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的布施与祭拜都是千篇一律的,妮儿参加过多次,对这种活动的每一个走位,每一次转场都早已烂熟于胸。哪怕是台上那位满脸褶皱的主持,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妮儿都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妮儿如同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跟在杨嬿如的身后,条件反射地完成每一个早已印入骨髓的动作。
可朱弦却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哪一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真诚地渴盼天上的菩萨能给自己一点点指引。
在杨嬿如的引领下,朱弦无比虔诚地参与了冷泉寺的行善活动,做完该做的仪式后,还去寺院里拜过了该拜的佛。除了祁王府应该给的,朱弦还从自己的荷包里额外掏了二百两银给寺里的主持做香油钱。
寺院主持陡然收到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虽然他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但身为出家人,还是一院之主,他一定不能将喜怒形于色。首座和尚则很敏锐地接收到了主持的这一个信号,专门把朱弦邀请到了一侧最幽静的香堂,让朱弦稍事休息。首座和尚告诉朱弦,晚些时候主持大人会亲自来香堂替女施主讲经说法,排忧解难。
听到还有额外的一对一服务,朱弦很开心,就像被菩萨专门恩宠了一样,朱弦甚至觉得接下来自己就一定能挣脱泥潭一飞冲天了。
最终主持的确去香堂单独见了朱弦,可是并不能让朱弦挣脱泥潭,更不能让她一飞冲天。主持只是在香堂里给朱弦单独算了一卦,卦象出人意料的还不错,主持说朱弦可以活到古稀,膝下儿女成双,所以女施主的命盘已经足够好了,就算眼下有点挫折都不要灰心,只要顺势而为便好。
朱弦对自己能活到古稀完全不感兴趣,如果日子苦,活越久那是受罪。只是她对“膝下儿女成双”这个判词挺满意,能生了儿子又生女儿,想来自己的相公应该是一个身体康健之人,只要有这一点,朱弦就已经满足了。
傍晚离开冷泉寺的时候,朱弦再给了主持一包碎银子当私人感谢费。主持很客气,推辞了一番后便收下了。主持还对朱弦承诺,往后五郡主再来寺院可以提前派人与门房小和尚说一声,东厢最大的那间禅院,他一定会替郡主保留下来的。
朱弦合十,对主持的好意表示感谢。在朱弦这样身陷困境的人看来,似乎交给寺庙的钱越多,庙里那尊镀金的佛就越有可能优先听到自己的话。
朱弦对今天主持的反应感恩戴德,并相信,自己今天交出去的这足够多的钱,是一定可以感动菩萨,并重新修正自己命盘的。
第28章 拜佛 他瞧上的人,并不是妮儿。
在寺庙花去一大笔钱的朱弦, 心里终于踏实一点了。她谨记冷泉寺主持对她说的“眼下有点挫折都不要灰心,只要顺势而为便好”这句话,放宽心思过日子, 诸事似乎真的变得顺利起来。
关西刘家看上了朱弦, 刘夫人自第一次见过朱弦以后,先后又来过祁王府好多次, 就连朱校桓赐婚之后,刘夫人依然没有放弃,因为张岐鸣曾经的“事迹”可谓“业内翘楚”。或许是看戏看多了, 刘夫人在心里面臆想, 这桩明显不合时宜的赐婚或许会在祁王爷朱校堂手段高超的运筹帷幄之下,利用某一个非常精妙的时机被迫取消。
祁王妃曾经多次委婉地劝说刘夫人放弃这种过于天马行空的奢望,皇帝亲口赐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刘夫人不听, 因为就算是平民人家的女儿,遇上这种糟践人的事好歹也会要挣扎一下。
