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侍想也不想,喜出望外地扑倒在帕特里克祭司面前,先是念了一大长串诘屈聱牙的经文,才向帕特里克祭司和诺拉神侍说明了前因后果,当然,是站在这位神侍角度的“说明”。
“帕特里克大人,女神在上,我仅仅是说了句错话,语气稍微差了些,这个没有神职的、不被女神所眷顾的平民就以暴力来威胁我!他这个架势!说是要夺去我的命都不为过!”
作为神庙中掌握着话语权、地位最高的神侍,帕特里克祭司和诺拉神侍都在进入食堂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阿尔立刻同莉塔解释道:“他们多半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对油烟气都不大习惯了。”
莉塔想要轻哼以示不屑,但发觉周围越发安静,便只是朝阿尔悄悄比了个表示差劲的手势。阿尔顺势把人鱼微凉的手攥进掌心,她们整理了下兜帽,把自己装点得更加没有存在感。
“你们都是女神的骨肉。”帕特里克祭司叹出一口长气,“在女神的面前都是赤裸而相似的,何必非要互相伤害、互相攻陷?祂的目光之下,你们应当和睦相亲——”
“抱歉,帕特里克祭司,我必须要打断您一下。”不知是被有意还是无意冷落在一边的诺拉神侍开口道,她面无表情,神情肃穆,她生来亲和的圆脸与这一神态分外相驳,却别有几分神性。
诺拉神侍看向大厨,这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在看到真正的“大人物”到来后,明显萎靡了许多,原本愤愤不平的他低下了头,像是已经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你为什么要威胁这个神侍,他对你说了什么话?”
“诺拉神侍……我只是说了一个不得体的称呼!我只是一时情绪失控,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
诺拉神侍朝那神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耐心地询问大厨:
“告诉我,我的同胞,我愿以女神的名义为誓,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大厨抬起头来,他垂在腿侧的双手紧攥成拳,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叫我‘贱民’,诺拉大人,他并不认为——他们并不认为我们是他们的同胞。您知道!他们一向最爱看人下菜碟!昨天!昨天这个厨房被里里外外翻找了三四遍,但是他们没一个人敢去翻中心神庙那帮人的东西!”
大厨直直看向帕特里克祭司:“祭司,您昨晚也被吵得一觉也没睡成吗?”
食堂里静悄悄,锅子上的煎肉排还在滋啦滋啦地响,但它散发出的不再是肉香味,而是苦涩难闻的糊味。
吃下最后一块煎肉排、擦干净嘴巴的阿尔拉了拉莉塔,她们该走了。
第156章 016冒犯吃……
吃了一顿饱饭,肚子里有了充足的油水,也是时候该忙起来了。
阿尔和莉塔并肩而行,宽大的兜帽遮住她们的头脸,身形全然掩盖在用料充足的长袍之下。她们犹如两滴最寻常、普通的水滴,毫不胆怯地汇入神庙学徒的人流中,自如地学着身边人的模样,垂着头、安静地朝神殿的方向走去。
大多数的神庙学徒都在夜以继日的祷告、活计中变得沉默而木讷,但也有那么很小一部分人——他们不是刚入神庙的新人,就是得到了某些有地位的神侍的器重,这些人身上还有些活气,在前往神殿做早课的队伍里,他们偶尔以低如蚊鸣的声音地闲聊着:
“……帕特里克大人对诺拉神侍的安排很不满。虽然昨天晚上,中心神庙来的大人物没怎么被咱们翻查东西,但帕特里克大人说,诺拉神侍下的这个命令,定会让中心神庙那边记恨我们。明年,或许中心神庙更不会派厉害的神侍前来,也不会再赐给我们圣水了。”
“‘记恨’?他们昨天清查,只差一点就要把我们的被子拆开来查了!完全没人敢说什么!去查那两个‘大人物’,我听说完全就是走了个过场,连人家的屋子都没敢看上一眼!相比之下,这还算是什么冒犯?”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是去‘查’了啊!不管怎么说,诺拉神侍还是太年轻了点,做事不比帕特里克大人,总是欠考虑。这次就算没有得罪中心神庙,可抓了这么多神侍、学徒,她最后该怎么收场?总不能都要罚吧!”
“我倒是觉得诺拉神侍没做错,那丢的可是‘女神之泪’!神庙里丢了如此圣物,又混进来如此大逆不道的小偷,怎么都该里里外外查上一遍!至于抓到的那些爱小偷小摸的家伙,当然也都要罚,他们可是偷了神庙的东西!就算是查到是那两个‘大人物’,这也是该严惩的罪!”
“那两个‘大人物’?说实话,我真不知道他们有哪里厉害,他们明明和帕特里克——”
突然,有人很用力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人群中嘈嘈切切的交谈当即戛然而止,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阿尔听见自己身旁的莉塔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人鱼没骨头似地贴过来,在阿尔的耳边轻声调侃道:
“看来小偷混进了一群小偷。”
人鱼的学习能力实在不容小觑,阿尔还记得莉塔同自己初见时,说起陆地上的通用语还带有口音,听起来不很流畅,现在——莉塔已经能用通用语玩文字游戏了。
兜帽影响了阿尔回应莉塔的“笑话”,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回应莉塔。不过人鱼相当容易满足,见了阿尔点头,她便赶快端正了自己的姿势,以免被不远处的神侍当作举止失仪,禁止进入神殿做早课。
神殿前不仅有检查仪容的神侍,还有一位神侍站在门口处扯着嗓子大声宣告:
“女神在上,都注意了!要先在这里对着神像向女神起誓,发誓自己从未盗窃过神庙中的任何物什,才能进入神殿。”
宣告过后,神侍似乎是觉得这番话太过单薄,又补上了一个老套的警告:
“不要妄想骗过祂,世间的一切都在祂的目光之下。胆敢欺骗祂、糊弄祂,只会被天打雷劈,生生世世受烈火焚身、群虫蚀骨的酷刑!”
这番话似乎没有之前的那声咳嗽有用,阿尔注意到,没有一个神庙学徒因此流露出什么异色,他们都机械化地在神殿门口停住脚步,将左手放在胸口上,按照神侍的指示,发誓自己绝不会盗窃,污损女神的荣光。
“小偷”阿尔的手不自觉地探向了自己的口袋,那两只纸鸟好像状态比之前好了些,用鸟喙很轻微地蹭了蹭她的手指。莉塔之前说,她认为这两只纸鸟不是因为受到金潮的影响而变得萎顿,她觉得它们更像是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一时难以消化,所以昏昏沉沉。
大餐……
阿尔看向供奉在神殿正中的那尊高大的女神像,原本摆放“女神之泪”的位置换上了多盏油灯,由于已经是白天,油灯偏黄的灯焰显得有些黯淡,孕生的阴影蔓在神像的面容上,使得祂的神情犹如愠怒。
“对着女神起誓!快一些!今天是诺拉神侍主持早课,再拖沓下去,会耽误信徒们进神庙!”
