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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儿[西幻] 烹鲲 18395 字 1个月前

第181章 041野果挂毯……

挂毯底端缀着的流苏穗子微微摇晃着,少年熟稔地避过去,抻了个不顾形象的懒腰,语声里还带着才睡醒的惺忪。

“你们想好选哪一份了吗?”

地砖上的花纹没有妨碍他的脚步,他像是踏着一片光滑的冰面,脚下一滑,就扑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上。少年打了个哈欠,打断几乎头碰头的阿尔和莉塔,指着那只装着七盏小盅的托盘,把每一盏小盅里的新鲜水果都点了点,简单地做了介绍。

“这些说是从妖精那儿买的,这些是我们神庙自己种的。味道还算过得去,每一种都很甜,甚至有点太甜,淋一点煮过的羊奶刚刚好——哦,你们瞧!这只壶里灌的就是羊奶。”

少年慷慨地揭开壶盖,他本意应该是想让她们瞧瞧这壶里的羊奶有多好,但那股淡淡的羊膻味一涌出来,阿尔和莉塔便下意识地、默契地身子齐齐向后仰,显然对壶中的液体毫无兴趣。

最可怕的是——这股羊膻味还跟厅室里似有而无的熏香气息纠缠在一起,以至于端坐在桌案旁的阿尔和莉塔开始有些坐立难安,尤其是莉塔,她死死捂住嘴巴,努力遏制住某种不体面的冲动。

“真可惜!这羊奶可是好东西,想不到你们两个都接受不了——好吧,这次就算了。”

少年垂下眼眸,阖上壶盖,把那壶羊奶放回原处,露出一个体贴的和善笑容。

他金橘色的眼睛盯住阿尔和莉塔,比起建议,他出口的话更像是催促:

“那你们就好好尝尝这些果子吧!没有羊奶,味道是差一点,但也还过得去。”

他看似随意而友好地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桌案上七只小盅都慷慨地敞开了盖子,内里盛装的水果在壁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仿佛是童话里生长在魔法树上的宝石果实。每一颗都完美无瑕、价值不菲,能够买下一座城池。

阿尔读懂他故作亲昵的举止暗含的意味,她拿起一只装满石榴的小盅——不久前,嗅觉敏锐的莉塔已经确定了这些水果都没有异常,她们只是不理解少年的态度,习惯性地保持警惕。

“愿女神保佑善心的您,大人,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石榴!我想只有在中心神庙才会有这样好的东西!”

阿尔不吝赞美的表达令少年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那是当然!凡是要献给祂以及祂的侍者的,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还有你——那个莉塔,你也快挑一份吧!”

莉塔才从羊奶的腥膻中缓过来一点,她低着头随便拿了一盅浅粉色的莓果,低声道了句谢:

“感谢您的好意!”

少年掀了下眼皮,扫了一眼莉塔,便把绝大多数的注意力集中到吃石榴的阿尔身上。

“你选得很好,艾琳,石榴是最有神性的水果,如果是我,我也会选石榴。”

他看了眼墙壁上那幅斐多涅圣徒的圣像画,“有人说石榴是斐多涅圣徒的血液凝结而成,所以很多石榴尝起来酸且苦涩。”

少年把身子更多地倾向阿尔,这使得贴在一起的阿尔和莉塔空间局促。如果换做是旁人在阿尔身旁,可能会向另一侧避一避,拉开些距离。但这是莉塔在阿尔身边!人鱼才不会给谁让位置。

莉塔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她没有朝他瞥去一眼,莉塔正小心翼翼地捻去莓果的果蒂、绿叶,专心致志地嗅着每一颗莓果的味道,认真地从中挑拣闻着更香甜的几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石榴的这个说法。”阿尔面露讶色,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向另一侧倾斜,空出来的那只手快速地捏了捏莉塔的手腕——人鱼的体温有些偏高了……但现下不是莉塔服用药剂的好时候。

“谢谢您的赐教,不过这份石榴的味道很好,只有一点点酸味,没有什么苦味。”

经过阿尔的调整,三人之间过于局促的空间终于有所缓和,阿尔好奇地追问:

“既然说石榴是源于斐多涅圣徒的血液,是指斐多涅圣徒在为家乡赤足跪在雪地里的事迹吗?”

“不是那段时期,是另一桩事,亲爱的艾琳,今天的时间不太够,我很愿意改天跟你好好聊聊——”

少年注视着莉塔把那几枚更甜一些的莓果都放进阿尔的小盅里,这才勉为其难地把视线转到莉塔的身上。

他挑挑拣拣着剩下几只小盅里的果子,将它们胡乱地混在一起。

“莉塔,你同艾琳很要好?你好像总是和她黏在一起。”

“是,我们很要好。”

莉塔接过阿尔给她的石榴,她把那些红宝石般的籽粒握在掌心,再一颗一颗捏出来品尝,她浓绿的眼眸盯住少年,全神贯注地像是处于狩猎阶段。

“因为‘亲爱的艾琳’非常非常在乎我。”

“莉塔!”

阿尔嗔怪地轻轻推了莉塔一把,她没有碰莉塔给她挑拣出的莓果,而是从莉塔面前的小盅里拣出一颗。

“大人,您这里的莓果也很好。只是……抱歉,我有点困惑,您先前说有事情要问我们……究竟是指什么事?您知道,我们都是从小地方过来的,那里同中心城相比,简直是穷乡僻壤,见识远远不能同中心神庙的任何人相比。”

莉塔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石榴堆进自己面前的小盅里,适时地应了一声“是”。

然而少年没有先回答阿尔的问题,倒是讨论起了莓果:

“女神在上,其实更严格地说,这些莓果只是野果,并不是受到精心培育、仔细生长出的水果。它们原本在灌木里随意生长,某一日碰巧撞了运,意外被妖精发现滋味不错,误打误撞混上中心神庙的桌子。”

他从阿尔的小盅里取出一枚最大最红的莓果,幸好阿尔在他动手前就攥住了莉塔的一只手,不然她无法想象这条悄然变得滚烫的人鱼会做出什么!

