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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 21

说到唱歌, 谢钱浅素来不爱唱歌,即使原来偶尔和师兄弟或者高中同学去KTV,她基本上也是从头吃到尾, 顶多谁过生日时跟着大部队唱首生日歌。

为什么今天会突然兴致大起,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浴室大,感觉不唱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优秀的回音效果。

只是没想到, 她如此放飞自我的歌声居然还有个忠实听众,此时忠实听众正手拿红酒,半依在深色沙发内, 目光沉静专注, 喉结清晰性感,神态让人无法辨明。

还…夸她唱得不错。

当沈致话音落下后,看见的便是面前女孩脸上慢慢爬上的绯红色。

沈致转了下手腕上的高脚杯, 竟不知道她也会害羞。

此时她周身围绕着袅袅的水雾, 短短的小T恤和一条运动小热裤,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脸颊,纯净美好,也似水柔情,她半低着头的时候, 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 那轻到几乎难以察觉到声音却仿佛敲打在沈致的心间, 撩人至极。

他本以为看见她走出来后,自己会感觉到不适,一种被人侵犯的感觉,特别是在毫无征兆下她走进他的专属空间,这种情况在过去十几年里没有发生过。

然而此时, 奇怪的是,他预料的情绪并没有浮现,就连刚才那一缕焦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感觉让沈致觉得颇为意外。

他举起酒杯,兴致较好地问道:“要来一杯吗?”

谢钱浅的毛巾还挂在脖子上,伸了伸头对他说:“我不大会喝酒。”

沈致纠正她:“品酒,我教你。”

谢钱浅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她好学,听说喝酒还可以学习,想着是不是沈致会什么千杯不醉的技巧,如果背着师父把这项技能学会,那以后行走江湖又可以多一技傍身了。

思及此,她十分好学地凑了过去,沈致让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又拿了两个空酒杯,放在他们之间的木色方桌上,然后拿起那瓶从勃艮第带回的珍藏,先从倒酒开始。

他声音舒缓好听地对她说:“你先观察杯子的高度,我们待会大概倒到这个位置,不宜倒太多,看好位置了吗?”

谢钱浅下巴都快贴到酒杯上了,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酒杯上刚才沈致手指拂过的地方,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沈致继续对她说:“右手托住瓶底,手腕像我这样稍做旋转,可以控制出酒量,但要注意一点,整个倒酒的过程中,瓶口不能碰到杯身。”

谢钱浅继续点了点头,表示get到了,于是沈致便开始替她面前的高脚杯倒上红酒,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单手稳握酒瓶,红色液体缓缓从瓶口流了出来,整个过程他手腕甚至没有颤动一下,一切行云流水。

谢钱浅的下巴都要磕在桌子上了,牢牢盯着杯身那道警戒线,准备一到就赶紧提醒他。

可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沈致从容地一勾瓶身,那回旋的手法漂亮利落,一滴未洒,再看高脚杯里面的液体高度和他刚才说的分毫不差。

谢钱浅过去十九年的生涯里从未领会到原来倒酒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这世上有人能做得如此养眼潇洒,那种无法言语的质感仿佛早已融入沈致的骨髓,让她觉得这个装逼的技能有必要学一下。

于是沈致将高脚杯往她面前移了一分说道:“下面你来为我倒。”

沈致将瓶子递给她,谢钱浅早已跃跃欲试,她按照他的样子接过红酒,沈致提醒她:“手腕。”

她稍作旋转,然后聚精会神地盯着沈致面前的酒杯,小心翼翼地注意不碰到瓶口开始为他倒酒,她俯下身来的时候,身上那香草的甜味淡淡地传到沈致面前,他略微抬眸看着她水色的眸子,还有下唇那颗若影若现的痣,此时像水滴一样诱人,他喉结翻滚,眸色沉了几分。

谢钱浅开始倒酒,她臂力可以,完全能稳住酒瓶,第一次尝试单手倒酒,能做到这样已经十分厉害了。

可就在这时,沈致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声音骤响时,谢钱浅手腕动了一下,便是这一下,酒杯就满了,她赶忙将瓶身提起,望着沈致:“怎么办?”

沈致轻咳了一声:“能怎么办,喝掉。”

谢钱浅觉得怎么也是自己的失误导致沈致多了大半杯,为了公平起见,她觉得有必要给自己也倒上同样多陪他一起干,于是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给自己也满上了。

还非常义气地对沈致说:“不能让你吃亏。”

殊不知,她这手一抖就是十来万下去了,沈致只能沉默地盯着面前的酒杯,按道理品酒前还需要轻摇杯身让醚和乙醛得到充分释放,让红酒和氧气完美融合来闻酒香。

但显然,谢钱浅倒得这么满,根本没有给他们两留下可晃的空间,喝吧,还能怎么地?

那晚最后谢钱浅是跌跌撞撞离开沈致房间的,临走时她还依在沈致房门口胡言乱语地说道:“你这酒不好喝,下次还是我请你喝黑啤,我上次喝了口我师弟保温杯里的黑啤,比这个好喝点。”

“……”沈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是得知自己喝了一辆跑车还能不能说出这话来。

一会过后,沈致还是拿着毯子下楼去看了眼她,谢钱浅就那样蜷缩在会客厅的沙发内,整个人小小的一团,脸还红着,但睡得很香,沈致替她盖好了毯子,眼尾掠过她唇边那颗诱人的痣,拇指不禁轻轻拂过,却无意中碰到她柔软的下唇,带着些异样的触感,让他的手停顿了片刻,神色恍惚,之前那种心底的异样似乎在今晚更加清晰了一点。

其实这对他来说本来是件好事,Ansel说如果他开始对异性产生欲望,这就是个很好的开端,说明他从心底开始慢慢接纳自己的生活中有异性的存在。

Ansel还说如果哪天他真能跟一个女人约会上.床,Ansel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当年Ansel跟他开这个玩笑的时候,他并未放在心上,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认为,可能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跨不过那道坎,也没人能帮得了他。

在国外的时候,无论多妖娆妩媚性感的女人都无法让他产生丝毫波澜,却在这么多年后,在面对一个比他小这么多,甚至还未完全蜕变成女人的女孩身上,产生了这种欲望,这是在犯罪吧?

