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承认自己被撩了,而且被他撩得心力交瘁,他翻坐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襟道,“都让你闭嘴了!你现在是个人!哪儿有人张口闭口要舔别人的!再说了,你也不是狗啊!”
“汪!”姚谦舒轻轻叫了一声。
“卧槽。”贾赦愣住了,和傻子似的张着嘴,随后捂住爆红的脸,“你别这样,啊呀!别这样!”
欲拒还迎大姑娘什么样,贾世子就什么样。
姚谦舒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贾赦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你冷静一点,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做好朋友呢?像是俞伯牙和钟子期,像是管仲和鲍叔牙……”
我特么其实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啊!
我还想要个顶漂亮的媳妇儿啊!
“那都是些谁,我不认识。”姚谦舒强行文盲,树是不需要文化的,“这个世上除了友情还是有爱情的,你不如考虑考虑?”
“我不考虑!大兄弟,我是要娶媳妇儿的啊!”贾赦用毯子盖住头,企图逃避现实,“你到底喜欢我哪儿啊,我改还不行吗?”
姚谦舒愣住,思考了半天之后道,“我也不知道。”
贾赦仿佛是个作天作地女朋友附身,指着门口道,“你连喜欢我哪儿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媳妇儿,你出去!”
“我不出去。”姚谦舒看贾赦一时半会儿冷静不下来,索性化作小树模样,戳在贾赦的茶壶里,忧郁地掉落了一桌银叶子。
贾赦蒙着毯子,默默地听叶子落下的飒飒轻响。
按这个频率,秃头也是不远了。
一个趴着,一个戳着,都是不良于行的样子,闷闷呆了两日,眨眼就到了八月十三。
贾赦每年生辰都要给贾代善和史氏磕头跪谢父母生养之恩,今年贾代善便把这个活动挪到了贾赦床前,摁着他肩膀道,“你背上有伤,不用跪了。”
说几句好听的来哄一哄人,为父也就满足了。
不想贾赦开口便是,“爹,你见着姚先生了么?一大早茶壶就空了。”
“茶壶空了你找青锋倒水就是,要人家姚先生做什么。”贾代善开始有小情绪了。
关键之前姚先生就戳在茶壶里啊,贾赦以眼神暗示贾代善。
荣国公的军务已经堆成山就差成精了,对儿子的感情生活没有精力关心了,他完全无视了儿子的小眼神,“我还有些事忙,你好好休息。”
贾赦坐起身,“爹!”
贾代善低头看他拉住自己的狗爪子,“能起来啊,这是伤好了?那走罢,去挑人了,千越还没扩编,你那自首的认罪折子还没写。”
“背好痛,我是谁,我在哪里。”贾赦松开爪子,“爹您忙。”
“国公爷。”应该在茶壶里的姚先生端着个托盘看着帘子掀到一半的贾代善,“麻烦您了,我没手了。”
贾代善就和迎宾小姐似的继续给他撩着帘子,等他进去了才反应过来,怒摔帘子,拂袖而去。
贾赦并不知道还有这出,见到姚谦舒下意识就要脸红蒙毯子,姚谦舒将手里的东西捧到他面前,“我听人说生辰时候要吃面,就给你下了碗面,你尝尝。”
“谢谢。”贾赦眨眨,但是他刚刚吃完了他爹送来的排骨面,没有胃口了啊!
“我喂你?”姚谦舒看他不接,捏起筷子夹了几根面凑过去。
贾赦忙歪头咬住筷子,一把抢过碗,“不用!我自己来。”
他本已经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入口竟出乎意料的好吃,浇头清爽,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比之府里的大厨也不缺什么。
贾赦第二个胃上线,愣是吃得很欢实。
筷子一翻动,发现面底下还藏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姚谦舒见他戳了戳那蛋,低声解释道,“以前主人给他媳妇儿下面,总是喜欢藏个蛋在下头,我就跟着学了下。”
贾赦把荷包蛋咬出个缺口,眼神飘啊飘,“那什么,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听你说主人好几回了。”
“好。”姚谦舒替他抹掉嘴角的汤汁,“我的主人是个仙君,他从天地灵地把我挖出来之后一直好生养着,并不强迫我摇钱,还教我修炼。可惜天命注定我的能力都在掉钱上,修炼就慢了许多,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化作人形,也就是你们说的成精。但是我们的地方在那个时候已经不允许成精了,我渡劫时候就被雷劈到这里来了。不过上次你也看到了,你们的天道也对我不太好,每隔断日子就会来个雷劈一下。”
贾赦一面听一面点头,还要提问,“那你之前是被雷劈的时候伤了元气,只能当树?”
“对。我元气大伤,只能保持树的模样。我最初来的时候就是树,后来被人捡回去了,再后来又被进贡到宫里。最后就遇到你了。”姚谦舒道,“摇钱树本体其实是不会开花的,那些花都是我的灵气凝结出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新思路,“妖精被救之后都要报恩,你被我救了,自然要向我报恩。你觉得怎么样?”
贾赦咽下最后一口荷包蛋,怒道,“我觉得不怎么样!你当时救我时候不是这么说的!那你还是让我瞎着吧,你戳瞎我呀!”
姚谦舒仔细看着,觉得他很像那些个电视剧里刁蛮女朋友,极其宽容拿过他手里的空碗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怎么舍得叫你看不见。我去洗碗。”
“哦。”贾赦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抿了抿嘴唇道,“那你是不是还得去给捡到你的人报恩啊?”
就好像是田螺姑娘那样,白天做饭打扫卫生,晚上当个螺。
他还能给人家下面吃!