他咔嚓一口咬掉莓果最甜蜜的部分,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莓果的多汁与甜蜜。

“它们过去可能是野果,可能是妖精的果实,但现在——它们装在中心神庙的盘子里,它们是中心神庙的果子。”

他吃掉最后一点莓果,用力吮净手指上残留的汁水,他再度俯身逼近她们。

那张属于少年人的脸放大再放大。

也许是他离得过于近,阿尔觉得他的这张脸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诚然,他的脸上有着属于十三四岁年纪的青涩和稚气,但他金橘色的眼睛,这双颜色艳丽的眼睛并不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像是壁炉里在灰烬上苟延残喘的一点火星。

空洞、干瘪、苍老。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艾琳,莉塔。”

他在念“艾琳”的名字时用了更重的语气,对莉塔仅仅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一眼。

“如果你们属于中心神庙,你们每天都能得到这些美味的果子,松软的面包和奢侈的尊重。但要是你们属于别处——”

他笑了笑,端起阿尔和莉塔只动了一点的小盅,随意地丢掷在地上。

瓷器碎裂,发出巨大而清脆的响声。

果实迸出汁液,转眼化为一滩肮脏的红色。

“我觉得你们不会喜欢这种设想的。”

窗外的天色转为浓重的、分不清是蓝还是黑的暗色。

壁灯的亮度逐渐提升,将少年充满恶意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粗俗的、简陋的试探,或者说交易。

他们并不认为需要在她们身上花费更多的心力和资源。

“大人,我和莉塔会选择正确的那一方……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她攥紧莉塔的手,人鱼泛着不详的红色,阿尔深呼吸,声音微微颤抖。

“很简单,我亲爱的艾琳,我只是想问问你和莉塔,你们愿不愿意来参加明天的问神仪式?”

“我想,中心神庙是时候补充一些新鲜血液了。”。

“所以——”

阿尔灌下一杯浓茶,呼出一大口浊气,“我答应他我和莉塔会去。”

手拿梳子与自己的一头鬈发做斗争的卡萝“嘶”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因气恼瞪得更大更圆。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人!还污蔑我们,妖精怎么了?我们从来不逼客人购买任何东西!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

挨了海洛伊丝的一记“冰冷审视”,卡萝立刻转了话头,“他应该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术,看上去年纪才那么小。中心神庙的祭司可真奇怪,不是用禁术就是用秘术,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最得女神眷顾。哼!我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得到过祂的神谕。”

“神庙的上层应当早就发现了我们不对劲,但按这个人的话来看,他对我们的了解很少,也不屑于去深究。明天多半没有什么危险。”

海洛伊丝平静地分析道:“你选择同意去是对的。你也不必担心,我和卡萝会在远处关注你们的。”

“我逃跑肯定会尽量带上你们俩的!”卡萝强调,她暗搓搓地对海洛伊丝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可受不了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海洛伊丝对卡萝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可能是莉塔。”

在场的人类、精灵、妖精一同扭头看向时不时传来水声的浴室——莉塔一回来就扎了进去,阿尔把全部的事情复述完毕,人鱼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海洛伊丝皱着眉:

“热潮期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药剂的效用也变弱了,她很可能会影响你行动。”

“艾琳,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第182章 042浴桶莉塔……

莉塔蜷缩在盛满水的浴桶里,侧坐的双腿叠在一处,形状犹如鱼尾。

她试图以最熟悉的姿势来慰藉自己,驱散愈演愈烈的不适感,却仍是徒劳无功。

热……

饶是包裹住人鱼的水冷得隐隐飘出白汽,水中仍有未融化的冰凌……莉塔还是觉得热,热得恨不得剥下自己的一层皮。

尽管海巫赠予的药剂还有几支,但它本就不算对症,短时间内大量服用不仅对身体有害,也会很大地减损未来能发挥的效力。故而虽然莉塔当下的确昏昏沉沉,她依旧不打算动用药剂,莉塔很明白,如果任由自己的状况变得更糟糕,她的……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做同伴,都是百害而无一益。

热……

她不再勉强自己保持原有的姿势,烦躁地踢踹起浴桶里的水。水流倏地升起来,再猛然栽到地面上,激开一朵朵水花,溅得整个浴室都湿漉漉。

“……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我和卡萝都可以伪装成莉塔,和你一起行动。”

说话声朦朦胧胧地传进浴室。

人鱼感觉那簇焦躁的火苗一路窜到她的心底,莉塔浑身都在发烫!她的脸热得可以煎白贝鱼——不过说实话,白贝鱼生着吃才最鲜美!

“你不必担心,我们另一个人会留下来看护莉塔,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是谁在说话?

是海洛伊丝,还是卡萝?

她并不怀疑海洛伊丝的能力,但是卡萝……嗯,莉塔也不太希望卡萝留下来待在这里。阿芙拉说妖精是非常刻薄的,卡萝会怎么说她?

绝不会是好话!妖精一定会嘲笑她!嘲笑阿尔没有她反而更顺利,嘲笑她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差错,嘲笑她无法排上用场,嘲笑——

她不需要她。

莉塔一脚踢在坚实的桶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莉塔?”

