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9355 字 1个月前

摩忒斯缇称呼艾普莉的语气,与数年之前截然不同。

彼时的摩忒斯缇拼命把手穿过栏杆的缝隙、紧紧攥住艾普莉的手,尽管声音因多日未能饮水变得干涩嘶哑,但它是温暖的、亲近的。

可现在的摩忒斯缇语气几乎没有起伏,艾普莉觉得自己像是在同一具雕像交谈。

“一个虔诚的信徒不会惧怕祂的光芒,而怜爱一切骨肉的祂也必将以光芒普照万物。”

艾普莉神色一怔,没有理解摩忒斯缇的话。

海巫取出面纱,慢条斯理地用它将自己的大半张面孔遮住,她没有向艾普莉解释自己的话语,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向来以草木繁盛著称的雾霭密林,如今只有生命母树的这一带还不辜负它的“密”,其余的区域已然寥落枯败,“密”的不是绿色,变成了一根根形状各异的枯枝。

“但万物的生长并不是只依靠光芒。”

摩忒斯缇平静地道:“长久地生活在庇护之下,那更不是眷顾、爱重,或者幸运。”

海巫的目光落在了某个点上,在雾霭密林生活多年的艾普莉很快发现摩忒斯缇望向的是祭司埃莉诺的住所。

“你本应该比谁都更清楚,祂的爱怜从来就不是永恒不变的。”

摩忒斯缇微微侧过头看向艾普莉,海巫的面庞被掩盖在密实的纱巾之下,看不出她此刻的神情。

而艾普莉——或许是她的暗精灵血统悄然发挥了效力,看上去神色也没有变化。

她带着笑反问摩忒斯缇:

“‘永恒不变’?摩忒斯缇,不要为你们的吓破胆找借口。”

“你更应当清楚。除了祂,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

“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艾普莉一字一顿地强调,她在同海巫说,也是在同自己说。

负责看管卡萝的阿芙拉总忍不住去瞟妖精那一头过于引人注目的鬈发。

人鱼们跟着卡萝在雾霭密林里七绕八拐地走了这一路后,卡萝的头发明显更加蓬松,上面还不小心沾上了一片枯叶。

“不对……这样走早就应该绕出来了呀!”

妖精捧着地图,小声地嘀咕着,眉毛皱成了打结的毛线团。

葛瑞丝看看若有所思的阿芙拉,再看看焦头烂额的卡萝,与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用手肘毫不客气地怼了阿芙拉一下,见阿芙拉吃痛,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

“别走神,这里明显很不对劲!”

为了躲避那些神情恍惚的精灵,她们特意绕进了一片林子里。在外面的时候没有注意,但进到林子里才发现,这里生长的树不管是粗细、高低甚至是树冠的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葛瑞丝和琴猜想这可能是精灵刻意挑拣出、又努力保养维持出的景象,起先她们还感慨了几句精灵们的用心。

然而,随着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尤其在卡萝还连续几次都找错了出口,迟迟没能自此离开之后,再看面前这一棵棵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产出的树,她们不由得都提高了警惕——哦,这个“她们”可能要排除阿芙拉。

阿芙拉揉了揉胳膊,有点心虚地瞥了眼葛瑞丝的头发,差不多是以气声感慨道:

“反正……我觉得陆地上就没有正常的地方。”

找不到出口的卡萝也觉得这里非常奇怪,她焦虑地揉了好几下头发,把地图塞给阿芙拉,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圈,寻找自己不久前留下的记号。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我明明留了记号的,怎么可能没有。”

“应该就在这棵树上,我记得我画了一颗果子。”

“那竟然是果子?”

有谁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像来自飘渺的远方。

“你明明是只妖精,居然连果子都画不好吗?”

一旁皱眉思索的琴听到这道陌生的声音,与阿芙拉犹如两支离弦的箭,瞬间跃到发出声音的位置——发声者只是音色与众不同,她实际上就位于不远处的一棵树冠上。

“别这么激动。”

横躺在粗壮树枝上的少女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她赤着一双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如临大敌的人鱼们。

“虽然莉塔不肯帮我的小忙,但我和人鱼没有过节,我没打算对你们怎么样。甚至——我很乐意给你们提供点帮助。”

少女摸索着自己的发尾,她的头发是全然的雪白,看上去有些怪异,却也有着几分圣洁的味道。

卡萝一瞧见少女的面容,原本因所画记号被嘲笑而气鼓鼓的脸颊就一下子“瘪”了下去,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站立在少女临近树枝上的琴紧紧盯着她浅金色的眼眸,少女的这双眼睛与海巫有所相似,显而易见,她颇受女神的爱眷。

当然,仅凭少女身上隐隐散发的倨傲也足以印证这一点。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琴的视线,转过头来,与琴四目相对:

“跟着这种糊里糊涂、满口谎话的精灵,你们可找不到妹妹。”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我们要付出什么,你才愿意提供帮助。”

琴没有追问少女是如何知道的这些讯息,和莉塔又是否有交集,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莉塔和阿尔,将她们带回大海。

“你真聪明。琴,其实我一直觉得,比起摩忒斯缇,还是你更适合成为海巫。”

少女高高在上地给出评判,她完全不掩饰自己对人鱼们的了解,她坐起身来,向树下望去。

树下的葛瑞丝镇静地任由少女打量,但卡萝却左躲右闪,妖精像是欠了少女一大笔债,心虚地想要靠藏到葛瑞丝身后来逃避。

这种掩耳盗铃式的躲藏自然没有用处,纵使好脾气的葛瑞丝有意无意地配合了卡萝。那位树上的少女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她戳破。

“不用再躲了。卡萝,我现在很明白为什么祂一直看不上你们妖精了。你们的话是说得数一数二的好听,但真要做起事,就连巨怪都比你们强。”

“我……”卡萝整张脸倏地红了,她不服气地想要辩解,说出的话却没什么底气,“那都是意外!我的运气太差了,不然……不然我早就能把你……”

妖精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哪怕是距离卡萝最近的葛瑞丝也没听清卡萝在说什么。

葛瑞丝没有纠结于这句话,她朝白发少女友善地笑了笑,把话题重新带回来。

“请问您要怎样才肯帮助我们?您一定很清楚,莉塔和她的朋友对我们很重要。我们愿意拿出人鱼最大的诚意同您合作。”

“别,葛瑞丝!”脸上犹带红晕的卡萝使劲拽了一下葛瑞丝的衣袖,拼命地摇了摇头,她抢在少女之前,语速快得惊人地道:

“那件事根本没有可能做得到!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那棵雾霭密林的生命母树!她想让你们把她带到地下城去!不说她要怎么在没有阳光、没有雨露的地下城生存,她根本不可能离开雾霭密林。”

生命母树要离开雾霭密林?

