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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刺烈焰 时玖远 18151 字 3个月前

21、Chapter 21

沙浪不停向前涌来, 顷刻之间遮天蔽日, 远处的旋风将黄沙卷起,犹如凄厉的魔鬼吞噬着大地!

身后项目组郑经理命令下去, 所有人立刻将车子开回露营区, 上车关好门窗,将大灯打开!

秦智猛地回头冲到郑经理面前对他说:“飓风翻车了!夏部长还在里面!”

郑经理一怔, 脸色煞白,就在这时狂风直接掀了他们临时搭建的棚子, 棚顶瞬间被风吹到天际, 如狂浪般不停袭来!周围发出一片尖叫,所有工作人员连随身物品都顾不上,抱着头就四处蹿上车,周围的汽车调头就往露营区开。

郑经理焦急地对秦智喊道:“我立即报警请求救援!快上车!”

他拉着秦智就往后跑, 秦智从他身后一把扼住他的脖子:“等救援队赶来, 她根本活不了!我要你现在就调派人手进行救援!”

他的大手死死掐着郑经理的脖子,带着摧毁万物的力量, 那双眼里透着嗜血的光, 呼吸粗重:“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休想能脱得了干系!”

郑经理浑身猛地哆嗦, 被面前男人强大的气场震住, 哑着嗓子说:“先回去再找人!”

秦智狠狠松开他, 郑经理跑到越野车上,秦智拉开门坐了上去,车子很快回到露营区,项目这里的工作人员, 主办方的人,还有一些参加拉力赛没走掉的选手全部聚集到露营区,周围一圈帐篷好些被风刮飞,大家将车子聚拢!

狂风将郑经理的衬衫衣角吹得飞了起来,他下了车便开始协调,从队伍中抽调了三个对场地路线比较熟悉的人,又跑去主办方那里,请他们帮忙询问有没有对沙漠地形较为熟悉的赛车手。

最终一个三十几岁的拉力赛车手愿意冒着风险驾驶车辆参与救援,但他需要确定救援位置,根据风向判断,风暴中心大致在西北方,如果从这里出发往北超过二十公里,他建议所有人放弃救援。

福瑞厂家的那个小伙子把先前记录的坐标拿了出来,他们快速碰了下头,发现失事地点距离露营区往北正好三十公里左右,所有人面色都很难看,秦智一把夺过车钥匙:“没有时间了。”

他说完就朝越野车跑去,赛车手咬了咬牙:“拼一拼吧!”

其余三个人一句话都没再商量,全部自发跟了上去。

于是一行五人组成的临时救援小队即刻前往事发地点,那个赛车手有着丰富的沙漠驾驶经验,能够准确地判断地面结构,避开沙丘和容易塌陷的沙地,车窗紧闭,黄沙乱天,秦智坐在副驾驶始终盯着手中显示的坐标位置!面色阴沉得吓人!

大地陷入灰暗,苍茫的沙漠浩浩渺渺,车子在沙地里行驶如蝼蚁般渺小。

直到手机上的坐标和预定地点吻合,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茫茫的沙地遮天蔽日,连车顶都看不见!

赛车手还没来得及阻止,秦智已经戴上面纱和眼镜拉开车门,细小的沙子拍打在他身上疼得似要刮走他一层皮,而他的心脏更是在狂风中被狠狠碾压,没了命地朝苍茫的大地奔去!

身后的四人没人敢下车,急得在车里不停对他招手,风势越来越大,仅仅几分钟后肉眼可及的沙墙出现在西北面,朝着这个方向滚滚而来!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率先看见,大叫一声:“快走!”

而秦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几步之外,赛车手一咬牙打开车门就冲进狂风中,二话不说扯着他的身体就往后拽,秦智一把挣脱他,赛车手指着西北面,秦智猛然抬头的瞬间,身体犹如跌入冰窟,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一秒之间蹿遍全身!

在那一刻,巨大的绝望将他整个人击碎,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让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再强大的人类在面对大自然顽强的摧残下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飞沙走石,狂风肆虐,赛车手不停拉扯着他,让他的理智又在短短两秒间迅速回笼,他回头看着一车子焦急的男人,转过身和赛车手两人迅速跑上车,汽车调头便朝着营地狂奔,赛车手有经验地判断风向,和沙墙错开行驶。

当一车人好不容易抵达营地时,所有人都惊魂未定,郑经理迎着狂风跑出来问他们怎么样,赛车手紧紧抿着唇拍拍他的肩去找自己的同伴了。

其余人下车和郑经理说明了情况,而秦智始终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双臂撑在车上,头埋在两臂之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郑经理只是敲了敲车窗问了他一声:“没事吧?”

他埋在双臂之间的头摇了摇,郑经理便也赶紧回到车中,窗外黄沙漫天,所有人车窗紧闭,等待这场浩瀚的沙尘暴赶紧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逐渐小了,风暴渐渐远去,黄沙遮挡的天空出现朦胧的暖红色夕阳,开始有人拉开车门下了车,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车中,到最后所有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心,这些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大家来到塔玛干的目的各不相同,有来工作的,有来参加比赛的,甚至有陪朋友来玩的,可此时此刻都不分你我,有的是劫后重生的喜悦。

所有人将自己车上的食物和水拿出来分享,硕大的营地中央顿时欢闹一片,那种精神高度紧绷害怕后的松弛让所有人都抛开以往那些顾虑和拘谨,身份和级别,大家相拥庆祝,只有秦智依然坐在那辆越野车上,几个小时,仿若石化。

没人注意到他,仅仅一扇玻璃之隔,仿佛将他隔离在另一个世界,他的脑中不停浮现那年夏天,她被裴家长女,她的亲表妹赶出裴家,破碎的肩带挂在肩膀上,整个光洁的后背白得如二月天里的大雪,露在世人的视线中,她双手捂着身前的禁地,浑身冰肌玉骨,美得让人震撼,可身上的伤却又那么触目惊心,一头紫发在月下被黑夜点燃,似妖冶的火焰。

整条街道,家家户户打开灯探头张望,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帮她,无数的冷讽和唾弃如刀子划破在她圣洁的肌肤上,所有人,所有人都用冷漠甚至戏虐的眼神看着她。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个女人年纪轻轻便不干不净,落得这个下场也是自食其果,在东海岸那个吃人的地方,没有人会把同情心送给一个不知廉洁的女人!

