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混血种
可惜情况远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魔域受到变异生物的影响后,费德南公爵忽然下令,驱逐黛城中所有人类和光明属性的生物, 通向中世界的魔法阵即将会在几天内多次开放,陆绚和伊撒进入黛城后,第一批传送的人类富商和法师已经离开, 接下来,第二批传送者需要长达两天一夜的等待。
步履沉重的士兵队行走在街道上, 很多接收到指令的镇民满是不敢置信, 毕竟黛城从未出过这样状况。
一个身着白袍的人类女人站在街头尖叫道:“我为我的丈夫生下孩子, 我爱身为魔族的他,无关于信1仰,为什么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这样的质疑并没有动摇神色冰冷的士兵。
女人推拒着, 士兵手中雪白的兵刃反倒映出她愤怒的面容。
“我们黛城从来没有过这样野蛮的规定,我要求见费德南公爵阁下!”
然而她话音未落, 那兵刃便猛地当头挥下, 女性的手臂带着血花呈抛物线飞出, 尖锐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惶惶的主干街道。
围观的人群都惊呆了,混乱一片。
人类女人仿佛一只脱水的鱼在地上打滚,她的白袍染尽鲜红, 可是刺去的枪尖依然没有停下。
此时,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普通的魔族男人, 他发疯一般向着士兵队攻去, “你们干什么!你们竟然伤害了我的艾丽!我要杀了你们!”
魔族男人明显给士兵队带来了困扰,可是由魔族组成的军队怎么也比单人作战强得多。
很快,魔族男人就被尖枪捅穿了心脏,他见自己的妻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泪水登时夺宽而出。
出手伤人的士兵毫不迟疑,立刻了结他的性命,他面如寒冰,不退一步道:“城主有令,非我族类限期七日内使用传送阵法离开,抵抗就地格杀,绝不轻饶。”
谁都能看出来,这群执行指令的士兵行动迅捷,强悍得让人恐惧,是吸血鬼一族的精兵,人群登时作鸟兽散。
士兵队离开后,躲藏在巷子里心惊胆战的陆绚想要出去看看情况,却被伊撒拖住了手,伊撒摇了摇头,“不行。”
陆绚金发碧眼的模样和一身光明法师长袍太过显眼,以往在黛城不会被关注的扮相此刻却是个麻烦。
“那你会易容吗?”陆绚问道。
“嗯。”伊撒的手指轻点他的发梢,一层黑色的光晕滤过全身,陆绚回神时,借着身边窗玻璃的反光,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名黑发黑眸的魔族,眉目与他在现实世界相差无几,只是耳朵尖尖向外,唇色嫣红,牙齿边缘似乎还有些锋利。
“原来魔族的耳朵是这样的。”陆绚心想,他目光落在伊撒漆黑的兜帽上,伊撒当即敏锐地避开他的视线,“别看。”
陆绚赶忙道:“好好,我不看。”他抓紧时间披上了与伊撒同款的黑色斗篷。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嚎啕大哭声,两人飞快转出僻静的巷子,只见主街道上,那满身是血的一男一女两具残碎躯体旁,跪坐着一个人魔混血的小女孩。
小女孩金发黑眸,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因为恐惧而蜷曲了。
陆绚吃了一惊,跑过去将小女孩从尸体旁边抱走。
小女孩浑身发软,正当陆绚皱着眉头,想要捂住她眼睛的那一刻,本该停止呼吸的魔族男人却忽然挣扎着,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气若游丝地抓住了陆绚的手,“求您……”
“你说什么?”魔族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陆绚心中同情,凑得近了些。
“送她……到南巷角27号……求……您……”
魔族男人的手滑落在地,小女孩崩溃地大喊着父亲的名字,可是却被伊撒先一步抢了过来。
不知怎么的,原本哭闹不止的小女孩忽然变得安静,高等魔族对于低等混血的压制力极其惊人,她面露出惊惧的一刹那,就被伊撒捏住后颈,对付小动物般轻轻用力……
“睡吧。”伊撒淡淡道。
小女孩顿时陷入黑沉的梦境。
除了他们,整个黛城乱作一团,根本没人敢管小女孩家的闲事,魔族向来生性凉薄,城内的人类又只顾得上逃命,陆绚对伊撒道:“我们帮帮她,不会耽搁太长的时间。”
陆绚知道自己的责任心泛滥,可如果换做路西菲尔,也绝不会视若无睹地离开。
“好。”伊撒轻轻笑了。
只要能和陆绚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伊撒都不会觉得厌烦,哪怕他不理解,毕竟魔族生来是没有心的……
以至于他曾经一度恐惧,因为被面前人捕捉到他的心意,他做下很多悔恨终生的事……
南巷角27号是黛城内一家普普通通的平民旅馆,陆绚原以为会很顺利地完成护送小女孩的任务,可是没想到,他的善意完全不被小女孩的祖母接受。
那个矮矮小小的魔族老妇人坐在木轮椅上,阴沉着脸,听完陆绚所述的前因后果,冷漠道:“我的儿子选择和人类结婚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你们带着这个小杂1种,赶紧滚!”