“别乱想,那不是个好人。”姚谦舒戳戳他的腮帮子,“有什么有什么生辰愿望?许一个,会有神明听到的。”
贾赦想说愿望就是你离我远一点,又怕真的被神明听到,含含糊糊道,“希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八月十五的时候,幕僚们终于到了,贾代善把贾赦揪过去开了一场紧急会议。
“国公爷命我等留在京城晚一步,果然算无遗策,您和世子刚出京,陛下就有新动作了。”幕僚头子道,“陛下决意和北狄联姻,且属意昌平公主。皇后为此满京城挑选适龄的贵女想收作义女,还得了陛下申斥。”
今上儿女不多,除了大二三四殿下,就只有中宫嫡出的昌平公主和四殿下胞妹安顺公主。
和亲这种事,有用正经公主,也有用冒牌公主的,端看中.原王朝的综合实力以及掌权者怂的程度。
“最后选了谁?”贾代善问道。
“是安顺公主。过了八月十六,也就是明日,便要启程往居庸关来了,四殿下亲自来送亲。北狄可汗答应给公主大妃尊位,并且不再设侧妃。”幕僚道,“柳氏之后,诸家和宫中几位都是交往平平,属下斗胆,请夫人进宫为公主送了两回嫁妆,都是厚礼,昭仪娘娘和公主都极是感激。”
贾代善道,“昭仪受宠仅此柳氏,如今爱女远嫁,陛下心中定会愧疚,找机会弥补他们一脉。你们做得很好。我荣国府本就无甚嫌可避,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贾赦不是第一次参与内部会议,但是他素来是当蜡烛不说话了,完全跟不上节奏,冷不丁幕僚头子看着他笑得慈祥,“属下听说,世子以少胜多,打退了来侵扰的北狄人,在这里恭喜世子得胜了。”
第26章
贾赦不好意思笑道,“您就别提这出了, 我爹都罚过我了, 背上伤还没好呢。”
“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贾代善道, “四殿下和安顺公主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你亲自去居庸关相迎。”
“我觉着世子去可能不大合适。”幕僚头子姓赵,充分印证了聪明的脑袋不长毛这句, 贾赦平日也要尊称他一声赵先生, 他见贾赦被训斥, 反倒在那儿呵呵直笑,“安顺公主瞧过了世子,不想嫁了怎么吗?对了,说到这个,我刚刚少说件事,陛下得知世子得胜之事并无不快,皇后还和夫人提了昌平公主的婚事。国公爷要早做准备。”
本朝驸马都是虚爵,至今没有一个是能参与朝堂的。
就为了能安心使用贾家父子,今上应该不会傻到用个女儿把贾赦拉下去, 这等隐私却不便和幕僚们多言,贾代善只道,“你们看着京中谁家儿郎能供给公主糟蹋下的?”
“好在卫小将军已经成亲了, 陛下将他调去宫中羽林军了,尚且不知秋日里送粮是何人。”赵先生点到为止提了两句, 又转回红娘频道, “国公爷觉得史家如何?保龄侯府人际简单, 史侯为人懦弱,公主多半能过得舒心。不合适也不要紧,明年春闱便有更多才俊进京了,总有能得公主青眼的。”
贾代善深以为然,“南边的消息可听说了,金陵城如今将我们同史、王、薛三家并称四大家族。”
“这也行?咱们和他们也不认识罢,碰瓷啊。”贾赦对强行捆绑的没有什么好感,“照这样说,咱们还和陛下住一个城里呢。就算非要凑一起,说个姑苏林侯也可以接受。”
虽然大家都是祖籍金陵,但是他家国公爵位,史家侯爵,王家不过领着差事,薛家更是行商的。
这等人家,虽富却不能称为贵,也不过尔尔。
只是薛家老爷子着实不简单,堪赞一句陶朱公在世,当年找准机会投资了太.宗不说,又在□□时期供奉了大把银子,最终得到了紫薇舍人的名头,普天下的皇商论起来,他们家也能算作前三……
“国公爷说的不错,王薛两家正预备结亲事,好更近一步。薛家家主已经进京,而他女眷和王家的也已经相携上荣国府拜访过了。”赵先生敲了敲桌子,贾赦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王薛两家结亲,她们上我们家拜访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这个香饽饽了,可惜我家没有出挑的女孩儿。”赵先生满意地抿一口茶,“说句大实话,我恨不得将家里儿孙都拿来和国公爷换个世子。”
虽然贾小赦至今还未展现出什么王霸之气,时不时还要抽风,但是,人家就是能甩自己家的好几条街啊。
贾代善面无表情道,“你先往下说。”
我也就这么一个,谁换也不会给的,还不是晚上,就不要做梦了。
“王家这辈儿统共三个女孩儿,嫡女次女是嫡出,三女是庶出,这次和薛家订亲的是三女,年方八岁。王家愿意以嫡长女和咱们结亲。”赵先生连着秃了的头顶都透露着智慧的光芒,“王大小姐年十四,本是要进宫选秀的。这两桩亲事一成,便坐实了四大家族的名号,世子觉得呢?”
贾赦无端生出了为什么他们都想要嫁给我,但是还是只想当个宝宝的委屈,“娶回来干嘛使啊,娶了媳妇儿就得回京了,我不回。”
妈的,我儿子总不会真迷上那妖精了吧!
贾代善心中担忧,冷静道,“娶回来就知道干嘛使了,说不定这王大小姐生得很好看。”
“确实。”赵先生道,“据说王大小姐美艳绝伦,光看脸,和咱们世子是极其般配的。”
贾赦从六岁开始就知道这种据说有一多半是不靠谱的,“我不要,我喜欢温柔和顺的,甜一些。”
那妖精私底下是这样的?
贾代善手滑,险些泼了半碗茶,“王家还不错,正是上进的时候,你让夫人看看他们二小姐和政儿年岁可还搭。”
贾赦大觉不妥,“政儿以后是要走科举的,王家是武官,对他根本没有助力,爹你再考虑考虑?”
“就是这样才稳当,有你在,才是政儿最大的助力。真聘了王家姑娘,他也好少受些猜忌。”贾代善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至于世子,就说他命中带煞,得多在军中呆几年,磨磨煞气,不然克妻,具体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贾代善光顾着琢磨俩儿子的婚事,更有一大棵糟瘟的树分去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忘了四大家族那事儿。
等下一回的线报上来,事情已经难以挽回了。
现在金陵老家的另外三家人去薛家商铺买东西,都有折扣了!