所以说刘夫人完全估量不到皇家人的骨气,是如此的没得彻底。祁王府不仅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更不会有一丁点挣扎的动作。
快一个月过去了, 刘夫人只看见祁王府上上下下都很认真地在准备明年三月朱弦的婚礼,买绢, 备纱,做头面, 制新衣。而作为女主人的祁王妃呢,每天除了生病, 就是看大夫。
终于,在朱弦第一次拜佛并花掉一大笔钱以后,刘夫人退出了, 她放弃了再与祁王府这种人家结亲的想法。
刘夫人陪着刘老爷混迹江湖多年,看多了绿林好汉、英雄豪杰,刺破皇族人家虚荣的外衣后,她实在无法忍受与祁王妃这种毫无骨气和气魄的女人交流。
朱弦却很高兴,认为这就是前几天自己拜过菩萨的功劳。没人天天在耳边念叨“骨气”、“气节”,她也落得个耳根子清静。虽然接下来自己还得面对嫁给张岐鸣的挑战,但是在未来婚姻的道路上先“解决掉”一个刘公子,可不就是好事一桩嘛。
除了减少一个刘家对自己虎视眈眈,最近父亲朱校堂在朝廷上也喜事连连。首先是朱校堂整治西路军有功,偌大一支军队,在主帅落网后的近一年时间里,没有发生过一起哗变。这说明了朱校堂对西路军各级将领的重新调配,完成得非常好,军心没有乱,朱校桓大喜,狠狠褒奖了朱校堂,奖励了他一大笔钱财。
其次就在朱弦拜佛的当天,朱校堂就躲过了一次极有可能是来自高帜的攻击。
那是在高帜呈送给朱校桓的文书里面,关于西路军的军饷莫名其妙就少了二百万两银,而自朝廷布政司拨去龙城的钱财里面,却比西路军的账簿多出来二百万两。
就在朱校桓把朱校堂叫去议事殿商议此事的时候,朱校堂手拿这份账簿,很敏锐的就嗅到了不对劲。朱校堂对自己过手的账目都记得很清楚,最最关键的是,他还有证据。
彼时朱弦从龙城提前返回京城的时候,朱校堂曾经亲自誊写了一套西路军的账目,并让朱弦提前带了回来。一旦高帜搞小动作,朱校堂的这套备用账目就立马派上了用场。
朱校堂当着朱校桓的面,把自己手誊的那套账目拿出来与高帜对质。高帜从旁看着,没有说话,而朱校桓看过之后,便把军饷的事情丢到了一边,不再提起。
军队账目是敏感事项,如今出了纰漏,而且很明显的是高帜的纰漏,可朱校桓居然选择直接忽略过去,这对朱校堂来说是不公平的。
但朱校堂并没有揪住这一点不放,在他看来,只要皇帝不找自己的晦气就够了,不指望自己的皇帝弟弟还能帮助自己打击、批判其他朝臣。
朱校堂的日子过得清净,朱弦也心里舒畅,她觉得这拜佛果然是有用的,看!这不就开始走顺路了吗?
既然拜佛有用,那么到了十二月一日这一天,朱弦又开始跃跃欲试要去拜佛了,这每月两次的拜佛走起来,那么到了明年,祁王府就一定会万事如意了!
就在朱弦收拾妥帖,领着婢女小蝶,带着婆子往府门外走的时候,她看见了同样提着包袱的妮儿。
“妮儿,杨侧妃呢?”朱弦问。
妮儿颔首,说娘今天不能去冷泉寺了,因为已经进了十二月,王妃娘娘今天要出门置办年货,杨侧妃得跟着去伺候。
朱弦听了,突然明白过来现在已经十二月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那么你我二人就一同去吧。”朱弦说。
妮儿颔首,迎上前,与朱弦走到了一处。
搁从前,妮儿并不喜欢参与这样的活动,能躲的时候她都会尽量地躲。其实这一次去寺院拜佛,妮儿的心里依然不好过,如果不是为了出一口气,她还真的不想去那种磨遭人的鬼地方。
刚开始妮儿发现仇辉的拜帖进不了祁王府的二门,理所应当地认为仇辉是来找自己的,所以她派了自己的婢女春鹃去仇家宅子等仇辉。
仇辉乍一听说春鹃是祁王府派来的,倒是很热情,还把春鹃给请进府门喝茶吃果子,慢慢说。可是等春鹃说出来,自己是受二小姐妮儿的指派来与仇公子传话的,仇辉瞬间就冷了脸。
春鹃不解,问那仇辉:“你不是往我们祁王府递了拜帖吗?”