门“嘭”地险些砸上陆绚高挺的鼻梁。
“什么?”陆绚彻底傻眼,“这是你儿子托孤啊老太太!”
伊撒见他交流无果,提议道:“放在门口?”
陆绚:“……”
陆绚实在做不出这样离谱的事,他又锲而不舍地敲了几次门,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眼看陆绚气得头顶冒烟,伊撒只得对他说实话道:“魔族血亲之间没有感情羁绊,我们把这个孩子送到这儿,就算完成了她父亲的遗愿。”
“为什么……”陆绚满是不敢置信,三观受到巨大的冲击,“亲生的孩子也可以不管?”
伊撒沉默片刻,“魔族的孩子,没有那么脆弱……”一个魔族婴儿出生时,如果能够得到父母的照料,那是一种怎样的幸运?绝大多数的魔族或许都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陆绚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一断破碎的记忆——
昏暗的魔域,天空飘下绵绵细雨。
空旷的祭台上,一袭白色法袍的青年跪坐在阵法的中心,黑色流光环绕在他周身如箭羽般射向各个角落,直至汇成六芒星将他牢牢锁住。
这是暗世界的魔法,克制得他动弹不得,于是只能任由祭台上飘浮的魔气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
他神情痛苦,睫毛湿润地低垂着,落下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水。
直到身体中的意识体快被法阵完全剥离,陆绚这才发现,青年那如雪芒般的意识态中,竟然包裹着一团灰不溜秋的圆球。
圆球瑟瑟发着抖,想要缩进青年的怀里……
不要……
不要伤害它……
青年怀抱着黑灰色的圆球,却依然无法阻止他们的意识体一起被黑暗吞噬……
陆绚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伊撒敏锐发现他的异常,“怎么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心想:“我可能知道路西菲尔为什么要逃走了……”
那就是路西菲尔的孩子,骨血相继,意识相连,就这样被黑暗撕咬着,疼痛仿佛滚油一般烙着他的心,没有谁愿意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心中甚至生出了怨气。
原来这就是夏奈尔喉咙残疾的原因。
混血小女孩还在伊撒的控制下沉睡,陆绚内心强烈地想要反驳伊撒,“魔族的孩子也不是生来强大,你看,她的父亲死前不是也要将她托付给血亲么?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伊撒怔然片刻,一时分不清路绚意图指的是谁,他道:“如果她的家人不愿意收留她,按照我们魔族的规矩,给她一个新的名字,就让她跟着你,做你的仆人,我们多添一只碗也没什么。”
“不行!”陆绚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系统自从被“尤格萨尔”控制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于现实世界的消息,就连数百万的游戏玩家也仿佛完全隐匿失去踪迹,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怕把握不了,又怎么能够承担别人的命运?但他随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眸光一闪,“魔族的规矩?”
伊撒点头,“这是魔族除子嗣绵延外的另一种传承。”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爱谁谁吧。”陆绚脸色沉沉道:“下一次传送阵开启时间还早,我们先在此处住一晚。”
他特意敲门告知屋子的主人,他们打算住店,老妇人不得不给他们开了门,但他们只是把小女孩放在了门外的墙边,萧条的街道人影稀疏,不远处传来巡视士兵的脚步声。
小女孩在睡梦中轻轻抽搐着,魔族老妇人艰难地划过轮椅,满脸阴郁地将她抱了回屋,“两位客人需要几间房?”