沈致直起身子迅速离开了这个空间。

第二天一早谢钱浅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她出了房间看见餐桌上已经放着早点,她快速洗漱过后,叼着一个包子蹲在墙角看顾磊耍鞭,她虽然没和顾磊正式交过手,但是知道他擅长拳击,却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会玩鞭子。

谢钱浅默不作声地吃完了一个包子,忽然踩着廊边的石阶就朝顾磊跃了过去,顾磊余光瞄见一个人影,很快鞭子就朝着人影的方向甩去,谢钱浅俯身翻滚落到他的另一侧,顾磊反应也很快,收回鞭子就往另一侧甩,几乎贴着谢钱浅的鞋边而过。

顾磊血液顿时兴奋起来,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目标,然而谢钱浅动作太敏捷,似乎能预判到他要攻击的位置,总是快那么一秒的速度,移动的身影忽高忽低让人眼花撩乱。

顾磊越来越亢奋,手中的鞭子像追踪利器不停围着谢钱浅转悠,几次险些抽到她身上,最终都被她成功避开。

而彼时谢钱浅发觉顾磊虽然块头大,但并不笨拙,她能感觉出来顾磊有很强的实战经验,让她也有些震撼,她觉得试探得差不多了。

于是身体往后一仰,直接一个后翻跃回廊上,却不曾想后背直接撞进一堵人墙,她猛然回头,沈致扶了下她的膀子让她站稳,声音倒是颇为低沉地问道:“酒醒了?”

顾磊吓得赶紧卷起鞭子收在背后:“沈哥,这次不是我。”

毕竟上次在海市顾磊和谢钱浅交手,老大发了火,还亲自出手,他是怕了。

于是谢钱浅站直身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挺起胸膛说:“是我。”

谁料沈致只是清清淡淡地落了句:“哦,鞭子无眼,别伤着自己。”

说完就进屋了,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顾磊愣愣地握着手里的鞭子,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双标,他怎么突然感觉莫名委屈呢?

谢钱浅见沈致没发火,转过身问了句:“你会蛇形鞭?”

“我第一次见沈哥的时候看他用过,后来自己偷偷学的。”

怪不得谢钱浅看他出鞭的招式这么奇怪,虽然攻击力很猛,但似乎又不像传统武术鞭的打法。

顾磊见她感兴趣,于是问道:“想不想试试?”

“好。”谢钱浅毫不犹豫。

梁武馆这些年来已经不教授传统武术器械了,师父他老人家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武刀武剑,但是谢钱浅对这些却十分感兴趣。

他接过顾磊手中的鞭子,发现比想象中还要沉,想把这样的鞭子甩起来,甚至甩活了完全听自己的指令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谢钱浅试了几下已经满头大汗。

顾磊说道:“不急,我当年打比赛期间巅峰的体力刚耍这玩意都吃力,我听顾淼说你要住过来?想学我可以陪你练。”

谢钱浅回眸擦了下额上的汗对他说:“谢谢。”

顾磊一愣,笑道:“谢什么,大家都在沈哥身边做事,也算是同事了,别那么客气。”

谢钱浅将鞭子卷起来还给他,想到沈致手上的那个手串几次被他运用得出神入化,不禁问道:“沈致也会用鞭?”

顾磊倒是接过鞭子回道:“应该吧,我没跟沈哥之前在国外打.黑.拳,有一场下了比赛我被对手报复,一帮黑人把我围住,我差点被他们打死,吊着一口气的时候沈哥救了我,不然那天我可能就去见上帝了。

我那时候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好像看见沈哥从巷子的垃圾堆里抽了一根旧皮带,那么多人高马大的黑人,没一个能近得了他身。

不过我后来跟了沈哥,他从来没用过,所以我也不确定。”

谢钱浅去一边把根号三放了出来,问道:“你很早就认识他了吗?”

“挺早的,我认识沈哥的时候他还在读书,大家都是中国人,所以沈哥平时挺照顾我们,后来我和顾淼就直接跟他了。”

谢钱浅看着怀中的根号三,倒突然想起似乎需要陪它去打个针,这样晚上就可以抱着它睡觉了。

而另一边顾淼帮沈致整理房间时发现那瓶他珍藏已久的红酒居然空了,还有些诧异地问道:“老大,你不是说这瓶红酒来之不易,值得收藏,你昨晚一个人把它喝了?”

沈致坐在餐桌前,看着顾淼手中空空的酒瓶,想到昨晚某人一边说不好喝,一边说别浪费了,他无奈地揉了下眉心。

正好谢钱浅抱着根号三进来对沈致说:“我想带根号三去打针,能跟你请假吗?”

沈致瞄了眼她怀中的小东西对她说:“去吧。”

然而中午的时候谢钱浅突然接到庄丝茜的电话,说她那个朋友回国了,下午可以和她见一面。

于是谢钱浅便赶往庄丝茜发给她的地址,在商圈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富二代玩咖,开了辆很拉风的跑车过来。

本来是卖庄丝茜一个面子过来见谢钱浅,但当对方坐下后看见赴约的是个长相出众的美女,怀中还抱着只小猫,顿时来了兴趣。

他说画是他前年从李艾青工作室的人手上买的,他还有那人的电话,直接推给了谢钱浅。

然后便跟谢钱浅聊起了猫,他从手机里翻出他养的布偶给谢钱浅看,谢钱浅本来就不懂养猫,见对方是个很懂行的资深猫奴,便也就虚心求教,那男的还从她手上接过根号三撸了撸。

沈致和顾磊才从银行出来,老郑将车子停在门口,他刚上车顾磊就惊道:“那不是钱多吗?她不说去给小三打针去了?怎么跟个男的在一起啊?”

沈致缓缓落下车窗看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店,此时根号三正躺在那个富二代手中,他抱着根号三不知道在跟谢钱浅说什么,女孩忽然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笑意。

顾磊见状,不禁说道:“那男的不会是钱多男朋友吧?搞了半天钱多偷偷出来会男友了?沈哥,要不要叫她一声?”