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一个人!

所有人都对那些谣言深信不疑,说她和继父苟.合气死亲妈,说她十几岁便离家出走和街头混混住在一起,说她放学不回家出去援.交,甚至被人包.养。

他问她为什么不解释,那时的她不过二十岁,却活得通透明白,她只是很淡然地说:“那岂不是让他们很失望,解释又有什么用,他们还会幻想出其他事情来满足自己的想象,你知道东海岸的人为什么都那样说我吗?因为我不甘心被他们同化,所以非友只能是敌。”

她是东海岸的异类,她和所有东海岸那些高贵的人都不一样,她的身上没有教条的束缚,没有虚伪的应承,没有高傲的自大。

她活得洒脱不羁,随心所欲,她可以尽情挥霍她的青春,不被家族捆绑,不被利益驱使,所以她在东海岸注定是个异类。

东海岸,身份、财富、权利的象征,那里的人们穷极一生都无法像她那样真正随性地活着,所以才会讨厌她,拼命想摧毁她。

那时的秦智便清楚她不属于东海岸,不属于那个地方!

可当年只有十七八岁的他没有能力给她一片蓝天,她也最终没有相信他对她的承诺,可八年后的今天,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小男孩,他终于找到了她,却在得到那个答案的同时再次面临失去她,秦智只感觉身体不停下陷,再下陷,掩埋在这片沙地再也无法呼吸!

却在这时有个男人拼命地拍打他身旁的车窗,有好几秒,秦智才缓缓抬起头,窗外的男人猛地一怔,看见他双眼布满血丝,像炼狱的魔,那双骇人的眼睛让窗外的男人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秦智呆滞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认出他是项目方的一个同事。

他落下车窗空洞地盯着他,那个男人呼吸急喘地说:“发现了一个人!”

秦智的双眼在瞬间覆上一层炯亮的光大手伸出窗外就死死抓着他:“在哪?”

他指着前面:“刚才有人在营区外看见有个人往这走,郑经理他们都过去了,让我赶紧来通知你。”

秦智推开车门没再跟这个男人废话一句就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影影绰绰的黄沙将大地和天际连接成茫茫一片,一个人在朝营地的方向走来,能见度太低,只能看见她身后朦胧的夕阳透过沙尘将大地染成通红一片,那个人就这样踏火归来!

一直到所有人看清她张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不知道谁失声惊叫:“夏部长!”

随着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朝那个女人跑去,秦智就这样立在原地,灵魂蒸腾到空中,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左边膝盖下的血已经干涸,大片深红色流淌在整个裸露的腿上,触目惊心,脖颈以下的T恤被撕碎,从下巴一直往下随处可见血红一片,一瘸一拐往这里走来。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带着一身伤找回营地的路!

所有人听说那个失踪的女人回来,全都不可置信地朝那里拥,有人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打开,她眼里火光滔天,像荒蛮大地冲破而出的远古之兽,凶狠地扫视着围上来的人群,直到锁定了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推开挡着她的人们,蹒跚着走到倪敏面前,用尽身体中最后的勃发之力,抬起手臂狠狠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把倪敏整个人打翻在地,嘴角溢出血!

周围的人全部倒抽一口凉气,甚至有人惊叫了一声,就连周总这个见惯大场面的人都被夏璃这洪荒之力吓得不轻,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震惊地喊道:“夏部长,你这是干嘛?”

夏璃瘸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提起左手满是鲜血的行车记录仪就砸向周总!

在周总接住那个黑色记录仪的同时,夏璃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倒在了身后男人的怀里!

22、Chapter 22

就在夏璃将黑色记录仪抛给周总时, 秦智正好冲到她身后, 她步履摇晃了下,整个人向后栽倒, 他当即伸出手臂将她圈在怀中, 打横抱起转头就对郑经理吼道:“找主办方!”

郑经理赶忙先去找主办方领导,拉力赛请的医疗团队还未撤离, 两个医护人员原本今天离开,后遇上沙尘暴被暂时困在营地。

周围风沙依然很大, 秦智将夏璃护在怀中抱着她就调头朝营地大步走去!

他呼吸沉重地低下头看着她:“怎么样?”

那一巴掌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再也无法站稳,她的脸颊破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嘴唇干裂,狼狈不堪, 不过意识尚存。

她很困难地从短裤口袋里抽出那条红色面纱, 缓缓抬起手,嘴角溢出苦笑:“破了…”

秦智看着她手中那块被撕烂的红色面纱, 依稀记得她临出发前将面纱系在了脸上, 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磨难才能让这块本该出现在她脸上的面纱变成这样!

秦智怔怔地看着她, 她蜷在他怀里, 轻得仿若一片羽毛随时被风刮走, 肉眼看去,她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那只手满是干掉的血渍,好似染红了手中的面纱, 饶是这样,她依然紧紧攥着那块面纱带了回来。

那一瞬间,秦智看着怀中女人脆弱却又坚毅的模样,浓烈的情感在胸腔之间来回冲撞,他的下巴在她发丝间温柔地摩挲着,声音哽咽低沉地说:“我再给你买,买好多,一天换一条!”

夏璃笑了,落下手的同时闭上了双眼,彻底陷入昏迷。

她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那片水乡,她的妈妈于婉晴仿若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白天做完手工拿去卖了换钱,傍晚烧好饭菜总是站在那座老旧的拱桥上等她回家。

那时,她上小学,每天放学总会和一帮熊孩子四处玩耍,不到天黑不知道回家。

有一次夕阳落下,她浑身脏兮兮膝盖流着血走回家,于婉晴焦急地跑遍每条巷子才找到她,问她怎么回事!