仇辉答:“是的。”
春鹃再问:“你与我家王爷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无纠无葛,不可能有人情往来。五郡主也已经被陛下赐了婚,我祁王府中除了两位娘娘,还有连你的拜帖都不允许送进二门的八世子和没有出阁的二小姐,那么请问仇公子,你三番五次递拜帖又是为了谁呢?”
仇辉不语。
春鹃见状,直起身来说:“既然我家小姐误解了你的意,那么我便没必要再与你透露府里贵人们最近的行程了。”
说完,春鹃就要走,却被仇辉一把拦住。
“春鹃姐姐且慢!”仇辉局促地朝春鹃伸出了手:
“姐姐息怒,你说的,都对……”
……
妮儿虽然是祁王府的庶女,但她的身体里流淌的是皇族的血,她原本不需要用手段胁迫一个无权无势又身无功名的男人。
妮儿也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最理想的丈夫就是仇辉这样的人,但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事情竟然就按照她最讨厌的那种轨迹在进行下去,而妮儿自己,竟然也变成了她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说仇辉对祁王府不感兴趣,他隔三差五就送拜帖来,说他对祁王府感兴趣,他却在听到妮儿的名字后沉默不语。
仇辉很明显是瞧上祁王府的姑娘了,不然他不会在打听到祁王府的姑娘们要在十一月一日那天出城拜佛后,费尽心机埋伏在祁王府车马的必经之路上,只为替自己争取一次露脸的机会。
不论妮儿替自己,替仇辉找过多少理由,都不能解释清楚仇辉如此之多矛盾的行为。
能解释得通他这些古怪行为的原因,唯有一个——那就是他瞧上的人,并不是妮儿。
这让妮儿不能容忍。
可是还有更让妮儿不能容忍的是:朱弦和仇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朱弦似乎对仇辉也挺有好感,一直笑眯眯地主动与他说话。要不是杨嬿如看不下去,发声让朱弦上车,妮儿想,朱弦一定要把祁王府的脸都丢光了才肯罢手。
再反观热情似火的刘夫人,要知道刘夫人来祁王府这么多次,还带那么多礼物,每一次朱弦都跟躲瘟神似的躲着人家。
偌大一个祁王府,她妮儿才是待嫁的那个姑娘,而朱弦已经有夫家了,作为一个有夫家的妇人,怎么还有脸去接受其他年轻男子的爱慕呢?
这分明不合规矩嘛!
正义感爆棚的妮儿决定要把朱弦从“罪恶的悬崖”边缘抓回来,虽然头一次去冷泉寺路上发生的事就已经让妮儿够失望了,但是为了社会的正义,为了祁王府的脸面,从今往后她一定会紧盯朱弦,让她不能犯错,不敢犯错,非得要老老实实嫁给张岐鸣不可!
就这样,妮儿寸步不离地跟在朱弦身边,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却步调一致一同出发奔赴相同目的地。
……
大门外同样停了两辆车,朱弦自顾自朝第一辆车走去,却在半路上被妮儿反超,妮儿后来者居上朝朱弦看中的那第一辆车奔去。
朱弦无语。
这里明明有两架车,坐一起的话还能空出来一架,也不知有什么好争抢的?