贾赦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陛下见咱们找这等人家一起玩耍,大约觉得咱们也挺蠢的,能少对咱们犯点坏。”
贾代善更觉糟心了,催他出发去居庸关,“去吧。”
赵先生也看到了贾赦身边那位新来的姚先生,笑问道,“这位又是国公爷哪里寻来的,瞧着气度不凡。”
“不是我寻的,自己长腿跑过来的。”贾代善冷哼,“哪里来的气度,我怎么没瞧见。”
穿个白衣服就和家里死了人似的,唯一叫荣国公觉得稍感欣慰的是姚谦舒这次终于愿意独自骑马而不是被贾赦揣着了。
“国公爷说笑了,是人总是长腿的。”赵先生还要恭贺他,“恭喜国公爷又得良才。”
呵呵。
国公爷心里苦,但是他并不想说。
且说贾赦在居庸关等候了七八日,才等到了四殿下和安顺公主,四殿下本坐着车,听说荣国公世子亲自来迎,忙不迭下车来见。
大殿下和四殿下都各自随了自己的母亲,大殿下相貌并不出众,多是赞他温厚,四殿下却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众人难免惊艳,从他也能依稀猜出,那凤架中的安顺公主是何等美貌。
而对贾赦来说,终于又看到个和他一样男生女相的。
为什么不早点认识四殿下呢!他甚至在想,要是宫变时候要被灌毒酒的是四殿下就好了呢!
小美男四殿下满腹心事,倒也没有发现他这等龌龊的喜悦,只勉强笑了两下,“有劳世子亲迎。”
“殿下一路可好?”贾赦关切相问,见他有些憔悴,也可以理解,人家是来送妹妹和亲的,精神头太好反而不正常。
“一路都好,很是顺利。”沉静在悲痛中的四殿下终于正经抬眼看了贾赦一眼。
然后就生出了和贾赦相似的吐槽。
二人仿若革命志士一般,对视了好几秒,若非场合心境不合适,他俩可能还要对“这些年被当做女孩儿的二三事”进行一番交流。
“咳咳。”姚谦舒清咳两声,“二位殿下舟车劳顿,世子还是早些请他们去休息吧。”
贾赦不知怎的有些心虚,让士兵们帮着将京城来的车架引入关城内的守将府,今上和皇后都极其大方,安顺公主已经歇入房中,她的十里红妆尚有一半在关内。
按规矩他是要去给安顺公主请安的,但是某棵树不肯放人。
“别闹。”贾赦瞪着甩不开的牛皮糖,“我就去请个安,马上回来。你要是无聊,自己先摇会儿钱玩。”
“你刚刚和那四殿下含情脉脉对视这么久,我生气了。”姚谦舒挡在他面前,“你都没有这么看过我。”
贾赦望天,“我不是,我没有。你真想多了,我看谁都这样。你快让开!”
姚谦舒依旧不肯让,贾赦如游鱼似贴着他一侧身,眼看就要过去了,谁料姚谦舒忽然抬腿绊他。
贾赦一个踉跄,脚下踩出快得难辨的步法,硬是稳住了,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幼稚鬼!”
连墙都不用扶!腻害吧!
姚谦舒动了动手指,转身要跑的贾赦正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鼻子都撞扁了,贾赦气个半死,捂着鼻子怒道,“姚谦舒!你讲不讲道理!”
“人才要讲道理,树是不用讲道理的。”姚谦舒抱着手臂,云淡风轻道,“我生气了。”
贾赦认输,“那你说吧,你想怎么样啊大兄弟。”
“你得亲我一下。”姚谦舒说着说着就声音变低了,眼神偏向别处,不去看贾赦。
青锋敲了几下房门,禀报道,“世子,公主的嫁妆都搬入府中了,四殿下请您过去。”
“知道了!你送些茶点过去,我马上到。”贾赦向前摸了摸,那墙还在,打着商量道,“真别闹了,搞砸了一会儿我爹又得揍我。”
姚谦舒不为所动,“两下。”
第27章
贾赦敲了敲墙,双肩一垮, 眨着眼睛道, “讲点道理嘛, 你先放我出去。”
“三下。”姚谦舒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硬是顶着贾赦的眼神不肯放人, “不然就四下。”
“你别太过分啊。”贾赦怒了, “哪有你这么耍流氓的。”
姚谦舒瞧着人模狗样, 硬是半句人话也不说,“欠着的话要翻倍,你自己考虑清楚。”
外面青锋又来催了一回,“世子,您好了吗?四殿下又问了一回。”
贾赦深吸两口气,“你赢了,翻倍就翻倍,先欠着吧。”
大不了拖着,还不信你能硬来。
“好, 去吧。”姚谦舒缓缓道,“我给你记账,一会儿来签字画押。”
需要钉一个好看的小本本, 然后认真地把贾赦欠他八次么么哒的事情写清楚。
贾赦直接给气得无语凝噎,朝着他一挥拳, 理了理衣服匆匆出去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树!
而那头的小美男四殿下正坐在美人靠上, 神情忧郁, 我见犹怜。
“四殿下。”贾赦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仆从上茶,干脆就自己端来了,“殿下用些茶水,居庸关要比京城热上许多。”
“世子费心了。”四殿下示意他坐到边上,“请世子来,是想问问你,清不清楚北狄的状况?例如风土人情,天气饮食等等。虽在京中听过一些,到底不比世子身在此地来的清楚。”
他时不时看向身后的窗户,天光正好,影影绰绰地透出几个窈窕的身影。
贾赦情知大约不是安顺公主本人,也是她的侍女,略提了嗓门道,“草原很大,一望无际,春季多雨,夏秋多晴日,北狄人放马牧羊,平日饮食也多是牛羊肉,他们的马奶酒殿下喝过吗?和咱们的不太一样。”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告知,但也和京中听闻的差不多,四殿下道,“世子可知道北狄可汗是怎么样的人?”
“和四殿下说句大实话,小臣不知。”贾赦道,“先前在宣府发生过一些摩擦,我们派了使臣去,却只到过薛蝉帐外,几位王族和可汗未曾得见。”
四殿下沉默地苦笑了下,长长叹了口气,个中凄楚难以言说,“多谢世子,安顺嫁到北狄之后,若可以,还请世子帮忙照顾她一二,纵是派人探视她几回也好。”
他起身长揖到底,“我在这里多谢了。”
贾赦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殿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您同公主是君,公主的安危我等臣子自当放在心上。更不要说公主是为了天.朝才远嫁至此,小臣心中着实佩服公主大义。”
一管柔和的女声隔着窗响起,“哥哥起来罢,何苦为了我折腰,世子是守信之人,安顺信他。”
安顺公主的声音是贾赦平生听过第二好听的,让人由衷地想静心下来细听,是温和的春风,清澈的溪水,不掺半点杂质。
咳咳,第一是姚谦舒。
“公主放心,整个北部大营便是公主的后盾,北狄可汗不敢放肆。”贾赦朝着窗户施了一礼,“到了吉日,小臣会亲自领兵送公主入草原。”
安顺公主轻笑了两声,透着浅浅的羡慕,“难怪昌平姐姐总是提起世子,世子很体贴。”
贾赦满脸懵逼,看看四殿下,大兄弟,这啥情况?