树上树下的人鱼都齐齐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点头承认的少女,她拿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发梳,正悠然自得地为自己打理着如瀑的秀发。

“不用你们管我如何生存,你们只需要把我带到地下城去,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我的。”

阿芙拉瞪大了双眼,在她眼里,陆地已经足够糟糕,更何况是最为贫瘠的地下城。阿芙拉努力把这份惊愕咽下去,问道:

“那你是希望我们什么时候带你离开。现在雾霭密林乱成一团,好多精灵看上去都不怎么正常。你……你不如等一等再走。”

这番话并不是打算和少女周旋,为了拖延掉少女提出的条件,纯粹是阿芙拉的真心话。

少女瞥了眼小心翼翼的阿芙拉,转头继续去欣赏雾霭密林上空那个巨大的、若隐若现的金色法阵:

“正是因为现在最乱,所以才能离开。”

她没有转头,以目光描摹着那些象征着禁锢的符号。

“阿芙拉,你有点太蠢了,约瑟芬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聪明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上周家里出事了,临时请假回了一趟家,心里很乱,写了删,删了写。本来想最近把速度提上来的,没想到更新频率更低了,之后我会努力的。

第147章 007金线在赞……

在赞美诗、故事书、和游吟诗人随口唱出的歌中,雾霭密林是一处永远为祂眷顾、四季常青、鲜花不败的宝地。

但眼下的这片宝地已然寥落得不成样子。

尽管尚有几小片地方还留有绿色,可正是这样斑驳的葱茏,衬得雾霭密林犹如某个无法挽留住头发的不幸中年人。如此繁盛与枯败并存,倒更是不堪入目,令人唏嘘不已。

而居住在此地的精灵——那些传说中的女神宠儿,智慧与优雅的结合体,此时此刻,他们没有忙成一团,努力展开补救。相反,他们竟是成了一具具被控制的木偶,行尸走肉般地、歪歪扭扭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即使是才被评判为“不聪明”的阿芙拉左看右看,也能看清楚现在最好同那些精灵保持距离。

“他们这是往哪里去?那边好像也没有什么。”

阿芙拉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些看不出“智慧与优雅”的精灵上,她对这种情况好奇极了,恨不得把身子探出藏身的灌木丛,看得再仔细些。

“好奇怪……精灵也能被催眠?之前祖母不是说她试过催眠一只混血精灵,但没什么用吗?”

“应该是有这么回事……祖母也同我说过。如果不是催眠,难道是用了什么特别厉害的法阵或者禁咒?”

葛瑞丝对法术也没什么研究,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琴。

别看琴的年纪在人鱼里不算大,但琴几乎与摩忒斯缇形影不离,多少学到了些东西,在姐妹之中是最擅长使用法术的。琴否定了阿芙拉的猜测。

“不是催眠,精灵意志坚定,催眠一只精灵就已经很难,消耗又极其大,没谁会做这种无用功。”

琴把目光投向那些麻木精灵的身后,那里都缀着一条粗细不匀、难以发现的金线。

“应该是布置了一道巨大的法阵,还很可能又给这些精灵服用某种药剂作为辅助。否则不可能一下子控制住这么多精灵。”

“女神啊!我刚才完全没留意到这些金线。”阿芙拉瞪大眼睛,啧啧称奇,“哪怕是法力最充沛的巫妖来制作这个法阵,也会被耗空吧?这个施法者,恐怕也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吧。”

“好了,无尽之海的小鱼,别猜来猜去了。”

唯一一个躲在树上而不是灌木丛中的少女打断了她们的讨论,她不耐烦地把那把金梳子插在自己雪白的长发上,粗暴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要浪费时间,是时候为我做事了。看那边,你们得从那里为我拿一样东西。”

生命母树所化成的少女以发号施令的口气说话,她指了指僵硬的精灵们齐齐奔向的去处。少女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

“在陆地上隐藏好自己可能对于‘鱼’有些困难。但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让现在的精灵看见你们,他们现在非常‘不好说话’。”

葛瑞丝直视少女没有温度的眼睛,她明白少女的言外之意,一旦她们在“做事”的过程中惹上什么麻烦,少女只会把她们当作弃子。

为少女做事从任何方面来看都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但她们对雾霭密林目前的状况毫无了解。

葛瑞丝认为,她们不是一定要做成这笔交易,而是用这个交易作为了解当下的突破口。

“请问您需要什么呢?我们会尽其所能地为您拿到它。”

葛瑞丝语声温柔,阿芙拉和琴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仿佛将什么生生忍了回去。

“一张纸。”

白发少女站得笔直,“一张火烧不毁、水浸不湿的纸。”

努力缩小自己身形、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卡萝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

海巫摩忒斯缇承诺会尽快给莉塔和阿尔带回食物,但她们等来等去,等到“耗子”都饿得发不出其他类型的“新颖”哼哼声,海巫还是不见踪影。

莉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在阿尔的腿上躺得更舒服,她嘟囔道:

“海巫肯定是把我们给忙忘了。这也太过分了!要是饿肚子的是琴,她绝对不会忘记。”

姜红色的发丝在阿尔的双腿上铺开,仿佛一朵盛开的、极尽妖娆的花。阿尔慢慢打理着那些柔软的“花瓣”。

“这附近也没什么能吃的,早知道我应该藏几块黑面包给你。”

“不要黑面包!”