浴室外响起熟悉的呼唤,但人鱼没有回应。

莉塔沉下去,沉到浴桶的最底部,用双臂环住头,成为一只不会言语的螺。

她的脸也是烫的,无法忍受的火焰烧在莉塔的面颊上,人鱼想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的,这种色彩太过艳丽,以至于漫进她的眼睛里——莉塔的视野没来由地蒙上一层无法解释的粉色,迷离的、怪诞的粉色。

热……

海洛伊丝身手矫健、沉着冷静,任何方面都远比莉塔更适合做阿尔的同伴,这位精灵会帮助阿尔化险为夷,她们之间或许会有许多可以深谈的话题。

莉塔的心似乎正在沸水里煮,起起伏伏,飘飘荡荡,她蜷成一个更紧凑的团,一只耳紧贴桶壁。

她听见水流声、心跳声、呼吸声……

有人走进浴室,踏着那层她溅出的水。

啪嗒、啪嗒、啪嗒。

“莉塔,你还好吗?”

她沉在水底,呼吸产生的气泡上涌,它们重叠、交融,像一团黏合在一起的卵,协同那种挥之不去的粉色一起污染她的视野,像稀释过的血液。

莉塔看不清,莉塔看不见。

“莉塔,是我——”

是她——不!莉塔听不清,也认不出。

人鱼清楚,她会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她该和海洛伊丝一起去。可人鱼明明深知这其中的道理,也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莉塔攥住一缕发丝,它在人鱼的食指上来来回回缠了七圈半,莉塔觉得那簇火苗灌进了自己的胃囊或者喉咙,她不愿出声、无法出声。

她不是她合适的伙伴,来到这里以后,莉塔能为她提供的帮助少得可怜。尽管没有谁提及,但莉塔很清楚,作为人鱼的她在眼下实际上是一种负担,她们不得不为她瞻前顾后。

“好莉塔。”

人鱼蜷缩着,听见一声又轻又长的叹息。

一只手,穿过串串泡沫,毫不犹豫地沉下来,温柔地抚过莉塔的面颊,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我的好莉塔,你怎么还躲在这儿?你还没有泡完澡吗?”

来人微微俯着身子,她不能够在水中呼吸,因此尽可能地把脸旁贴近水面,那人柔声细语:

“卡萝去拿了一点吃的,她说这里的羊奶酪味道特别重,差点儿把她熏吐。你想试试吗?还有焦糖布丁,我想你绝对会喜欢。”

那只手滑下来,轻轻地拍了拍莉塔的肩头,那簇在人鱼身上为非作歹的火焰仿佛遇到了它的天敌。凡是她的手抚过的地方,莉塔都感到一阵清凉,像是在盛夏的烈日下暴晒过几个钟头、再猛地扎进溪水里的清凉。

人鱼打了个寒颤,牢牢抓住来人的手。

气泡上升再上升,细碎地旋转、重叠,犹如织得一塌糊涂的蕾丝。

她看不清她。

另一只手也顺势沉入浴桶,来人的态度过于珍重,过于小心,好像触碰的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易碎的影子。

“好莉塔,别耍赖啦!至少让我好好瞧瞧你。说真的,你这样久也不肯理我,我很担心你。”

她的声音也柔和得像是影子,像柳枝倒映在水面的影子。

“我的好莉塔,你理理我。”

人类对于冰水的耐受程度远低于人鱼,莉塔的眼前虽然蒙了一层粉色,使她瞧不清来人的手在何时变红,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颤抖,幅度也在逐渐变大,手的主人却浑然不觉。

“至少告诉我你有没有好些?好莉塔,你需要更多的冰块吗?我可以请卡萝——”

“不。”

莉塔把埋在手臂间的头拔出来,使劲地摇头,水珠从她的发丝上滚落,大颗大颗地洒出去,淋湿了站在浴桶边的人。

“你瞧瞧!好莉塔,你甩了我一身水!”

“不要!你不要找她们!我不想你找她们!”

两道语调不同、情绪不同的声音叠在一处。

莉塔站起身,不断滴落的冰水为她织就一条短暂的斗篷。

人鱼的眼眶是红的。

或许自她身上滴落是纯粹的水,也或许那水中掺了别的什么。

莉塔用自己没有握住阿尔的那只手狠狠揉了一下眼睛,说出的话几乎没有可信度。

“我很好!我只是……我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你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她很快松开阿尔的那只手,片刻之前,人类的这只手对人鱼而言宛如救命稻草,如今莉塔却对它避如蛇蝎。人鱼坐回那只又深又重的浴桶里,只露出一颗头,声音发闷。

“你看过我了,我一切都好。你回去吧!还有要紧事等着你,去跟她们好好商量,她们会尽力帮你的。我……我现在是帮不上你什么忙,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莉塔咬牙切齿般说出这几句话,下一瞬便沉下去,继续扮演一只无用的、占位置的螺。

粉色。

人鱼大大地睁着眼,身体上的火热似乎因人类的碰触有所缓解,至少她可以暂时自如地沟通,然而她的目之所及仍然是粉色,这不是一个好的讯号。

其她的人鱼是如何度过热潮期的?她只记得阿芙拉、葛瑞丝每年会突然消失几天,琴就像是从来没有过这种特殊时期。她们很少在莉塔的面前提及热潮期,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把莉塔当作孩子,还是觉得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如果不是出于热潮期——莉塔很难不去这样设想,她是不是就能够——

“莉塔!给我让点地方。”

思考的齿轮也许才勉强转动一两圈,这只牢固的浴桶便被谁轻轻敲了几下,莉塔抬起头,先是看到一张笑脸,随即听到“扑通”一声。

“阿……艾琳!”。

除去外袍的阿尔跳进莉塔的浴桶里,不管怎么说,这应当都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原以为双手感知到的温度已经足够冷,可脚尖一碰到浴桶里的水,阿尔就险些没扶稳——她可能也确实没扶稳,不过幸好,浴桶里还有莉塔——人鱼一把将她扶住,使她免于呛咳冰水。

“你疯了!艾琳!你干嘛进来?你该去跟她们——”

与密林同色的眼睛不赞同地瞪着她,但绿眼睛的主人却用手臂环住阿尔,生怕她脚下一滑,再陷入呛水的险境。

阿尔用食指抵住她的唇瓣,人鱼的“泡澡”进行得太久,神思虽然清明许多,体温却仿佛比久不融化的冰块还要冷。

“海洛伊丝已经都计划好了,给我和卡萝都分配了任务,只有你——我想来问问你,你明天想做什么?”