“是,抱歉,我知道了!”
阿尔盯着女神像,摆出立誓的姿势后,不卑不亢地扬声道:
“愿女神为证,凡是沐有祂恩泽的,信徒皆尊之重之,不敢污损,亦未曾据为己有,如有虚言,当受严惩。”
神侍抬眼看了阿尔一眼,“你读过书?识字?”
尽管再偏僻的神庙条件都比外面要好,可做神庙学徒,尤其是女孩来做神庙学徒,是公认的苦事。所以能让女儿读书识字的家庭,少有再将女儿送进神庙的。
阿尔没说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那个神侍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提醒道:
“诺拉神侍一直想要个识文断字的学徒,早课结束后,你可以去试试。”
说完这句话,神侍不再多言,吆喝着阿尔身后的莉塔起誓,莉塔则做出一副笨嘴拙舌的模样,囫囵地重复了阿尔的誓言,神侍很是嫌弃地瞟了她一眼。
“下一个!诺拉神侍就要来了,肚子里没有墨水的,别硬学人家的誓言,小心咬到舌头!”。
肚子里没有墨水只有煎肉排的莉塔没有咬到舌头,也没同神侍计较,她眼下最在乎的事是在神殿里找到最合宜的位置。人鱼凭着自己敏锐的直觉,三拐五拐,找到了一处不引人注目、又能将神像前尽收眼底的位置。
“你用这个蒲团。”
莉塔快速地从周围搜罗了两只比较完整干净的蒲团,并将状态更好一点的让给阿尔。人鱼甚至完全没有留给阿尔拒绝的余地,她直接按住阿尔,让阿尔跪坐在了蒲团上。
好吧,莉塔不但在通用语的掌握上有了长远的进步,力道也控制得越发精准,被按着坐下来的阿尔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但仍是摆脱不开莉塔按住自己的手。
“好啦,我不跟你换,你也快坐下吧。”
人鱼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她左右张望了一番,与阿尔低语:
“他们都没睡好,不少人都在埋冤诺拉,觉得还是帕特里克更会做事。你要不要和我打赌——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是‘小偷’。”
“小偷”阿尔捏了捏“小偷”莉塔的手,鉴于某两只盗走圣物的纸鸟还躺在她的口袋里,阿尔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应该由她们两个讨论。
“这很正常,神侍总是霸占学徒的餐食,学徒为了填饱肚子,难免会小偷小摸,而神侍——他们连小便宜都要占,怎么可能不对大的利益动心?”
“那只‘耗子’就是这样!”莉塔补充道,“他和他的同伴恨不得把库房里所有亮闪闪的东西都搬走,他们的日子可比这些学徒好多了。”
她把视线投向周围的几个骨瘦如柴的学徒,他们跪坐的姿势如同从一个模具上扣下来的,身体佝偻着,宛如垂暮的老人。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
莉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就是气声:
“信仰祂,到底会有什么好处?说祂平等地眷顾祂的一切造物,可哪怕是在最接近祂的位置,同一个种族,也分出了如此多的高低贵贱,还有这么多的恶行。”
阿尔不知道怎么回答莉塔,她抬头望向那尊神像,油灯的光焰明明灭灭,使得祂的神情越发变幻莫测。
祂似乎注视着一切,又漠视着一切……
钟楼远远地送来七声钟响后,诺拉神侍在几位学徒的簇拥之下走进神殿,她对着神像行过一礼,无声地念诵过什么,便转过身举起手,阻止了神侍和学徒们将要开始的早间祷告。
“我们刚刚清查过詹森和彼得的住处,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不该出现的浆液,我已经再三在神庙里强调过,这种浆液只能少量地供给中心神庙,但凡多上一壶、或者出现在别处都会对我们神庙造成伤害。”
诺拉那张和气亲切的圆脸上此时全无笑意,她一旦板起脸来,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显然,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神殿中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道是谁——那人刻意夹起了嗓子,尖细地道:
“诺拉大人,听您的话并没有让神庙变得有多好,‘女神之泪’丢了,还得罪了中心神庙!”
“没有变得多好?”
诺拉迅速看向发声处,然而坐在那个位置的神侍、学徒谁也不像是才嘲讽过她的模样,一个个深深地低着头,一副安分、愧疚的模样。
诺拉的脸色变得更差,冷冷道:“我真希望你没有吃今天的煎肉排。”
她没有再对这句冷嘲热讽深究下去,像是不止一次经历过这种难看的刁难,诺拉很快平复好情绪,宣告道:
“对于私下里违背我规定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这件事里出了多少力,别以为这件事会轻轻揭过,我已经向女神立过誓言,我会将你揪出来。至于惩罚——”
“惩罚——女神在上,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嘛!”
帕特里克祭司腆着肚子,笑着在詹森的搀扶下走进神殿。
“帕特里克大人!是帕特里克大人!”
“呼——中心神庙的事,帕特里克大人肯定有办法解决。”
“说不定帕特里克大人还能把诺拉神侍弄丢的‘女神之泪’找回来呢,我听说他跟中心神庙的大祭司关系一向不错……”
……
帕特里克祭司摆了摆手,神殿立刻恢复了安静,他在诺拉的近前停住,拍了拍詹森的肩膀,道:
“我已经问过詹森前因后果了,诺拉神侍,是你太心急了,这完全是一场误会。不过,我也能理解,年轻姑娘嘛,做事总是难免差一点。”
“帕特里克祭司,我从他的住处搜出了整整十壶浆液,十壶!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诺拉盯住帕特里克祭司,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所拔高。
“哦,你是担心那几条鱼?”