前一刻还“奄奄一息”的莉塔立刻撑起身子,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幽怨地望着阿尔,好像阿尔对她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起码也该是白面包。黑面包那种东西就不配称之为食物,它应该是武器!光是把它咽下去,就是在虐待喉咙!”

阿尔忍不住轻笑出声,莉塔没有骗她,这会儿人鱼的状态显然好了许多,不那么受热潮的影响了。

“就算你现在不嫌弃黑面包,我身上也连面包屑都没有。”阿尔将周围的环境再度打量一圈,道:“海巫让我们最好不要离开生命母树,那我们就在这附近找找,也许有什么野果、蘑菇之类的。”

“蘑菇?蘑菇不错!”

莉塔想到之前品尝过的美味蘑菇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过,莉塔随即意识到她们没有锅,“生吃蘑菇好像味道也不错,祖母跟我说过雾霭密林的几种蘑菇,我们可以找找看。”

“生吃蘑菇容易中毒,最好还是找野果。”

“好啊!那就找果子吃。”

阿尔的话没有让莉塔变得沮丧,她当即孩子气地把身上的长袍脱下来,打了几道结,把它做成布兜的样式,接着便笑吟吟地凑到阿尔的身边,给她炫耀自己的成果。

“到时候就把果子装在这里,我们铺在草地上吃。”

阿尔看看莉塔那个大得有点夸张的“布兜”,饶是人鱼食量再大,想把这一兜的果子都吃掉,她们两个绝对要撑到肚子痛。

更况且——

生命母树的这一带差不多已经是如今雾霭密林里最繁盛的区域,然而扫视一圈,周围的树上都没有看到什么果子,只有低矮的灌木丛上有着点零星的红色浆果。

要想用浆果把这个“布兜”装满,恐怕装到生命母树这一带也成为一片荒芜也不可能。

但看看莉塔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怕是镶嵌在君主冠冕正中央的主石,也无法与之比拟。

在这种时候……根本说不出任何可能扫兴的话。

“那边有很多浆果,看起来很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有的浆果看着好,吃起来却酸得不得了。”阿尔接过布兜的一端。

“酸也没关系,我们吃不下可以喂‘耗子’,免得他饿死了,变得臭哄哄。”

莉塔扯着布兜的另一端,跟阿尔赶去摘浆果,她兴冲冲的,像一个去春游的孩子。

“他不饿死也很臭,真奇怪,神庙应该是会定期洁身的,怎么闻上去和海上的水手差不多?”

阿尔给出客观的评价,她们一同在灌木丛前蹲下来,人鱼和人类头挨着头,尽量挑拣着颜色偏红的浆果采摘。

莉塔怪模怪样地皱了皱鼻子,假装自己已经闻到了滔天的臭气。

“他闻着确实像个水手,不像个神侍。”

人鱼把自己摘到的最红最大的一颗浆果简单擦了擦,递到阿尔唇边,喂她吃下。

“等会儿我们离他远一点吃,不然浆果也变得臭哄哄。”

那颗红彤彤的浆果刚碰到阿尔的舌头,就酸得她险些控制不住表情。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才缓过来,真诚提议道:

“这个果子绝对不能给‘耗子’吃,他肯定会被它酸得一直叫。”

“那么酸?”

听了这句话,好奇的莉塔想也不想,直接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

“女神啊!我觉得不是我吃浆果,是它在吃我!”

被酸得闭上眼睛的人鱼很是愤慨,她拉起忍笑的阿尔就往另一边走去,那里的灌木丛上长着一些淡粉色的浆果。

她们刚要蹲下身子,就感觉袖子里一阵异动——那两只安静藏起来的纸鸟忽地挣扎起来,从她们的袖口飞出。

轻盈、敏捷的纸鸟上下翻飞着,像是在要求莉塔和阿尔追随它们。

阿尔毫不怀疑,如果这两只纸鸟能够发声,现下绝对会为了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叫声震天。

她们对视一眼,莉塔把装了一些浆果的“布兜”甩在肩上,同时放轻了脚步,跟着纸鸟往灌木丛的深处去。

大约走了一两百步,扑扇着翅膀的纸鸟们一同扎进绿得发黑的、枝叶茂密的灌木丛。跟随着纸鸟的阿尔和莉塔也听到一阵衣料与叶片摩擦的声音。

循声望去,她们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精灵奥菲莉亚。

她保持着坐的姿势,全身被一条多半是附魔物品的绳索捆得严严实实,被捆缚住双手双脚的精灵双眼空洞,机械地挣扎着,衣物与灌木丛徒劳摩擦着。

莉塔拦住了阿尔,阻止她上前为奥菲莉亚解绑,人鱼不久前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海巫说这里不对劲,我们要小心。再等一等。”

阿尔深吸一口气,很勉强地点了点头,莉塔安慰般地揽住了阿尔的肩头,低声道:

“她不会有事的,看绳结的手法,应该是她自己绑的。”

这话确实是真的,心烦意乱的阿尔冷静下来。

这时,她也注意到那两只消失在灌木丛中的纸鸟探出了头。

纸鸟没有理会阿尔和莉塔,它们的头左摇右摆,仿佛正在激烈地探讨什么,达成共识后,它们一个窜到奥菲莉亚的肩膀上,一个跑到阿奥菲莉亚的膝头。纸鸟用“喙”叼叼这儿,啄啄那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尔觉得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金色更强了几分。

只啄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奥菲莉亚身上原本如何也挣不开的绳子陡然松脱,精灵的眼眸也倏地有了神采。

作为雾霭密林的护卫、海洛伊丝的同僚,奥菲莉亚凭着极高的感知力,一眼就看向了阿尔和莉塔。

她吃力地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救救……海洛伊丝,救救她,别……让她回来……”

第148章 008说谎对于用来饱腹的食物……

对于用来饱腹的食物,不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每个种族也有不同的看法。

在阿尔看来,哪怕是发了霉的黑面包,也是可以切去霉斑,佐着劣质葡萄酒吞下的。但在莉塔看来,只要有的选,她都尽可能地不将鱼类以外的事物列入自己的食谱。

然而,如果是要问已然饥肠辘辘、精疲力尽的精灵奥菲莉亚,她十有八九还是会选择浆果。即便那些浆果每一颗都像莉塔递过来的这一兜浆果一样酸涩。

虚弱的奥菲莉亚没有理会在自己肩头跳来跳去的那两只纸鸟,她暂时没有心思去研究它们是什么,又在争先恐后地啄食什么。

饥饿使得精灵全身心都在面前的这只布兜上,奥菲莉亚勉强维持住最后的矜持,忍耐着,将不能食用和有了破损的浆果一一挑拣出来。

在进食之前,奥菲莉亚实在捱不住那两道如影随形的炙热目光,她抬头看了眼表情如出一辙、很是惊诧好奇的人鱼和人类,无奈道:

“这个季节的奇赞坦莓还没完全成熟,直接食用确实会酸一些,雾霭密林其实一般是用它们做调味料。”

“那配鱼应该会不错!”