四殿下忙插进来道,“安顺,莫要胡说,没得毁了昌平的名声,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撇都没有啊!
贾赦心中暴走。
“哥哥说的是。”安顺公主怅然道,“她总是这样尊贵,碰不得,摸不得。我就因为并非中宫嫡出,就要被牺牲作棋子吗?”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①。
谁不知道当王昭君委屈,可在家国天下这样的大义面前不能直说啊,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怨恨君父了。
贾赦见安顺公主失言了,又使眼神给四殿下,没想到四殿下比安顺公主还幽怨,“是啊,谁让他们是嫡出呢,庶出的自然比不得。”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②,我大约和哥哥再无相见之日了。哥哥在京城里,遥遥替我上柱清香便是了。”安顺公主带了哭腔,“可怜母妃生我十几年,我竟没办法再尽孝了。”
“安顺你莫要胡说,此去万望珍重,好生过活才不辜负母妃拼死生养我们一场。”四殿下红了眼眶,重重砸了一下柱子。
眼见他们越说越深,贾赦自觉地打断掉四殿下的怨怼,“北狄和咱们还是有些行商来往的,公主不必太过忧心。日后公主若是有信件要给四殿下同昭仪娘娘,可以想法子递给小臣,小臣替公主送去京城。到时候小臣再给公主寻两个这里的厨子送去,女子在草原可以骑马,比在京城中肆意多了,您说不得就喜欢上这里的天高云阔了。”
“世子说得很是。”安顺公主缓过了心情,柔声向贾赦道谢,“多谢世子开解,我心中好受很多,你去忙吧,不用顾忌我们兄妹。”
贾赦舒了口气,笑道,“公主好受就好,小臣也没什么事要忙,这次父亲派小臣来,就是来保护公主和殿下了,但凡有什么要求,只管直接同小臣讲就是。”
窗户里头传来低声细语,安顺公主应了几声,随后同贾赦道,“还请世子将这几个院子都封起来,不要进外人,也好让我出来走动走动,一路都是躲在车里的,觉得有些气闷。”
“是。您的院子后面有几丛白花马蔺开得正好,公主观赏也好,折枝插瓶也不错。”贾赦绞尽脑汁想了个可以供她欣赏的地儿,守将府因为之前尸骨的事,大力地整修了一遍,简直就是掘地三尺,有口气儿的花草全都刨了,就这几丛花还是外头挪过来的。
他又想到一事,提醒道,“如果有女眷求见,公主最好都拒了,说不得有小人想借您的名号做些什么。”
安顺公主道,“这个我懂,断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的,世子去罢,没有别的事了。”
她第二次说这个话了,贾赦也不多客气,告辞离开,才出了公主院门就差点撞上某棵树。
姚谦舒扶住他的肩膀,口气平静,全然无辜,“你走路也太不小心了,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你脸呢?要不是你跟这儿等着堵我,我能撞上吗?”贾赦拍开他的手,“走开,我还有正事。”
“树是没有脸的。你总有忙不完的事。”姚谦舒俨然一个吃醋夫婿醉心工作的家庭妇女,“正事虽然重要,也要劳逸结合。”
贾赦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逸”是个什么内容,“我也不想忙啊,那总不见得都扔给别人,你乖一点。”
比他高半个头的姚先生表示拒绝,“我这个是正当要求,你欠我的,我还没有讨呢。对了,签字画押,不行朝这儿亲一口我也可以接受。”
“我不能接受。”贾赦看着那本金光闪闪的封皮就开始犯晕,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像旁人晕船一样晕了金子。
二人讨价还价地说着话,最后妥协的还是贾赦,他在地上抹了两下黑灰,在欠条上摁了个脏兮兮的手印,“现在你满意了?”
不知餍足的姚谦舒道,“等哪日你还了债,才算满意。”
贾赦望天,“那你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无妨,我一辈子长得很。”老妖精把账本揣起来,依旧是翩然若仙的模样,也不知道塞在哪里了。
待得到了钦天监算出的良辰吉日,安顺公主便要正式出嫁了,这回是从居庸关直接到北狄王庭,中间不在宣府多做停留了。
贾赦果然如他所承诺的,为安顺公主送嫁。
长长的送亲队伍,像是道凄艳的伤口,一路从居庸关划到宣府,宣府依旧南北二门大开,这次还是有很多百姓围观,却不再是揪着手帕含羞热情的姑娘家了,老老少少的站满了沿街两侧。
随着安顺公主凤架缓慢向前,百姓们忽然跪了一地,还有人喊着“公主保重”“公主长命百岁”这样的话,起先不过零星几个,后来便群情激昂,呼声渐高,响彻了整个宣府。
安顺公主揭开帘子,露出半张绝色的芙蓉面,有些受宠若惊,“世子,你请他们都请来吧。”
贾赦拱手道,“民心如此,小臣也劝不得。小臣亦在此恭祝殿下芳华永盛,一世无忧。”
安顺公主泪如雨下,深深看一眼跪伏的百姓,“多谢众位。”
待得队伍出了宣府,贾代善亲自领兵等候,众将士悉数下马脱冠相送。
这是本朝第一个和亲的公主。
太/祖曾立誓本朝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③,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第28章
安顺公主和亲北狄后不久,北狄可汗上书给今上, 言说将公主册封为可敦, 并且深深为陛下的仁慈而折服。
贾代善看着今上给新婚夫妻的赏赐礼单, 觉得脑壳疼,“可敦是草原皇后的意思,自从北狄被打服之后, 从来只有大妃, 而无皇后, 可汗已然有了不臣之心,要和天.朝平起平坐了。”
“陛下肯定已经知道了,拿这个麻痹大意呢。”贾赦也明白这位陛下的脑回路了,怎么复杂怎么绕来,自以为高深莫测,外臣看来便觉他脑子不大好,喜怒无常。
草原已经快入秋,夜里凉飕飕的,他捧着杯茶暖手, “昭仪娘娘此次要晋封了吧。陛下统共就四个儿子,还非要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要不是他假意要以昌平公主和亲, 皇后一脉如何会下手安顺公主。”
自从见过今上之后,贾赦就深切明白假的爹就应该是他那样。
四个儿子, 缺一个连桌麻将都打不起来, 就这样了还死命折腾。
“凉了, 换一杯。”贾代善拿过他手里已经温了的杯子,状似随意地把茶泼在脚下,正泼中姚谦舒衣服下摆。
姚谦舒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在边上旁听,除了看着贾赦别的事儿都不做,结果无端被人家泼了茶。
他看都不看弄脏了衣摆,淡淡道,“也就是遇到我,若是旁的树,这会儿就要发火了。”
“旁的树,一早就拖出去当柴砍了。”贾代善面无表情道,“军中粮草还有多少?”