沈致的手指缓缓敲打在窗边,镜片后的眸子静默,暗沉。

他直接合上了车窗,对老郑说道:“回来这么久都没回沈家看看,是时候去绕一圈了,郑叔,通知陶管家,我今晚回老宅。”

十分钟后,谢钱浅接到了陶管家的电话,陶管家在电话里语气匆忙地对她说:“浅浅小姐你在哪?赶紧回来吧,大少爷晚上要过来,现在所有人都在往回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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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沈宅很早以前就坐落在春江路, 后来这一带改造,沈家便在原址上重新建起了恢弘的中式庭墅,主宅后面还有工人房, 客房,左右两边各是游泳池和网球场, 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城,沈家自始至终保留着老宅这块地方, 也着实彰显了家族势力。

沈家大小在老宅都有自己的房间,但真正住在老宅里的人,自从老爷子走后, 就只有沈老二, 也就是沈辞谦一家,原因是,这个后嫁过来的沈二太庄贤和沈钰的妈沈三太搞不到一起去, 妯娌两只要一碰到面, 横竖看对方不顺眼, 所以老爷子走后,沈三爷带着全家搬去城郊的新房子里了。

谢钱浅将根号三安顿好后,便打车回沈宅,奈何下班高峰期都城的交通状况实在堪忧, 等她折腾了一番赶到沈宅时, 院落门口已经浩浩荡荡停了一排豪车, 足有十几辆。

她一进院子就被这阵仗惊了一下,院落里站满了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各个人高马大,精壮无比,虽然比不上顾磊的块头, 但乍一看这乌泱泱的一片男人到底还是气势十足。

而这些保镖并不是一个人带来的,沈家人在各个领域大展拳脚,自然身价不菲,出门都有保镖随行,这么多沈家人聚在一起,自然光保镖就站满了院落。

自从沈爷爷走后,谢钱浅还从来没见老宅来过这么多人,有些亲戚她压根都没见过,大厅里随处可见穿着正装和礼服的沈家人,每个人打扮得都很体面精致。

谢钱浅只看了眼便从不起眼的侧门溜进了地下室,她狂奔了一路,此时很热,只想找些冰的。

另一边,庄贤拉住庄丝茜从后厨的走廊直接穿到地下室的储物间边。

庄贤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对庄丝茜嘱咐道:“我听你姑父说,这段时间沈家长孙只字未提浅浅的事,这事八成黄了,本来就是老爷子临走前犯糊涂。”

庄丝茜问道:“这意思是,沈家打算把她扫地出门了?”

庄贤脸上有些许得意:“老爷子当年的意思是把她养大成人嫁给自家孙子,现在也年满十八成人了,如果沈致不要她,沈家也算尽了义务,再等等,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待会沈致过来,你好好表现。”

庄丝茜一脸怂包的样子:“姑妈,我要不要换身性感点的衣服?”

庄贤立马拍了下她的后背:“自信点,一点我当年的风范都没有,我在沈家也没个一儿半女,辞谦到现在都没个正眼瞧我,你给我争点气。”

话音刚落,极其细微的“吧唧”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庄贤和庄丝茜对视一眼,赶忙往储物柜后面走去,刚一拐便看见谢钱浅悠哉悠哉地坐在冰柜上面叼着根雪糕,晃荡着双腿。

此时沈家人都在大厅,佣人们也全在准备晚餐,地下室这边空无一人,谁能想到她跑到这吃起雪糕来了?

庄贤的脸上瞬时间闪过几道不明的情绪,但她到底是长辈,嘱咐了谢钱浅一句:“少吃点冷的。”然后便当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谢钱浅从巨大的冰柜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庄丝茜的心态就没她姑妈那么好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钱浅后面,弱弱地问:“你都听见了?”

“耳朵没聋。”

“你不生气?”

雪糕已经融化了,谢钱浅咬着小木棒头也没回地说:“为什么要生气?”

庄丝茜还心虚地安慰起她来:“其实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我虽然没见过沈致,但听说他都奔三了,要是长得再着急点,说不定是个谢顶的小老头,或者是个大肚腩,对吧?他看不上你,你也不用太难过,你都考上Q大了,读个几年出来,没有沈家以后也可以女人当自强。”

谢钱浅停下脚步,将小木棒叼到另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庄丝茜:“你上次说沈致要是退婚,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人会要我了。”

庄丝茜讪笑道:“那你可以找没头没脸的,我的意思是,你不一定要嫁给优秀的人,我不是说让你嫁给不优秀的人,反正你也不需要男人,我在说什么?”

庄丝茜极为尴尬地掩饰着内心的小九九,但在谢钱浅平静的目光中似乎根本是徒劳。

她们正好走回大厅一角,陶管家自从接到消息得知大少爷晚上要回来,带着下人忙得三头六臂,几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将主宅布置完毕,晚宴准备就绪,此时看见谢钱浅穿着T恤牛仔裤,还撒着拖鞋回来的模样,惊了一跳,忙走了过来,对庄丝茜点了下头,然后将谢钱浅带到一边,神色匆匆地嘱咐她:“我的浅浅小姐,你再晚点回来晚餐都要开始了,赶紧上去换身衣服吧,大少爷马上就要到了,今晚对你很重要。”

谢钱浅皱了下眉:“为什么对我很重要?”

此时大厅处似乎已经有人发现了谢钱浅的存在,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视过来,陶管家适时地挡住了那些视线,对谢钱浅郑重其事地说:“大少爷今天回来知道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谢钱浅再迟钝通过刚才庄贤的话中也听出了一二,沈致今晚对她的态度决定了她以后在沈家的处境,似乎沈家人都在等着她最后的宣判,偏偏她自己不当一回事,在陶管家的一再催促下,她上楼回房洗了个澡,勉强换了一身衣服。

她觉得顾淼给她准备的那身橡胶皮她都在沈致面前穿过了,有必要为了一顿晚饭还要折腾一番吗?

所以她洗完澡后的确换了一身衣服,只不过从白T恤换成了黑T恤,短裤换成了长裤,仅此而已。

……

沈致踏进沈宅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沈家人几乎都到齐了,长辈在一起闲聊吃茶,看见沈致回来了,纷纷放下茶杯站起身,寒暄问候。

甭管这问候中含了几分真,几分假,但的确营造出一副阖家团圆的样子。

一直窝在角落躺椅上的沈钰终于掀开眼皮子,沈三太瞪了他好几眼,他依然跟个大爷一样无动于衷,沈三太终于忍无可忍说了他一句:“快来跟大哥打声招呼,从回来就瘫在那,像什么样?”