朱弦曾经设想过与妮儿同乘一辆车,这样多出来的一辆就可以不用出动了,而且她们姐妹两个还可以在一起说说话。可是眼看妮儿这种架势,分明就不想与自己同乘。
朱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既然现在不是谈心的好时候,那么就改天再说吧。
朱弦摇摇头,转身朝第二辆马车走去……
待姐妹俩都分别上车坐好,马车夫一声长喝,车队起步,朝城门外而去……
第29章 二遇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我为你……
时至冬日, 北风席卷大地,吹折百草。冬天里的第一场雪眼看就要来了,天空阴沉沉的, 寒风卷起沙尘攻入厚重的罗幕, 就连狐裘着身也不觉得暖了。
朱弦穿着厚厚的水红色撒花小夹袄,披一件纯白狐毛大氅, 石青色百褶鼠皮裙,怀抱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粉光脂艳, 端端正正的坐在车里,
窗外风吹得紧,朱弦不敢掀开窗帘看风景,只偶尔拿手指拨开一条缝,凑过眼去扫一眼马车行到何处了, 便又立马松开,把那小窗户给堵个严实。
出城后大约行了个半时辰,朱弦挑开窗帘扫一眼窗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座桥。
朱弦垂下眼, 手炉在自己的左手右手翻来覆去的滚——
她记得这座桥,上次经过那桥不远, 马车就掉坑里了。
耳畔的马车声磔磔,朱弦突然就想到:今天妮儿动作快, 抢到了头一辆车,过了这桥若是还有坑, 就应该妮儿掉进去了吧……
朱弦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来:妮儿啊妮儿,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不等朱弦笑完, 马车便已经开到了石桥上,道路颠簸,马车的车门帘被抖开了一角,朱弦看见前方不远处就是妮儿坐的马车,它已经顺利通过上次那段有坑的路,马儿嘶鸣着,正往更远处的那片桦树林奔去。
心下生奇,朱弦伸手挑开车门帘,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上,的确有一点变化,但其实依然还是老样子。上次仇辉带人拖车的时候填补好了一部分,坑依然在,或许是补路的人想偷个懒,为了让路能恢复通行又不累到自己,便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抬来一块门板铺在那大坑上。刚才妮儿的车便是压过那块门板,顺利通过大坑的。
朱弦明了,心中坦然,放下马车门帘,重新坐了回去。
可不等朱弦把后背靠上椅背,却听得耳畔传来一声巨响——“咔嚓!”
门板折了,身下的马车轮再度入坑。
有了第一次落坑的经验,朱弦瞬间意识到了这场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首要任务便是抓另一侧的窗棂。但朱弦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两只手都抓了一个空,头再度撞上同一块马车壁,眼前又一次星光四射……
朱弦无语,待这一阵“星光”射过,她撑直了身子往车外望。
小蝶奔了过来,牵起朱弦的手让她下车:“五郡主快下车吧!补路的木板坏了,马车掉坑里了。咱们先下车等等,崔护卫带人来拖车。”
北风呼呼吹得人脸生痛,朱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扶着小蝶的手,跳下马车。
“妮儿呢?”朱弦揉揉晕乎乎的脑袋,眯起眼,极目朝前望去,路上就只剩自己这架掉坑里的车,妮儿的车跑在前头,已经看不见踪迹了。
“回五郡主的话,二小姐他们跑得快,不知道我们的车掉坑里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他们,咱们的人太少,怕是拖不动这车。”护卫崔老八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答朱弦。
“好!”朱弦点点头:“那么接下来就辛苦……”
朱弦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转身,循声望去,只见自身后石桥的那头,飞奔而来一队人马。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皆着劲装,挎大刀,精干又强悍。
为首的,是一名少年。穿石青色倭缎夹袄,披一件靛蓝色盘金缂丝狐毛里的鹤氅,颈间围大貂鼠风领,脚蹬青缎裘里小朝靴。腰间那把玄铁大刀上,幽兰的猫儿眼精光内敛。这通身的流光溢彩,看着就暖和。
朱弦眼看那少年策马朝自己奔来,寒风掠过他生动的眉眼,莫名给人一种春日般灿烂的感觉。若非朱弦认识那张脸,只看他富贵繁盛的这一身,还会当他是京中哪位权势滔天大员府上的公子。
仇辉飞奔到朱弦身边便滚鞍下了马,他眉梢眼角都带笑,喜气洋洋地朝着朱弦深深鞠了一躬:
“五郡主的车掉坑里了,辉来帮你拖。”
“……”朱弦望着仇辉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只是有点好奇,路上的这块门板是怎么做到专门与自己过不去的?当然朱弦并没有说出来,更不会拿这样的问题来问仇辉。