帕特里克祭司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他轻描淡写地道:
“那不要紧,我和詹森已经上报给中心神庙了,他们马上就会派人来指导你的——教你如何更好更高效的制取浆液。”
第157章 017相似积年累月的沉疴痼疾……
积年累月的沉疴痼疾绝不是一时就能祛除的普通病症,一间位于穷乡僻壤的神庙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经营好,诺拉神侍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面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居高临下“指导”自己的帕特里克祭司,诺拉神侍总觉得自己的心头徘徊着一股无法释放的火气。
因而在主持早课、面对着如此之多显而易见的反对者——绝大多数的神侍都坚定地认为帕特里克将神庙经营得比她更好,诺拉难免不如往日里讲解经义用心,她尽快结束了这场早课,结束了这场“隐晦”的羞辱。
“愿祂的荣光庇佑你我,恩泽遍及每一寸被太阳普照的土地。”
诺拉合上经书,冷淡地说完结束语,那些跪坐在蒲团上的心不在焉的神侍、学徒便犹如盼到雨露的禾苗,一瞬间恢复了神采,纷纷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交头接耳着离开神殿。
想着自己为这座神庙所做出的种种努力,这些对她“不屑一顾”的人此时的肚子里又多半装着她争取来的煎肉排,诺拉心下一哂,不愿再深想下去,整理好衣摆就准备离开。
“诺拉神侍!”
一道紧张的、清脆的呼唤拦住了她。
那是个穿着灰袍、以兜帽遮掩住面容的神庙学徒。
说实话,诺拉并不喜欢这股自中心神庙传来的风潮——她不认为这种遮遮掩掩是虔诚信徒谦卑的象征,只觉得这是一种卷土重来的陋习。在诺拉眼里,作为女神的信徒,就该大方地向祂袒露自己的一切,而这种遮蔽面容的行为反倒是心虚的表现。
“抱歉,打扰您了!我能向您请教一个经义上的问题吗?是关于圣徒斐多涅的。”
不过,这个学徒似乎不像她的打扮那样畏畏缩缩,略作犹豫后,便很直接地向诺拉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诺拉因此对学徒不大好的印象有所改观,爽快地应下:
“当然,我的同胞,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谢谢!”
学徒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语气里的紧张也消失了大半,“诺拉神侍,我最近又从头开始读圣徒斐多涅的事迹,有处地方始终不太明白。您知道,圣徒斐多涅曾除去一切庇护,为经受饥荒的家乡赤脚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最终女神被这位圣徒的善心打动,为斐多涅的家乡降下了比索纳息山还高的米粮。”
“是这样。”诺拉肯定了学徒的话,并对此做了补充,“而且为了纪念圣徒斐多涅无畏的奉献,她的家乡伽尔普瑞至今都会在冬天的第一场雪后,召集所有的神侍赤脚走进雪地里祈祷。”
“感谢您的告知。”
学徒的神态放松了些,她接着道:
“但我在读一些更古老的经书时,发现斐多涅的家乡之所以遇到饥荒,是因为那里的许多人都背弃了女神,成了自私自利的堕落者。于是,为了清洗他们肮脏的罪恶,让洁净重回这片土地,女神特地降下这场饥荒作为神罚。可是——由于圣徒斐多涅的祈求,这场神罚最终未能完成,以至于时至今日,伽尔普瑞都流窜着大批凶恶的匪徒。”
“如果单看斐多涅的经历,她祈求女神的垂怜并没有错,这位圣徒也是只想解救那些被堕落者殃及的无辜信徒。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因为她向女神祈求,女神原有的计划才被打破,导致那些罪恶至今仍在阳光之下徘徊。”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学徒呼吸的节奏不由得更快了些,诺拉的神色一变再变,最终再看向学徒时,已然换了副态度,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解读经义的角度很有趣,所以,亲爱的,你的疑问是什么呢?”
“诺拉大人,我不明白。”学徒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她的声音里又隐藏着一种无措的恐惧。
“从小到大,神庙都告诉我,女神注视着这世上的一切,祂全知全能,会做出最好的安排。可是……可是……伽尔普瑞——”
诺拉猛地拉住学徒的手,语声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溪水,阻止这个小姑娘继续说下去,阻止她谈到那些许多神侍早已心知肚明、嗤之以鼻的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
诺拉的圆脸一显出笑容便极具亲和力,犹如一位可亲的、友好的邻家姐姐。诺拉看向学徒,尽管并不能看清学徒被遮掩住的面容,她的眼睛里依旧满是关怀和爱护: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聪慧的学徒。你愿不愿意跟在我身边?”
“我想,你会在我这儿学到你需要的东西的。”。
“不太行。”
莉塔咕噜咕噜给自己灌下一整只药剂,在这种暗红色液体的帮助下,她已经习惯了处于热潮期的身体。除了体温比平时稍高一些,面色比往日更红润几分,莉塔觉得自己和别的人鱼没什么区别。
她把绑成辫子的红发往肩膀后一撩,凑到阿尔近前——近到恨不得同阿尔鼻尖碰鼻尖,再次仔仔细细地看过阿尔的装扮后,莉塔仍是使劲摇头。
“真的不行!你这样打扮,我觉得还是骗不过那个圆脸神侍。她见过你的脸,咱们又‘偷’走了她的‘火’,现在她肯定恨咱们恨得不得了,时刻都保持警惕,你会非常危险。”
莉塔指了指那两只“瘫”在阿尔肩膀上的纸鸟,阿尔认为它们如今的状态是因为劳累,而莉塔则坚持它们是被“女神之火”撑到了,毕竟“女神之泪”一看就绝非凡物,就算它不是神庙所宣扬的可以辟邪治病的圣物,也绝对有些不足人道的好处。
“说不定她就是认出你了,才叫你到她的身边去!”莉塔浓密的眉毛往上一挑,紧紧地皱成一团,“阿尔,要我说,还是不要用这个法子,实在太危险!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不如我再去抓个什么人盘问?中心神庙派过来的人不知道这神庙把人鱼藏在哪里,但这神庙里总会有人知道。”
阿尔用手帕擦了擦被植物汁液染得微微发黄的指腹,在逃离王宫的路上,她也学了一些易容的方法,如今条件有限,她尽可能地尝试,但效果——
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阿尔垂下眼眸,不得不承认莉塔说得没错,这种伪装不太有效果,阿尔的五官和装扮前区别不大,仅仅只是肤色变成了蜜色。但她又非常清楚,诺拉神侍一定会是个绝佳的突破口,阿尔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不,那我就还是不露脸。明天我戴面纱去见她。”
“但她明显不喜欢你遮蔽面容。”
莉塔还是一脸反对,不知怎地,人鱼觉得自己像吞进去了什么温度极高的东西,也许是那支药剂的副作用。她从阿尔的左边又转到阿尔的右边,来回踱步。
“没关系!阿尔,我有办法,我可以去堵那些家伙,他们总会给人鱼送饭的。既然需要人鱼来制造那种罪恶的浆液,他们绝不可能不管人鱼,只要我细心点,很快就能找到人鱼的下落。”
阿尔牵住转来转去的莉塔,仔细地感受了下人鱼的体温,确定莉塔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解释道:
“诺拉是不喜欢我遮掩面容。不过,她目前在神庙里的处境并不好,所以最缺一个真正站在她那边的人。只要我能在这个时候走过去,她便会忽略掉我身上她不喜欢的品质,给予我最大程度的信任。”
莉塔做贼似地抬头瞄了阿尔一眼,忍不住摸了摸阿尔涂抹植物汁液后看着有些粗糙的脸庞,随即别扭地转过头,小声地嘟囔:
“可我就是不想你离她太近,她今天最后看你的那个眼神……太肉麻太奇怪了!”