沈钰这才脚一蹬茶几,慢吞吞地站起身,扯了扯斜斜的领口,脸上挂着要笑不笑的神情朝沈致走去:“好久不见,啊致。”

那样子看不出半分欢迎,一脸的懒散劲儿。

沈致从小就待人冷淡,沈家人和他都不亲近,如今对他如此热络,一半是敬重他长孙的身份,一半是防着他手上那深不可测的势力,没有几个是真心欢迎他回国的。

但所有人都不会表现出来,除了沈钰,他向来不屑那些假模假样的姿态。

沈致撇了他一眼声音清淡地说了句:“长高了不少。”

沈钰的脸立马黑了下来,他发育迟,从前就是沈家最矮的,小学的时候连谢钱浅都比他高,那会只要几个小孩在一起,他就老被耻笑,上了高中后,他跟吞了化肥一样,身高突然就窜了上来,沈致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戏谑小孩似的,又让他想起当年的耻辱,无形中吃了瘪。

沈致在人群中扫了眼,目光带过庄丝茜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庄丝茜瞳孔急剧收缩,大脑在瞬间死机,那天在VIX的画面突然就蹭了上来,尴尬得脚趾在地上扣出了一个太平间。

以至于庄贤笑着迎上来准备向沈致介绍她的时候,她直往后躲,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时候不知道谁冒了句:“浅浅呢?不是早回来了?人呢?”

又不知道谁开玩笑回了句:“浅浅回房盛装打扮了吧。”

沈致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捻了捻手掌间的沉香,眼神微眯,还知道要盛装打扮。

谢钱浅换好衣服刚出房间门,庄丝茜就拎着裙摆火急火燎地找了上来,匆忙说道:“完了完了完了,我看到沈致了,你猜他是谁?”

“……是大熊猫。”

“你说什么?你赶紧下来。”

说着庄丝茜便直接把谢钱浅拉下了楼,与此同时,沈二伯请沈致到偏厅喝茶。

虽然是自己家,但到底这么多年没回来过,沈致倒是生分得像个客人,被沈家人众星拱月般招待着。

谢钱浅莫名其妙被她一溜烟拉到一楼饭厅边上,庄丝茜神秘兮兮地用眼神瞄着偏厅,对谢钱浅说:“我姑父身边坐着的男人就是沈家长孙,你看看那人,是不是有点面熟?”

敞开式的偏厅里长辈们正在询问沈致的近况,谢钱浅顺着视线看了过去,沈二伯身边坐着的男人一身深灰色棉麻对襟衫,垂坠的质感显出一种简约的格调,立体挺拔的身形衬得布料修身服帖,配上那寡淡且从容的神情有种谪仙的美感。

“……”是挺面熟的,早上才见过。

庄丝茜在旁适时地提醒道:“他就是前段时间在VIX帮我们买单的男人啊!我死定了!”

谢钱浅的第一反应却是:“你钱可以不用还了。”

她刚说完,手拿沉香的男人略微偏了下眸子,视线不偏不倚地朝着她们所站的角落投来,英隽的轮廓隐在无框眼镜的后面,有种难以侵犯的冷感。

当看见谢钱浅身上的黑色T恤时,嘴角不经意撇了下,嗯,盛装打扮。

陶管家来说可以用餐了,沈钰慢悠悠走过来眼神古怪地盯谢钱浅和庄丝茜看了眼,飘了句:“你们两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要好了?”

庄丝茜立马甩开了谢钱浅,并且突然抽筋似的抢先一步霸占了沈辞谦旁边那个座位,还挑衅地对她笑了下。

在这种家宴上,座位的顺序非常微妙地体现了一个人在家族中的地位,谢钱浅瞥了庄丝茜一眼,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是如何能在憨憨和婊气之间切换得如此自如?

沈钰呵笑一声,搭着谢钱浅的肩对她说:“我们坐对面。”

刚从偏厅出来的沈致缓缓停下脚步,他没坐,其他人也都站着,谢钱浅突然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她转过头去,沈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对她说:“过来。”

第23章 Chapter 23(第二更)

此时沈家长辈都陆续从偏厅走了出来, 如此突兀的两个字,让谢钱浅差点以为沈致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还回头看了眼沈钰。

沈钰有些玩世不恭地俯身在谢钱浅耳边低语:“别去。”

谢钱浅虽说不是沈家人, 但自小在沈家长大,长幼有序, 身份尊卑,餐桌礼仪还是懂的, 她坐在沈致身边那个位置,显然不合适,特别沈家几个伯伯, 还抬起头用一种不明的目光扫向她。

她立马摆摆手说:“不用, 我坐后面就好。”

沈致依然没有动,眼眸沉了几分,那眼神带着无法撼动的压迫感,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于是谢钱浅发现, 他站着没坐, 几个伯伯也没落座,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貌似…只能朝沈致走去。

沈钰眼神犀利地盯着沈致,沈致看都没看他一眼,从容不迫地入了席。

沈辞谦拂了下浅色的衬衫袖口, 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嘴角几不可见地牵起一丝弧度。

谢钱浅在沈致身旁坐下的时候, 沈致似有若无地掠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家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明白沈致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沈家长孙,于情于理也是沈家顺理成章的接班人, 他身边的位置代表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此时无声地打量着谢钱浅,各怀心思。

庄丝茜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谢钱浅,不明白为什么沈致会突然点她名。

她有些不甘心地撇了眼自己的姑妈,庄贤也正好若有所思地盯着庄丝茜,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钱浅从一坐下来就闻到了一股轻柔甘醇的味道,淡淡的并不浓烈,她知道是沈致手腕上那串沉香散发出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气息有些微妙的变化,之前她并没有察觉,也许是这段时间接触较多,她对这气味便敏感了些许,难道真如沈致所说,一日五香,晨昏有变?

于是她凑近了些想闻一闻,正好对面的沈三爷说了句:“今天就你一个人回来啊?”

沈致的注意力在旁边慢慢靠近的女孩身上,不知道她要干嘛,淡淡开了口:“回自己家,还需要劳师动众带一帮人左右吗?”