莉塔面庞上的疑惑之色刚退下去,就见奥菲莉亚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吞下酸得可怖的浆果,是的,精灵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艰难,奥菲莉亚因虚弱而青白的脸颊甚至随着进食有了些血色。

配鱼……

现在莉塔又无法想象这么多莓果配鱼会是什么滋味了……即使是味觉最差、品味最糟糕的人鱼也只会将这视为一场惩罚吧!

大受震撼的阿尔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看得牙齿都跟着酸软,连忙用一张宽大的叶片制成只简陋的杯子,有点僵硬地给狼吞虎咽的奥菲莉亚递去一杯水——阿尔很难不以己度人,她无法想象该如何将那些汁液或许具有腐蚀性的莓果如此面无难色地吞下去,她一时间有些为精灵的身体提心吊胆。

随手制成的叶片杯并不是很牢固,奥菲莉亚才接过去,就有几滴水落在她的手背,精灵没有理会这点细枝末节,她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便接着继续在人鱼和人类的注视下快速进食。

吃掉了小半兜浆果后,奥菲莉亚的声音终于不再飘忽,得以分出心神给阿尔和莉塔,她指了指自己一直没有碰触的几种莓果:

“这边的这几种莓果都是有毒的,虽然不致死,但你们,尤其是人类,最好离它们远一些。”

她细心地点出那几种莓果的特征,再度吞下几大口莓果,直到气力又恢复了几成,方才开口道:

“谢谢你们救我出来。海洛伊丝呢?是她让你们来找我的吧?请你们告诉她不要再回来了。雾霭密林现在变得很不对劲。”

奥菲莉亚话音刚落,便意识到对面的阿尔和莉塔神色有异,她面色大变,解读出了错误的讯息,精灵猛地站起身,情绪异常激动:

“海洛伊丝也回来了?她在哪儿?告诉她快些离开!她现在绝对不能留在雾霭密林!”

“不……不是这样的。”

莉塔手忙脚乱地扶住奥菲莉亚,尽管挣脱了那根身为附魔物品的绳索,可由于绑缚了太长时间,奥菲莉亚一时半会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力。这样骤然站起来,竟有些歪歪扭扭,时刻有跌倒的危险。莉塔好不容易才稳住精灵。

“你别担心,奥菲莉亚,海洛伊丝没有回来,她只是……她只是也不在这附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阿尔也上前安抚奥菲莉亚,“现在我们暂时联系不上她,来到这里救你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

奥菲莉亚对这个答案感到不敢置信,她撑起身子,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那两只在精灵肩膀上打转的纸鸟似乎感知到了气氛的骤然变化,它们倏地飞起来,像是刻意在吸引奥菲莉亚的注意,在她眼前晃了几下,随即引着奥菲莉亚往天上看。

庞大的、夹杂着晦涩咒文的法阵牢牢笼罩着生命母树这一带,它流转的金色比最初明显黯淡许多,越发像是从枝叶的缝隙间投进的阳光。

但再“像”也不意味着“是”,并且奥菲莉亚如今的状态再差,也不可能看不出自己面前究竟是什么。

一段段在旁人眼里无法解读的咒文飞快自奥菲莉亚的眼前掠过。只解读了几个词,奥菲莉亚想也不想,拉起阿尔和莉塔就往法阵外冲:

“快走!不能留在这儿!”。

在阿尔忙着与自己远不如精灵、人鱼强健的肺部做斗争时,莉塔向奥菲莉亚尽可能简略、明白地说清了她们不久之前发生的事。

奥菲莉亚的眉头从头至尾没有松开,莉塔觉得她此刻的神情与还留在一百年前的海洛伊丝有些相似,不免心生焦急:

“海巫说我们需要再回到一百年前,她让我们最好不要离开生命母树。那个法阵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运行。虽然我们一点儿都不想管那个烂摊子,但起码要办法把海洛伊丝带回来吧?那个神庙真的古怪得很。”

“咳……咳咳……而且在那边,我们也和海洛伊丝分开了一段时间。”阿尔揉了揉脖子,她总觉得自己还隐隐约约能尝到一点血腥味,一旁的莉塔立刻凑上来,为她拍抚后背。“抱歉,奥菲莉亚,我们对海洛伊丝的近况不太清楚……除了那道法阵,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能再联系上她的办法。”

阿尔留意了一下奥菲莉亚的神色,却并未见到有什么变化,便接着道:

“最主要的问题是——那里不仅有很多暗精灵,矮人的状态明显也不对劲,海洛伊丝独自在那边,恐怕应付不来。”

“那道法阵非常危险,不管是你们中的谁,都不能再靠近它。”

奥菲莉亚转过身去,凝视着法阵散发出的金光,它以最神圣的色彩誊写着一条条罪恶的咒文,像是一个精心伪装后的怪物。

“但是——”

莉塔瞪大了眼,她的神情比不久前亲眼看着奥菲莉亚吃下酸浆果还要震惊。

“如果真那么危险,为什么海巫完全没有提醒我们。奥菲莉亚,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了。”

奥菲莉亚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满目疮痍的家园,自从得知海洛伊丝不在雾霭密林后,精灵变得出奇的平静。