而且还抓着阿尔的手一直不肯放,莉塔的心中有着诸多不满,却不好细说。阿尔是想解救人鱼,与诺拉也只是短暂的接触,诺拉不可能顶替自己的位置——
“不可能顶替”?
莉塔微微一怔,她不明白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她在想什么?阿尔仅仅是想要利用诺拉……再者,她也没有资格干涉阿尔交朋友的资格。
“……莉塔,莉塔?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药剂不管用了?!我去准备——”
“不……不,我没事,就是走神了!”莉塔赶紧拦住要求给自己准备冷水和浴桶的阿尔,“对不起,阿尔,我没听见你刚才说了什么。”
阿尔并不在意莉塔是不是没好好听自己说话,反而为莉塔没有出现异状而松了口气,她虚张声势地瞪了莉塔一眼,便重复道:“她不是对我有好感,大概我说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看着莉塔迷惑不解的神情,阿尔笑道:
“她对我好,不过是想对曾经的自己好。”
“诺拉看我的眼神,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引领过七批信徒后,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当中,笑容变得僵硬的诺拉神侍终于得以回到住处,享受短暂的午休时刻。
诺拉的住处是神庙之中少数能让她满意的地方,这里比较僻静,距离帕特里克祭司的住处最远。她不必每时每刻被迫听那些神侍、学徒对帕特里克祭司的吹捧之词。
她揉着酸痛的手肘,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中心神庙继续交涉。
帕特里克他们送去浆液多半要不回来,但又不能够不要,眼下已经不能再向中心神庙示弱……
正当诺拉在先写好给中心神庙的信件和先去领餐食之间犹豫时,她看到那个早课时见过的姑娘。
那姑娘提着一只食盒,她摘下了兜帽,脸上罩着一条灰色的面纱,一见到诺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就亮了起来。
“诺拉大人,我帮您领了中午的餐食。”
“谢谢你,亲爱的。”
诺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她知道这姑娘选择了自己。
这是个聪明的姑娘,诺拉想,一如数年前的自己。
第158章 018离间通常……
通常情况下,追随神侍的神庙学徒会比普通的神庙学徒有着更好的待遇。因此,绝大多数的神庙学徒都会想法设法讨好这类有倚仗的学徒,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让神侍高看一眼的秘诀。
特别是像诺拉神侍这种掌握着实权,地位与祭司相差无几的神侍,他们身边跟随的学徒往往更受欢迎,甚至会在学徒中间隐隐有着话语权。
不过,这是“通常”、“往往”的情况。
看着刻意远离自己、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学徒们,阿尔再一次感受到了诺拉神侍的尴尬处境。她没有为此沮丧,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异色,反而快步上前,主动向这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学徒发问:
“打扰了,请问沉思池是往西边走吗?诺拉大人吩咐我去那边取些水给她。”
这几个嘀嘀咕咕的学徒显然没料到阿尔会如此直接地朝自己走过来,她们先是一怔,但见阿尔态度平常,没有要同她们计较的意思,加之她们刚才只是好奇,的确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便略略松了口气,不过,她们的神色难免有些尴尬。
“是,西边有条卵石小路,你顺着它一直走到尽头,就能见到沉思池。”
其中一个圆眼睛的学徒开口告知了阿尔路线,这个姑娘似乎是个热心肠,又补充道:“沉思池的水不能用旁的器皿去接,你得先到库房去取一下陶壶。”
“好的,谢谢提醒。”阿尔微笑着朝圆眼睛点头道谢,便转头先往库房的位置走去。
见阿尔走出去一段距离,圆眼睛的同伴便又忍不住议论起来:
“她居然真在给诺拉神侍做事!女神啊……她不知道,帕特里克大人最不喜欢——”
圆眼睛比同伴谨慎些,使劲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瞎说什么呢!帕特里克大人只是和诺拉神侍偶尔有些小分歧,毕竟诺拉神侍太年轻了。”
几个学徒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再继续讨论神庙中大人物的关系,把话题转到了阿尔本人身上。
“对了!刚才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的。”
圆眼睛有点遗憾,尽管神庙里的学徒太多,知道名字也没太大用处,但是目前大家都不太了解这个跟随诺拉神侍的学徒,她们要是能成为第一批同她相熟的人,绝对能小小吹一下牛。
“我听说她之前好像是在钟楼那边做清扫的活计。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又冷清,要打理的地方又大。”
“那可不是!估计之前每天做完活,跑到食堂都没什么能吃的了。说起来,她可能也就是这几年才能吃上饱饭。怪不得她会选——”
嘀嘀咕咕的学徒们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圆眼睛欲盖弥彰似地咳嗽了一声,催促道:
“好啦,该好好干活去了!帕特里克大人那边还等着咱们采的螣花呢!”
提到要做的活计,学徒们立刻充满了干劲,她们整理了下挎着的篮子,朝神庙外走去。能分到这种好活的学徒自然在神庙里混得不差,性格也自然更活泼些,没多久便又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说起来帕特里克大人好像特别喜欢螣花,他那儿的螣花总是换得特别勤。”
“当然啦!帕特里克大人可是女神最虔诚的侍者,代表着女神的螣花,他怎么可能不爱?在他那儿做活的神侍说,帕特里克大人的卧室里,有一整面墙常年都装点着新鲜的螣花!”
“那么多螣花?!怪不得每天都要派那么多人去采花呢!”
“这还不算多,你知道中心神庙要用多少螣花吗?听之前那个彼得说,他们一天就要用掉……”
学徒们热火朝天地聊起了中心神庙令人咂舌的开销,眼睛一个比一个亮,仿佛流水般花掉的金币都一枚枚掉进了她们的钱袋里。
躲在树冠的莉塔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只敢在心里腹诽阿尔将人鱼用于“窃听”的“大材小用”……
继被强占了食堂的餐食,接连错过煎肉排、芦笋佐烤鸡腿、培根土豆浓汤……欧恩再度痛失饱腹的食物,他面色苍白地看着那两个伪装成少女的魔鬼,她们正在分食他仅剩的两块还称得上美味的糕饼!