沈致的语气里透着些意有所指的味道,沈三爷也不在意他话中有话,倒是可以确定他的确是一个人回来的。

沈三爷扫了眼站在门口的手下,微微动了下眼皮,这个身着黑衣的手下出去了,没一会便进来了七八个男人,分别守在沈宅各个大门、侧门和后门处。

沈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看见谢钱浅只是凑近闻他那串奇楠沉香,便缓缓将手腕上的珠串绕了下来,在桌子底下递到她手中,压低声音问了句:“知道早上为什么鞭子用得那么吃力吗?”

谢钱浅接过那串沉香,侧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沈致语气稀松平常地说:“劲使得不对,要用身体的整劲,不能光用臂力,身体带动鞭劲挥中靶心。”

说完拍了下那串奇楠珠,道:“离开的时候再给我。”

谢钱浅攥着这串珠子,满脑子都是顾淼曾说过的,随便一颗都能抵套房,所以沈致这是把多少套房子放在她手上了?她怎么突然感觉手腕有点沉啊?

此时她感觉一道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她眼眸微转,看见才入席的沈毅,她的母亲从老爷子在世时便不允许她参加沈家各个大大小小的宴席,所以只有沈毅代表出席,但也总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在沈家人眼里他就是个不被重视的野种,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他晚来。

只是他坐下来后,睨着谢钱浅,谢钱浅转头看他时,他的目光并没有闪躲,反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谢钱浅直接收回目光无视他。

虽说是家宴,但席间气氛并不轻松,本来这大家族之间亲情关系就淡漠,平时走动也少,又是各自为营,自然话语中多了些刀光剑影的意味。

直到庄贤打了个岔笑道:“说来我们丝茜今年都大三了,浅浅啊,你平时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她,对了,丝茜今年还参加了什么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大赛,辞谦啊,你知道这个竞赛吧?听说能参加都挺厉害的。”

沈辞谦抬起头笑了下,语气温和无波:“一般校官网有通知,报名了都能参加。”

说完转头云淡风轻地问了句:“对了,浅浅,你今年也参加了吧?”

谢钱浅刚把虾肉弄出来,沾了点酱料准备往嘴里送,随口应了声:“唔。”

沈辞谦又接着问道:“成绩怎么样?”

众人感兴趣地把视线落在谢钱浅身上。

她却摇了摇头:“不怎么样。”随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将虾肉塞进嘴里,脸上总算洋溢出几丝痛快的神情。

庄贤看她那样,笑了两声:“没事多跟丝茜姐姐学学,才大一不着急。”

谢钱浅终于把虾肉吞下肚,接了上半句:“准备太仓促,我们队只拿了全国第三。”

她这大喘息的回复让庄贤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庄贤本想借着这个由头在沈家人面前替庄丝茜说几句好话,万万没想到沈辞谦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谢钱浅身上,直接将她的小心思扼杀在摇篮里。

她自问作为小妈这些年对沈辞谦不算差,但却始终像个局外人,沈辞谦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

沈致淡撇向谢钱浅,发现她根本没有关注庄贤的反应,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事实就是她对全国第三这个成绩并不满意。

无论餐桌上的气氛如何暗潮汹涌,话题切换了多少回,谢钱浅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只吃桌前餐。

沈致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女孩像她这么能吃,按理说也过了青春期了。

从头到尾,她一共就抬了三次头,第一次递碗给佣人说要吃饭,第二次递碗给佣人说要添一碗,第三次递碗给佣人说再吃一碗饭,就在刚才,居然还问佣人要了份小牛排,更神奇的是,佣人们司空见惯。

沈致几乎没怎么吃,他对食物向来挑剔,不对味的东西,食材再名贵他也不愿碰。

想着身边的女孩这下应该消停了,果然她不再动筷子了,而是一直盯着他。

沈二伯正在询问沈致翠玉阁和协会合作的事情,沈致感受到右边的目光,在说话的空档微微偏了下头,也正是这时候,谢钱浅瞄准了,突然往他凑了过来,低声道:“这个凉了不好吃…”

沈致这才后知后觉地望向面前那份自始至终没有动过的吉品鲍,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下。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他不在国内的这些年,沈家人到底是怎么虐待她的?

……

晚宴结束后,沈辞谦邀请沈致去他房间坐会,沈辞谦目前在Q大做研究生导师,在沈家晚辈中,算是唯一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踏足学术界的人。

沈辞谦推给他一把椅子,沈致施施然地坐下,挂着几分笑意看着对面柜子里陈列的玉雕摆件:“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爱好?”

沈辞谦眉眼稍撇,温和地笑了笑:“打发时间罢了。”

沈致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透明的玻璃柜前,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些玉器种水上成,质地坚硬,雕工精细考究,按流派来说,更偏向北派的雕工技艺。

沈致看了一会问道:“你玉雕的技艺跟谁学的?”

“爷爷以前教过我们一些,你忘了?后来我自己又专门找的老师。”

沈致直起身子看着玻璃柜门上映出的沈辞谦,不着痕迹地压下眼皮,随后转身立在柜门前问道:“小浅总跟人打架?”

沈辞谦对于沈致突然换了个话题略微讶异,沉默地打量了他一会,回道:“刺猬不招恨,招恨的是跑在第一的刺猬,别人想超,超不过,想靠近,扎得一身刺,久而久之,总有人想找她麻烦,她从小架就没少打过。”

沈致扬了扬眉稍,声音颇沉:“我倒不知道有人敢动沈家的人。”

“初中毕业后她不肯跟沈钰读私立学校,坚持要去公立的普通高中,每次家长会都是陶管家去,也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沈家人不能强制干预她的决定,浅浅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沈致蹙了下眉,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漫不经心地道了句:“挺有个性。”

这时陶管家上来敲了敲房门,对里面说道:“大少爷,沈三爷让我来请你下去用茶。”

沈辞谦抬眸睨了他一眼,沈致应了声:“知道了。”

而后转头看向沈辞谦,语气里透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记得爷爷教我们雕的第一件玉器叫什么吗?”