莉塔抓住她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眸:

“我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待在这里……我们的行囊里还有点小东西,可以让我生场‘病’,明天的问神仪式很重要,他们不会让一个病人去添晦气的。”

“哦。”

阿尔任由人鱼捏着自己的手指,身体不自觉地靠近莉塔,她习惯性地替莉塔整理凌乱的头发。

人类的回应显而易见的敷衍,莉塔顿了顿,没有指出这点,她抬头瞄了阿尔一眼,语速放慢:

“不用担心我,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你放心,我会好好听卡萝的话,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同她闹矛盾。”

“哦。”

阿尔把莉塔的红发拢回耳后,漫不经心似地纠正道:“不过卡萝不会留在这儿,她也有别的事要做。你知道,我很需要她帮忙。”

莉塔环住阿尔的手臂骤然收紧了一下,有那么一刻,阿尔简直以为她就要把自己从她怀里推出去!她的声音变得很低,粗劣得不像是一条人鱼。

“那我会自己好好呆在这里,如果我帮不到你,也不会给你添乱子。”

热!这句话像是某种引线,人鱼话音刚落,她原本就高的体温硬是又向上窜了一截!

滚烫的手臂激得阿尔当即低下头去,看到一张恍若涂了整整一罐脂粉的脸和一双黯淡的绿眼睛。

阿尔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她想也不想地抬手搂住她,完成这个自她跳入浴桶就开始若即若离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莉塔,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我以为你会生气,然后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试图解释,但说出缘由后,自己也感到不齿,“不!不!我真是个混蛋!你一直不理我,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了,我以为你只是跟我闹点小别扭,就想逗一逗你。我不是真的是那个意思……”

人鱼的红色好像具有传染性,徘徊在她身上的火焰也转到了人类身上。阿尔的脸也染成了窘迫的红,声音低如蚊鸣,抱住人鱼的力道倒是更重。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看着我,哪怕是对我发脾气!非常抱歉,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头深深地低下去,很勉强地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做我的同伴,但有另一件事你可以做,我知道你不会想自己呆在这里——”

“我需要你!莉塔!”

莉塔回抱阿尔,她听见她怯怯地在自己耳边说。

第183章 043洗澡浸……

浸了水的衣物变得沉重而粘稠,它紧紧地贴附住身体,宛如第二层肌肤,也恰似阿尔与莉塔之间的拥抱。

“没事……”

“我明白……我相信你。”

莉塔慢慢从阿尔的怀抱里抬起头来,人鱼的眼眶红彤彤的,眼眸像是拂晓时分的密林,蒙着新凝结的露水,清泠泠、水盈盈。

此时此刻,双颊绯红的她眼眸里只倒映着阿尔。

“我只是一点儿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总是要拖累别人——一个优秀的猎手不该是这样!”她眼眸里的水雾更甚,双臂始终环着阿尔。

“阿芙拉她们根本不像我这样,她们恢复得很快。可我……我好像怎么也好不了,没多久就又开始浑身发热,哪里都好难受!我……”

她把头又埋在阿尔的胸口,破罐子破摔般地再次发泄般地踢踹了一脚,把低弱的语声淹没在“噼里啪啦”的水声里。

“阿尔,我感觉自己是个废物,没人需要我。可是以前……在海底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垂头丧气地依偎在阿尔身上,骨头仿佛随着倾吐心声融化、消解。

阿尔轻柔地拍抚着人鱼的后背,并以手代梳,将人鱼每一缕头发都仔细理顺。莉塔红色的发丝幽幽飘荡在浴桶里,犹如一朵半开的花。

“莉塔,你在说什么傻话?谁说你是废物了?又是谁说的不需要你?”

阿尔用力捏了捏莉塔的脸颊,好吧,人鱼发热确实到了快要能够“烤鱼”的地步——但也幸好紧贴阿尔的莉塔足够“热”,不然以人类的体质,浸泡在冰水里的阿尔估计要边说话边打颤。

“要我说,你就是和我呆久了,染上了人类的坏毛病——开始情不自禁地‘胡思乱想’。我可是才告诉你,我需要你,你有重要的事要帮我做。莉塔,你总不能转头就忘了个干净!”

“可我还能做什么重要的事?你分明就是唬我。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我什么也做不了,最好就待在这个浴桶里!”

莉塔的第一反应便是反驳,人鱼才想从阿尔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就给阿尔一把按了回去。

“你要是‘最好就待在这个浴桶里’,那我只好每次洗澡都出去借浴室了。然后和那些宁芙一起数落你太霸道。”

“我才不霸道!你不许和那些宁芙一起说我的坏话!听见没有?我不许!”

“好,那我不去找她们,你也不要只困在这只浴桶里。我没骗你,有件事只有你做才合适。我也好,海洛伊丝和卡萝也罢,她们都无法替代你。”

“真的?”上一秒还气鼓鼓的人鱼实在太过信任她的人类,好像阿尔只要随便说几句什么,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动摇。

“那你不要唬我,快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人鱼露出那双绿眼睛,狐疑地、期待地望着阿尔,看得阿尔怀疑自己的心是一颗被太阳硬生生晒化了的糖。

“我……”

语言快过思维,阿尔还没有想好如何完成这个“善意的谎言”,在莉塔的注视下,便先开了口,幸好幸好,她灵光一闪,赶在被怀疑的边限说出答案:

“我需要你去看着约瑟芬。”

“‘约瑟芬’?”莉塔的狐疑转为彻头彻尾的疑惑,“祖母怎么了?她不是也没有什么动静吗?”

