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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20412 字 2个月前

“开门。”高帜朝身后的狱卒招了招手。

邱老八点头哈腰地走过来,替高帜打开了牢房门。

高帜踱步走进了牢房,他走到赵广林的身边,朝邱老八下达了第二条命令。

“给他洗脸!洗干净一点。”高帜说。

赵广林有些惊讶, 他不知眼前这位身穿斗牛绣蟒圆领袍,头戴乌纱描金帽的宦臣非要把自己洗刷干净了是要干什么。

很快,狱卒们就用一块又黑又臭的布,把赵广林的脸洗干净了。

待狱卒把赵广林重新押到高帜面前, 和朱耀廷一样,高帜弯腰, 低头,凑到赵广林的面前, 仔细端详……

不多时,高帜重新直起了身。

“唔……不像……不像。”高帜口中喃喃。

赵广林不明白高帜口中的“不像”究竟是指的不像谁?只是这位太监的衣饰不同于旁人, 牙白色的妆花织金纱上,绣着金彩过肩蟒,乌纱描金帽上一粒硕大的祖母绿, 在牢房昏暗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又浓艳的光芒!

赵广林知道,此人非等闲。

但见高帜闲闲地背起手,很随意地问赵广林:“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赵广林答:“赵麾。”

高帜摇摇手指头:“不是,你不是赵麾。”

“……”赵广林有些犹豫。

“我……现在……可以叫其他名儿了?”赵广林怯怯地问。

高帜一愣,旋即便笑了:“怎么,连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屈打成招的?”

赵广林摇摇头:“不是,主要是旁的人都叫我赵麾,没有人信我说的。我若多争辩两句,他们便说我诡狡,就要打我。”

高帜乐了,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是真的,大人,到现在为止,只有大人您一人说我不是赵麾。”赵广林非常真诚地对高帜拍马屁,来自骗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太监,将会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第二个贵人。

高帜当然是赵广林的贵人,他很认真地听赵广林告诉他的,所有与传闻不一样的故事。

走投无路的赵广林就像遇到了知己,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汩汩地朝外倒。赵广林告诉高帜,自己是怎么发家的,为什么会选择“赵麾”这个人物来塑造自己的形象。

“所以,大人啊!”赵广林苦着脸,语带无奈:“草民完全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草民就是一无业游民,身无所长,就长了一张好嘴,会骗人。直到现在遇上了一个狠角色,反倒被别人骗了。”

高帜听了这句话,很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关键点。

“等等,你说现在是谁骗了你?”高帜打断了赵广林的话。

赵广林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那人是你们的人。鹰嘴崖被攻破那天,他一个人于半路劫杀了我爹和我的妻子,还把我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全部家当都抢了。

那人做了这些后,背着人又来告诉我他杀了我的家人,抢了我的钱,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并且关于这些,别人都不知道,钱也被他自己私吞了。

我没办法东山再起了,自然要翻供,可那时居然没有一个人信我。而那个背后捣鬼的人,除了第一次审讯的时候出现过,后来就再也没见到过了。”

高帜听了,陷入了沉思。

“所以他告诉你你的后路被抄了,目的就只是想气你一气,让你知道你死定了你还没办法反抗?”高帜说。

赵广林情绪激动,狠狠地点头:“就是这样的!如果我早知道我再坚持也是没意义的,那么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就给朝廷交底,跟赵麾撇清关系!”

听到这句话,高帜笑了,他没有对赵广林的表态作出任何表示,只是很着意地问他:“而你却不知道他是谁?”

赵广林摇摇头:“不知道,我给办案的那几个大官揭发过朝廷里有人是骗子,抢了我的钱,可是你们的那些官,却好像并不在意我的钱被你们的人给抢了!”

赵广林忿忿不平,他为朝廷官员的腐败无能感到绝望,蛀虫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生长的,而这帮昏庸的朝官却视若无睹。

高帜不放过赵广林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觉得今天赵广林说的话都很有意思,他微笑着,从自己的腋下抽出一轴画,展开来,送到赵广林的面前,问他:

“你说的那个骗子,是这个人吗?”

赵广林定睛,待他看清楚画上的那幅人像后,立马很大声地叫了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高帜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赵广林休要激动,他唰一声收回了画,重新把画轴夹在自己的腋窝底下。

“我知道了,赵广林。今天你的表现很好,本官会与大理寺狱丞说,让他们的人好好对你。”高帜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牢房。

在高帜离开监室门口的时候,赵广林猛地扑到门边,隔着牢房门朝高帜大喊:“大人,大人!”

高帜转身,目含询问。

“青天大老爷!罪民想知道大人是谁,往后若再有申告的状子,罪民就递给大人您!其他人,我都信不过!”赵广林的脸死死挤在牢门边,目光急迫。

高帜这棵大树,是天赐的救星,让赵广林重新看到了希望,他必须要抓牢了。

听得此言,高帜微微一笑:“赵广林莫慌,该说的话,本官是肯定要对陛下说的,若有必要,本官定会来提堂你,你就在这里安心等结果吧!”

说完,高帜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大理寺牢门外走去……

……

高帜骑马走在回东厂衙门的路上,身边跟着他的掌刑千户官颜龙飞。

颜龙飞策马凑到高帜身边问:“大人要替赵广林翻案吗?”