“味道还可以,就是有点干。”
那个红头发的张嘴就是一大口!欧恩可以向女神发誓,他从未见过哪一个女性,在吃东西时会这样不体面!哪怕是神庙里之前那些饿得瘦骨嶙峋的神庙学徒,她们也知道在吃东西前要先向女神祈祷,再细嚼慢咽地吃掉盘子里的东西。
那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姿态——恭顺、谦卑。
另一个戴面纱的女人不以为意,她只是用手帕替红头发擦了擦粘着碎屑的嘴角,便转过头继续看向欧恩:
“那个沉思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定要用陶壶取水。”
她的语声平和,没什么起伏,一双仿佛比海更蓝的眼眸专注地望向欧恩,令他不禁想打个寒噤。
几天前——起初,欧恩并没有把蓝眼睛放在心上,以为自己需要忌惮的只有那个身手惊人的红头发。
然而——
不堪回首的然而!
感受着自己骨缝间因那蓝眼睛而产生的痛楚,欧恩出于本能地、哆哆嗦嗦地答道:
“这……这是诺拉神侍定下来的规矩,我也不清楚。”
“哦,你不清楚。”
蓝眼睛的语气没有变化,她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欧恩身上,她正拨弄着红头发的发辫,轻轻理顺同伴有些杂乱的发梢。
“那很好,欧恩,我想我该谢谢你近日的帮助,不过很可惜——”
“很可惜”三字似乎戳中了欧恩什么不愿回想的记忆,他“砰”地一声——与其说是“跪”,更像是“瘫”在了地上。欧恩急切地朝蓝眼睛爬过去,伸出手要去抓蓝眼睛的脚腕,却被红头发踩住了双手。
“啊!女神啊!我……我没有恶意……不是故意冒犯。我只是有话同这位大人说,求求您……求您放过我——”
红头发抬起头,用指腹擦了擦嘴角,她把脸凑到蓝眼睛近前,见她笑着点头,才有心情同欧恩说话:
“行了,有话就直接在这里说。”
红头发稍微抬起了一点脚,卸掉了几成力气,欧恩终于从剧痛中缓过来,不敢再闪烁其词或是同她们卖关子。
“大人,那些陶壶都是诺拉神侍自己做的,所以有人猜必须用陶壶取水,是诺拉神侍为了限制旁人制取浆液。她把这一步说得很重要,说是什么不用陶壶取水,最终制成的浆液就会效果大减。”
“虽然确实有点影响,但帕特里克大人制取的浆液,效果也没有差特别多……”
“所以你是帕特里克的人。之前送给中心神庙的浆液也是帕特里克制取的。”
“我——”
如果但凡有选择的余地,欧恩都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但被蓝眼睛和红头发齐齐看着,他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隐隐作痛、打颤。他没法忘记这些天噩梦般的经历!
“是……但是像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神庙,要想经营下去,只能想方设法地讨好中心神庙。诺拉神侍她以为搞她那一套有用,但实际上——”
欧恩把在嘴里打转的污言秽语抹掉。
“非常幼稚!中心神庙不会容忍她完成她那一套,如果中心神庙没有浆液,他们不会想让我们这种小神庙壮大起来、产出更多浆液,他们只会干脆把我们碾碎。”
蓝眼睛轻笑一声,欧恩完全读不懂她的神情。她站起身,不再理会欧恩,准备离开的蓝眼睛最后摸了一把红头发的辫子,红头发瞪了她一眼。
“你想吃鱼吗?晚上我可以给你带两条鱼干。”
“不要!”红头发使劲摇头,“那鱼干硬得像木头一样,没什么味道,我还是想吃甜的!你给我带点甜的东西吧。”
“好的,给你带甜点……不对,你最近怎么好像格外爱吃甜的。昨天那个苹果派都甜得有点发苦了,你还吃了整整三块。算了,我给你带果汁吧。”
“我不就是吃了你那份嘛,真小气!哼,记得再给我带一大块奶酪,我不想空嘴吃面包。”
“好,那就带上次那种圆的吧,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但是这次不要一口气都吃完了,亲爱的,你知道厨娘现在是怎么看我的吗?”
“那一块太小了,是他们胃口太小——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的胃和鸟一样大!你看,你又在嫌弃我!”
“我没有,我的意思是你吃东西应该有些节制,你知道,饥一顿饱一顿不是好事……”
……
她们一如既往地亲密无间,一如既往地对他视若无物。
欧恩看着她们拥抱、挥手、告别……他空瘪的胃囊痉挛着,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想要逃离这两个“恶魔”,欧恩指望不上浑身像是散了架子的自己,更指望不上被神庙单独关起来的詹森。外面更不会有谁在乎他!那些人甚至都不屑于往钟楼这边来!
那么——
欧恩把视线悄悄转到红头发的身上,蓝眼睛一走,她的情绪明显低落许多。
他不太清楚她们是一种什么关系,女人们总是这样不知羞耻地黏糊在一起……但他很清楚这种关系的结局,神庙里那些与她们相似的女人,最终都是以结束收场。
结束……惨烈的结束……
欧恩微微眯了眯眼睛,对自己脑海里的景象很满意。
等到红头发因为无聊再度打哈欠时,他状若随意地开口:
“你和她认识很久了吧?‘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红头发看向他,虽然皱起了眉毛,但她没有让他闭嘴。欧恩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壮着胆子继续道:
“我总觉得……当然,这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你和她之间,好像,似乎——你更喜欢她,而她对你……嗯……好像要差一些。”
诺拉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学徒带回来的两壶水,诺拉原以为像她那样瘦弱的女孩,顶多只能抬回来一壶,没想到她的力气居然这样大。
“很好,这些就够了。”
诺拉把自己的手札合好,简单地夸了学徒一句,她从记忆里找出学徒的名字,“艾琳,中心神庙那边,今天派了人来,他们要调查一下之前的情况,顺便带一些浆液回去。”
说是“调查”,其实无非是过来讨好处,诺拉很了解那些中心神庙来人的品性。
“我一个人制取不了那么多浆液,需要你来帮忙。”
“我?”
蓝眼睛的学徒似乎很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极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诺拉大人,这……这么重要的活计,我怎么配做?我……我只是个卑微的学徒……您……我听说帕特里克祭司一直想帮您分担这份重任……我愿意去帮您请示他!”