“细水长流。”沈辞谦的眸子静谧,沉淀。

“细水长流。”沈致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落下句:“这是生存之本。”

“别把浅浅牵扯进来。”

沈致眼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回过头深看着沈辞谦。

“浅浅在外面一直不大想和沈家扯上什么关系,当然,除非有人硬想让她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辞谦依然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模样,沈致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淡淡道:“我向来孝顺,更何况是爷爷的遗言,有的能妥协有的不能,不管是事还是人。”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沈辞谦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

谢钱浅吃完饭后便被沈钰一直跟着,问她上次在海市怎么会和沈致搞到一起去,虽然报道出来的她没有正脸,但沈钰却很清楚那晚出现在沈致身边的就是谢钱浅。

谢钱浅背着双手围着大厅慢悠悠地转着,回道:“师父让我跟着他一段时间。”

沈钰气得直跳脚:“这个糟老头子脑壳子被门夹了?乱点什么鸳鸯谱,怎么不把你派到我身边一段时间的。”

谢钱浅的目光往侧门外面望了眼,看见小门外还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车,她一边观察着,一边对沈钰说:“因为他会给我们一间新的武馆。”

沈钰叉着腰咋呼道:“就这?我就说这糟老头子势利眼,怪不得上次我让他帮我弄个武术冠军的证书他不肯呢,连个季军都不肯帮我疏通一下。”

谢钱浅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你要那个东西干嘛?”

沈钰挺了挺胸脯:“拉风。”

“……”

谢钱浅没理他,又往后门走去。

沈钰用胳膊肘搭在她肩膀上,凑过来问道:“你干嘛啊?到处晃?”

谢钱浅动了下肩膀甩掉他的胳膊说道:“吃多了,消食。”

等她再绕回大厅的时候,庄丝茜已经找了她半天了,火急火燎地把她拉到楼梯口问道:“沈致为什么把你喊到他身边吃饭?”

谢钱浅对于她这个问题进行了认真的思考,随后说道:“他吃得少,我吃得多。”

“有什么关系?”

“他怕浪费。”

“……”

庄丝茜愣了半天,看不出沈大少是如此勤俭节约的人,于是试探地问:“那他没对你说什么?”

“你想听哪句?”

庄丝茜心一横,对她说道:“明着跟你说,我看上他了,虽然我姑妈…但是真的跟那没关系,上次在VIX我就觉得他帅爆了。”

“……嗯?”刚才不是还说奔三谢顶大肚腩吗?要不要肤浅得这么明显。

于是谢钱浅悠悠道了句:“原来你喜欢老干部。”

“老干部?哪里老干部了?你不觉得他魅力十足,性格很好吗?”

谢钱浅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沈致不喜欢女人这件事,虽然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女人,但她觉得有必要提醒庄丝茜一下。

于是便对她说道:“你最好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要喜欢沈致,他除了我不会碰其他女的。”

“……”这么自信的吗?

庄丝茜表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五官都开始不规律地抽搐,很快谢钱浅感觉身后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缓缓回过头去,沈致就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楼梯上,单手抄在兜里,目光玩味地落在她脸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谢钱浅依然透过镜片后的眸子感觉到他在对自己说:我听见了。

第24章 Chapter 24

沈致不紧不慢地迈下台阶, 在谢钱浅身边停顿了一下,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场顿时压了过来,庄丝茜头低得恨不得钻进地砖里, 谢钱浅倒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沈致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停留在她红润的唇上,然后便大步走到偏厅去了。

偏厅里沈家几个颇有份量的长辈都在, 其中以沈三爷为主,他身后杵着两个壮硕的保镖, 沈致落座后,佣人为他斟上茶,偏厅里的气氛立马变得不大一样起来, 刚才闲聊的声音渐渐停止了, 大家陆续把目光落在沈致身上。

面对一群比自己年长的长辈,他倒是依然一派从容的模样。

偏厅是敞开式的,除了沈致, 小辈和女人们都在外面, 沈钰嫌无聊, 也走进偏厅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彼时,沈三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向沈致先开口问候道:“你妈近来可好?”

沈致拿起一旁的茶杯握在手中:“老样子,打打麻将听听曲儿。”

沈三爷接道:“还一个人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该放下了, 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

沈致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下意识掠了眼外面的谢钱浅,好在她还在和庄丝茜说话,并未注意这边。

沈三爷接着说道:“老爷子走了也有快十年了,咱们沈家一直没个主心骨,你爸在世时家里几个兄弟还算和睦。”

沈致垂眸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 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现在就不和睦了?”

沈三爷笑了起来:“和不和睦还不是看你的意思,听说你最近遇到了点小麻烦,国内的情况不比国外,你这么久没回来,别怪三叔没提醒你,有些事情要量力而行。”

沈致冷呵了一声,这个声音在硕大的偏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沈三爷倒是并未在意,继而说道:“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挑起大梁,不该搞得家族分崩离析,你说三叔的话有没有道理?”

沈三爷话一出口,其余人便也沉默下来,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这几年沈家众多人以沈三爷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资本圈,前几年拉帮结派利用互联网弄了个资本局,净赚将近一百个亿,顺利抽身。

这帮大佬尝到了甜头,想换个行业继续复制该模式,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各方准备工作便受到了阻挠,他本来就怀疑是不是远在国外的沈致动了手脚。

结果沈致这次回国的第一件事就锁死了沈氏集团的资金链,他出手太突然,以至于三爷党并没有做好相应的准备。

今天沈致只身一人回来,沈三爷当然也不会那么轻易让他离开,此话一出,沈致扶了扶眼镜,面色淡然地回道:“有的大梁可以挑,有的大梁得三思而后行,特别是三叔肩上的这个大梁,侄子无福消受,我也劝你见好就收。”

沈三爷将手中的茶杯一搁,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作为商人,有钱不赚是傻子。”

“聪明的商人,有的钱能碰,有的不能。”

“你和你爸一样谨小慎微,做生意要懂得迎合大趋势。”

“我和我爸一样不忘沟壑,做生意更要掌握长远之道。”

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静观沈三爷和沈家长孙的锋芒相对,沈三爷一拍桌子,“哼”了一声,微动了动手指,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立马走到他身前来。

沈致见状懒倦地向椅背上靠了靠,声音里透着几分散漫:“怎么?三叔今天是打算瓮中捉鳖?”

沈三爷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你自己心里很清楚,还敢不带人过来,胆子倒不小。”

沈致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品了口茶,说道:“爷爷的灵位就在隔壁看着,三叔今天有本事就在沈家主宅把我绑了,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二爷出声劝道:“老三,别胡来,都是自家侄子。”

沈三爷怒目而视:“是啊,自家侄子不远万里赶回来替我挖坟墓呢!”