“啊?”贾赦张大了嘴,“我怎么知道啊,要不我把赵树叫来?”
贾代善得着机会,兜头就是一下,“要你有什么用!这等小事还要问文书,以后真出战了,你怎么办?打到一半告诉下头人没饭吃了?”
这枪躺的,你俩互怼,打我.干嘛!
不过贾赦脑补了下贾代善抽姚谦舒,觉得画面不敢看,还是算了。
他捂着后脑,小声抗议道,“管粮的会告诉我啊,到时候带着赵树呗,他还挺机灵的。”
“都等着别人告诉是吧,万一赵树死了呢?”贾代善见他还敢顶嘴,愈发沉了脸,“回去算清楚了,明天一早告诉我。”
姚谦舒帮着贾赦揉脑袋,手势极其熟练,“那我们先回去了。”
那个“们”字给我去了!
就算有万一也不太想死的赵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硬着头皮道,“国公爷,京城有新公文,您可要现在看?”
“给世子吧,赦儿你明日一并回给我。”贾代善道,“我年纪大了,要睡了。”
可是爹你只有三十几岁啊!就这样倚老卖老为哪般!
贾赦看看他,又看看赵树手里那一捧山,鼓着脸埋怨道,“我要生气啦!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你有本事怼这妖精啊!”
赵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撒娇也没用。”贾代善施施然起身,绕回屏风后面的生活区,真的准备就寝了,“我的确是没这个本事,只能靠你了,还快不滚,留着等我给你讲故事?”
“不听,您那个假故事,说的星星,结果打雷,差点劈死我。”贾赦一早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垫子上,见贾代善真不理他了,只好踢踢踏踏地踩着鞋,“姚先生给我抱一下。”
姚先生侧身,伸手要抱他。
贾赦连连后退,“你,远点儿!我是说你把那些文书帮我抱一下,没让你抱我。”
赵树:……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他忙闪出去,口中道,“不用劳烦姚先生,属下替您拿回帐子就是了。”
姚谦舒一派高冷,“还不过来,别影响你爹睡觉。”
“略略略。”贾赦气不过,朝他吐舌。
谁曾想姚谦舒出手如电,就仿佛高僧用筷子夹苍蝇那番功夫,一下把贾赦舌头拽住了,还捏了捏。
“里四不四想西。”贾赦耷拉着舌头,和个吊死鬼似的翻了个白眼,“里快松开,哼哼哼。”
后面是喊痛痛痛。
姚谦舒松开他,“挺软的,身上没肉,舌头倒是还蛮胖的。”
“你舌头不胖啊!舌头不是就这样的么,都是肉。”贾赦见里头吹了灯,压低了声音出了帐子,“你别总动手动脚的,人家看到影响不好。”
“没人看到就可以?”姚谦舒平平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结果贾赦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蹦三丈高,“也,也,也不可以!”
姚谦舒哦了一声,又道,“不可以就不可以,你结巴什么?”
贾赦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姚谦舒双手一翻,袖子滑落,露出玉一般的手腕,以及掌心一大捧金叶子,“别生气,这个给你玩儿。”
月光下金叶子光华璀璨,贾赦却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我要晕金子了,你快收起来,我真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给你拿着玩的。”姚谦舒想了想玩法,建议道,“往水里丢怎么样?不像宝石会沉下去,金叶子会浮着,一路沿河飘着,应当很好看。”
贾赦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有这等祸国妖姬的待遇,但是大兄弟,你知道丢宝石那位最后啥下场么。
除了耍流氓,姚谦舒平日的手段就只有摇钱、下面这两种,贾赦一北方京城人士,愣是给塞得对面条有了阴影。
据说姚谦舒开始学蛋炒饭了。
金灿灿的蛋炒饭,金灿灿的金叶子。
贾赦不看都觉得眼前晃得厉害,拽着他的胳膊道,“人吧,除了吃和钱,还是有其他追求的,你看你是不是改变下方式方法?”
已经给刺激得颓废了赵树站在贾赦宿舍门口,觉得比去北狄王庭还要颠覆三观,“世子,您的公文。”
“哦哦。”贾赦伸手抱过来了,还躲开了姚谦舒的手,“不用你,你给我掀帘子。”
亲爹发话,只好挑灯夜战,好在公文里不少是歌功颂德的废话,贾赦严重怀疑是今上送来恶心他爹的。
看完户部尚书哭穷的文书,贾赦恶心得明天早饭也不想吃,他还举着念给姚谦舒听,“这里,什么念及国公爷苦守边关,心中思之念之……”
意思就是户部爱您么么哒,但是银子是没有滴,兵器是没有滴,粮草嘛,是少少滴。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里泛上水汽,“也就是我爹脾气磨出来了,换做是我,肯定要写信去骂死他,连他整个户籍里的一起骂。”
姚谦舒换算了下,相当于骂人家一户口本,觉得还不算太过分,毕竟没有牵扯到祖宗,他低头看贾赦,贾赦已经趴在桌案上了,懒洋洋地抬眼瞄他,眼中波光潋滟,含情脉脉。
他想起来贾赦说他看谁都这样,忽的收手把少年的眼睛捂住了。
不想让人家看,遮起来。
贾赦并不知道他这等幼稚的想法,还以为姚谦舒催他睡觉,顺着坡就把公文扔桌上了,“睡觉睡觉,明天早上起来再看。”
“嗯。”姚谦舒收手的时候顺势摸了一把贾赦的脸,默默地捻了捻手指。
“你……”贾赦看到他的小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好摸吗?”
“还,还可以吧。”姚谦舒背过身去,“那我回茶壶了。”
非常惨,每天晚上得戳茶壶里,没有办法和媳妇儿一起睡觉觉。
贾赦来劲了,贱兮兮自己凑过去,笑道,“好摸就好摸,你结巴什么?不回茶壶,是打算一起睡还怎么?”