“是。就是因为她一直和我们没有什么联络,我担心可能出什么意外状况。不管是海洛伊丝还是卡萝去,都不合适,只有你最合适。”

阿尔很快揪出了非莉塔不可的理由,人鱼细细想了想,认为阿尔说得的确没错。

“确实,现在的祖母很敏感,她很难信任人鱼以外的种族。我待在她身边,也比在外面安全。”

找到能做的事后,人鱼立时有了精神,她换了坐姿,一下子就高了阿尔一头。莉塔抽出手来捏阿尔的脸颊,煞有介事地“恐吓”陡然间变得“弱小、可怜”的人类。

“哼!算你没有唬我,但你随便跟我开玩笑是要付出代价的,看你还敢不敢有下一次?”

人鱼睨着她,“还有那个宁芙,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她们打交道的?”

“啊?你不是说——”

被捏住脸颊阿尔一脸怔愣,不但来不及自卫,连替自己辩驳的时机都在眨眼间失去了——毕竟人鱼才是生于水、长于水的种族。

“谁说的?我可没说不同你计较。”

“莉塔!我……我只是跟宁芙说了两句话……”

对于一条人鱼而言宽大的浴桶,在一条人鱼和一个人类面前,又显得有些小了,似乎必须手臂相缠、双腿相绞,才能保证空间足够。

浴桶里的水冲击着桶壁,冰凌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哗啦啦地漫出来,伴着笑声和告饶声。

“那两句话是什么?是不是偷偷说我坏话?”

“不……女神啊……我怎么可能说出你的坏话?”

“为什么你说不出我的坏话?”

她的手抚过她也变得滚烫的脸颊,她的手抚过她缓慢消肿的眼眶。

砰、砰、砰。

有些该说的话被咽下去,隐没在逐渐同步的隆隆心跳声里……

海洛伊丝把干燥的巾帕递给阿尔,与一旁神色复杂的卡萝交换了个眼神——此前这只单方面决定与精灵断交的妖精,在人类进入浴室一去不复返后,因人类和人鱼这份过于黏稠、亲密的感情,最终选择了与海洛伊丝恢复往来。

没谁能控制住八卦的本能!

“所以——你也顺便在里面洗了个澡?”

卡萝实在是按耐不住,妖精之间可没有那么多圈圈绕绕,她很纳闷阿尔和莉塔之间的关系,卡萝认为,如果她们其中有一个是妖精,眼下早就在一起了!

阿尔显然没听懂卡萝的揶揄,只当这是句正常的问话,她用巾帕拧着头发,很快一条干的巾帕就变得湿漉漉。

“谢谢你,海洛伊丝,我大概擦一擦就好,等会儿我还要去换身衣服,我得出去一趟。”

阿尔接过海洛伊丝递来的又一条巾帕,道谢后便有些歉意地解释道:

“莉塔同我玩闹了一场,差不多算是洗了个澡吧!浴室里现在有些乱,莉塔在里面睡着了,我回来就收拾好,叫莉塔回卧室睡。你们暂时先别进去,万一摔倒就不好了。”

乱七八糟的浴室……

卡萝咽了口唾沫,盯着阿尔毫无异色、相当坦荡的面容,一时间有点羞愧,又有点烦躁。

明明无论是人鱼,还是人类,都已经成年了!为什么……怎么会?卡萝想不通,她看了眼面不改色的精灵,从海洛伊丝毫无变化的神情里,她觉得精灵也想不通,她们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到这一步,还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对方的心意?

卡萝清了清嗓子,她下定决心要帮这两个小蠢蛋迈出人生的重要一步,可还没张嘴,就被那只精灵——精灵之中最可恶的海洛伊丝抢先一步!

“我好像听到你说要交给莉塔什么差事,艾琳,你还是打算明天让莉塔做你的同伴吗?”

海洛伊丝对怒瞪她的卡萝毫无回应,精灵表现得像房间里只有自己和阿尔,完全忽略了那只可能打算要咬她的妖精。

“不是,明天麻烦你和卡萝都跟着我,莉塔,我要她跟着约瑟芬。海洛伊丝,你之前同我们说,现在的约瑟芬对我们很冷淡,我也深有所感。莉塔跟在约瑟芬身边,或许能够避免一些意外状况。”

阿尔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卡萝和海洛伊丝都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莉塔跟着祖母约瑟芬,既能够一定程度地约束约瑟芬,也能够保障莉塔自身的安全,可谓是一举两得。

“好!”卡萝大力支持阿尔的安排,“那明天我扮作莉塔,海洛伊丝还是海洛伊丝。”

精灵点了点头,她对明天的安排没有异议,倒是不赞成阿尔现下出门。

“艾琳,你打算出去做什么?”

“你这会儿出去有点太晚了。”卡萝皱着眉看着窗外的天色,劝道:“不如明天再出去吧,或者让海洛伊丝陪着你。”

尽管卡萝的建议有趁机“驱逐”精灵之嫌,但海洛伊丝倒不介意,精灵当即就准备去拿面纱。

“不。”阿尔拒绝了她们的帮助,“你们帮我照看莉塔就好,嗯,她不会呛水,应该也不会太麻烦。”

阿尔看了眼夜幕上的那轮将满的月亮,依稀的缺口仿佛刀刃上迸裂的缺口,她把那把匕首——曾经属于约瑟芬的匕首塞进靴子里。

“我会尽快回来的。”。

不管白日里是什么天气,太阳落下、月亮当空后,气温总是不免低一些,尤其是风,夜里便倏地变得寒气森森,刮得人倒抽一口冷气。

轮值的护卫哆哆嗦嗦地跺着脚,他耸着肩,缩着脖子,可能是他年纪渐长,火力没有从前那样充足,总觉得中心神庙发的神袍好像一年不如一年暖和。过去,这样的天气,他站一整晚都不会打一次冷颤,现在,他都担心自己站一夜厥过去。