沈二爷的话三爷都不听,沈家其他宗亲更是不敢出声。

沈三爷直接微抬下巴,他面前的两人便朝沈致走去,沈二爷也发了火,怒道:“老三你这是搞什么!”

说着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已经越来越靠近沈致,沈钰冷眼旁观,沈辞谦听见动静也走到偏厅门口,而沈毅坐在外面客厅的角落没有动。

沈致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低头吹着漂浮的茶叶,神态平静,那沉稳的气场自带一种无法撼动的威严,两个保镖知道对方的身份,心里发怵对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三爷。

沈三爷今天下定决心势必要给这个小辈一点警告,于是对手下点了下头,两个保镖刚伸手准备架起沈致,忽然从侧方掠进一道身影,目测距离已经来不及了,谢钱浅掷出手中的手串狠狠甩在其中一个壮汉的手臂上,抬脚就踢向另一个壮汉。

两个保镖后退一步,谢钱浅就这样立在沈致面前,短发飞扬间浅色的眸子冷若冰霜,牢牢盯盯着面前两个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的男人,挺直的背脊像个一身煞气的女战士。

整个偏厅的人都怔然地看了过来,就连站在门口的沈辞谦和坐在外面的沈毅都同时扫向这里,没人会想到沈家掌家人之间的纷争,这个外姓的小丫头会突然跳出来挡在沈致面前。

而一直垂眸安之若素的沈致,此时终于抬起眼帘,面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三爷愣怔片刻后,回过神来对谢钱浅说:“浅浅,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沈钰,带她出去。”

沈钰刚准备起身,谢钱浅冷眼扫向他,那凌厉的眼神让沈钰身型顿住,他再熟悉不过了,一般谢钱浅准备揍人时都是这个表情,他早就领教过。

于是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直接翘起了二郎腿,打是打不过,让他叫人来跟她打,他也做不出来,眼下她挡在沈致面前的这个模样,他更是见不得。

干脆话锋一转,有些慵懒地说道:“今天叔伯们都在,我们干脆来谈谈浅浅的问题,当初爷爷的意思让浅浅以后做他孙媳,可没说过做他哪个孙子的媳妇,要说起来爷爷的孙子可不止你一个。”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突然变了,原本还围绕在生意上的事情忽然就变成了家务事。

沈三爷虽然气自己儿子这时候正事帮不上,尽打岔,但也没有吱声。

谢钱浅刚来的时候他的确瞧不上她,但这个女孩越来越猛,她身上有着他儿子所没有的全部优点,同一时期送去武馆,沈钰没有坚持下来,她却练成了,刚来都城起点比沈钰低很多,去年却直接考出了一个高考状元风光进入最高学府,再过几年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就算进不了自己家的门,但也别想让沈致得了便宜。

所以他并没有阻止沈钰在这时候抛出这个话题。

靠在门边的沈辞谦饶有兴致地看着,本想下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干脆也走进偏厅,一个旁支的亲戚起身让他,他缓缓落座默不作声地看戏。

沈钰撇了眼沈辞谦,直接说道:“人都到齐了,我话也就明说了,把浅浅拉扯到这么大也不容易,小时候皮得跟男娃一样,动不动上房揭瓦,吃得又多,你们问问陶管家她一天要吃多少饭,刚发育那会…”

谁也没想到沈钰突然跟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起来,沈家长辈脸色各异。

沈辞谦坐在对面轻咳了一声,沈钰话锋一收:“怎么说浅浅跟我也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欢喜冤家,鸳鸯戏水,水漫金山,山盟海誓的…”

这下连沈三爷都清了清嗓子警告沈钰不要胡说八道,沈钰却还是吊儿郎当地翘着腿,谢钱浅皱起眉盯着沈钰,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抽了。

她身后的沈致却突然出了声,依然是那副清淡的样子,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既然这样,让小浅自己决定吧。”

他话音刚落,整个偏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谢钱浅猛然回头看着他,沈致也正好微微抬眸注视着她,镜片折射的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深不见底的眼眸仿若一泓深潭,盛着幽淡的光,几分闲散几分冷静。

谢钱浅又侧头看了眼沈辞谦,他含笑看着她,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对于眼前的僵局只是持着观看者的态度。

最后,她的视线落向沈钰,沈钰对谢钱浅笑道:“浅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到我这来,一切好商量。”

他的话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暗示,今天他老爹要找沈致算账,他插不了手,但怎么的也不会让谢钱浅淌这趟混水,不管他前面说了多少废话,目的都是找个由头让谢钱浅赶紧脱身。

谢钱浅几乎没有犹豫便直直向着沈钰走去,面前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恭顺地让开。

沈钰嘴角勾起明显的笑意,抬起头就朝沈致递去一个挑衅的神色,而后便坐直了身子看向谢钱浅。

谢钱浅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将那串奇楠珠重新顺好,绕在手上一边朝沈钰走,一边甩着玩。

沈三爷端起茶杯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沈致,可他依然纹丝不动,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谢钱浅走到了沈钰面前,低头朝他看了眼,沈钰立马对她笑了起来,笑得那是个风光灿烂,帅气逼人。

下一秒谢钱浅突然闪到他身后,掌中的奇楠手串直接一甩狠狠勒住沈钰的脖子,霎时间,空气凝结了,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要说:  沈三:请叫我中华成语库。

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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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第二更)

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谢钱浅会突然以这种方式控制住沈钰, 就连沈钰自己都哇哇大叫起来:“浅浅你干嘛,没看出来我在帮你解围啊,你勒我干嘛?”

只有沈致漫不经心地起身, 一身飘逸的棉麻对襟衫,面容冷白沉静, 不染尘埃,立起身时那骨子里透出的风华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高大俊逸,存在感十足。

他似笑非笑地还给沈钰一个眼神,而后对沈三爷丢下句话:“到底是我不懂大趋势, 还是三叔你错估了形势?”

沈三爷脸色大变, 看了看谢钱浅,又看了看沈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致单手抄兜, 一语双关地说完便侧眸掠了眼谢钱浅:“上楼收拾东西, 我在车里等你。”

他说完便翩然离去, 一路上没有人再敢拦沈致,甚至在他走到大门处时,原本守在门口的黑衣人看见沈致压迫的眼神浑身颤了下,主动当起了门童帮他把大门拉开, 沈致便就这样从容不迫地走出沈家。

谢钱浅见沈致离开了, 手串一收攥回掌间, 沈钰立马站起身就对她咋呼道:“你有没有搞错啊?”