“两间。”
老妇人声音沙哑道:“本店住房只售今晚,明天你们就走!”说完她把小女孩随意扔在屋内的一把木椅上。
“等等。”陆绚出声问道:“因为她是人类和魔族结合的后代,所以你不喜欢她,是吗?”
老妇人一顿,那佝偻的背影看起来多了几分疲惫,她没有回答喜不喜欢的问题,“我的儿子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人魔共处的乌托邦,却不知道这座城市百年前对于混血种犯下的血腥和杀戮,混血种在这个世间活着就是个错误。”
陆绚闻言藏在黑色斗篷下的手指都在轻轻颤抖,“错误?所以你宁愿让她这么小就孤身流浪?”
这番话让他觉得心脏瞬间被扎穿。
他见到夏奈尔的时候,蛋蛋也是这样孤零零睡在岛上的山洞里,如果没有那头作伴的古龙和温吞善良的夏莱曼,夏奈尔是不是同样要为了生存四处漂泊流浪?
哪怕夏奈尔是一头深渊魔龙呢,没有谁出生时就是金刚不坏。
伊撒忽地拽住了他,像是想用手心的温度捂热他的指尖。
老妇人回过身看着陆绚,冷漠道:“你和那个人类女人一样天真,天真得不像一个魔族,怕是活在梦里,黑暗法师能力出众,她能跟着你们当然比和我一个将死的老太婆呆在一块儿更好。”
果然老妇人说了实话,虽然陆绚已经隐隐有些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非常惊怒,这个老太婆打的什么鬼主意,竟然要把自己孙女送给别人做牛做马,如果不是必须尊老爱幼,他能好好教育她一顿。
可惜现在看来老妇人的盘算是落了空,就在她准备回卧室的时候,不知何时悠悠转醒的小女孩忙不迭追了上去,她哭肿了一张嫩生生的脸,却又无比熟练地拿出被巾去给老妇人温暖膝盖。
老妇人如铁板冰冷的面容此刻终于裂了一道缝隙,悲伤和哀恸于她眼中划过,她赶忙转动着轮椅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路西:怒气值持续UP
第27章 注定的
伊撒拿起两间客房的钥匙, 住客的房间是在二楼,陆绚一直沉默着,他想:“孩子跟着我们又能好到哪儿去?同样是东躲西藏的日子, 要是我的话,就算死也要和家人在一起。”
他连自己和夏奈尔都保护不了,如果不是伊撒的帮助, 可能他们现在还被关押在魔王的笼子里。
只要一想到魔王曾经将路西菲尔和他的孩子献祭,他就不寒而栗, 他对伊撒道:“我忘记了很多事。”
伊撒脚步一顿, 走廊窗台上的风将他的帽檐吹得歪歪斜斜, “嗯。”
“最开始,连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是否还活着都……忘了, 我猜想夏奈尔是我的孩子,可是我连做一次融血的胆量都没有。”陆绚不知道为何眼眶一红, 像是切身感受到路西菲尔强烈的心痛, “其实, 我没有资格谴责别人,因为我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是这样!”伊撒忽然打断,他挨过心中猝然发作的痛苦后, 这才颤抖着抓住陆绚的手腕, 像是想要拼命倾诉些什么, “不……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如果不是你,孩子可能都……”
他嗓子发紧,断断续续的话语卡在喉间,吐字艰难。
陆绚充满悲伤地凝视着伊撒, 指望他能够再多说几句,伊撒却察觉失言,憋了半晌,最终却犹如被掐断头颅的灯笼草,彻底失去争辩的能力,“反正,你特别好,是魔王……不懂得珍惜你。”
陆绚再问,伊撒就什么都不说了,又一次套话失败,明明伊撒性格老实巴交好欺负得很,怎么嘴巴这么严呢?
他心中再次起疑,接口道:“对,再也不要原谅他了!”
等他以后发达,一定要宰了魔王这个王八蛋。
他陷入恼怒中,未能发现伊撒藏在斗篷下的嘴唇紧咬,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入夜,红色圆月高挂,黛城逐渐趋于平静的夜晚充斥着惶恐的情绪。
陈旧的床铺散发出木材腐朽的气息,陆绚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木轮滚动声,他从窗口往外看,只见老妇人在木轮椅后拴了一个小推车,由小女孩把持着推车的平衡,祖孙俩缓缓向着今日沾染过亲人鲜血的街道进发。
街道上的尸体不知被清理到了哪里,因为小女孩的母亲是人类,总该按照人类的风俗入土为安。
陆绚猜到了他们深夜出行的意图,心中难过,可是正当他即将转身回到床上时,一双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却忽然搭住了他的双肩,无声无息,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可是浑身却犹如木梗般,完完全全麻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呃……”喉咙只能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他的眼睛蓦地圆睁,是魔王……一定是魔王追过来了!!!