不需要朱弦做出任何回答,仇辉已经转身张罗开了。同上一次一样,仇辉的随从们拿镐的拿镐,拿锹的拿锹,分工协作,热火朝天的直接就干了起来。剩下朱弦领着身后寥寥无几的数名婢女和侍卫,立在路旁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仇辉看上去长高长壮了些,在丰茂的大貂鼠风领的衬托下,原本瘦削的脸颊也变得丰润了一点。
但朱弦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
因为仇辉只拿一只镐在那大坑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又回到了朱弦的身边。有小童给他送来了皮手笼,仇辉接过来,便把手给揣了进去。
“最近我还在养病,所以……有点怕冷。”仇辉望着朱弦,讪讪的笑。
朱弦冷然,心说这早已经看出来了,她没有说话,只能望着仇辉,回给他一个安慰的笑。
比起刚认识仇辉的时候,此时的仇辉很明显热情了许多,虽然热情起来的仇辉依然话少,但这已经让朱弦感到意外了。因为她曾经一度认为仇辉是与妹妹妮儿是一对儿的,可是眼下看来,情况似乎并不是这样的,这让朱弦有点措手不及。
仇辉站在朱弦的身旁,脸一直都红红的,映衬在他本就蜜色的皮肤上,直接就变成了绛红色。他找不到话来与朱弦谈,便只好这么干站着。
见仇辉这样,朱弦也莫名其妙地就紧张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个啥,但凡事如若没个心理准备,肯定就会让人应付不过来。
就在两个人都觉得空气里的温度正迅速升高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时,突然,仇辉的人马一下子就把朱弦的马车从大坑里给拖了出来。
“妥了!大公子!”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随从远远地朝仇辉大喊。
仇辉听见了,朝那络腮胡子竖起大拇指表示了赞扬,再转过头来对朱弦一个示意,便领着朱弦一起,朝那马车的方向走。
“他们干活……可真快啊……”仇辉笑着对朱弦说。
“……”朱弦扶额。
“干活俐落,是好事。”朱弦说。
“……”仇辉语迟,想了半天,又回了一句:“是的。”
朱弦来到马车边,仇辉赶紧一步上前,替朱弦拉开了车门帘。
朱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抬步往车上跨。
快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朱弦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子才刚微微一晃,一只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朱弦的腰。
“小心点……”
朱弦转身,正好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
不等朱弦开口,仇辉自己倒臊了个大红脸,就像他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仇辉闪电般松开了原本撑上朱弦腰间的手。
他低下头,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突然,朱弦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她笑了,嘴角忍不住地疯狂上扬。
为了避免仇辉尴尬,朱弦再不停留,动作敏捷地上了车。
仇辉站在马车边,望着车里的朱弦欲言又止。朱弦坐定,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朝他微微一笑,正要告辞,却见前方不远处,早有另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那是妮儿,站在马车门口,望着朱弦和仇辉,也不知究竟来了有多久。
……
这是一场充满火药味的拜佛活动。
朱弦甚至担心妮儿对自己的戾气,会不会冒犯到菩萨。
在菩萨面前,朱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妮儿却很难。没有办法,朱弦只能草草结束了这一次的礼佛,连寺里提供的午饭都没有吃,便匆匆上了车往祁王府赶。
为了节省吵架的时间,妮儿选择了与朱弦同乘一辆马车。
“你是我的亲姐姐,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马车上,妮儿捂着脸,啜泣着问朱弦。
朱弦很无奈,她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重要的是,在今天整个事件的发生过程中,她朱弦,一直都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
“妮儿……”朱弦长叹一口气,“我不能控制我的车轮不要掉入那坑里,也不能控制仇辉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更重要的是,我甚至不知道,仇辉他与你有什么约定了吗?”
“……”妮儿一噎,连啜泣声都停滞了一下。朱弦的“灵魂拷问”很有力度,一下子就戳到了妮儿心尖的痛处:“仇辉他与你有什么约定了吗?”