“这里面有许多条咒文是雾霭密林的禁咒,它们在雾霭密林之外也都臭名昭著。我不清楚你们的海巫是怎样告诉你的,但我从祭司列迪希亚那里知道,即使是不碰触这些咒文,没有被它们沾上,时间久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减少寿数。”

精灵顿了顿,仿佛在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也许是你们的海巫对恶咒不了解,毕竟咒术在海底并不常用。”

“怎么可能?摩忒斯缇她——”

在莉塔情绪失控的前一刻,阿尔抱住了人鱼的胳膊,用一只手摩挲她的肩胛,努力让莉塔的情绪稳定下来。

阿尔轻声道:“谢谢你的告知,奥菲莉亚。我和莉塔吃不惯这周围的浆果,饿得头晕眼花。我们先去找点吃的,之后再和你汇合。”

奥菲莉亚没有去看摆出一张冷脸、对她变得戒备的莉塔,只是轻轻对阿尔点点头。

“这附近还算安全些,你们可以去看看。祭……埃莉诺的住所就不要靠近了,那里不安全。”。

“‘那里不安全’!”

莉塔怪模怪样地同阿尔学起奥菲莉亚刚才的样子。很显然,奥菲莉亚对海巫摩忒斯缇的猜忌,让莉塔很不接受。对从小到大没少闯祸的莉塔而言,常常无声替她善后的摩忒斯缇值得信赖。出身雾霭密林的奥菲莉亚才是该被怀疑的外人。

“她怎么会怀疑摩忒斯缇。还说摩忒斯缇不懂咒术!这简直是笑话!”莉塔踢着一颗小石子,她不停抱怨着,拽着阿尔向前走。

才走了几步,莉塔便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巨大的法阵。

“阿尔,你说奥菲莉亚是搞错了,还是对摩忒斯缇有意见,她怎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还有,她居然也没有想着把海洛伊丝带回来。雾霭密林这是怎么了?”

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开口的阿尔猛地停住了脚。莉塔和两只跟随她们的纸鸟被阿尔这一停,缀得身子微微前倾。

“怎么了?阿尔,你怎么也跟奥菲莉亚一样,变得怪怪的?不对……那是什么?!”

莉塔的牢骚在看到阿尔手指的方向戛然而止。那是一棵树,一棵有着新鲜的、熟悉的爪痕的树。人鱼当即上前辨认。

只看了一眼,莉塔脸上的血色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是阿芙拉的爪痕。”

莉塔看向抿唇不语的阿尔,怔怔道:

“摩忒斯缇也没告诉我,阿芙拉来了。”

摩忒斯缇带着食物回到阿芙拉她们身边时,生命母树化作的少女已经离开了。

琴向摩忒斯缇转述了发生的事,忧心忡忡地道:

“我们也问了莉塔她们的下落,她只说她们在该在的地方,再多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蒙着面纱的海巫分发着找到的食物,她把最新鲜、最完整的那块糕饼递给琴,把几块压碎了发潮饼干塞给敢怒不敢言的妖精卡萝,听出琴的情绪不对,她随手把剩下的食物交给葛瑞丝,转过来安慰琴。

“或许是不好表述她们所在的位置,所以她说得含糊。但不管怎么说,她们应该都没有大碍,我们不是刚占卜过吗?女神会保佑她们的。”

“我知道,但总是感觉不安心。”

琴心神不宁地叹了口气,她看了看手里的糕饼,只觉得难以下咽,转头见卡萝已经吃光了饼干,便把糕饼给了卡萝。

“我现在吃不下东西,摩忒斯缇,我去周围转转。”

“等等,琴,我和你——”

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的卡萝看着没能留住琴的摩忒斯缇,非常艰难地忍住了笑。

不顺的摩忒斯缇幽幽地望向幸灾乐祸的卡萝,卡萝连忙把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咽下去,高高举起双手,半是求饶,半是揶揄地道:

“女神在上,这饼是她自愿给我的,我没有用任何骗术。海巫,你知道的,说谎是祂不能饶恕的罪!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妖精夸张地比划了几下,很快身子一矮,遁走了。

摩忒斯缇没有去追赶那只讨人厌的妖精,而是看着葛瑞丝和阿芙拉分吃糕饼。

阿芙拉正在挑三拣四,她不喜欢那些果仁,葛瑞丝一边帮阿芙拉扎好头发,一边帮她剔掉果仁,应该是感觉到了摩忒斯缇的视线,葛瑞丝朝摩忒斯缇招了招手,邀请海巫过去吃东西。

摩忒斯缇摇头拒绝了,她想着离开的琴,被留在法阵里的莉塔和阿尔……以及那句永远忘不掉的经文——

“唯有那些说谎的人不能得女神的恕,死后要站在火里烧掉织谎的舌,用来世的不能言赎这可怕的罪”

第149章 009问题莉塔将那棵树上的爪……

莉塔将那棵树上的爪痕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最终得到的结果无非是两个——

人鱼自诩强劲、与她出生入死的嗅觉、视觉等齐齐紊乱,毫无理由、史无前例地决定蒙骗她这个主人,或者……

海巫撒了谎。

这件事像一只生了锈的锁,紧紧拷住了莉塔停不下来的嘴巴。她们顺着阿芙拉留下的记号继续向前走时,以往总闲不住的莉塔变得非常沉默。

“莉塔。”

阿芙拉在雾霭密林里选择的这条道路比较狭窄,周围全是肆无忌惮伸展的枝叶。阿尔没有与莉塔并肩同行,她走得稍微快些,时不时替莉塔掸去那些突出的枯枝败叶。

“你看这个。”阿尔变魔术似地掏出一枚半青不红的野果,小心翼翼地捧到莉塔面前,柔声道:

“我之前吃过这种果子,它不酸,就是没什么味道,你尝尝看?”

