝愿,就加快脚步,毫不留恋地从诺拉身边走过。附近的神侍都暂停了脚步同帕特里克问好,他只矜傲地点了点头,完全瞧不见刚才呼唤诺拉、嘱托诺拉办事时的迫切。

祭司。

诺拉抱紧那本厚重、充满尘土气息的古书,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一位女性能够获得这个神职,而她自己的资质、受到的神眷也无论如何不可能打破这一约定俗成的旧规。但诺拉总难免怀有一种猖狂的幻想,如果她能够是祭司……

她看向被“女神之泪”染成银白的神殿,诺拉觉得,就算自己进不了中心神庙,至少也能让这里更上一层楼……

在夜晚只身走进神殿,对于诺拉而言是稀松平常的事。

在她还是神庙学徒的时候,吃完那一碗连饱腹问题都解决不了的荞麦粥后,她便习惯在夜晚走进神殿,匍匐在神像前,沐在“女神之泪”的光芒里。

彼时,负责教导她们的嬷嬷单纯地认为这是诺拉虔诚的表现。当然,诺拉也的确虔诚,比起那些被送进神庙、未来会成为祭司的男孩们,他们无论在神庙内,还是神庙外都过着吃白面包的日子。诺拉呢,她在神庙外,很可能只有变成别人锅里肉汤的结局。

诺拉无法不虔诚。

但她夜里宿在神殿里确实不是因为虔诚。

而是因为恐惧。

不过,诺拉从未想到,在这一晚,她眼里最安全的地方却成为了危险之地。

冷如寒冰的刀刃紧紧贴住诺拉的脖颈,捂住诺拉口鼻的那只手比刀刃还要冷。

暴徒问她:

“那些人鱼呢?”

她恍惚间听见自己和暴徒的心跳声重叠在同一处节拍,如擂鼓般轰鸣。

“那些被你们用来制浆液、圣水、灯油的人鱼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满意

——

给大家拜个晚年~

有点不好意思,拖更好严重,抽个奖吧hhh

第140章 090表演抵在咽喉处的锋刃折……

抵在咽喉处的锋刃折着一缕幽幽寒光,在“女神之泪”越发黯淡的灯焰的映衬下,这缕光束如有实体,令神侍诺拉一时间分不清“脊背生寒”是因为这柄明显非凡的利器,还是由于发出诘问的暴徒。

“我想您……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诺拉屏住呼吸,一双眼死死盯住那把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利刃——神侍短暂地尝到由幻觉编织的血腥味。好一会儿,直到连那暴徒的手都按耐不住地加重了力度,诺拉才找到自己失落的声音,扯开一个狼狈的、尽量表达善意的笑容。

“女神在上,请您相信,这座神庙里的每一个神侍、我们中的每一员,都是女神虔诚的侍从。我们时刻牢记神谕——‘无论是栖息在水中的、奔跑在土地上的,还是穿行于云端的,都是祂诞下的骨肉’。我们绝对、绝对不可能对我们的同胞做出如此恶劣的事——”

然而那匕首却更近一寸,刺骨的寒意顺着锋刃朝着诺拉的要害流。

惊得身体僵硬的诺拉瞪大了眼睛,她想要在生命的倒计时里看清暴徒的面容。可曾照亮神侍无数个日夜的“女神之泪”颓势明显,灯焰只剩下有气无力的一丝,不但比不上匕首晕出的寒光,它简直如同某件破旧、陈腐的礼袍上松脱出的一截银线,毫无“光彩”可言。

神像在暗沉的光焰里隐没了形貌,留下一片空茫茫的黑色。如此“行将就木”的灯焰自然也照不出暴徒的模样,诺拉只看得出暴徒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神侍长袍——这套她熟悉至极的宽松衣衫掩盖住暴徒身材上的一切特征。寥落的光源投在暴徒身上,拖出一条长且庞大的阴影。

那道影子,在此时此刻,在诺拉的眼中,甚至隐约地盖过了暂时“失落”的神像。

“你在撒谎。尊贵的诺拉神侍。”