姚谦舒心里头狂摇金叶子,“你要不喜欢,我可以继续睡茶壶。”
“行了,别装可怜了。”贾赦其实也不大忍心他总是变回原形呆一晚上,“两床被子,你不许半夜出被子摸过来。”
他说着去箱笼又抱了床被子。
姚谦舒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迅速又压下去了,等贾赦铺完两个被子结界,他还是冰山人设不坍塌。
贾赦睡了里面,拍了拍床,“等我过来请你啊?把灯灭了。”
片刻之后,帐子里既昏暗又寂静,贾赦翻身的声音格外明显,他煎鱼似地来回翻腾,一旁的姚谦舒半点动静也没有。
他又翻了个身,忍不住睁开眼。
姚谦舒正支着半个身子看他,黑漆漆的只有模糊的轮廓,下巴是极秀美的弧度,他轻声问道,“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
贾赦摇头,然后又点头,“讲个树的故事。”
“从前有一棵树,它还是小树苗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大雨,本来以为活不下去……”姚谦舒慢慢讲了个超甜的树妖小故事,结果贾赦越听越精神,一掀被子道,“不困了,我去把那些东西看完了,你先睡。”
第29章
姚谦舒在外侧直接拦住他,“躺回去睡觉, 明日你还要去操.练, 夜里睡不好, 哪里来的精神。”
“真不困了。”贾赦道,“我就看一会儿。”
“明天起来看也是一样的。”姚谦舒淡淡道,“你下不去床的。”
贾赦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太对, 但是想到他先前露的那手, 只要怏怏地复又躺回去, 翻身背对姚谦舒。
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姚谦舒凑了过来,“你生气了?”
“那倒没有。我们总算是朋友吧,你不能老是这样威胁我,尤其我是个人,你那些个神仙手段太欺负人了。”贾赦揪着被子,“对朋友不能这么霸道。”
姚谦舒径直翻译成不能对媳妇儿这么霸道,想了想道,“那我去给你点灯。”
贾赦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子, “算啦,下次不好这样了。你这几天都没有躺过,好好睡吧。”
“好。”姚谦舒也不敢乱动, 挤在贾赦身后,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
翌日一早, 贾赦被外头呼号声准时吵醒,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靠着他, 歪头去看,发现姚谦舒和个小媳妇儿似地缩在他身后,额头抵着他的背。
树,也是会睡觉的。
这个认知对贾赦来说有个奇妙,他就这样别着身子,看姚谦舒的睡颜,他睡着了就像是尊雕像,没有半分活气了。
好像醒着的时候也不太笑。
“怎么了?”姚谦舒睁开眼,一下笑了,“你要看我,翻个身不就好了。”
贾赦都不带眨眼地看着他,随后“嗖”地坐起来,“起床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再躺会儿。”
他借着洗漱的机会,用冷水狠狠敷了敷发烫的脸,心里却不断在回味刚刚那个笑容。
像是雨霁天青后的那抹光,干净又清澈,以穿云破晓的架势,直直地照进他心里。
待得贾代善来帐子里寻他一起吃早饭,就见贾赦歪了个脖子,正在翻公文,见了他便讪讪笑道,“爹你起得挺早的。”
“脖子怎么了?”贾代善问道,眼神扫过床上那两床被子,“晚上冷成这样,要盖两床?”
贾赦揉着脖子,“您得一个一个问,连着问我先答哪个好。脖子是落枕了,晚上挺冷的,您不觉得嘛?我盖两床正好。”
刚刚坐起来太急了,拉伤筋了。
“我给你推拿两下,马上就好。”贾代善挽起袖子,“坐直了。”
“嗷!”贾赦还在看手里的东西,措不及防被他捏了一下直接嚎出声,“爹你轻点儿,疼死了!”
贾代善手下不留情,直把他当做面团揉搓,“揉开了就好了,得把经络复位,你忍忍,别乱嚎了,再把狼招来。”
见贾赦呆呆看着公文不放,贾代善一面使劲一面问道,“又收到什么糟心的消息了?”
“不知道算不算,陛下点了我舅舅押运送粮草。”贾赦对于这个舅舅的感官很复杂,“舅舅这个人好听点叫心软,大实话就是窝囊,前怕狼后怕虎,要是这粮草出了什么问题,他这儿也是解决不了的。”
户部已经在哭穷了,史侯又是个抹不开面子的,这回的粮草应当不会如他们心意了。
“到底还要给我荣国府几分面子,不会太过分的。”贾代善直把贾赦脖子都给推红了,“你转一转,看能动了吗?”
“嘶,疼疼,不过比刚刚好多了,爹你手艺不错啊!”贾赦道,万一咱们落魄了,可以摆摊搞个盲人按摩。
贾代善道,“既好些了就起来,去吃些东西,今天还有的要忙。”
贾赦眨巴眨巴眼看他。
“怎么个意思,是要我喂你?”贾代善看他不说话,觉得好生奇怪,“寻常都和饿死鬼似的,今日倒哑巴了,不想吃就算了。”
“那个什么……姚先生给我炒饭去了。”贾赦不动声色地往挪出贾代善可以抽到的范围,“您自己去吃,不用等我了。”
贾代善手很痒,你是八辈子没吃过东西还是怎么着,一个炒饭就把你给收买了。
“呵呵。”他冷笑几声,“那记得吃完了出来干活。”
竟也没有出手再抽贾赦。
贾赦庆幸逃过一劫,饿得趴在文案上发呆,“好饿啊……”
为什么炒饭要炒这么久,难道不是蛋和饭混在一起锅里翻一翻就好了吗?
半个时辰之后,一碗色泽金黄的蛋炒饭被搁在他面前,还配了一碟子伙头军自己腌制的酸萝卜。
姚谦舒坐到他对面,“试试看。”
贾赦尝了一口,然后忍着笑吐出来一块蛋壳,“姚先生的厨艺还要多加完善,你吃过没有?”