原本点着油灯的房间四周陷入深深的黑寂,他眼角的泪花被冰冷的手指抹去,因为看不见身后人的脸,生命受到胁迫的恐惧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唤醒了光明魔法。
他还不想死,光明魔法的火花于他周身燃起的那一刻,身后的魔族极快地察觉了他的意图,黑暗骤然降临,这一次,陆绚感觉自己一呼一吸皆被捏住了。
伊撒……
救我……
男人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耳际,尽管刻意压低了声线,音调却还是那样冰凉,“路西。”
陆绚喊不出声,心里却早已经把魔王骂开了花——你妹,渣男,王八蛋,还有脸找来……
谁知男人竟然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拥入自己僵硬结实的怀抱,如寒川化冰,小心翼翼呵护着心尖上的一捧雪莲,魔王的形象似乎也没有陆绚记忆碎片中那么尊贵和高傲了,“不喜欢我为你打造的花园吗?我的骸骨会唱歌,每个夜晚都愿意为你燃烧至天明。”
鼻尖是浅淡的皂角味道,陆绚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也看不清男人的脸。
男人的脸上是久违的笑容,你离开了,最可爱的秋千架和最可口甜美的点心依然留不住你,但还好,你带走了我……
“你不想见我,我生气了……”男人得寸进尺地撒娇,虽然话语落下脸色瞬间烧红,但他还是很高兴。
我他1妈才要生气好吗?陆绚简直火冒三丈,头顶嗖嗖蹿出青烟,如果路西菲尔没有在他记忆的碎片中痛苦落泪,孩子没有哭泣哀嚎,他只怕真的就要被魔王的深情蛊惑。
男人的言语充满了眷恋的味道,“不过我舍不得惩罚你。”
陆绚:“……”
时至今日,他想对虹之国纳达郡的威尔伯爵说一声抱歉,他错怪他了,原来还有一个情话负分在这儿等着呢。
他想对男人的自说自话充耳不闻,但男人并没有自己讨了人嫌的自觉,“就像在做梦……”
男人闻着他的发香喃喃自语,可惜温存不长,整个空间的黑暗撕裂开来,陆绚沉沉睡去之前,只听男人极度懊恼道:“可是你要小心!魔王的权柄失窃,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暗世界的黛城没有白昼,费德南公爵为了建设适宜人类及混血居住的城镇,请中世界有名的魔法师在城中心广场上,利用折射做出了一个假的太阳,那浓烈的光球被阵法点燃后,光芒刚好能够普照整个黛城,将城镇一间间屋顶灰色的砖瓦照得纤尘不染。
当一缕白光进入陆绚的窗台,床上美丽的青年睫毛微颤,“伊撒……救我……”
你会救我吗?你会是魔王吗?
衣柜阴影下静坐的伊撒迟疑了,他望着床上人素白干净的手指,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心生胆怯。
要是你以后知道了真相……
讨厌我怎么办?