那是她第一次跟人打架,那些小孩骂她是怪物,被鬼附身,所以眼睛会发光,拿石头砸她,她倔着脾气不肯告诉于婉晴,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妈妈知道那些人不堪入耳的骂声,于婉晴看着她的倔样,气得拎着她回家拿衣服架子打她,她一声不吭笔直地站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一声。

于婉晴每打她一下,自己颤抖得比她还厉害,最后她没有哭,于婉晴反而扔掉衣服架子抱着她流下眼泪,对她说:“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妈妈只有你了!”

她哽咽地问她妈妈:“为什么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我讨厌我的眼睛!”

于婉晴只是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儿时的她并不懂妈妈的眼泪,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异类,一个和所有同学长得都不一样的异类,有一段时间,她越来越迷茫,也就越来越叛逆,慢慢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封闭,明知道于婉晴会做好饭等她回家,她偏偏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去,饭菜早就凉了,那时她曾不止一次对于婉晴说恨她,恨她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直到于婉晴离开人世,她始终没有为当年的不懂事向妈妈道歉,这个心结一直埋在她的内心深处,成了她对妈妈临终遗愿的执念!

在那个梦中,她再次回到了童年,重新背上书包走上那座老旧的拱桥,自行车穿梭的小巷和当年一样,时间很慢,河水很清,杨柳微拂,于婉晴依然穿着那条洗得有些泛白的红色格纹裙子站在拱桥另一头等她。

她没再像儿时一样躲起来故意气她,而是一步步踏上拱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迈开步子朝她跑去…

……

帐篷里,两个医生对夏璃进行了紧急救治,她有较严重的脱水现象,虚脱致昏迷,他们赶紧给她吊上葡萄糖,检查她身体上的伤口,进行应急处理。

赵单翼一行人都被请到帐篷外,他问医生夏璃有没有大碍?两位医生暂时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脱水症严重能引起肾脏功能衰竭,由于沙地医疗设备简陋,只能进行简单的紧急救治,目前来看只希望她尽快苏醒。

赵单翼光看夏璃那一身血就吓得不轻,她万一真出了事,他作为此次测试工作的负责人也难辞其咎,于是他立马一个电话打回总部,直接将夏璃目前的情况报备给了吕总,吕总万万没想到夏璃会突然出事,电话里让赵单翼无论如何要保住她的人!

帐篷本就不大,外面围得全是人,起帝的同事不停询问夏璃的状况,为了保证空气流通,两个医生让大家都疏散,这里有他们守着,有什么情况会去喊他们。

秦智把夏璃放下后,在医生给她输液时已经被劝到了外面,人多口杂,他无法一直陪着她,可他也并没有走远,站在帐篷后面几步之外的地方,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直到后来他突然灭了烟大步去找周总,项目组的人已经将夏璃扔给周总的行车记录仪画面调了出来,发现在上午进行安全培训时,倪敏曾趁人少溜到飓风车后蹲下身不知道在搞什么,一会后又鬼鬼祟祟离开了。

周总请大田的厂家全部到场,当着所有大田同仁的面问倪敏到底对飓风做了什么,倪敏半边脸肿得老高,哭着说什么也没做,就看看车子,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委屈至极。

秦智走到那里的时候,大田的同事还在帮着倪敏说话,由于视角受限,行车记录仪没有拍到她蹲下身以后的画面,并不能以此判断她一定干了什么。

秦智走入人群中,那双锋锐狠戾的黑眸像苍狼般凶险,那骇人的光让倪敏很快就注意到他,哭的声音小了些,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身后车门上。

秦智缓缓走到人群后面,那里有一张临时搭起的桌子,上面还散落着刚才大家拿出来的食物和水,他从那堆东西中拿起一把水果刀转过身盯着倪敏,转了转手中的水果刀,倪敏的眼神一直锁定在他身上,此时看见他手中的刀眼里露出一抹恐惧之色。

秦智往人群中央走去,忽然冷冷地说了句:“我来盘问吧。”

所有人回头朝他看去,就见那把水果刀在他掌心游刃有余地晃动着,他浑身透着可怕的压抑阴冷地对倪敏说:“是你自己说实话,还是让我动手才肯说实话?”

倪敏眼睛徒然睁大,整个人都有些微微颤抖,嘴依然硬得很:“我就是没做什么!”

话音刚落,甚至所有人还没来得及阻止,秦智手中的刀已经朝着倪敏飞去,那速度就像一道劲风,带着摧毁的力量擦着倪敏的耳边,直接掀起她的发丝“叮”得一声打在她身后的车玻璃上。

倪敏大叫一声闭着眼,随后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滑落到了地上,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秦智已经走出人群朝着倪敏走去,倪敏被吓得浑身打颤,看见秦智就像看见鬼一样,害怕得拔腿就跑,秦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再次摔在车前,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在她眼前晃动着:“我再问你一遍,是你自己说实话,还是让我动手才肯说实话?”

此时的倪敏已经被吓得三魂七魄全飞了,大哭着说:“我没干什么啊!我就往她后胎扎了一针,我只以为她会开得慢点,没想到会翻车啊!”

旁边福瑞的技术员立马说道:“你真是!轮胎气压不足屈曲过度,气密层橡胶会烧成黑斑和胎体剥离,持续高热会使橡胶融化,甚至爆胎,你知道这样做的危险性吗?”