护卫打着哈欠,他不仅冷得不得了,也困得不得了,今天的晚课无聊极了,主持晚课的是一位追随亚历克斯祭司的神侍,许是近来亚历克斯祭司不大得大祭司大人的器重,这位神侍怕中心神庙遗忘了这位“伟大的、慷慨的、慈悲的女神侍者”,整个晚上都在吹捧亚历克斯祭司,宣扬亚历克斯祭司的伟迹。哦,不行,光是粗略想一想那神侍在晚课上的唾沫横飞,护卫的眼皮就直打架。

他朝自己面前使劲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不存在的“瞌睡虫”赶跑似的,但护卫一回神,定睛一看,倒发现一只“萤火虫”——有个做神庙学徒打扮的少女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食盒类的东西走过来。这下护卫醒了!

“喂!你是什么人!追随哪位大人的学徒?这么晚了,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护卫远远地冲那少女喊道,少女忙不迭地大步赶过来,她戴着一副面纱,嗯,这是位相当虔诚的学徒。她走到护卫近旁已然气喘吁吁,十分有眼色地主动呈上灯笼和食盒给护卫检查。

“麻烦您了。”她细声细气地道:“是亚历克斯祭司大人,他命我送东西过来。”

第184章 044蠢人“亚……

“亚历克斯祭司?”

护卫仔细瞧了眼面前的学徒,戴着面纱的少女身姿窈窕,年纪很轻——亚历克斯祭司向来喜欢挑选这样的学徒做自己的追随者。那位祭司像是具有汲取青春的能力,在年轻人的簇拥下,显得愈发精神抖擞,倒是祭司身边的年轻人日渐萎靡。

“是,您看方便吗?只是一些黑面包,您知道的,里面的那位毕竟过去还是一位祭司,总不好让他空着肚子走。”

学徒低着眉眼,给护卫瞧了眼食盒里干巴巴的黑面包。护卫曾经由于站岗太晚被迫吃过它们,中心神庙的黑面包没有因为它带有“中心神庙”的前缀好吃过半分,它依然坚硬、酸涩,比自家做的黑面包更像是块发霉的木头。

在人生最后时刻用这种东西填饱肚子……啧,至少那家伙做过祭司,生前吃过数不尽的珍馐美味,也算是一种报应了,护卫幸灾乐祸地想。

“快去吧!女神保佑,愿罪无可恕的他早日回到女神的怀抱,得以在圣光之下消解一切的罪孽。”

护卫挥挥手,没有再多盘问,放了少女进去。

少女感激地看了护卫一眼,提着灯笼、食盒,迈着小碎步向前走去。

“女神在上,愿祂垂怜。”。

还没有转到中心神庙之前,帕特里克心中不免存有一丝侥幸。

都说足够的黄金能够令女神垂眸,使魔鬼折腰。帕特里克以为,自己用那么多的金币填满了亚历克斯祭司的口袋,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有过那么多次“秉烛夜谈”……

他不敢奢望亚历克斯祭司恢复自己原有的荣耀,也不敢赌亚历克斯会陡然慷慨起来,将自己索性留在中心神庙做神侍。至少至少!看在多年以来的情谊,亚历克斯该留自己一命吧?!

但显然,亚历克斯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分。

随着被关押的位置变得越发偏僻,送来的饮食一日不如一日,长袖善舞的帕特里克意识到自己对于中心神庙,至少对于亚历克斯而言,已经是一枚废弃的棋子。

而他曾赌咒赌咒发誓说要归属的另一方也安静得可怕,似乎帕特里克身上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

死亡在帕特里克的头顶张开了双翼,用不详的阴影笼罩他。

帕特里克恐惧极了,他吓得开始乱涂乱画,混淆了自己一笔笔做好的日期标记——帕特里克提心吊胆,他不知道自己将看不到哪一天升起的太阳。

他着了魔似地划下更多代表一天的竖线,将斑驳受潮的墙装点得更加“狰狞”。他痴心妄想着,或许多划上一道,再多划上一道,他就能获得实实在在的一天寿命。

吱呀——

生涩的、长久闭合的门忽地被推开。

泻下的一缕外界的光亮像刀子般亘在帕特里克面前,他先是呆怔怔地张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便恐惧地朝后挪去。

“不,不,我还不该死,我还有……我至少还有七百八十三天!我不该死!女神啊!我不该死!”

光亮的制造者没有应答,她慢步地走进来,更多的光亮从她手中的灯笼里流泻出来,帕特里克紧闭双眼,恐惧地缩成一团,梦呓般地回答:

“我不该死,女神垂怜我,我……我不会死……”

“帕特里克。”

她举起灯笼,让它的光照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帕特里克的确怕到了极点,他失禁了。

阿尔的视线上移,停留在帕特里克迅速苍老下来的面庞上,这张几天前还在意犹未尽扮演温和、善良祭司的脸,现在怎么看都该属于一个失去最后庇身之所、冻死在寒风里的流浪汉。

从众人敬仰到落魄潦倒,不过是一步之遥。

“我给你带了黑面包,吃点吧,别做个饿死鬼。”。

亚历克斯在多年之前、还没有冠上“祭司”的头衔时,便深谙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必须自己亲手去完成,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尽管过量饮用浆液的副作用还是迟迟没有消退,但亚历克斯还是白着一张脸,穿着那身大祭司大人赐下的毛皮斗篷出门了。

亚历克斯不是个蠢人,某些过失,他只允许自己犯一次。

看守那个死胖子的护卫是个不大熟悉的面孔,在弱肉强食、竞争激烈的中心神庙,这种毫无油水的下等活计自然都是分配给那些没有能力、缺乏胆量的蠢人,而蠢人是没有资格出现在亚历克斯面前的。