妮儿更难过了。
仇辉从来都没有与她约定过什么,不光没有约定,甚至连见到她的婢子都会甩冷脸子。
可是妮儿肯定不会告诉朱弦自己有多挫败,哪怕仇辉对她妮儿不屑一顾,也不能成为朱弦在此刻贬低,鄙视自己的理由!”如果是他仇辉辜负了你,妮儿你告诉我,姐姐我现在就对你道歉,并且回府后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诉母亲,让她派人去找那小子替你讨回公道。”朱弦很郑重地对妮儿说话。
“如果仇公子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你……”朱弦顿了顿,“妮儿,你就应该为你今天对我说的话和做的事道歉。”
话音落,妮儿止住了眼泪。她抬起头来看着朱弦:
“姐姐的意思是,既然仇公子与妮儿没有任何约定,那么你与仇公子之间的任何私相授受都是无可指摘的了?”
朱弦面无表情地看着妮儿,没有说话,眼底有一抹痛楚飞快划过。
“我与仇辉之间,什么都没有。”朱弦说。
“哼——!是么?”妮儿冷笑,“你敢当着父亲母亲的面说这句话吗?敢当着监正大人和张公子的面说这句话吗?”
“……”朱弦无语。
“你不敢!”妮儿咬牙切齿,眼泪再度无声滑落腮边。“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我为你感到羞耻!”
第30章 三遇 数十个数,保管给姐姐变个人出来……
朱弦很郁闷, 不过接受别人帮自己拖一下掉进坑里的马车,就被自己的亲妹妹给盯上了。
妮儿非要说朱弦作为有夫之妇却接受了外男的示爱,是不守女德。搁平民百姓家族里头, 那可是重罪, 是要被族长行家法浸猪笼的!
朱弦有口难辩,气得不行。朱弦也不希望自己的车就这样莫名其妙掉坑里头了, 说来她也是受害者,怎么说到最后竟然就要“浸猪笼”了?
但是在气愤之余,朱弦也深刻检讨了自己, 经过对自己的深刻剖析, 她认为自己在处理与仇辉之间的关系问题上,的确是有错误的。
朱弦嘴巴上没有说,但她承认自己对仇辉,和对其他男人, 是抱着不一样的心态来看待的。
虽然朱弦关注仇辉是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为了给自己受缚的情感寻找一个寄托,但是朱弦也不能不承认,对仇辉的个人情感发展至今, 至少至昨天发生二次坠坑的时候,竟然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质的变化!
发生这样的变化, 朱弦也有点慌张。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放任自己的感情胡乱生长,妮儿对自己的责难, 虽然有不讲道理之嫌,但客观上对自己还是有警醒作用的。
朱弦不再与妮儿打嘴仗, 她派小蝶往妮儿的院子里送去了一篮苹果。
小蝶回来后告诉朱弦,二小姐收下了那篮苹果,只是二小姐的眼睛哭肿了, 连着两天的晚饭和早饭都没有吃。
“杨侧妃说什么了吗?”朱弦问。
“没有。”小蝶摇摇头,“杨侧妃什么都没有说,只对奴婢说邀请五郡主过去玩,二小姐这两天心情不好,想你过去替二小姐开解开解。”
小蝶说着,又凑到朱弦的耳边来,压低了嗓子说:“郡主,二小姐没有把昨天的事告诉侧妃娘娘,说明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朱弦无言,突然间,她也难过起来,为自己难过,也为了妮儿。
……
时间进入十二月以后,就过得异常的快起来。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开始准备过年的年货,在祁王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需要准备的就更多了。
祁王妃病了几个月,才刚好转过来,朱弦不忍心让母亲操劳,只能自己多承担一些了。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朱弦彻底被府上的各种琐事围绕,完全没有任何时间东想西想了。只是到了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朱弦独坐窗畔,抬头仰望悬挂夜空明亮的月亮,她也会偶尔想起那双同样明亮的眼睛。
十二月十五,是一年里最后一次礼佛的时间。祁王妃来帐房寻找朱弦的时候,朱弦正对着一大堆账簿焦虑得抓耳挠腮。
“芃儿可以歇着了,陪为娘喝杯茶。”祁王妃走过来,一把把桌上的账簿都拿开,往朱弦的面前塞过来一杯茶,一碟桂花糕:
“我儿累坏了,剩下的帐交给娘来对,你就与娘说说,你核到哪一处,查出什么问题,就够了。”
“没事的,母亲。”朱弦摇头,“还是您歇着吧,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若是一不小心再累病了,咱们这些做儿女的,过年都过不好了。”
祁王妃不以为然,“说啥呢,傻孩子。你当娘是面人儿么,一捏就碎了。”
“可不就是面人儿么?在爹爹心里,你就是他的面人儿,含嘴里怕化了捏手里怕碎了。”
祁王妃望着朱弦,无奈地摇头:“皮孩子,皮孩子……”
“可明日又是十五,你得去冷泉寺礼佛,后天府里要挂灯笼,落下的活,可不只能为娘做了嘛?”