在项目竞争中,所有竞争对手都巴不得逮到同行的错处,拼命地打压,福瑞技术员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面色凝重,倪敏已经将脸埋在膝盖间不敢再去看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神。

……

秦智没有再待下去,至于成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此时此刻没有心情了解,在他知道整件事的起因后便又立即返回帐篷。

众翔的人听说夏璃出事是人为造成后,全部都跑去参加紧急会议。

秦智钻进帐篷,只有一个医生还在收拾东西,他在夏璃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她,她眉头紧紧锁着,睫毛颤抖得厉害,手指也时不时抽搐着。

秦智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却忽然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似乎从夏璃的喉咙深处传来,他赶忙弯下腰凑了过去,半晌,他听见她又叫了一声:“妈…”

秦智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听夏璃提及过她的家人,只知道她妈很早就过世了,在他遇见她之前。

从他认识夏璃的第一天起,她始终是那样,对谁都淡淡的,过眼云烟,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走进她的心底,然而此刻她昏迷不醒叫着妈妈时,又那么脆弱得让人心疼。

不知道她到底梦见了什么,忽然表情痛苦扭曲,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秦智低下头缓慢地顺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耳边唤着她:“夏璃,醒醒…”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会后猛地睁开眼,空洞地瞪着,毫无生机。

渐渐地,秦智的面孔悬在了她的上方,闯进她的视线中,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鼻尖一酸,她没有说一句话,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害怕,他俯身抱着她对她说:“没事了,你回来了,我在。”

23、Chapter 23

帐篷里留下的那个年轻医生姓高, 这里的人都叫他高医生, 他听见秦智的说话声也赶忙凑了过来,发现夏璃醒了。

他立即开始对她进行检查, 询问了她一些简单的问题, 秦智退到了旁边,但始终攥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高医生抬了下头对秦智说:“幸好她身体素质还不错, 吊完这瓶水,晚点观察下, 没什么问题再适当进食。”

继而扫了眼秦智握着夏璃的手, 出声询问道:“你是她男朋友?”

秦智微愣了一秒,沉沉地“嗯”了一声,夏璃侧头看着他,他撇开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放在毯子下面。

后来众翔的同事都听说她醒了,一起跑来看她, 彼时, 夏璃已经感觉好多了, 除了气色有点差, 浑身包着伤, 还在打点滴,精神倒是慢慢恢复了些。

赵单翼一行问她怎么回来的?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车子侧翻后陷入流沙里,她只能破窗爬了出来,然后赶紧转移到风化岩层, 爬上去背风寻找躲避点。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不过听上去凶险万分,大家七嘴八舌抢着和她说话,夏璃顿时就成了这片营地的重点保护对象,帐篷里围了不少人,一开始秦智只是退到帐篷口,后来见人多他便起身出去了,夏璃半靠着撇了眼他的背影,垂下视线。

众翔的同事把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当时两个同事也在场,看见秦智的刀子向倪敏飞去时,别说倪敏,连他们都被吓死了,不过还好最后倪敏招了,她的确对车轮胎动了手脚,赵单翼倒是一脸的幸灾乐祸,说这个项目大田估计要凉凉了。

而夏璃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吃惊,也没有愤慨,虽然她打倪敏的那一下子着实是狠,就连在场的周总都被她凶悍的样子震住,不过想到她险些丧命,没人会觉得她打得重。

后来周总和郑经理还亲自跑过来慰问,叫夏璃先养好身体,测评的事情不要操心,他们一定会对相关人员严肃调查做处相应处理,坚决保证测评结果的公正公平吧啦吧啦一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风停了,夜晚的塔玛干再次恢复宁静,夏璃俨然成了这片营地的传奇,大家闲来无事都在讨论她,毕竟一个女人独自躲避沙尘暴,还能摸清方向在茫茫的大漠徒步走了回来,简直就是奇迹!

有前一天跑拉力赛的车手提到:“她说利用岩层躲沙尘暴的啊?那我们这条赛道不就鬃山地那片戈壁有岩层吗?不过离她出事的地方挺远的啊,她是怎么走过去的啊?”

几个熟悉地形的赛车手在那讨论,另一个赛车手说:“关键那一带的岩层常年被风化,不好爬啊。”

旁边一个项目组的男同事插道:“差不多,看她一身伤,还不知道躲了多久。”

秦智侧头听着他们的交谈,深吸了口烟若有所思。

高医生来替夏璃拔了针,告诉她体力不会那么快恢复,让她晚上好好休息,那些陪着她的同事也陆续跟她道了晚安,帐篷里安静下来,她慢慢坐了起来打开手机的光将帐篷照亮,她的背包被扔在了另一边,她刚想站起身去拿包,忽然膝盖下面的伤口被拉扯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让她跌坐了回去。

门口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睡了吗?”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外面,那道高大的影子投在帐篷上,莫名让她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她轻声说:“你能进来下吗?”

秦智撩开了帐篷,她撑着坐起身,手机放在她的身侧,光线有些弱,照得她脸上毫无血色,却也羸弱得让人心疼,她指着帐篷角落说:“帮我拿下包。”

秦智回身将脚边的背包递给她,然后在她身边屈腿坐下,夏璃翻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形的黑色折叠镜,然后凑到光亮的地方看了看脸,随后收起镜子撇了眼秦智,将耳边的碎发拨到了前面遮住脸颊。

秦智看着她局促的样子不禁弯起嘴角:“创口贴呢?给我。”

夏璃从背包夹层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创口贴递给他,他朝她凑近了些撕开,夏璃却撇开了头:“毁容了,别动我。”

他干脆抬手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提到眼前,目光泛着揶揄的笑意:“躲什么?我又不嫌弃你。”

她没再动,头发被秦智温柔地拨开,散在肩膀上像起伏的小瀑布,乌黑柔软,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短短的胡渣,不过一天时间,她从鬼门关创了回来,他也犹如经历了炼狱般的折磨。

她看着他,眼睛淡淡的,懒懒的:“喂,你和高医生胡说什么?谁是你女朋友?”