听到帕特里克的名字,诺拉不耐烦地过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虫子:
“别紧张,艾琳,我并不是要教你制取的办法,只是要你替我去取一味原料。”
“原来如此!”
学徒好像很是松了一口气,不再犹犹豫豫。
“诺拉大人,那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第159章 019腥气水流特有的腥气从四……
水流特有的腥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脚下却是坚实的卵石小路,见不到一条翻涌的波纹。
阿尔将手中的灯盏举高了些,没看到水源,只看到一面没有尽头的石壁。
走在阿尔前面的诺拉神侍的背影长长地抻过来,投在她的脚下,幽幽地遮蔽住卵石缝隙间的青苔。阿尔走得艰辛,走得小心翼翼,而诺拉似乎将这条路走过千百遍,每一步看上去都走得轻松随意。
“女神在上。”诺拉转过头,确定了一下阿尔与自己相隔的距离,终于放慢了她“飘”一样的步伐,“这边的路不好走,以后你不用带两只陶壶来,只带一只便好。”
“是,诺拉大人。”
诺拉做出一副勉力支持的模样,看似十分吃力地将陶壶向上提了提,小心地调整了下陶壶的位置,好奇地问道:
“不过,您说让我来这里取一味原料,但我没有看出这附近有什么呀?”
诺拉轻轻笑了笑,将她手中的那只灯盏向前一递,在面前石壁上的某处放好,接着,她看似随意又似乎遵循某种规律地碰了碰石壁上的几块石头。
很快,那堵沉重的石壁便犹如一本过厚的书——缓慢地、笨拙地从中间展开。
于是,腥气,那不单单是水流的腥气,它们还混杂着一种诡异的香气,自石壁正中显出的空隙倾涌而出。
诺拉听见一阵类似鱼尾拍打水面的激烈声响,其间还夹杂着凄婉的歌唱。
不,那不是谁在歌唱……是有谁在哭泣……
“原料就在这里面。”
诺拉神侍的语气轻松而自然,她朝阿尔露出一个鼓励意味的笑容,“神庙养了几条小‘鱼’,可能养得有点太多,所以有时候它们的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在狭窄的船舱里、灯盏微弱的火光下,阿尔看过人鱼憔悴的鱼尾,莉塔依偎于她怀中,光泽黯淡的鳞片像是痛哭流涕后的眼眸。
如今,站在这片幽深、污浊的水池旁。阿尔看见的是数十双缠绕着海草、且失掉瞳仁的“眼眸”。
诺拉利落地把一件冰冷冷的物什塞入阿尔变得僵硬的手中,轻描淡写地吩咐:
“艾琳,去它们的鱼尾上取一点血和鳞片。也不用取太多,装满一只陶壶就够了。”
“‘一只陶壶’?”阿尔怔怔地、迟疑地回复。
阿尔的一切伪装在面前这一幕的冲击下都无法留存……哪怕是莉塔最狼狈的时候……那些贪婪的、令人作呕的海员也不曾这样对待她……
灯盏中的火光扑朔着晕开,并不稳定地照亮那片水池,明明暗暗,像是一朵积蓄着闪电、雷暴的乌云。
那些人鱼——她们犹如市场上那些被无情甩出水盆的、奄奄一息的鱼,因价格大跌遭受粗鲁的、不合适的对待。
人鱼本该散发着宝石般色泽的鱼尾现下瞧着像一坨吸满水的肮脏泥沙,她们健壮的身体消瘦得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
脖颈、手臂、手腕、腰身、鱼尾……
都缠绕着无数粗壮的锁链。她们被搁置在浅滩之上,施暴者残忍地将水源控制在一个远不能满足她们、又不能致她们于死地的份量。
这甚至已经不是折磨!这明明是酷刑!
“对,一只陶壶,这些鱼应该已经供不出两只陶壶的量了。”
诺拉神侍倾身上前,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扒开一条人鱼的眼皮,那条人鱼虚弱无力地朝她呲牙,一张曾经美艳的脸庞枯槁得近乎骷髅。诺拉神侍习以为常地无视了人鱼孱弱的示威,毫无波澜地评价:
“或许得给它们一些圣水了,不然可能撑不到冬天。真遗憾,它们不像别的鱼一样繁殖旺盛。”
迟迟没有得到阿尔的回应,诺拉神侍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仔细去瞧阿尔:
“艾琳,你还好吗?你脸色好难看,闻不了这么重的腥气吗?”
“腥气”……
阿尔想起床帏里沉睡的母亲,想起母亲塞进她怀里的那支炼金药水,闪烁着金子般的色泽。
她想起她从甲板上抱起的莉塔,想起莉塔耷拉在自己臂弯、犹如褪色布匹的鱼尾。
她想起被火光吞噬前的海船,想起船员的尖叫、哭喊、祈祷,以及狼狈的甲板。
腥气。
阿尔看向诺拉神侍,战战兢兢地点头,语声不受控制地发颤:
“诺拉大人……我……我有点害怕。我听说这种鱼有剧毒。如果被它们咬……咬上一口,就会小命不保……”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像是能就此咽下自己的满腔恐惧,又深吸一口气:“他们都说,我的一个堂哥就是这样送了命。女神在上,我实在不敢接近它们。而且……诺拉大人,我想不通,这浆液怎么能是用‘这种东西’来做的呢?”