“嗯。”姚谦舒点头,其实树是不用吃东西的。
“哦。”贾赦低头吃饭,脆生生的酸萝卜很下饭,他头也不抬地道,“我记得你见到我第一次是说我丑,那怎么还跟着我。”
当时贾赦虽烧得七晕八素,但也能看出这妖精对他嫌弃的很。
“我那时心智有损,难免眼瞎。”姚谦舒凝视着贾赦,“我们家小赦……”
他没能把话说下去,因为对面的贾赦喷饭了。
“咳咳。”贾赦咳得撕心裂肺,才把肺管子里那粒米给咳出来,眼角挂着泪道,“你别这样叫我。”
“但是叫赦儿就和你爹娘重复了。难道叫赦赦?”姚谦舒询问道,“如果你可以接受,其实叫宝贝我也不介意。”
贾赦指着他道,“我介意,你别瞎喊,被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姚谦舒轻轻叹了口气,其中委屈不言而喻。
贾赦死活不松口,随便扒了几口饭就要往外跑,“我刚刚和我爹话说到一半,我先去忙了。”
“唉……”姚谦舒又叹了口气。
听得贾赦心肝儿都颤了,奈何真的受不了那个头皮发麻的称呼,只好权作不知装糊涂。
姚谦舒见他真的不喜欢,也就没有再这样叫过了。
约莫大半个月过去了,贾赦把蛋炒饭也吃厌了,琢磨着是让姚谦舒去学蒸包子还是包饺子的时候,保龄侯便到了,他这次办差和贾代善一样,也把儿子带在了身边。史大公子和贾赦同年,相貌不算上等,只能称作周正,但身材魁梧,个子很高挑。
比谁都矮一点的贾赦表示不太开心!
保龄侯一见贾代善就面有惭色,连连拱手道,“是我无能,对不住妹夫。”
贾代善摆出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保龄侯一路辛苦。等我的人清点完粮草了,便为你接风。”
史大见贾代善还要人清点翻查,不免嘀咕道,“都是自己人,怎么还这么不讲情面。”
贾赦笑眯眯道,“史大公子这话错了,公是公,私是私,且不说要军需要登记入库。等真有问题闹起来,反而大家脸上不好过。为陛下办差分忧的时候,就不好讲亲戚关系了。”
史大立在保龄侯身边,见贾代善看过来,老大的个子情不自禁缩瑟了下,他小时候因为欺负贾赦被贾代善发作过,到现在看到这位姨夫都觉得害怕。
不单贾赦对保龄侯,史侯其实对这个外甥的感官也很复杂,他眼神示意史大闭嘴,赞同贾赦道,“世子说得是这个道理,只是我先说了罢,这次的粮草并不是荣国公折子里那些数量,你说要囤着冬季赈灾的粮食,陛下没有批。”
对边关百姓来说,和北狄人通商是主要经济来源,但是近期因为贾代善驻守,北狄人根本不到宣府来做买卖了,很多百姓手里的存货卖完,便没有可谋生的了。
然而冬季苦寒,就算有皮毛等可以御寒,粮食却没有地方可买,贾代善便上折提前申请,希望朝廷可以发放些赈灾的粮食,让百姓度过这个冬天,再想办法进行关外的经济结构转型。
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没有批。
草原的秋季短暂,等西北风一起,冬季就要开始了,要是再下上几场雪,日子就很难过了。
贾代善并不想和史侯透露这些,只颔首道,“多谢侯爷告知。”
赵树负责登记工作,前前后后地忙,他是个心眼挺多的文书,当即让搬粮的士兵帮忙,划开了几袋粮草,当做是抽样调查。
“不对。”赵树抓着一把发暗的米,“已经脱糠和起眼了,这米已经霉变,不能吃了。”
是糙米或者陈米就算了,但是霉米是要吃死人的!
他不敢声张,见姚先生恰好站在外头放仙气,小声求助于他,希望他能把贾赦悄悄请来。
“好。”姚谦舒点头答应,在营外见着贾赦便招了招手,“贾赦,我找你有事。”
说好的悄悄呢!
第30章
贾代善见着姚谦舒遥遥招手,沉着脸道, “没看在忙正事么?”
说不得又是什么包子蒸好了。
“大概真有急事。”贾赦赔了个笑, 又和史侯父子打了个招呼, 三两步小跑过去,“姚先生,怎么了?”
“你跟我过来就知道了。”姚谦舒领着他去了粮仓, 赵树正急得团团转, 见了贾赦忙迎上来, “世子,进库的十八袋米,里头有十袋都是霉米,后头的我让他们先不要运进来了,免得说不清。”
遇上个不要脸的,还说你本来库里就有霉米,是栽赃他们呢。
说是粮草,但是这批军需里粮食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冬衣、马匹的草料等等, 就算其他的都不是霉米,这批每袋都是固定的一石,约莫百斤有余, 十石霉米,也很惊人了。
而且不管数量, 哪怕就是一袋一碗, 都可能要吃死人的。
“艹他大爷。”贾赦怒极, 骂完后道,“你做得很好,让他们统统都停下。来人!验米!全部验!”
就他.妈知道这软包舅舅不靠谱,绝对又是被人糊弄了。
粮仓动静这样大,不可能不惊动贾代善,贾代善将史侯父子请到帐子里坐下喝茶,私下却吩咐人将他们看管起来,匆匆去和贾赦会和,“出什么事了?”
贾赦将霉米的事和他一说,“一石米才几两银子,这种银子都要黑。”
“你看到的都是市价,知道户部报价的米是多少钱一石?”贾代善比他稳得住,“就算只赚差钱,加上皇商孝敬的银子也很够看了。现下我只能想到三种可能,一是皇商供应的米有问题,二是户部的人心太黑。三么,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你觉得是哪种?”
“一不太可能,被查出来是满门菜市口的罪,至于后两个。”贾赦思虑一番后道,“赵树,取一碗霉米,煮了粥送去给保龄侯父子,他们路上辛苦,喝口热的也好缓缓气。”
贾代善并不阻止,忽而问贾赦道,“如果是陛下特意命人准备的霉米,你会怎么办?”
那可真是了不得,前有虎狼一样的游牧小伙伴,后有猪狗一样的队友,还活个什么劲。
贾赦听罢这个如果,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那就给我自己炒个蛋炒霉米饭,吃完自己上路,这特么还有什么活路。唔!”