伊撒眼眶血红,感觉自己肮脏得根本没有资格碰触床上的人。
可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变成这样。
曾经的他,明明只是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和孩子——
三年前,路西菲尔受到他的牵累,长途疲于奔命后,生病了,只得躲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
洁白的袍角下,青年连手心都烧得滚烫,额角冷汗淋漓,一道道属于亡灵的气息缠绕着青年的小腹,以至于痛苦得呻1吟出声。
这是因为腹中胎儿无法安稳,它是不被祝福的,也不属于光明或是黑暗的世界,它甚至不能够如同人类的胎儿般在母体中静静沉睡。
路西菲尔根本没有孕育子嗣的经验,身上的光明之力吓坏了他们的孩子,使得还是胎儿的夏奈尔不知所措,一阵蛮横地左右冲撞后,将路西菲尔弄伤。
伊撒慌了手脚,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呀。
光明教廷封印了他几乎全部的力量,使得他只能以骷髅的模样现形,成日里东躲西藏,即使穿着漆黑斗篷,却不过成年人膝盖高,甚至不如一只弱小的魔兽,他笨拙地想要擦拭路西菲尔额头上的汗水,可是依旧没有好转。
最后,他心一沉,义无反顾地前往小镇中心的教廷,祈求光明牧师的帮助,这无疑自曝了他的行踪。
小镇上的牧师又惧又怕,可是听完他的请求,牧师却道:“森林深处的母树上结了冰晶,请你将他们全部采下,送到我这里来。”
小镇森林深处,光明母树散发出纯净的光晕,让正在攀爬大树、努力采集冰晶的伊撒有一种置身雪窖冰天的错觉,他的骨头开始皴裂,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崩出裂痕。
他想,再坚持一会儿……比起路西菲尔,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当他采了满怀的冰晶,濒临骨架肢解,找到牧师,作为交换,希望牧师将施舍他一小杯治愈圣水。
然而教廷的牧师又哪里会同情如他这般堕落于黑暗的怪物呢?
“你能活着回来,真让人惊讶。”牧师道:“可是,我怎么能把纯洁的圣水交给一个肮脏的灵魂呢?”
咔咔……咔……
伊撒的牙齿开开合合,像是在说话,又像因为冰晶的严冷而冻得两齿颤颤,咔咔作响。
“真是愚蠢啊。”牧师讽刺般的笑容定格在最后一刻。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伊撒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身上被施加的光明封印一层层崩裂,他拿回了魔王的人格,将牧师的血肉涂满了整间教堂,他与包围他的光明骑士团对抗,直至与路西菲尔一同逃入暗世界,再也无法收场。
随着恐怖黑暗法力一同被释放的,是他真实的人格,他与路西菲尔的悲剧,似乎在他清醒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陆绚醒来,见伊撒呆呆地守在他的床边,顿时如同溺水时抓住了浮木,神情恍惚道:“魔王找到我了,怎么办?”
伊撒赶忙安慰,“那只是魔王的幻象,别怕,他不在这里。”
陆绚紧紧蹙着眉头,“可他刚才碰到我了。”还说了什么……魔王的权柄失窃?那是什么东西?
伊撒身体一颤,嘴唇啜嚅,他说不出解释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和陆绚解释,私心里,他希望能打消床上人的疑心。
好在陆绚身心俱疲,并没有过多地盘问,伊撒仔细地帮他掖了掖被角,又将他脖颈上的项链取下,进入鸟笼给大儿子喂了水。他们的二子还处于凝结意识态的过程,被他教育过一次后,就乖乖躲在陆绚肚子里,现在还看不出性别,但他无比期待它的到来,好像这样他才能够弥补曾经对陆绚犯下的过错。
黛城的天亮了,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压抑气息。
旅店的老妇人敲响他们的房门,催促他们尽早离开,昨天哭泣不止的小女孩今日换上了干净的裙子,她怯生生地将面包和牛奶端进餐厅,神情虽然憔悴悲伤,但这并没有使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大人,今早我们在门前发现了一封信。”
在见到陆绚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口袋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陆绚先前被魔王囚禁,现在又在胆战心惊的逃亡路上,身心俱疲,脸色因为乌黑秀发的衬托,比往日更显苍白,而当他接过刻有单只魔眼印痕的信封时,他身边的伊撒顿时如同被点名的小学生,背脊挺得笔直。
陆绚对魔眼印痕感到无比熟悉,这一定是属于某个人的印记,他垂着鸦羽似的睫毛,易容后的魔族面容矜贵冷峻极了,全程读过文字再到将信封扣上桌面,他勉强压制住了心头那股从昨夜就一直在蒸腾的火气。
只见信封上写道:“吾爱路西亲启——在你离开我的第一千一百七十三个日夜,我无数次念起你的名字,可是眼前的困厄阻拦了我的脚步,是否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很难过无法亲自陪伴你,但我的心会如影随形,直到我能够真真正正拥抱你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魔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第28章 波多尔
以上全是无聊的情话废料, 而真正引起陆绚警觉的,是最后一句。
“由于种种原因,我丢失了魔王的权柄, 暗世界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所以我最爱的宝贝,你必须尽早去到安全的地方, 我短期不会再来打搅你的生活。”
伊撒嘴唇紧抿,指尖微颤, 他明知故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陆绚冷笑, “让我藏好呢!”