说到“这种东西”时,阿尔紧紧皱了一下鼻子,似乎下一刻便要呕出来。
这番答话似乎很得诺拉神侍的意,她的语气变得更为柔和,循循善诱道:
“别担心,艾琳,这些鱼身上的锁链都刻有符文,眼下也都是强弩之末,它们顶多对你露一露牙和爪子,连你的一根发丝都伤不到。”
诺拉神侍顺势轻轻摸了摸自己学徒的长发,墨色的发丝犹如锦缎般自她指缝间滑过,学徒柔顺地低垂着眉眼,任由她的动作。
这使得诺拉神侍一时间有些恍惚,毕竟她实在很少得到这般与自己地位相匹配的恭敬,以至于她情不自禁地吐露出一些不是很适宜在当下说的话。
“之所以用‘这种东西’来制取浆液,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献给祂的牺牲越罕有,得到的效用就越大。而这些蠢鱼——”
灯盏的光亮有限,照不全整片水池,但水流于暗处依旧在涌动。
诺拉神侍的这句话一出,也不知是哪几条尚有余力的人鱼便开始拼命撕扯起身上的束缚。锁链声、拍水声、嘶吼声,纠缠在一处,却还是无法阻挡这位高高在上的神侍以轻蔑的语气讲完剩下的话。
“它们很早就遗忘了女神,献祭它们的血肉,既是牺牲,也是赎罪,是祂最喜欢的祭品。”
腥气,铺天盖地的腥气。
阿尔握紧手中那把诺拉递给她的利刃,她垂着头,目光掠过色如浓墨的水池,这一次,阿尔看见星星点点的亮色。
不是粼粼的水波,是她们的眼睛,是人鱼们一双双含恨的眼眸……
沐浴着阳光的树叶在微风里颤动着,仿佛一只只爱俏的鸟正在打理自己的羽毛。融金般的光芒向下坠落,灼穿树下厚重的阴影,也灼痛欧恩的眼睛。
他偏过头去,再次躲开那束恼人而刺眼的阳光,匆匆瞄了眼红头发的神色。
倘若不是在红头发手下吃了太多的苦头,光凭着她那张生得昳丽的脸,欧恩这会儿绝对不是一见她就双腿发颤,他一定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红头发的声音比她生得更美,哪怕是夜莺,也不会愿意在她开口时歌唱,尤其当她同蓝眼睛说话时,她的声音便似乎沁满了蜜糖。
像她这样的女人,欧恩想,像她和蓝眼睛这样的女人,都不该玩这种有伤风化的把戏,她们该有更合适的去处……
“为什么你要说女人生来属于男人,我和她迟早要分开?”
她的语气开始从疑惑偏向另一种情绪,一种欧恩笃定自己会头破血流的情绪——
“我……我的意思是,她显然和您不是一路人!她非要在这神庙里混,而想要在这神庙里往上爬,她唯一的路就是去追随那些有权势的男性神侍,做他们的所有物。所以……您和她很难长久。”
欧恩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事件,竭力为自己的话做佐证,“之前有一个学徒就是如此,她一得势,就和她的‘伴儿’闹掰了!要知道她能得到神侍的青眼,还不是全靠她的‘伴儿’为她拼死拼活——”
“我喜欢‘伴儿’这个称呼。”
然而红头发对欧恩的长篇大论兴趣寥寥,她双眼放光地揪住欧恩话中的一个词汇不放。
“所以‘伴儿’就是你们对‘伴侣’的称呼吗?听着很亲切,我喜欢。”
“他不是这个意思。”
浸在阳光里的树剧烈地抖了一下,海洛伊丝背着修复好的长弓拉开欧恩住处的门帘,精灵的目光擦过全身僵硬的欧恩,落在红头发的人鱼莉塔身上。
“你的重点错了,他是想说你的‘伴儿’迟早要为荣华富贵抛弃你。”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抛弃’?”
得到解释的莉塔反而更为困惑,坐在桌子上的她一跃而下,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失而复得”的精灵朋友身上。
“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啊!原来你在这儿!你还好吗?我们一直没有瞧见你,还以为你出了事。”
“还好。”海洛伊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后的长弓,它在不久前又得到了暗精灵的加固,不仅能用,效果甚至比过去更好。
“我与几位‘熟人’见了面,还又认识了几位新朋友。”
莉塔当即对海洛伊丝投以羡慕的目光,她视若无物地从欧恩拄在地上的双手上踏过,欧恩骨节的碎裂声和惨叫声也全然流不进她的耳朵。
单纯的人鱼只一心与她“久别重逢”的精灵朋友交谈:
“都是谁?快快告诉我,我的‘伴儿’一定想知道!”
人鱼兴奋地扯住海洛伊丝的袖子,精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开始满地打滚的欧恩。不得不说,人类对于疼痛的忍耐力真是数一数二的差劲。嗯,人鱼也是数一数二的恶趣味。
“你的‘伴儿’。”海洛伊丝觉得每重复一次这个称呼,自己的牙齿就在隐隐作痛,“她会比你更早见到她们的。”
“而你,现在要跟我去做你该做的事去!”
第160章 020来使在狩……
在狩猎课上,精通此道的名师曾把住阿尔的手,带着初学者的她将寒光凛凛的利刃插入猎物的身体。
彼时鲜红的液体汩汩而出,喷溅在阿尔的面容上、衣装上。阿尔注视着那猎物的眼睛,看着它逐渐失去光彩,仿若两颗磨损严重的纽扣。
这一次——
哪怕心知这是不得不做的事,哪怕阿尔竭尽所能地制造出最小的创口,但当那比人类血液更暗的液体滴滴落入陶壶,与那一双双与莉塔肖似的眼眸对视——
阿尔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已然被死死攥住,她无法去看她们受损严重的鱼尾,那会让她想起另一条……她竭力控制住情绪,一双手却仍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
深呼吸。
她会想到办法的。
她们会想到办法的。
对于这个追随自己的学徒艾琳,诺拉神侍可以说几乎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单说取浆液原料的这件事,过去,诺拉自然也吩咐其他学徒来做过这份活计。但无一例外,他们不是因为胆子太小,就是因为做事拖沓,总是干得一塌糊涂。更有甚者,只见了这片水池,便开始呕吐不止,转身就跑了个无影无踪。
这或许可以说是他们的感官太敏感。但诺拉还是想不通,就只是从这几条被牢牢锁住、只剩下一口气的鱼身上取一点血,这桩活计到底有哪里配称之为“难”?
眼下,神庙学徒艾琳近乎完美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唯一能指摘的是艾琳的手有些颤抖,但毕竟没有遗漏诺拉神侍需要的“原料”,诺拉觉得无伤大雅。
“这些就足够了。”
诺拉接过那只变得沉甸甸的陶壶,朝壶内看了一眼,她对这种扑鼻的腥气早已习惯,面色不改地夸赞道:
“你做得不错,艾琳,以后,取这种原料的差事就都交给你了。”
“是。”
灯盏照亮学徒戴着面纱的脸,她的面色有些发白,额头上也沁出了密密的细汗,她恭顺地应下了这份差事,询问诺拉具体的细节:
“诺拉大人,那我大概多久来取一次原料呢?”
“每七天一次就足够了,次数太多,这些鱼也吃不消。”
艾琳的细心更让诺拉满意,她本想顺势再夸学徒几句,却忽地想起了帕特里克祭司派人来告知自己的事。
“哦,女神在上,今天中心神庙会派人来视察。”
诺拉神侍嫌弃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袍,她现在对腥气远不如过去敏感,便总觉得自己身上沾染着那种低贱的鱼腥气,常常想沐浴更衣。
“走吧,开门的诀窍我下次再讲给你。咱们该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了,中心神庙派来的人最爱计较,他们可受不了一点怪味。”
“是。”
学徒举高灯盏,为诺拉神侍照亮前路,她身后的那片水池因此又再度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诺拉神侍随意地朝水池望了一眼,对现下的情状很满意。
果然,人鱼就是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最好……
“帕特里克大人!”