“最后一次,再听到你说粗话,可真的不客气了,上回打得还不够疼是么?”贾代善掐着他的腮帮子,狠狠捏了一把,“惯得你,看看人家儿子是怎么做的。”
“嘶。”贾赦揉着脸颊,没好气地顶嘴道,“您倒是轻点儿,肯定都红了。他好您找他做儿子去啊。”
他本来就因为霉米的事儿不高兴,贾代善还非要拿他和史大比,烦人。
贾代善手都举起来了,看着那妖精在边上,愣是又放下去了。
他这当爹的打了就算了,怕就怕这妖精掺和进来安慰哄人,一对比就显得他这个爹严厉了。脆弱的父子关系哪里经得住妖精长年累月的挑拨。
姚谦舒果然伸出他那狗爪子,光天化日当着人家亲爹的面,就给揉上了。
好在贾赦脑子还清楚,拎开他的手道,“别闹,你先回去。”
想了想又道,“午饭不用等我吃了。”
“嗯。”自从贾赦抱怨过霸道这个问题之后,姚谦舒乖得就和那小树苗似的,让干啥干啥。
眼不见心不烦,没有他眼前晃悠,贾代善心气儿也平了,和贾赦盯着查验。
而且不止是看外头,要翻出来看里头的米,空着的伙头军都来帮忙了,他们常年做饭有经验,有时候不用摸,闻着味儿就是知道这米霉了。
最后的查验结果是,三分之一是霉米。
贾代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算他远在边关,京中也不是没有人的,尤其是兵部,军需是兵部和户部共理,一个开单子讨东西,一个批钱买东西,户部再哭穷,兵部也有几个贾代善这边儿的人能帮着照看下。
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呢?就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贾代善四个大营外加先锋营,就得死上半个营的人,剩下一个营数量的人将死未死,取决于个人的身体素质和命硬程度。
如果这点米都给千越,不用等开春了,贾代善的亲信直接全死完了。
“真是艺高人胆大。”贾赦禁不住嘲讽了一句,“匪夷所思,厉害啊。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
姚谦舒作为一棵树,他对霉米并不介意,见贾赦又要操心这些事,便道,“换走这些米需要多少银子,我来出。”
银子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贾赦可以十分感动,然后断然拒绝,“不是银子的事儿。”
“金子也可以。”
“你故意的是不是!”贾赦又要炸毛,姚谦舒这会儿又不是真的傻,一看他就是在讲冷笑话。
“嗯,故意的。”姚谦舒笑了下,“你忙你的,要钱和我说。”
“那你找个地儿先去多摇一点。”贾赦偏头不去看他的脸,催促赵树道,“粥还没好?没熟也不要紧,配点儿酸黄瓜给他俩。”
吃枣,药丸。
但是为了顶漂亮的媳妇儿,贾世子自己感觉还是可以稍微抢救一下的。
史侯父子正舒舒坦坦地坐在帐子里感受草原的新鲜气息,就见贾赦领着人给他们上了吃食,“舅舅和大表兄都尝个新鲜,是学着北狄人做的牛奶粥,只是我们这里伙头军手艺好,半点腥膻也没有的。”
史侯很捧场,期待地举箸,“看你在这里过得好,我也放心了,回去给你母亲报信,也好叫她少忧心些。”
要让我娘知道你给我送霉米,她得锤死你,你信不信。
“大表兄不要客气。”贾赦带着抹笑劝饭,虽然知道真相尚未分明,迁怒不好,但心里仍旧恨不能把史大表兄的脸摁碗里。
史大闷头喝了两口,见贾代善不在,便开始挑剔了,“要我说,比着我们府里小厨房的差多了,蛮夷的东西就是差劲,这粥莫说奶香,竟连半点米香都没有。”
贾赦道,“往常喝着还可以,许是米不一样吧。我特意吩咐他们用大表兄这回送来的新米做的粥。”
“噗!”史大当即喷了,用帕子掩着嘴,将口中的粥都吐了,见史侯不满地瞪他,有些讪讪道,“我失礼了,不小心呛了一口。”
“都是自己人,呛着了打什么紧。既大表兄不喜欢,我叫他们重做。换个伙夫就是,先前那个我会罚他的,新送来的米连着米香都做不出来了,手艺一塌糊涂。”贾赦道,“大表兄想吃什么,蛋炒饭怎么样?”
史侯再傻也察觉出来不对了,搁下手里喝到一半的粥道,“赦儿你有话直说便是,都是自家人,何必要那些弯弯绕绕。”
贾赦敛了脸上笑意,“舅舅应该问大表兄才是,大表兄显然是知道内情了,还望不吝赐教,那些霉米是如何来的。”
“霉米?!”史侯惊到了,“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亲自查验过后才出发的。”
“是啊,都是有册子记载的,而且就算是霉米,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你发现,混在中间岂不是更好。”史大眼神乱飘,抢过了史侯的话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贾赦道,“这批粮草我们不能收,舅舅和表兄带着东西回京城去。”
史侯直接急得站起来了,“我是领了圣命来的,什么叫带着东西回去。”
“圣命是叫舅舅送的霉米?”贾赦抬眼看他,“不用八百里加急,我即刻启程去京城面见陛下,只问一句是与不是。”
哪怕真是今上叫人送的霉米,他也不会说一句是的。
史侯今年四十多,这才第二次和贾赦对上,竟活生生有了类似已经老了的无力感,他陪着长辈脸面道,“赦儿你只管说要我怎么办罢,我是个笨人,不比你们父子能干。”
“舅舅先出去看一看,看是不是我诓你。”贾赦话是对着史侯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史大,见他一直垂着头,“克扣粮饷是死罪,从前是个谁来着,在这里头做文章中饱私囊,最后被太.宗怎么了?”
太/祖,太.宗,接下来就是今上,因而这些个事还不算太久远,史侯还亲眼见过。
最后这位被太/宗砍了满门的男丁,女眷充入贱籍,为奴为婢。
史侯以为儿子是吓到了,有些心疼,又有些不喜他无用,和贾赦商量着道,“何苦说这些来吓人,难道我不知道利害么?你表兄不像你,他没经过事儿。我同你出去看看,再做决定,就让他在这里歇着。”
“大表兄留在这里喝喝粥就是了,莫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我们伙头军的腌菜堪称一绝,比六安居的好吃多了。”贾赦话说的殷切,语气里却透着森森寒气,“大表兄,一会儿见。”
等史侯亲眼见到那些成堆的霉变米,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拱手给贾代善赔礼,还是那句台词,“妹夫,是我对不住你。”
贾代善的态度明显比贾赦友善,扶了他一把道,“舅兄从头到尾将这次的差事都说清楚了,咱们一起捋一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