亚历克斯没有多看那个支支吾吾、试图跟自己搭话的蠢人一眼,真烦,蠢人之中,亚历克斯最受不了这种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人。为了避免对方散发出更多的“蠢气”,不合时宜地向自己献媚,亚历克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朝关押死胖子的室内走去。

他走得太快太急,护卫的话只来得及说了个开头

“亚历克斯祭司大人,里面——”

亚历克斯不知道也不在乎蠢人要说什么,他只庆幸自己走得足够快,他身边可不需要这么丑的蠢家伙!。

“吱呀”的门扇开合声令亚历克斯直皱眉,屋里弥漫的味道并不好闻,说不上来是排泄物的臭气还是腐烂的霉味,高贵的祭司使劲挥了挥鼻子前面的空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不妙的气味统统赶走似的。

亚历克斯要处理的死胖子就瘫在他面前,帕特里克像是突然被光亮照到的老鼠,一个劲打哆嗦,下意识地朝阴暗处钻。帕特里克似乎瘦了一些,他身上原本紧实的肥肉变得松软,蔫蔫地耷拉下来,犹如烛台上滴落的层层蜡油,看得注重仪表的亚历克斯直犯恶心。

“亚历克斯大人。”

这只胖墩墩的老鼠讨好地拱上来,匍匐在亚历克斯脚下,端起甜得发腻的讨好笑容,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怎么能让您到这种腌臜地方来?真是脏了您的鞋,我……这真是我的罪过,女神在上,您要做什么事,随便指派个人来就是了,怎么好劳动您的大驾。”

亚历克斯咳了一声,像是想把帕特里克话里过多的殷勤铲下去,不得不说,虽然帕特里克不够精明,办事马马虎虎,说话黏黏糊糊,但有时候,还是有些可取之处。亚历克斯觉得有些遗憾,除掉这只肥老鼠,他手下再没有这样能放得下架子的祭司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怀念这样发齁的恭维的。

高贵的祭司叹出一口长气,他站在这间过去充当杂物间的凌乱屋室的中央,正对着他的那扇琉璃花窗映下一抹幽蓝,衬得亚历克斯这张精心呵护、百般保养的英俊面容显出一种带有神性的哀愁。

嗯,这扇琉璃花窗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亚历克斯不着痕迹地多看了那扇花窗一眼,随即便把左手搭在胸口处,声音变得低沉、忧郁,喟叹道:

“我可怜的帕特里克。”

“亚历克斯大……大人……”

帕特里克敏锐地察觉了亚历克斯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他瞪大了眼睛——亚历克斯见过被捕兽夹咬住的小动物,它们在挣扎无望的垂死之际,就是帕特里克此时的神情。

亚历克斯不怎么喜欢做这种会有污声名的活计,但每次亲自动手之前,看到这种绝望的神情,他又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我已经尽力向大祭司大人为你做了争取,我可怜的帕特里克,我们都记得你对中心神庙做出的贡献,你无私捐赠的金币帮助数不清的孩子脱离了饥饿、伤痛的烦恼,你呈上的浆液至今都是最受女神、神侍欢迎的礼物,但是——”

亚历克斯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语气细细列数着帕特里克做出的贡献,不过很快,他吐露出让帕特里克绝望的转折。

“‘但是’?!不……不!亚历克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还能做更多!你可怜可怜我!亚历克斯,我可以给你带来更多的金币、更多的浆液!相信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合作的份上!你放过我这一回!至少给我一条活路啊!!!”

穷途末路的帕特里克揪着亚历克斯的袍角,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帕特里克忘记对亚历克斯使用敬称,惹得这位高贵的祭司眉毛皱成一团,像某些游牧民族制作的带馅面食的顶部。

亚历克斯抿着嘴唇,把袍子往上扯了又扯,还是没能逃离肥老鼠脏兮兮的爪子,算了,反正他也要死了,大度的祭司不打算同他继续计较。

“但是很遗憾,无所不知的祂无法原谅你的贪婪,你染指女神的祭品是无法饶恕的重罪,祂憎恶你的堕落。迷失的帕特里克,大祭司大人决定让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不!”帕特里克尖叫着,那声音不该属于人类!亚历克斯被他叫得耳膜生疼,“我要见大祭司!让我见大祭司!亚历克斯,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捞到的油水明明大半都进了你的口袋!我没有堕落!堕落的是你们!”

亚历克斯怜悯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语无伦次、在发癔症的疯子,高贵的祭司温声细语地纠正“疯癫”的前祭司。

“你错了,迷失的帕特里克,我们从不碰不属于我们的东西,你误会了,那些金币进的不是我们的口袋,是‘中心神庙’的口袋,中心神庙用它们给我们的手足带去了更美好的生活——”

舌灿莲花的亚历克斯讲到兴起,腰部突然被某种冰冷、锋利的物什抵住——

“真的吗?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努力试一下日更,但感觉很可能失败!

第185章 045一把刀……

这声充满讥嘲的问句话音刚落,匍匐在地上的帕特里克便犹如一只听到号令的恶狗,充满愤恨地朝亚历克斯祭司扑过来。

“帕特里克!你疯了!我是中心神庙的祭司!你怎么敢——”

生命进入倒计时、即将死于自己排泄物的恐惧是最有威力的“增效药剂”。帕特里克并不在乎亚历克斯的威胁,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死”,而他已经上了必死的名单!拼上这一把,或许,他还有一点活的可能。

“是啊,你怎么敢?亚历克斯,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怎么敢杀了我?”