秦智光笑,也不说话,英挺的五官散发着成熟的味道,将夏璃包围住,让她紧绷的身体柔软了些。

他贴好伤口后才对她说:“迟早会是的。”

夏璃看着他狂傲的模样,嗤笑出声:“挺自信啊,小弟弟。”

秦智低着眉,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清浅撩人,拨弄着夏璃的心弦。

帐篷外响起了庄子的声音:“智哥,你出来拿吧。”

秦智起身出去了,没一会他拿了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进来,夏璃问他:“庄子怎么不进来啊?”

秦智坐了下来,将保温杯递给她半笑不笑地说:“他不好意思。”

夏璃接过保温杯挑起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秦智意味深长地掠着她:“你说呢?你在村寨跟他说了什么你没数?他看见我单独在你帐篷里好意思进来?”

夏璃想到当时她和庄子说完他那个表情跟吞了刀片一样就想笑。

摇了摇头将保温杯打开,本来以为里面是水结果却闻到一阵麦片的香味,她惊讶地抬起头:“哪来的?”

“从老金花那要来的。”

夏璃倒是听过老金花,是甲方那里一个管物资的小领导,四十岁不到脸上永远没有笑容,因为发夹上总有朵金花,所以项目基地的人都喊她老金花,但是就连项目组的同事都没人敢得罪她,平时找她申领个吃的喝的,都要看她脸色。

夏璃饶有兴致地问他:“你牺牲色.相啦?老金花还肯给你麦片?”

秦智张了张嘴,最后撇了她一眼淡然地说:“我给了她一千块买了她一包。”

夏璃立马瞪着他:“有病啊!”她立马把保温杯推给他!

秦智正拿着苹果漫不经心地削着,也没接她递过来的保温杯,只是说道:“她没问我要钱就是了,就是老跟我啰嗦什么澳洲进口的,高钙高营养,自己家带来的,都舍不得喝,我听得嫌烦,给了她一千块才肯闭嘴。”

夏璃面色并没有好转,秦智斜了她一眼,将苹果一放接过保温杯就说:“好,你不喝我拿去倒掉!”

说完当真站起身往外走,夏璃喊住他:“给我。”

他噙着笑意转过身再次将保温杯递给她:“你一天没吃东西,又脱水,这里弄不到粥,我特么问了一圈才给你弄来点麦片,你就不能听话点?”

夏璃没说话,接过保温杯喝了几口,然后拉过包,从里面扯出钱包数了十张百元大钞拍在秦智面前,秦智手上的水果刀往大苹果上一插低头看着身边的钞票,眸色暗了几分,继而抬起头有些邪性地睨着她:“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是吧?”

夏璃淡淡地说:“不吃嗟来之食。”

“我讹你了?”

她抱着保温杯一本正经地说:“你有钱是你的事,你高兴在这沙漠里建别墅我也没有任何看法,但不代表我就要心安理得接受你的馈赠,我是觉得这麦片算得上天价了,不过老娘吃得起。”

秦智被她几句话气笑了,他拿起几张红通通的百元大钞晃了晃:“是吗?吃得起还要预知工资?”

夏璃的脸瞬间白了,转头盯着他:“你从哪听来的?”

秦智没说话,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凝结,他随后将钱塞在地垫缝隙处,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身体才恢复,我不想跟你吵架。”

夏璃看着面前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他,他头撇向一边,被她几百块钱堵得慌,唇际紧紧抿着,下巴的线条冷硬地僵着。

夏璃接过苹果声音软了几分:“听说你下午到事发地找我的?还遇上沙墙了?不要命了?”

他将剩下的苹果放在她包上面,故意不咸不淡地说:“老朋友被困,我怎么也要把尸骨带回来。”

夏璃想伸腿蹬他,才动了下疼得她“嘶”得一声,被秦智瞪了眼:“别乱动!”

她是乖乖不乱动了,只是啃着苹果调侃道:“你不是说我们不是什么老朋友的吗?”

秦智点点头,忽而又歪了下唇,眼里透着不羁的笑意:“本来就不是老朋友,是老情人。”

夏璃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发现这人今晚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满嘴骚话!

他忽而又问道:“刚才做梦了?我听见你喊你妈了。”

夏璃愣了一下,垂下眸苦笑道:“多少年没梦过她了,有时候想在梦里见见她也梦不到,刚才倒是梦到小时候住的老家了,我以为我早忘了那里的样子,但是梦里看见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能…那些东西一直在我记忆里吧。”

秦智修长双腿盘着,手撑在后面:“你老家在哪?”

“苏城下面的莱茵县。”

“回去过吗?”

夏璃摇了摇头:“出来就没再回去过,回去干嘛?那里又没亲人了。”

她浅灰色的眸子布上一层幽暗的光,秦智坐直了身子自顾自地念叨着:“莱茵县,怎么叫这个名字?”

“从前是水乡,房子都是建在河道旁边,家家户户出门一个矮台阶就能通到河里,最宽的主干道是条河,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去县城里面都是坐船的,都说那条河是小莱茵河,后来那里就叫莱茵县了,不过现在好像开发成特色旅游水镇了。”

秦智沉静地听着,而后接道:“听着挺有意思的,有机会带我去看看。”

夏璃抬头撞进他的眼底,他那句“有机会带我回去看看”像一股暖流钻进她的心底,只是她面上依然毫无波澜地丢给他一句:“自己没脚啊?”

未曾想他赖着脸皮笑说:“没有。”

她把苹果吃完,擦了擦手,手背上掉了一层皮,她大大咧咧地碰到了,又猛地一缩。

秦智看着她那样都疼,干脆夺过湿纸巾拽过她的手绕过伤口帮她擦了擦,夏璃又往回缩,这下秦智恼火了,把湿纸巾往她旁边一扔,压着她的身体就将她圈在臂弯间:“我特么身上有瘟疫啊?”