听见“礼佛”两个字,浮现朱弦眼前的不是菩萨那宝相庄严的说法相,而是另一张生动中略带生涩的脸。
心头忍不住一个颤栗,朱弦脱口而出:“我已经去过冷泉寺这么多次了,明日可以不去了么?”
祁王妃笑了:“傻孩子,咱们不说每个月都去,眼看这一年都要完了,最后一场礼佛,说什么都得去完成了。就像初一得抢头一炷香一样,一年里给菩萨的最后一炷香,也同样重要啊……”
祁王妃絮絮叨叨地讲,讲坚持为菩萨烧一年里最后一柱香的重要意义。朱弦没有打断祁王妃的话,却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只呆呆地听着,脑袋里嗡嗡嗡的,心里面担心、难受、又有一点点——
害怕。
……
十二月十五,这是一年里朱弦最后一次去冷泉寺礼佛,祁王妃替朱弦准备了满满一篮子的香烛和礼钱。
朱弦领着小蝶提着这满满一篮子的家伙什,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府门外走去,走到二门外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向通往大门的那处垂花门——
妮儿正站在门边,身后跟着春鹃,手上也提着一只大竹篮。
“妮儿。”朱弦朝妮儿勉强扯了扯嘴角,“杨侧妃呢?”
妮儿对着朱弦行了一个礼,答道:“侧妃要帮着王妃娘娘备年货,去不了冷泉寺,所以叫我跟着姐姐一块走。”
听得此言,朱弦突然意识到,今天已经腊月十五了,府里的事情堆成了山,想都不用想,杨嬿如是肯定不能去了。看来最近自己的确没有休息好,开口就说废话。
于是朱弦再度僵硬一笑,朝那垂花门走过去,对着妮儿说了一句:“走吧。”
姐妹俩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朝着大门外走去。除了最开始那一声招呼,朱弦不知道与妮儿说什么,妮儿也没有话要与朱弦说。
好在之前朱弦送过妮儿一篮子苹果,妮儿也收了。有了这一篮苹果做调剂,姐妹俩再碰面的时候,气氛不至于尴尬到不能接受。
待姐妹二人来到大门外,同往常一样,门外早已一前一后停好了两架马车。
朱弦径直往后一辆马车走去,出乎朱弦的预料,妮儿也跟在朱弦的身后,上了这同一架马车。
朱弦一脸惊讶地看向妮儿。
妮儿挑眉,回看朱弦:“怎么?姐姐不欢迎我与你同乘?”
“……”朱弦无语,摇摇头。
“那就好。”妮儿颔首,一弯腰,利索地钻进了马车,自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在朱弦的身旁坐好。
待两姐妹坐好,只听得马车夫长呼一声“驾”!车队起步,朝着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
同前次一样,出城后在快到那座石桥的地方,朱弦挑开马车窗帘看了一眼,妮儿也看见了,朝朱弦抛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朱弦不理她,连眼神都不给,那坑不是她挖的,埋怨不到她头上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
马车很快过了桥,有过两次坠坑经验的朱弦对时间和距离有了更加准确的预判力,就算在不开窗帘的情况下,朱弦也能基本准确地判断出来马车走到什么地儿了。
某一个特殊的时刻,在第六感的驱使下,朱弦默默丢开手中的小暖炉,转而握紧了身侧的窗棂……
而妮儿则没有这样的自觉,依旧大咧咧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毫无所感。
朱弦垂眼,望着面前颤动不休的马车帷幕在心底默念……
果不其然,就在朱弦数到第十个数的时候,耳畔熟悉的惊叫声响起,伴随稀里哗啦一阵乱响,马车歪倒着停了下来。
“是哪个天杀的在这里铺一滩草!”