暴徒的声音笃定,语气冰冷,诺拉无法不联想到许多年前拿出种种理由罚掉自己晚餐的神庙嬷嬷,两者同样不可捉摸,相处中埋藏着重重危机。

她看不清面前的人,但那人却显然将她看得分明。

这当即唤醒诺拉的本能,使她不假思索地辩解道:

“女神为证,我们绝无可能——”

“如果这种事不存在,诺拉神侍,您应当是第一时间感到震惊、被羞辱、愤怒,而不该是想方设法去反驳。”

暴徒有意压低着声音,其吐露出的每一个字词都与标准的发音有所差异。

这是否是一种方言的语调?诺拉想不起来,她的心思只在维持好体面的笑容上。神侍很清楚,属于“女神之泪”的惨淡白色已经渐渐漫上了自己的脸颊,她不能够继续在暴徒面前示弱。在神庙里的数年生活已经教会了年轻的神侍——弱小不会得到怜惜,只会得到更为凶残的践踏和利用。

诺拉拿出自己过去忍痛挨饿的耐力,让自己的笑容从“惨淡”趋近于“恬淡”。

“所以您是认为——自小在神庙长大的我,立誓为女神付出一切的我,正在祂的神像面前,公然地犯下祂绝不饶恕的罪孽吗?”

“女神之泪”倏然亮起一瞬,撕去一小角夜幕,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诺拉眼睛生痛,生理性的泪水极速蓄满了眼眶。她强撑着看向暴徒,朦胧的视野里,暴徒的面容依旧不清晰,形象却愈发骇人。

以至于片刻之后,明明神殿重新浸入夜色之中,“女神之泪”回归它“奄奄一息”般的亮度,诺拉依旧不敢动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整着自己的语气。

“我以女神之名为誓,作为祂卑微的侍从们,倘若我们的手上曾沾过一滴祂‘骨肉’的血,便叫我们永生永世受烈火焚身的苦,做口不能言的奴仆。”

黑暗可以遮掩一切,但却无法抹除一切。

多年在神庙中锻炼出的敏锐感知急迫地提醒着诺拉,暴徒的目光没有变得柔和,也没有被任何欲望染上颜色,那家伙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暴风雨时的海面,然而却不露分毫,连语速都慢了下来,像是在审视着什么,斟酌着什么。

这似乎不是一场交锋,诺拉脖颈处的匕首也仿佛不存在,这好像只是一场辩论,处于那些悠然自得、饫甘餍肥的阶层的游戏。

“我没有质疑您在撒谎——至少您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是假的。但语言是门艺术,改变某些字词的顺序,或者删减掉某些信息,它可以既算不上是错误的,也谈不上是完全正确的。”

暴徒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轻得犹如鸥鸟翅膀擦过水面留下的那点痕迹,转瞬而逝,不值一提。停在脖颈上的匕首也纹丝不动。

暴徒倾身靠近诺拉,话语分不清是在发誓还是炫耀。

“请您放心,我对应对这类情况很有经验。”

“你……你是什么意思?不对!”

意识到不对的诺拉立刻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拽住暴徒的手腕,却没料到原本近在咫尺的暴徒突然收了匕首,以惊人的灵活避开她,向旁侧连退了数步。

“祂虔诚的侍从。”暴徒语声中流露出悚然的笑意,“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诺拉没能抓住暴徒,却在电光火石之间,瞥见了暴徒兜帽下的一抹蓝色。

蓝色……蓝眼睛!

“你为什么会有蒲沙克威的口音?这里距离蒲沙克威明明很远!而且你听起来像——”

她的心思不在暴徒说出的话上,仍一心想要知道这个大胆的“渎神者”究竟是谁。蒲沙克威的蓝眼睛最是出名,难道……

“这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暴徒攥着匕首,任凭一只分外活泼的小家伙从自己的衣袖中钻出。暴徒用指尖敷衍地摩挲了一下它的喙,便催促它去做事。

“‘我是谁’、‘你是谁’,这都不重要。这种问题可以有无数种答案,但答案就一定有价值吗?就像你们一遍遍诵读经文,祂告诉你们‘手足不可相残’,但你们不是仍然不将‘手足’的身份放在心上,并想方设法地曲解祂的话,让自己比别的种族更高一等吗?”