她被他圈在狭小的空间内,他炙热的呼吸像滚烫的烙铁,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大手穿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声音暗哑粗砺地摩挲在她耳边:“我知道你这口气咽不下去,我现在的身份如果要贸然找大田麻烦,成发那边的领导会不好做,不过…”

他停在她的面前斜着唇角,眼里的光充满蛊惑,好看得让人挪不开视线,高挺的鼻子磨了磨她的鼻尖谆谆善诱地说:“跟了我,我才有立场帮你出这口恶气,抛去这个顾问的身份不谈,毕竟…他们动的是我的人。”

夏璃眼里溢出笑意:“我就知道秦顾问不是过来做顾问的,周总都得看你脸色,你和成发到底有什么大合作啊?”

秦智的脸冷了下去,眯起眼睛盯着她,她对上他审视的目光,忽然抬起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昂起修长的脖颈凑到他颈窝:“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帮我出这口气?”说话间唇瓣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颈项,仿佛还有香甜的气息钻进他的衣领,让他来了反应,他垂眸看见她眼里的笑意便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身上裹着纱布,有些病态的脆弱,却又散发出禁忌的美艳,微弱的光线,暧昧的距离,她唇边才吃完苹果的甜味,让秦智有些失控。

他瞬间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按在地铺上语气带着隐忍的狠意:“要不是看你一身伤折腾不起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夏璃收起笑意,眼眸里藏着很深的光一瞬不瞬望着他:“那我拭目以待你怎么为我出这口气了。”

秦智从她身上起来将紊乱的呼吸收敛起来:“早点睡。”

走到帐篷口时,夏璃将那叠钱抽出来对他说:“钱你拿着。”

他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手中的钞票,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就当你欠我的,等我要你还的时候我会问你要。”

24、Chapter 24

由于前一天的沙尘暴着实是把大家吓得不轻, 所以项目方临时决定缩小拉力测评范围, 在原来的赛道路线上,仅保留了五分之一, 跑完就立即返回, 然后评估车辆性能和数据。

说来前一天沙尘遮天蔽日,犹如世界末日, 第二天却风平浪静,烈日当空, 为了避免在强紫外下测评, 所以测评时间提前到了清晨,上午的时候所有厂家的车辆已经陆续返回。

由于夏璃受了伤,所以今天的测评由众翔的两个技术人员临时顶上。

夏璃听说他们回来了,打了个电话给其中一个技术员小张想问问情况, 庄子来找夏璃时, 她已经出了帐篷,正站在外面和小张说话。

她右腿裹着纱布, 较显眼, 不过气色比起前一天好了许多, 庄子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过去。

正好另外一个技术员来喊小张去开会, 说是项目方让所有厂家都参加, 两个技术员走后,庄子才走上前看了眼她的腿:“怎么伤的?”

夏璃低头瞄了下:“从岩层上滑下来跌的。”

庄子立马缩了缩肩膀:“疼吧?”

夏璃无所谓地说:“我骨头硬,也就点皮外伤。”

庄子一米八的个子,本来就有点胖, 还站在夏璃面前扭扭捏捏地说:“那你可要注意了,你们女孩子的腿留个疤就不好了。”

夏璃有意逗他:“你智哥说不嫌弃我。”

也不知道庄子脑中闪过什么画面,脸色立马就有些泛红,低着头将手中的保温杯递给夏璃:“给你,要我说那天测试就应该把我那件发光的T恤借你穿的,这不,真遇上沙尘暴了。”

夏璃接过保温杯:“我谢谢你了!”

打开后里面是香浓的麦片,她喝了口,温度刚刚好,随后问道:“他呢?”

“智哥一大早去开会了,现在还没结束。”

结果到中午的时候,小张匆忙跑来找夏璃,气喘吁吁地问她:“夏部长,这次项目标书是你们部门做的吧?”

夏璃当时还在收拾东西,有些不明所以地应道:“是的,怎么了?”

小张猛喘了口气焦急地说:“那你腿能走吗?赶紧跟我过去一趟,大田那边说我们数据造假!”

夏璃一听丢下东西就跟小张往营地中央走去,路上小张才断断续续跟她说,他们上午测试完毕后,秦顾问跟周总建议立即公布测评数据,并且把几天的综合测评向所有厂家公开,由甲方测评专家当场对比数据给出测评分析结果,他们项目方经过简短的交流后,周总决定采纳秦顾问的建议。

所以各个厂家的人都被通知去开会,结果大田那边看了他们的测评数据后,一个工程师提出他们数据造假。

夏璃微微一愣当即问身边这个技术员:“那个工程师是不是叫孙昊?”

技术员立马回道:“对对对,他们喊他孙工。”

夏璃勾起嘴角抬起头,骄阳正好不偏不倚地将万丈光芒照进她的眼里,她突然心情颇好地对身边的技术员说:“小张,你这辈子做过最值得的事是什么?”

小张有些没头没脑地想了想回道:“进众翔吧。”

夏璃讶异地侧过视线看他,他憨憨地笑了笑:“以前在修理厂打工,私人老板,工作苦拿不到钱,整天脏兮兮的,之前谈了个对象跟别人跑了,后来我一气之下辞了工作,面试好几轮被刷下来,我妈喊我回老家,我头铁不服气硬是跑到厂里做临时工,熬了两年才转了正稳定下来,现在娶了老婆买了房,我庆幸当时坚持下来了。”

两人已经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子外面,依稀还可以听见里面许多人讨论的声音,小张也是随口问了句:“你呢夏部长,你做过最值得的事是什么?”