全然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莉塔被阿尔伸出来的手拉了回来,莉塔“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那颗野果攥在掌心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阿尔是在刻意哄自己。

尽管手里的这颗野果并不起眼,但在如今的雾霭密林里找出这么一颗可不容易。莉塔用指腹摩挲着野果不太光滑的表皮,嗔怪地瞪了阿尔一眼,把野果塞还给她,佯装嫌弃地道:

“不酸我也不要吃,我现在只想吃鱼。”

阿尔顺势抓住莉塔的那只手,野果抵在她们两人的掌心。

“那我们去附近找找溪流,捉几条鱼上来?虽说那些精灵十有八九不吃鱼,但现在乱成这样子,精灵肯定没法管我们。”

这提议……令人鱼掩在红发下的耳朵忍不住颤了颤。

掌心里的野果已然被她们的体温所浸染,不知怎地,莉塔瞧着阿尔那双专心致志望向自己的眼眸,她总觉得自己早将那颗果子吃下,它与阿尔的描述截然不同,汁水充盈,甜蜜可口,只无可避免地夹杂着一点属于野果的涩意,咬下的每一口,都让莉塔感到一种奇异的、从内而外的酥麻。

“我……阿尔,我没有什么事,也谈不上难过,你用不着这样哄我。”

她松开与阿尔交握的手,即是避免这颗野果继续“引诱”自己,也是避免它在她们的掌心里成为一团果泥。旋即,莉塔迅速握住阿尔的手腕,将人类拉到自己的身边,使阿尔不得不与她肩“挤”着肩走路。

莉塔感受着指腹下阿尔稍快的心跳,她如实向阿尔坦白:

“其实我和摩忒斯缇的关系一直谈不上亲近,她总是和琴在一起……你知道,琴有时候对我要求很高,我经常会躲着琴。但我和摩忒斯缇绝对不是关系糟糕,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莉塔的声音闷闷的,“也许这也算不上‘撒谎’……摩忒斯缇只是没有告诉我,顶多算隐瞒。可是,我实在不明白,她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

成年不久的人鱼随着倾诉越发沮丧,阿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拽到自己那里。

“莉塔,她这么做的原因现在对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做——如果接下来我们和阿芙拉汇合后,再遇见摩忒斯缇。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当然是要——”

莉塔本想顺着自己的心意作答,却很快意识到了不妥,她把头靠在阿尔肩膀上,显得很有些委屈,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明白了,我不会戳破这件事的。”

原来停留在莉塔和阿尔肩膀上的两只纸鸟,似乎受不了她们的亲近,倏地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莉塔对这两只大惊小怪的“鸟”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阿尔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其实奥菲莉亚也未必可靠。等我们见了阿芙拉——我觉得葛瑞丝和琴应该也会来,再问问她们法阵的事吧。那个法阵有那么多咒文,误读或者错解了也很正常。”

莉塔得寸进尺地把身体倚靠在阿尔身上,作为一条人鱼,她当然很难喜欢上用双腿行进。她清楚阿尔是在想方设法为摩忒斯缇找借口,试图让她感觉好受些。

“葛瑞丝和琴都读了不少古书,我们可以问问她们。”

说实话,莉塔并没有那么在乎摩忒斯缇隐瞒自己的原因,但她很享受阿尔哄自己的感觉。

她们继续顺着阿芙拉留下的记号向前走,没有再管那两只飞出去的纸鸟,方才它们也曾这样飞出去过几次,她们清楚纸鸟不久后还会飞回来。

格格不入的米黄色自枯枝间掠过,琴立刻停住步伐,锁定那抹不和谐的色彩。

它们轻盈而敏捷,却也犹如疾风中的两片落叶,很容易被忽视掉。

琴和她的姐妹一样,对陆地的了解几乎都来自祖母约瑟芬的描述,当然,挚友摩忒斯缇也曾跟琴讲述过一些,但摩忒斯缇提到的都是神庙,对于此刻没有什么借鉴价值。

饶是她对陆地了解甚少,也能凭借直觉知道那应当不是某种昆虫或鸟类。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在以风一样的速度追过几百步,再纵身跃过七棵树,终于——

琴从几片摇摇欲坠的枯黄叶子间捉住了那抹不和谐的色彩。

它的确不是昆虫,也可能算不上鸟类。

那是一只散发着浅淡金光的纸鸟。

纸鸟乖巧地蜷缩在琴的掌心,它似乎毫无畏惧,微微偏转头,用它突出的“喙”轻轻叨了一下琴的指腹。

在和不知上进的莉塔吵架之后,或是摩忒斯缇埋头研制魔药时,琴喜欢尽可能地往深海游,她会随手捕捉一些少见的鱼,然后将再将它们放生。

那些鱼脾气、性格不一,有的会即刻摇晃着尾巴逃离,有的会试图攻击她,给琴一些无伤大雅的伤害。

陆地上的这只纸鸟,在被琴放生后,反应却是少见的第三种。它先是飞出去了一段距离,再不依不饶地飞回来,或是用“喙”去撞琴,或是短暂地在琴的肩头停上一瞬。

起先,琴误以为纸鸟在尝试对她进行某种攻击,但因为胆怯在中途放弃,循环往复了两三次,琴才明白这只奇异纸鸟的意思——它想让自己跟着它走。

好吧,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理解了纸鸟的行为,琴没有怎么犹豫,反正她原本也是打算在附近转转。她很快便跟上了那只纸鸟,同时细心地在走过的路上留下了记号。这样既能防止迷路,也许还能被莉塔看见。

尽管对纸鸟的奇异之处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跟随着它,惊险地自那些双眼空洞的精灵身边绕过后,琴仍然感到震撼。

有那么几次,琴明显感觉到和自己只隔着一棵树的精灵已然意识到了她的存在,然而只是随着纸鸟轻巧地一转身,就完美地处于精灵的视野盲区,避开了精灵的扫视。

琴忍不住又仔仔细细地打理了那只纸鸟一番,仍然没在它的身上看到任何象征身份的印迹,也没看到能支持它运作的符文。琴努力回忆着约瑟芬跟她们讲过的故事、自己翻阅过的古书,也找不到类似纸鸟的存在。

它究竟是什么?又是谁造的?

没有答案的问题还在脑海里盘旋着,困惑的琴就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水声,以及一道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远比水声清脆,仿佛初春时节刚刚解冻的山泉。

“我都说了,要比捉鱼,就算是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还不认输?”