过惯奢靡生活的帕特里克有着一副娇惯的喉咙,他吃不下馊臭的饭食,更咽不下坚硬如石的黑面包。他的“矫情”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帕特里克福至心灵,想到了那几块黑面包最合适的用处。

他捡起一块,像拎砖块般拎起那块黑面包。

“你……你在想什么?!放下那玩意儿,看在咱们往日的情份,我……我会跟大祭司大人好好聊一聊,争取不——”

“争取”?

同为祭司,帕特里克自然明白亚历克斯嘴里“争取”的含金量,他不再犹豫,握紧那块硬梆梆、沉甸甸的黑面包,使出全身力气,朝着帕特里克当头砸去。

“好啊,那我也争取给你个痛快。”

脸,亚历克斯耗费无数财力、精力、心力养护的脸,在黑面包的兜头狠砸下,瞬间绽开条条丑陋的裂纹,黏腻的鲜血汩汩涌出,像是一颗被捏爆了的过熟的果实。

毁了!他的脸毁了!

高贵的祭司痛苦地捂着脸上的伤痕,比起头部受创,他更接受不了自己失去来之不易的“英俊”。

“帕特里克!我要杀了你!我——”

帕特里克的眼睛比亚历克斯淋了血的眼睛更红。

他不在乎亚历克斯眼中燃烧的怒火,帕特里克的怒气远比亚历克斯汹涌,但这位曾经的祭司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说出的话像是他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要杀了我?你以为你是谁?亚历克斯,没有我送上来的那些金币,你今天只能在你以前那个破神庙待着!中心神庙绝对不会要你这种草包!”

他不像亚历克斯那样愚蠢,要先说完话再动手。

帕特里克的嘴巴和双手始终没停,黑面包和讥嘲齐齐往亚历克斯的脸上砸,一下重过一下。

帕特里克砸歪了高贵祭司的鼻梁,也砸塌了高贵祭司的脊梁,砸得他开始哭嚎、开始求饶。

“你的符文哪怕在祭司之中,也是最差的!臭不可闻!你只是个废物!比你年轻那么多的伊莱都能死死压着你。你该去死!像你这种垃圾!早该去死!”

前所未有的疼痛袭击了亚历克斯,他一时间耳鸣目眩。亚历克斯如同待宰的猪一样哀叫着,声音大变,他头破血流,徒劳地一会儿捂脸,一会儿护头。

“放过我吧!女神在上,放过我吧!杀你是大祭司的命令,我……我只是奉命做事。帕特里克,你知道的,我在中心神庙,从来都是人下人。”

“帕特里克,我亲爱的帕特里克,你知道,我都是被逼的!是大祭司……是伊莱,是他们要害你,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人下人。

原来人下人能够随意奴役神侍、学徒、平民。

原来人下人能够任意攫取信徒对女神的捐赠。

原来人下人能够视人命为草芥,肆意屠戮。

……

退回阴影里的阿尔玩弄着匕首,将它拔出又合上,无声地欣赏着月光照拂下的这一幕。

都说女神最不能宽恕谎言,但阿尔所见到的祂的信徒从来没有谁能够保有最起码的诚实。

“去死!”

帕特里克想起自己在绝望时胡乱涂抹下的道道竖纹,亚历克斯想活着,他也想活着,凭什么他的命比自己的更宝贵?!

他的愤恨在心底越烧越旺,是的,帕特里克要活着,那么亚历克斯必须死。

黑面包朝着太阳穴毫不留情地砸下去,面容血肉模糊的高贵祭司倒下去。

红艳艳的血液围绕着亚历克斯的躯体形成血泊。

屋子里只有帕特里克粗重的呼吸声。

死。亚历克斯必须死……

身后的屋舍里不断响起哭声和争吵声,言语和音色在澎湃的情绪里变形,难以辨识。

护卫不敢仔细听,虽然他的地位在护卫里几乎算得上是倒数,但他也懂得一点生存的法则。这种大人物之间的争斗,护卫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呆愣愣地把目光投在夜幕之上,专心致志地欣赏着那轮将满的月亮。

明天就要举行问神仪式,护卫仍然不可能被分到一个很好的差事,不过他或许能分到一点奇妙的浆液——与他同寝的那位护卫之前为伊莱大人做事,碰巧得到了一杯,说愿为更多一杯少活十年。

护卫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滋味……

“亚历克斯大人!”

少女的尖叫撕裂了护卫勉强维持的镇定。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少女踉踉跄跄地奔出来,面纱都遮掩不住她的惊慌失措。

“出事了!亚历克斯大人……他……他把——”

鲜血染红了少女的袍角,她求助般伸出的双手也满是飞溅的血迹,她比海更蓝的眼睛颤动着,她被吓坏了!

“他把帕特里克大人给……给……”

年轻的学徒口吃严重,护卫从她勉强挤出的只言片语里获悉了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亚历克斯祭司亲自结束了那个曾经的祭司的性命。

这种事在中心神庙不足为奇,少不更事的护卫也曾被这种场面吓得夜不能寐,跑去告解间忏悔自己袖手旁观的罪过,结局呢,是他如今冒着寒风站在这里,站在这间简陋的杂物间前,做其他护卫都不愿做的差事。

吃过的苦头令护卫高度遵守中心神庙的规矩,他没有朝身后的屋舍再看一眼。

“回去吧!”护卫凭着仅剩的一点热心安抚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别跟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透露这件事,你和我,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今晚只是有一位该回归女神怀抱的信徒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是亚历克斯大人他……”少女泪如泉涌,她无法接受混淆事实的说辞。

她太年轻了,她今后的日子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的,护卫想着,或许是他在中心神庙待得太久,他感觉不到太多怜惜,只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隐秘快意。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孩子,女神会保佑你的。”

护卫不想在这个没价值的学徒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敷衍地劝慰她,想要体面地把她赶走。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

身后的门被气势汹汹地推开,那道尊贵的身影怒气冲天地走出来,护卫识趣地低下头,不敢触怒这位高贵的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