谢钱浅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抱歉,职责所在。”

然后就转身上楼了,沈钰看着她的背影竟然一时间哑口无言。

所以本来应该让陶管家帮她把东西送去一间堂的,这样一来倒成了沈致亲自陪她回来拿东西。

谢钱浅简单收拾了一些夏天的衣服放进大包里,提着包刚出房间, 便看见一道人影靠在走廊上,黑衣黑裤,神色冷峻。

她扫了沈毅一眼,没有任何反应,从他面前走过,却听见沈毅突然开了口:“师父要是真为了你好就不会把你安排到沈致身边。”

谢钱浅停下脚步,回过身望着他:“任务不分贵贱。”

沈毅冷笑一声,又突然敛起表情,眼神似有若无地扫了眼她的肩膀。

忽然直起身子一步步靠近她,他身上那暗藏的气息也在一点点笼罩而来,谢钱浅浑身的神经忽然紧绷,眼神一凛。

沈毅看到她这个反应,戏谑地斜着唇角立在她面前:“你要防的不是我,是你现在的雇主。”

谢钱浅皱起眉盯着他,沈毅忽然俯下身有些邪性地在她耳边低语道:“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出国吗?”

谢钱浅并不清楚,实际上刚来沈家的那一年她岁数小,自顾不暇,哪有什么心思去管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毅又直起身立在谢钱浅面前,眼里透着嗜血的暗光告诉她:“他差点杀了人。”

沈毅说完这句话后,谢钱浅原本平静的眸子晃了一下,那水色的眼瞳终于有了几丝惊色。

沈毅在谢钱浅脸上看到了预料中的反应,嘴角微勾:“你还确定跟个杀人犯走?”

……

沈宅外,沈致坐在库里南中,车窗降了一半,他靠在椅背上透过半落的窗户望着淹没在暮色下的沈家老宅。

他的童年有一半的记忆是在这里度过的,可仔细想来却没有一段记忆值得去回忆,在沈宅的大多数时光他都是不快乐的。

老郑回头问了句:“浅浅小姐怎么半天没有出来?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了?”

沈致没有出声,半晌说道:“再等等。” 大约十几分钟后,谢钱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院门内,肩上挎着一个大包面色凝重地朝这里走来。

老郑下车替她安置好,她放下包后径直走到副驾驶,后座男人的声音却透过车窗传了出来:“坐后面。”

她握着门把的手微顿,回眸看了他一眼,还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子掠过沈宅前的一排豪车驶入夜色中,谢钱浅将奇楠手串还给沈致,他接过套上后对她说:“手给我看看。”

谢钱浅怔了下,她刚才掷出手串甩向其中一个壮汉时,手串反弹打到了她自己的手背,只是她没想到沈致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将右手反过来,没料到沈致直接捉住她的手腕拿到眼前看了看,稀疏的月光照亮了她红肿的手背,沈致眸色沉了几分,手指轻轻拂了拂她的手背问道:“这样碰疼吗?”

谢钱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眉眼专注,轮廓流畅地延伸到下颌,精致优美,给她的感觉像清泉拂过河滩,连声音里都充满了舒缓的磁性,这样的他,谢钱浅无法和凶残暴戾的杀人犯联系到一起,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沈致见她不说话,抬眼望了她一下对她说:“出力的方向没有掌握好,这样容易伤着自己。”

谢钱浅出声问道:“为什么不带顾磊过来?”

沈致的眼神在她脸上绕了一圈,平缓地回答她:“做人留一线,更何况他到底是我三叔,能留生路,我不会把他往死路推,除非是他自掘坟墓。

我不带人来,也是想看看他的底线。

既然他当着沈家这么多人面跟我撕破脸,这样也好,省得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三伯为什么要针对你?”

沈致不以为意地说:“靠吃人血馒头发展资本,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我问你,你在沈家这些年对他们了解多少?”

谢钱浅还在上学,也根本不会接触到沈家的生意,她除了知道这些年三伯在外很风光之外,对他的生意并不了解,所以这也是沈钰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也没人敢动他一下的原因。

沈致见她不能理解,换了个思路对她说:“你学经济的,我来考考你,你从别人处借了一样价值一般的商品,通过流量和价格战极速扩张,在很短的时间内霸占行业,形成垄断倾向,迅速吸收资本,再进行IPO,这时候你手上原本不值钱的商品在市场上已经产生了巨大的水花,不知情的人在信息全面覆盖的环境下,会下意识认为你手上的商品很值钱。

你在这时进行高位套现,必然就会有人高价接盘,你用套现金额中的很小一部分偿还了商品本身的价值,空手套了一座金山,顺利将这棒转移到二级市场。

我问你,这样下去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谢钱浅很快理清了思路,这本质上不是商品交易,而是商品交易包装下的资本游戏,强行用资本推动商品,扰乱市场秩序,短时间内能迅速获益,但需要持续不断的资金投入来维持这场游戏,如果资金烧完了,或者市场回归理性。

那么,谢钱浅看着沈致说道:“熔断。”

沈致眼镜下的眸子盛着笑意,谢钱浅虽然心性单纯,直来直往,但脑子却很灵,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很高。

他继而说道:“这个模式中,原始人团队自然成了大赢家,那么最后接到这棒的人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妻离子散丢掉性命。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三叔那帮人已经成功操作了一轮。

拍卖会出现的那个闹事者,包括派封子来的那个大飞,都是上轮游戏的受害者,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或者还有些家底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过着比较舒坦的日子,却被卷进了这场风暴中,像他们这样的受害者,不止一个两个。

之所以会连续出现在我面前,要多亏那个小明星造势将这些矛头转移到我身上,外人看来我是沈家长孙,脱不了干系,这叫借刀杀人。”

谢钱浅微微怔了下,沈致继而说道:“我不会让他们继续蹦哒,沈家百年来经历风雨,不能毁在这辈人手上。”

谢钱浅想到上次在海市见的太叔说过“那些利益集团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其他几个势力比较集中,目前只有沈家一盘散沙,有人在搜集证据,要从沈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