一个神侍打扮的大鼻子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的面色并不好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忙着为迎接中心神庙的来使做准备,这个大鼻子便很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到帕特里克祭司身旁,低声汇报:
“中心神庙先前派来的那两个神侍,叫詹森的那个不知道招惹了谁,像是被人打了,非常古怪,身上不见有几处伤,却一个劲地叫疼,连床也下不了。另一个更是邪乎,受的都是轻伤,但是——”
大鼻子咽了一口唾沫,帕特里克祭司瞄他一眼,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接着说道:“这个彼得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沾了一身恶咒!我……帕特里克大人,您也知道我……使出一身本事,才将将给他解开了一两个。我瞧着这人,就算是把恶咒都解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多半也会是疯疯癫癫的……”
帕特里克祭司的一张脸随着大鼻子的话变得越发的黑,大鼻子耷拉着脑袋,亲眼见祭司手里的那一支螣花被他捏得惨不忍睹。
“大……大人,要是中心神庙的人问起他们,其实咱们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法子!只说是他们两个跑出去了,对!就说是诺拉神侍查这个查那个,他们不堪其辱,一气之下走人了。”
大鼻子说着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法子,眼睛越说越亮,“这样说,还是一举两得,中心神庙肯定忍不了诺拉神侍,到时候……”
“好了好了。”
帕特里克祭司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让大鼻子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看上去像是对这法子不认同,脸上却已经雨过天晴,不再摧残那支螣花,从一旁装点的花瓶里又取出一支,不急不缓地道:
“这事说起来也有我的错,诺拉神侍太年轻,有些弯弯绕绕想不通也正常,我当时就该好好劝着她。”
帕特里克祭司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也罢,女神在上,经了此事,想来诺拉神侍的性格也能沉稳些,不会再搞那些小孩子把戏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鼻子在旁陪笑,和帕特里克身边的几个神侍、学徒照例说起恭维话来吹捧帕特里克祭司,说得帕特里克祭司满面红光时,几人才忽地察觉到了不对。
“先前不是说中心神庙的来使已经快到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是啊!还有诺拉神侍,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到了吧?”
“女神啊!你们看!那不是中心神庙的车驾吗?他们到了,怎么没人来请大人?”
帕特里克祭司循声望去,大鼻子瞟了眼那支新取下来的螣花……
它纤长的茎杆又一次被捏得萎烂……
中心神庙的架势向来摆得足,他们的车架刚来到神庙前,那些前来祭拜女神、领取浆液的平民百姓便像是受到了驱逐,自动地分散在两旁,空出好大一片位置给中心神庙的来使。
这些没有身份、没有财富的百姓不仅果断放弃了自己排了好久的队伍,他们甚至连眼睛的余光都不敢落在中心神庙的车架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分不出是惧怕还是崇拜。
前来接应的诺拉神侍对着这座嵌着宝石、贴着黄金的车架不亢不卑地施以一礼,本想着派人去请一如既往“姗姗来迟”的帕特里克祭司,那座车架的门帘便打开了——要知道,以往中心神庙的人可是要三请、五请,让帕特里克祭司说完无数好话,才能勉为其难地下车的。
本来光这一点就够令诺拉吃惊的,然而接下来,当她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以外油腻腻的中年祭司,更是一位看着很年轻的女性神侍。诺拉险些要使劲揉揉眼睛,再抓住这位神侍从头看到脚。
“中心神庙听说你们的‘女神之泪’被渎神者夺取,特地派我来寻找圣物的下落。”
神侍直接明了地道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埃莉克丝,中心神庙的神侍。”
这是个没听说的名字,但这一点并不奇怪。一心想要爬到中心神庙的诺拉神侍对中心神庙的老古板很了解,他们并不喜欢宣扬那些女性神侍,尤其是那些真的在做事的女性神侍。
诺拉仔细打量了埃莉克丝身上带有中心神庙印记的衣袍,依精致程度来看,显然是量身定做。
埃莉克丝似乎也留意到了诺拉对自己的观察,无声地出示了刻着她的名字、标志着其中心神庙成员身份的金腰牌。这更是说明了埃莉克丝的身份并非作假。
“太感谢了!埃莉克丝神侍,‘女神之泪’的遗失让我们很苦恼,但我们到现在也没查到歹人的下落,实在很需要你们的帮助。”
诺拉立刻做出邀请的手势,她身后的学徒走上前,奉上一束纯白的螣花。
“抱歉,这里位置偏僻,只有这些螣花还能见人。”
埃莉克丝没有直接接下那束螣花,而是示意她的学徒替她接下。那学徒的个子极高,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银色的长发,不光诺拉的学徒多看了这人一眼,诺拉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的螣花。你可以带我去神殿了,顺便描述一下当天的情况。”
埃莉克丝神侍与之前中心神庙的来使截然不同,她不但不好摆场面、也不热衷于说套话拖延时间,一上来就准备要解决问题。诺拉险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诺拉大喜过望,当即就带着人朝神殿去。
“是这样,那天,渎神者假扮成信徒,谎称自己是为家人求药的,后来——”。
埃莉克丝神侍从诺拉那里了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又将神殿里里外外逛过几遍,开始仔细询问细节时,身材略显丰满的帕特里克祭司才在他的拥趸下气喘吁吁地赶来。
“……你是说,你看见两只纸鸟夺走了‘女神之泪’,它们真的是纸做的?你不是指那种鸟太过纤细?”
“不是的,埃莉克丝大人,我看得很清楚,那的确是纸鸟!而且……它们很通人性,哪怕是真正的鸟也远远没有它们机灵。”
“这纸鸟听上去像是附魔物品。大祭司倒是有一只这样的鸟,但它只懂得传信。”
然而,或许是同为女性,帕特里克祭司看着这两个“相交甚欢”的神侍,努力缓和了呼吸,笑容满面地走上前去,准备攀谈:
“您就是中心神庙的来使吧!早听说中心神庙有几位能干的女性神侍,想来您就是其中的一位。不知您是?”
埃莉克丝神侍在与诺拉说话时还有些笑模样,一见到帕特里克,唇角便肉眼可见地撇了下去,她睨了他一眼,随即朝自己那位生得很是高大的学徒一挥手,道:
“我?我是奉命来捉捕你的能干神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