车夫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自马车外传来。
朱弦紧紧地攀在车窗棂上,毫发无伤。她长吁一口气,心底一阵愉悦泛起,她转过头看见妮儿以手抱头,愁眉苦脸地自地板上爬起来。
“啊——!痛死我了……”妮儿龇牙咧嘴。
朱弦寻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儿,帮助妮儿重新坐好后,朱弦一把薅起自己的裙摆,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马车。
刚钻出马车,朱弦便见小蝶和春鹃两个人一前一后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五郡主——!”
“马车掉坑里了。”不等小蝶阐释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朱弦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朱弦伸手,朝小蝶下令:“过来!扶我下车。”
接收到指令的小蝶囫囵吞回了已滚至嘴巴边却没能说出来的话,赶忙上前扶住朱弦的手,帮主子下了车。
“二小姐还在车上,去,把二小姐也给带下来。”朱弦不忘吩咐一旁的春鹃。
春鹃了然,答一声“是”,便手脚麻利地爬上了歪倒朝天的马车。
朱弦站在路边整理自己被磨皱的衣裙,小蝶从旁替她抻着衣摆一边告诉朱弦:“崔老八……”
“叫崔老八备马!”不等小蝶说完,朱弦再度打断了她的话。
“要下雪了,我与二小姐得赶快赶到冷泉寺。”朱弦说。
“啊?”小蝶惊讶,“那马车……”
“先不管马车了,马上大雪封路,谁还搬得走这辆车?”朱弦淡淡地说。
“……”
小蝶没有再多争辩,便默默地退下。
崔老八的动作很快,朱弦备马的令一下,他就立马调整出来两匹马,送到了朱弦的跟前。此时的妮儿才刚在春鹃的帮助下从马车里爬了出来,走到了路边。
寒风中,妮儿捂着红红的额头望着眼前鼻孔喷白气的马儿面露难色。
“今天这天儿可真冷啊……”妮儿把风帽带在了头上,依然忍不住瑟瑟发抖。
风刮过脸,就跟过刀子一样,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中午就得要下雪了。朱弦牵着马,望着头顶这阴沉沉的天,心情愈发烦乱。
“马车怎么办?”妮儿问朱弦。
“不用管马车了,崔老八会安排人处理的。”朱弦答,并把缰绳递到妮儿的面前,催促她快一些。
妮儿不接,笑着说:“姐姐不急,我给姐姐变个把戏,数十个数,保管给姐姐变一个人出来帮姐姐拖车。”
朱弦无语,转头看向妮儿,却见妮儿掰着手指头当真装模作样地数了起来:
“一……二……”
“妮儿——!”朱弦皱眉。
“三……四……”妮儿不理,娇笑着,那眼神看得朱弦心里发毛。
“五……六……”
“妮儿——!”朱弦厉声,警告之意愈发明显。
突然,自萧萧风声中传来利落马蹄声。
妮儿听见了,朝朱弦做出一个“妥了”的手势,便停止了数数。
朱弦转身,看见自桥的那头飞奔过来一队人马。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皆着劲装,挎大刀,精干又强悍。
为首的那名少年,骑白马,挎大刀,头戴猩猩毡斗篷,足蹬貂绒小朝靴。寒风掠过他生动的眉眼,带给人春日般灿烂的感觉。
他飞奔到朱弦的身边,滚鞍下马,朝朱弦深深鞠了一躬:
“五郡主的车掉坑里了,辉来帮你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