夏璃突然停下脚步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受了这一身伤。”

说完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徒留这个技术员一脸懵逼地站在外面各种凌乱。

夏璃一掀帘子,棚内的光线亮了一下,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侧头朝她看来,对于她的出现都有些惊讶。

本来还在发难的孙昊推了推眼镜,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也仅仅在那一秒之间,赵单翼让那个技术员去请夏璃过来,不过他也清楚这个女人脾性阴晴不定的,平时都不鸟他,这下受了伤更难说,压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忙站起身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

就连周总都有些关心地问道:“夏部长怎么来了?你应该多休息休息啊。”

夏璃瞥了眼稳坐在周总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秦智,两人的眼神短促地碰撞了一下,她勾着浅笑对周总说:“躺着也不舒服,就过来看看,你们继续。”

然后她就当真坐在一边,半天没有吱声,就如她所说的一样,只是过来看看。

一开始大田那边的人还有些忌惮她的突然出现,稍微收敛了一些,毕竟倪敏对她做的小动作让大田所有工作人员在她面前如坐针毡,不过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夏部长完全一副看客的姿态,来了半天一言不发,于是在孙昊一个眼神下,大田开始再次向起帝发难。

由于项目组专家会根据测评数据当场分析测试环节的结果,所以一旦今天这锤敲下,基本上中标单位八九不离十了。

而飓风的确占了很大的价格优势,加上倪敏那件事一搞,虽然大田领导和周总通过电话,判定这是个人行为,大田坚决不会包庇袒护,但到底给甲方形成了不好的映象,目前想要扳回一成,就必须要从飓风本身找出致命的打击点!

几个技术员明着暗着说起帝这款飓风的真实测评数据和官方数据有误,存在数据造假行为,赵单翼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让大田交出他们认为造假的数据部分。

但真实情况是厂家公布的官方数据根本不可能如此细致,无法跟测评数据比对上,赵单翼咄咄逼人问对方哪里找的比对数据来诬陷他们数据造假,一个技术员说之前在网上看见过人家对飓风的测评,数据跟这次的结果不吻合。

赵单翼又让这个技术员翻出网上的测评结果,这个技术员假模假样地找了半天说找不到了。

期间夏璃一直半低着头,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气场,任由赵总大人发挥。

最后,孙昊坐直了身子飘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既然我们这里有技术人员对飓风的参数提出质疑,为了保证公平起见,当然也是为了保证后续项目的质量,我有一个小建议。”

直到这时夏璃才抬起头,目光里故意闪过一丝慌乱,而这细微的表情落入了孙昊眼中,让他底气更加足了些。

周总问他:“孙工有什么建议?”

孙昊清了下嗓子说道:“飓风的内测数据我们肯定提供不了,要提供也得起帝自己才能提供,不过与其现在让赵总他们拿出飓风的数据,我觉得最公正有效的方法就是联系庆凉那边,我们的标书早几天前都递交过去了,所以庆凉那里现在掌握了各个厂家提供的准确参数,只要一对比确认,谁也做不了假。”

如果等今天测评结果一拍案,即使后期和标书数据有出入,众翔通过后续公关手段也能将项目握在自己手中,所以大田必须要在今天这个测评结果出来前,当着所有厂家的面,将起帝拍死!才能让他们彻底与这个项目无缘!

标书上事先提供的数据和这次真实测评数据一旦比对超过一定范围值,那么大田扣下的这顶“数据造假”的帽子就算做实了!

周总思忖了一下转头对赵单翼说:“赵总的意见呢?”

此时的赵单翼已经被大田架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不同意,等于自己心虚了,如果同意,他毕竟不懂技术,没有参与标书,也不知道比对的结果会是怎样,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于是回头看向夏璃问道:“夏部长觉得呢?”

夏璃蹙起眉盯着赵单翼面前的矿泉水:“这瓶水没人喝吧?”

赵单翼顺手递给她,她拧开瓶盖不急不慢地喝着水,所有人都在等她表态,孙昊看着她故意拖延时间,眼镜片下的双眼闪过一道志在必得的精光,却见这时,夏璃将矿泉水瓶盖拧上往桌上一放,直接对周总说:“我也觉得孙工提的方案非常合理,我们这里完全没有意见,不过有一点,既然比对嘛,不能只比对我们一家,所有厂家都得参与,周总觉得呢?”

孙昊有些微微愣住,夏璃的提议在情在理,甲方无法拒绝,于是项目组成员立即联系庆凉的同事,开始数据比对工作。

期间所有厂家都散了,夏璃也回了帐篷,赵单翼倒是急得中午都没吃东西,一个劲地问夏璃到底怎么说,心里有没有底?

夏璃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她帐篷前晃来晃去的,最后直接撩开帐篷语气不善地说:“我劝赵总还是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这沙漠不比外面,别搞得像我昨天一样。”

她凶巴巴的语气让赵单翼一点办法都没有,快傍晚的时候项目组再次请所有厂家过去,正式宣布比对结果!

25、Chapter 25(第二更)

大家再次聚集在那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 比起上午的会议, 晚上显得正式了许多,周总坐在最前面, 他的身旁一字排开, 或站或坐了所有参与测评的专家,而他的身后也架起了投影幕布。

赵单翼的额上不停渗出汗珠, 棚子里椅子并不多,考虑到夏璃是伤患, 那些男同事把椅子让给了她, 她倒是气定神闲地对孙昊笑了笑,孙昊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她又把视线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总身后角落坐着的秦智身上,他穿着黑色翻领衫和牛仔裤, 整个人简洁干练, 却又让人不容小觑,他很快察觉到夏璃的视线, 似有若无地朝她撇来, 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弧度, 夏璃便清楚比对结果他已经知晓。

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却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看见“没人要的小奶狗”给她发来一条信息:“结束后,我会找你履行承诺。”

她笑了下,没回,直接锁了手机。

周总说了几句开场白, 然后直接让工作人员将整理出来的数据对比投影出来。

在真实的测评中,由于场地、驾驶人员、甚至天气情况的不同都有可能影响测评数据,所以在比对中项目方也给出了一个差值。

所有厂家提交的数据或多或少和真实测评有些差距,但也基本在差值范围内!