伊撒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陆绚对魔王抱有很大的偏见, 毕竟路西菲尔亲身经历的记忆不会有错,魔王是真的想杀了路西菲尔和两人的孩子!那一份犹如亲身经历的伤心与愤怒,每每回顾时都要从心口喷薄而出, 更别说被人这般羞1辱和威胁。
他昨晚竟然被这样的一个渣男抱在怀里轻1薄,就算魔王不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也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
只要离开黛城, 离开暗世界的领域范围就好了。
陆绚与伊撒想法一致, 他们用完早餐离开没有任何耽搁,告别了小女孩,在老妇人沉郁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
到达黛城的传送驿站时很顺利。
黛城的驿站对比虹之国, 只大不小, 这里的窗面是用琉璃制作, 日光下五彩多色, 粗壮的灰色罗马柱支撑着屋梁,昭示着这几十年两个世界间商业的繁荣,然而,从前些天起, 蒸蒸日上朝气蓬勃的氛围已经被摧毁殆尽,陆绚原本很想逛一逛的市集也关闭了。
人心惶惶,即将迁徙的人族旅人将整个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但与人群的躁动不安相比,墙角伫立的几个黑衣人尤为格格不入,他们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陆绚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个魔族面庞,那是一个容貌称得上帅气的青年,只可惜面容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陆绚怔愣了一瞬,心道:“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呢?”
那名魔族与他对视时也呆了呆。
从哥特式尖塔建筑内的传送阵离开,窗台上彩色的琉璃光晕一转,他们和在场的几十个黛城原住民就踏上中世界的土地——青之国波多尔城,传闻中的玛瑙矿石之乡,骑士手中宝剑上镶嵌的每一粒红色玛瑙都晶莹剔透。
不再虚假的阳光照亮厅堂,但当陆绚好不容易从传送结束的眩晕中站稳,一把锋利的长剑就瞬间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伊撒伸出手为他抵住剑尖的锋芒,眼神有一瞬间变得肃杀,“你们想做什么?”
在场所有刚刚抵达目的地的旅人都受到了威胁,不止陆绚二人。
一名波多尔光明骑士道:“你们这些从黛城而来的病毒携带者!不要妄想踏入城内半步!”
陆绚回神下才猛地嗅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气息,他定睛四顾,却惊得瞳孔一缩——目之所及,遍地鲜红,不少人类的血肉与残躯堆积在驿站的角落尚未来得及搬运!
强烈而刺激的血腥味扑面袭来,这说明驿站厅堂内经历过激烈的搏杀,墙面血污难以清除,那或许就是昨日!
“啊啊啊啊啊——!”同胞们的碎块甚至已经连人形都拼不上,很少经历血腥争斗的一些旅人看到这般人间炼狱,直接惨叫着吐得撕心裂肺。
先他们一天抵达波尔多的原黛城居民,他们还好吗?
作为今早第一批使用传送阵的居民,在场的人类和温和派异族们都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波多尔的人类士兵们竟然对他们拔剑相向!
中世界的波多尔百年前就与黛城签署过友好邦交,允许两地人员流动,自由通商,这次黛城驱逐人类,费德南公爵向被驱逐的人类城民发放了身份书,凭着身份书,波多尔面对邦交条例,不可威胁和伤害黛城的原住居民,可是谁能想到,身份书来到波多尔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面对波多尔骑士的威胁,先前隐藏在人群中的黑衣魔族走了出来,那名帅气的青年出声道:“昨日我城城民抵达波多尔后就失去了音信,于是费德南公爵命我前来调查,你们公然撕毁邦交协定,是已经想清楚后果了,是吗?”
魔族摘下兜帽,露出尖尖的犬牙,双眸因为鲜血刺激已经淬上深红。
几个黛城的原住民认出了他的身份,“是吸血鬼诺尔!诺尔大人!”
诺尔轻轻一挥袖子,挡开喉间的利刃,他对骑士们道:“人类踏上中世界的土地合情合理,即使没有邦交协定,你们也不该对同族刀剑相向。”
“对!”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你们是在杀人!”
可是面对已然愤怒的众人,波多尔的骑士毫不妥协道:“这些蠢货与魔族共舞就不再是我们的同族。”
众人纷纷道:“怎么能这样!”
“我们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