为琴引路的纸鸟不再保持之前的速度,它似乎也被这笑声感染,当即便朝发声处飞去。

“咦?你也回来啦?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另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也响起来,含着笑意。

“出来吧。莉塔,我去把火生起来,我们烤鱼吃。”

“我要吃生的!还有,你还没跟我认输。”

“那你自己切鱼片,一会儿也不要跟我抢烤鱼。”那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我可没说要和你比,哪里来的认输?”

“阿尔,你——”

“怒气冲冲”的莉塔一个疾步从溪流中窜出来,她手里抓着一条赤红的大鱼,身上的水珠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副要向耍赖的阿尔“兴师问罪”的模样。

狡诈的人类!

莉塔准备好了她慷慨激昂的谴责,只差将阿尔“就地正法”,来一场阿尔最恐惧的抓痒——

“莉塔!”

莉塔转过头,看见她风尘仆仆的姐姐。

琴的眼睛比她手里的鱼还要红……

琴三下五除二,将那条赤红的鱼分解成薄如蝉翼的鱼片。

阿尔一脸钦佩地看看琴,再看看自己的那份鱼,忍着笑又看了眼气鼓鼓的莉塔。

琴用溪水清理干净匕首,递还给阿尔:

“这种鱼生吃可能有点腥,不过处理起来还算简单。”

还算简单。

阿尔忍住笑,拼命不去看莉塔之前切出的那些“鱼块”,点了点头,向琴道了谢。

“琴也吃一些吧。我们吃完了就去和阿芙拉她们汇合。”

自尊心很强的莉塔没碰琴切的鱼片,咀嚼着自己切出的怪模怪样的“鱼块”。天知道琴是怎么切的!这种鱼滑得几乎捉不住!怎么可能切成那么薄的鱼片。

她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鱼肉都咽下去,喝了一叶子杯的水,才说出自己的问题:

“琴,之后我们是先去生命母树那边看那个阵法,还是去祭司埃莉诺的住所瞧瞧?”

多日未见的莉塔没有受伤,也没有变得瘦弱。琴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和莉塔说话时的语气也与过去没有分别。

“先去祭司那边看看吧。”

琴把自己那份里最好的几片鱼片分给莉塔和阿尔,语气平淡。

“既然精灵说那里不能去,那么问题一定就在那里。”

第150章 010落空血腥……

血腥气混合着一股馥郁的甜香扑进艾普莉的鼻腔。

混血精灵在门口止住脚步,一眼便瞧见祭司住所原本整洁干净的地面上横陈一支支破碎的药剂瓶。

剔透的碎片犹如凝固的雨滴、静止的泪珠。

艾普莉好奇地打量着它们,猜测这里在前不久或许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也可能是一场情绪崩溃前的宣泄。

她慢慢地挪着步子上前,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脚步声,这其实有些“多此一举”,艾普莉仍记得最后见面时的祭司,埃莉诺的状况非常糟糕,面色已然苍白如纸。

地面上的狼藉或许是穷途末路的埃莉诺另一半无能的人类血统在作祟?

在一次次逞强、布置起充满禁咒的法阵后,尽管埃莉诺过于宽和的爱人再三分给她魔力,这只半精灵仍然无法避免地衰弱下去,逐渐接近最危险的、也是最底部的那条线。

这样的埃莉诺,艾普莉想,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掀开一重纱帘,艾普莉如微风般悄然向内室行进,过道上铺着的那条松软地毯也遭遇“横祸”,浸染上了大块的污渍。艾普莉分辨出罪魁祸首是自己调配出的深红色药液,以及源于精灵的颜色更深的血液。

很好。

在激烈情绪中掷碎在地的药剂瓶——汩汩流血、未作包扎的伤口——

艾普莉身体里另一半属于暗精灵的血液在雀跃,混血精灵悄无声息地继续潜行于埃莉诺的庇护所,拼凑那位重伤的祭司眼下的情况。

很显然,埃莉诺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不在最佳状态,祭司的情绪非常不稳,又刚刚受了伤,由于魔力匮乏,埃莉诺不可能尽快恢复,这代表她很虚弱。

艾普莉很确信,这会是个好机会,一个难得的、神赐般的好机会。

纱帘厚重而朦胧,埃莉诺栖身的内室就在面前。

艾普莉感觉到帘子在极细微地颤动。

她在恐惧?她在懊悔?

兴奋的艾普莉不做它想,猛地拔出短刀,直接朝纱帘颤动的位置刺去!

没有温热的液体……也没有受伤后的闷哼……短刀更没有刺入实物的滞涩感……

“艾普莉。”

帘后响起一道清晰而熟悉的声音。

过去这道声音总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虚弱得像一捧随时会融化在掌心的雪,以至于艾普莉在刚听到这声音时微微一怔,错过了闪避的时机。

暗红色的血液,一滴滴坠落。

艾普莉顺着插入自己腹部的利刃向纱帘后看去,她先看到那只纤长苍白的手,再看到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赫蒂,未佩戴冠冕的精灵女皇披散着金发走出来。

这位陛下澄澈的蓝眼睛里泛着悲恸的泪花。

“对不起。”

赫蒂轻声道歉。

随即,她熟练地拿起一支药剂瓶,盛接自精灵腹部涌出的血液。

琴看过莉塔和阿尔凭着记忆摹画出的咒文,眉头便紧紧蹙起,她迅速把其中的几个涂掉,回答道:

“奥菲莉亚没有骗你们,只你们记住的这几个,就已经是相当恶毒的恶咒,哪怕是地下城最贪得无厌的暗精灵都不会随意使用,它们不仅很不稳定,还需要非常大的魔力做支持。”

发觉身为人类的阿尔跟进有些吃力,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悄然改换了一条更轻松些、没有那么陡峭的路。

“之前——”琴顿了顿,看了眼认真聆听的阿尔,“摩忒斯缇在神庙受罪的那段日子里,也遭过这几个恶咒。那个施咒的神侍错估了自己的力量,最后因魔力枯竭而死。”

阿尔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但她思及琴在讲述这件事前的神情,也记起人鱼们在提起海巫在神庙这段经历时的含糊其辞,阿尔觉得自己不适合追问,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那布置了这么多的恶咒,这个施咒者怎么还活着?难道卑鄙、下作的家伙都能活得久,得到祂的——”莉塔愤愤然地指向生命母树的方向,抱怨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琴冷冰冰的一眼瞪回去。