那个活泼的小家伙张开翅膀,展露出自己泛着浅淡金光、肖似飞鸟的形态,它利落地飞向明明灭灭的“女神之泪”。

“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女神留下的圣物,你怎么敢!!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渎神者!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暴徒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无喜无悲的面庞,她碧蓝的眼眸里倒映着诺拉惊惧、愤恨的神情。

“我更知道,这个可鄙的‘圣物’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熄灭。你们用了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让它重新亮起来。依我看,它就该熄灭,就该毁灭!”

“你在说什么?!女神啊!你绝对是失了心智!”

诺拉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疯掉的蓝眼睛的话,他总不会是因为他父亲的病得上了癔症?她无心在与一个疯子牵扯,当即便朝“女神之泪”赶去,然而那只似乎是由纸制成的鸟身姿轻盈,别说“拦”,诺拉使出浑身解数,指尖都碰不到它。

“这是圣物!你怎么能!你这个畜生!你怎么敢?!”

阿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好像随时要熄灭的灯,她紧握着匕首的掌心里满是黏腻的汗水。阿尔没有去阻拦那个神侍,毕竟她的目标从不是那个圆脸的少女。

终于,另一只纸鸟——与同诺拉缠斗的那只纸鸟生得如出一辙的纸鸟,忽地从神像前密密麻麻的陶壶中钻出,灵巧一跃,成功地衔住了“女神之泪”,银白色火焰,并在下一刻朝阿尔飞来。

是的,这只鸟,这场“偷窃”,早在诺拉进入神殿前便已经开始。

脚步声、吵嚷声、陶器碰撞声……它们密不可分地缠绕在一处,偶尔一种声音格外突出,转瞬间又被另一种声音压住,间或杂糅着压抑的抽噎声。

海洛伊丝扶住胀痛的额头,吃力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坐起身子,她迷茫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这是一处类似地窖或者地穴的地方,高度只能容中等身材的人低着头站立,四周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些咸鱼干、黑面包之类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两只造型不同、用处不明的陶壶。

精灵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去碰触周围的任何东西,而是搜寻起自己最后的记忆——

她记得那条小人鱼莫名其妙跳进了那个臭气熏天的池子里,海洛伊丝想要制止人鱼这一愚蠢的行为,不然她无法想象接下来的日子自己的鼻子该遭受怎样可怖的折磨。

可是接下来……接下来的事,海洛伊丝便全无印象。

既像是她在那一瞬被什么定格住,无法作为,也像是她做了什么,记忆又被生生清理掉。

海洛伊丝用力地甩了甩头,仍然什么都没想起来。

嘈杂而混乱的声响应该是源于头顶的某处,一道尖叫声短暂地终结了那些声响。出于弓箭手的直觉,海洛伊丝当即侧耳细听。

“‘女神之泪’……鱼!……控制不住了!萨琳娜………不!他们要离开这儿!”

“全是血!到处都是血!她们不可能……我们完了!”

“假的!……祭司会惩罚她们,女神不会原谅……我们……不会有事!”

“矮人说……鸟……‘织针’已经来了……别和神庙……”

精灵细细分析着听到的那段混乱的谈话,交谈的那些家伙使用的语言和精灵语很像,但用词、发音不如精灵语优雅。个别语句还参杂着污言秽语。

就在海洛伊丝意识到自己头顶上方是一群暗精灵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钻进了这个简陋的地穴。

“抱歉,我不得不把你打晕带回来,请放心,你掉进池塘的同伴没事,她已经被人救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挖的坑太多,差点把海洛伊丝落下了!赶紧给她补上来,接下来要好好梳理一下大纲了,开始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