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起帝飓风在真实测评中的数据与标书中的数据误差近乎小于2,其他厂家均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这种偏差率能控制在这么小的范围内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原本发起这场质疑的大田猛迅偏差率竟然最高,一时间场内气氛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对调,孙昊的表情当场垮了下去,而赵单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当即挺起胸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周总等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后,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询问了下各个厂家还有什么疑问,因为两边的数据都是分开操作,由项目方直接汇总,最简单粗暴体现了车辆性能,大家都没再提出异议,周总还特地看向大田那边,单独问了下:“大田这边呢?还有什么问题吗?”

技术员们望向孙昊,孙昊整个人都有点不可置信地盯着投影幕布,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的夏璃突然站起身朗声说道:“大田没有问题,但我有问题!”

一句话让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悠悠地走到棚子中央,忽然转身面向孙昊,那双暗灰色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强大的气场压向对面那个男人出声问道:“孙工,你好,我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孙昊一脸防备地盯着她,他紧张的时候总会推着眼镜,在所有人视线的压迫下,他只能回应道:“你问吧。”

夏璃仅穿了条热裤,一双笔直的长腿上,伤口还清晰可见,她双手一背抬起下巴睨着他:“我和孙工是第几次见面?”

“不就每天测评时能见到。”

夏璃微微眨了下眼歪着头奇怪道:“孙工干嘛隐瞒我们在路上碰到的事?”

孙昊不再说话,唇际抿了下,继而从容接道:“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起帝的人。”

夏璃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孙工是大田的人。”

接着说道:“大田从中午开始就一直质疑我们的数据,还真是奇怪了,我做起帝品牌这两年里,关于品牌在网上的一系列动作我都会关注,飓风新款越野去年年初投放市场,除了异奇网和汽友之家进行过简单的平地性能测评,目前没有一个平台提供过极地测评和更为详细的测评数据,那么请问,大田的同行们是如何判断我们飓风的数据造假?”

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话回响在这片大漠,敲在每个人的心间,孙昊没有说话,他旁边的一个技术员倒是插道:“我们也是从技术层面分析判断的。”

夏璃抬了下眉横扫向他:“分析?判断?你哪年入行的?在哪个车间干过?对我们飓风这么了解?我在冲压干了两年,总装干了将近四年,亲眼看着第一台飓风的诞生,我都不敢说光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数据来!你们大田果真是藏龙卧虎!

真巧,我和我的同事们开车去庆凉投标的路上,在华岭北支加油站,油箱被人动过手脚,后来抛锚停在路边遭遇暴雨被迫转移到附近的山户家,在那里,我们的标书遭到盗窃。

我们在…好心人的帮助下…”

她余光瞄了下秦智,他半低着头转动着手上的打火机,松垮地坐在角落,仿佛心不在焉,却在夏璃说到“好心人”三个字时玩味地勾了下嘴角。

“我们抵达庆凉后,对标书中的关键参数进行了替换,我曾经参与过撒哈拉极限测试项目,以我对飓风还有沙地的了解,结合原本我亲测过的数据内容,最终递交标书中的参数是最接近飓风在塔玛干实地的性能表现。

那么问题来了…”

她背着手,飒爽的马尾在脑后一甩,倏然转身看着孙昊,:“孙工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丢失标书中的数据呢?”

一句话一出,在场的人上到周总,下到普通工作人员全都大跌眼镜地盯着大田的一众人等,静谧了几秒后,“哗”得一声棚子内吵翻了天,各种质疑声扑面而来。

早在小张去帐篷喊夏璃过去,路上将情况告诉夏璃后,她就立刻明白这是一场多么缜密的布局!

这根本就是秦智亲手为她布的一场局,他撒网,她引线,为的就是把大田这条大鱼一网捕获!

他们都清楚起帝被盗窃的标书就在大田手里,只是商场如战场,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无法开战,即使他们几人都清楚标书失窃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无法拿大田问罪,这也是倪敏嚣张的资本。

起初他们偷标书大约是想让起帝来不及参与投标,而过了第二天八点的投标时间,参标人就视为自动弃标!

没人能想到夏璃会给自己留一手,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临时替换数据,这在实际投标中风险性太大,没有人会这么干,毕竟投标数据是经过反复测试得出的结论,就连经验非常丰富的技术员都不敢冒这种风险私自攥改数据,只是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他们的这个竞争对手从来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所以只要项目倾向性倒向实评结果,一定会逼得大田自乱阵脚,拿出手中的底牌,一旦他们拿数据发难,那么剩下的只需要夏璃过来收线捉鱼即可。

他为她搭好了戏台子,唱戏,她会。

……

就在这时赵单翼接到一个电话,立马脸色变了连声应道:“是是。”

然后不停对夏璃招手,夏璃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听见赵单翼说:“吕总刚刚到了!”

夏璃见到吕总的时候,他已经听赵单翼把刚才的事情汇报过了,吕总本来打算先和周总会个面,不过听说周总那边现在是焦头烂额,所以先找到了夏璃。

塔玛干的傍晚太阳依然当空照,空气中透着干裂的燥热,吕总嫌帐篷里待得闷,夏璃干脆提议带他在营区里逛逛。

今天拉力赛的人陆续都撤走了,他们这里的测评结束,明天过后也会相继离开。

吕总见她那腿上还裹着纱布,让她也别走了,两人就找了个小沙丘坐了下来。

吕总将近六十的年纪,是众翔的副总,主管营销,底下三大品牌,辉伦,斯博亚和起帝,不过岁数大了,近两年出差越来越少,夏璃没想到他这次会亲自到塔玛干来。

吕总有些泛白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跃着金色,他语气责备地训斥着夏璃:“别以为刚才威风了一把自己就立功了,我都听赵总说了,他一个难搞的人都说你难搞,你说你这脾气,叫你收敛收敛,跟你说了多少遍,处世有境界,做人知方圆。”

夏璃心不在焉地抓着一把沙子,再看着沙子从指缝中溜走,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吕总直接上手拍掉她手中的沙子问道:“我给你的那些管理书籍你看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