直到莉塔自知失言地低下头去,琴才不急不缓地道:

“这可能要问摩忒斯缇或者葛瑞丝,我对法阵和咒文的了解并不多……最好还是问葛瑞丝!摩忒斯缇对恶咒很不喜欢。”

对于这句隐约透露出琴与摩忒斯缇亲昵关系的建议,莉塔明显不怎么喜欢。但她又碍于方才的莽撞,一时不好再开口。

一旁的阿尔接连瞧了莉塔几眼,都见她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这会儿无法多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努力赶上人鱼出了过多的汗,强硬地伸出手来,汗津津地与莉塔十指相扣。

莉塔先是仿佛受了惊一样快速偷瞄了阿尔一眼,随后便黏人地偎上来,恨不得让阿尔的双腿全权接替她行进的工作。阿尔佯装无可奈何,使出连陶杯都拿不起的力气要将人鱼从自己身上“揭”下去。

如此以来,莉塔和阿尔便沉浸在腻人的纠纠缠缠中,她们将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没有什么声音,一时间都忽略了身旁的琴。等反应过来后,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为方才的幼稚感到尴尬,不知道再同琴说什么。

事实上,除去与摩忒斯缇的相遇,她们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再说的。

琴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尴尬,但她并不是条活泛的人鱼,无法打破这种沉默,只在马上到达目的地前拍了拍莉塔和阿尔的肩膀,低声道:

“别怕,不管那是什么,是谁布置的,我们都会竭尽所能保护你们。”。

阿芙拉咽下最后一块没有果仁的糕饼,她不理会葛瑞丝微微皱起的鼻子,毫无形象地跳起来,惊喜地张开双臂:

“天啊!莉塔,阿西娅!是你们!”

这位最年长的姐姐,海底最凶残的猎手热情地扑向莉塔和阿尔,她一把将企图闪避的莉塔抱在怀里。

“让我看看!哦,女神在上,你没什么变化,倒是阿尔好像瘦了些。”

阿芙拉亲热地朝阿尔眨了眨眼,旋即转头看向葛瑞丝和摩忒斯缇,嗔怪道:

“你看,葛瑞丝,刚才你就不该拦着我,要是让海巫占卜了莉塔她们的位置,我就不会吃掉最后一支糕饼,你看她们饿成了什么样子?”

虽然接连过了几天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但刚刚才吃了一肚子的鲜鱼,不管是人鱼还是阿尔都对所谓的糕饼没什么兴趣。

莉塔还朝阿芙拉炫耀般地打了个饱嗝。

“你就算是留了,我们也吃不下,我们方才抓了好多的鱼。没想到雾霭密林的鱼居然这么肥!”

“什么鱼?在哪儿?还有吗?”

“好了,阿芙拉,收收心,现在的问题不在鱼上。”

琴皱眉看了眼自己这位不怎么靠谱的姐姐,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莉塔和阿尔不久前的经历上,替她们做了转述。

“那道法阵应该是只用于传送,但却布置了那么多恶咒。且不说施咒者的目的,单是设置这些恶咒要耗费的魔力——”琴无声做了计算,“我觉得就算是耗尽中心神庙所有的神侍,也不会够。”

“布置有着如此多恶咒的法阵和寻死没有区别。”葛瑞丝第一时间下了论断,神色肃穆,“哪怕施咒者真的有那么多的魔力,女神是不会原谅这一行为的。”

阿尔出生于女神信仰最淡薄的蒲沙克威,她没有理解这个“不原谅”的威力。阿芙拉最先瞧见了人类面上的神色,当即解释道:

“女神的‘不原谅’可不是吓唬小孩子的把戏!祂会降下神罚!神罚你知道吧?”

“‘神罚’?”

阿尔面色为难地摇摇头,她苦笑着道:

“蒲沙克威说那些染上怪病死去的人是受到了‘神罚’。”

“女神啊!蒲沙克威真是不信神的国度!”阿芙拉感叹道,继而问阿尔:

“你应该听说过几十年前中心神庙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吧?不知道蒲沙克威又跟你们说那是什么。反正,我可以非常笃定地告诉你——那是一场神罚,女神在惩治她阳奉阴违的侍从。”

阿尔立刻记起了这场大雨,它几乎毁掉了三分之一的神庙,周围的许多个村庄也因此而绝收,失踪、伤亡的平民不计其数。

“是的,神罚是会殃及无辜的。”

葛瑞丝看着阿尔早在阿芙拉和莉塔前显出惊惧之色,知道这个人类比自己愚钝的姐妹更早地明白了自己的担忧。

“如果女神知道有这么一个肮脏的法阵,我们也会被祂的愤怒所殃及,和那个龌龊的施咒者一起受罚。”

还不算太蠢。

葛瑞丝看着阿芙拉和莉塔的脸颊泛出了红色,平静地继续道:

“所以,我们得立刻去看看那个法阵,现在我们有两条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想办法毁掉那个绝对不该存在的法阵。”

葛瑞丝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我们干脆用它躲到一百年前去,把那个烂摊子处理好。”

阿尔的反应最快,她漂亮的绿眼睛闪闪发亮,抢在所有的人鱼之前回话道:

“一百年前!那个神庙里绝对藏着人鱼,那些浆液,我认为一定和你们有关系。”

葛瑞丝笑起来,她对着阿尔点点头,嫌弃地扫了眼自己的姊妹以及缄口不言的海巫摩忒斯缇。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棕发人鱼对阿尔的答话表示肯定,阿芙拉和莉塔也后知后觉地表示了支持。

只有琴和摩忒斯缇——

琴轻轻碰了碰不发一语的摩忒斯缇,压低声音问:“你不舒服吗?我这里还有一些药。”

摩忒斯缇摇摇头,朝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袍袖下的手无声地紧握成拳: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她看着叽叽喳喳、表现如常的莉塔和阿尔,催促琴:

“走吧,咱们也到生命母树那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