高帜笑:“我为什么要替他翻案?”

颜龙飞不解:“可是刚才他不是说了吗?他不是赵麾,属下看大人似乎也相信的。”

高帜摇头:“赵广林射杀彭城都指挥使总不假吧,赵广林这厮必死无疑。”

颜龙飞颔首,旋即便明白过来自己上司此行的目的。“可是督公,虽然赵广林左右都是一个死,但是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罪名死,这当中的区别还是很大的。若是他顶着赵麾的名头死,那么往后,督公再想查办赵麾,难度就大很多了。”

“龙飞说的这些顾虑,本官也是想到的。”高帜说:

“只是龙飞要知道,可以证明赵广林就是赵麾本人的证据材料,朱耀廷可是收集了一牛车的。不仅有书证,更有不计其数的人证。至于结案表文上罗列的二十项罪证,那也是每一桩每一项有详实的证据的。他赵广林坐大牢里头张嘴就那么一胡咧咧,我们东厂就转头去相信他说的话,这与那些听见赵麾名字就哭着喊着要嫁给赵广林的蠢女人又有何区别?”

颜龙飞听了,没有说话。

高帜说得对,现在是办案,不是东家西家拉家常,万事都讲究一个证据。

颜龙飞知道,重要的证据一定都找不到了,翻案不翻案的,真的不重要了。关键赵广林本身也是一个刀口舔血的盗寇,同情什么的,大可不必。目前他们东厂面临的最大问题依然还是:

确定赵麾在哪儿,谁是赵麾,怎样搞到可以摁死赵麾的证据。

“柏舟有消息传回来么?”高帜问。

颜龙飞摇摇头:“还没呢。”

八月初秋的时候,颜龙飞曾经派了柏舟前往岳阳城,调查于永昌十五年至永昌十七年间仇辉的个人情况,现在入了十月,已经过去两个月,依然没有消息传回。这让高帜颇有些烦闷,不自觉又伸手,把揣怀里的那物事摸出来看。

眼看身旁的高帜又把怀里那张人像翻出来看,颜龙飞知道高帜心里在想什么,便笑话他:

“督公天天带着这张画,都快盘出包浆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督公害了相思病,天天背着哪个姑娘的画像,走路骑马都要看看呢!”

高帜听了,哈哈大笑,回一句:“哪里?看心上人都看不了这样勤快!这赵麾可比心上人厉害多了,那是刻入本官骨髓渗入本官血液的,随时随地,只要有一丝味儿散出来,都能被我给寻出来。”

提起“心上人”的这个话题,倒真的提醒高帜还有一件事没有办了,他转过身问颜龙飞:

“武选司今年的武选安排定下来了吧?”

颜龙飞答:“定了,就在这个月底,兵部尚书大人说荻花堡太远,因为田义会的影响,今年的武举就改在了城西猎苑。”

高帜点头,“很好,届时你记得去给五郡主留座位。”

颜龙飞领命,说今天回去就安排。

高帜再问:“本官记得,陛下是给了仇辉一个西城卫的副指挥使,是么?”

颜龙飞点头:“是的,兵部的任命状三天前就下了,他本人应该去西城卫报过到了。”

“那么今年武举考试的报名单里有仇辉的名字吗?”高帜问。

“回督公的话,兵部的名单属下也看过,现在有无变动待属下回去再确认,但属下很清楚的记得,在我看的时候肯定没有仇辉的名字。”颜龙飞说。

听得此言,高帜挑眉,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彼时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五品及以上的武官任命,都必须经过武举选拔后任命,以避免出现武官世袭的情况,保证朝廷武将自身的水平,可以维持在比较高的位置上。

仇辉这个副指挥使的军职,来源于军功,虽说也是合情合理的,军功升品秩,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在通常的情况来说,因军功而上位的武官,不为其他卫所、营寨所熟悉,想要在军队里上更高的品秩,获得更多人的认可,没参加过武举考试的武将往往会选择在每三年一次的武举考试中,主动报名参加比赛,争取获得一个好名次。

这样一来,既能在广大军官、士兵们的面前混个脸熟,表现好的还能给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有利于自己往后的品秩升迁,也能让自己更快地为身边的同僚们认可,不至于落下名不副实的口实。

当然,此类军官参加武举考试,都是“自愿”,不会有人强迫谁参加。正常的情况下,新晋武官会选择从大流的做法,主动参加考试。

只这仇辉没兴趣从大流,不能说他不对,当然也不能说他对。

“那么你找机会提醒一下西城卫的指挥使,今年的武举,让西城卫务必安排仇辉报名参加比赛。”高帜说。

第57章 公爹 他们仇家……当家的,是仇辉。……

在这个金秋送爽的时节, 仇辉与朱弦的亲事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

官媒问过朱弦的生辰八字后,把朱弦与仇辉的八字送去祖庙里找神婆一合——大吉。

仇尚志很快就送来了聘礼,朱校堂则与仇尚志一起, 根据仇辉与朱弦两个人八字相合的情况, 定下了亲迎的时间——

来年的春天,三月一十五。

在仇尚志往祁王府送聘礼来的时候, 朱弦也在家。念及提亲时仇尚志就想见朱弦却没有见着,这一次正好朱弦在家,朱校堂便把朱弦给叫出来给仇尚志送茶。

朱弦端着茶, 刚走进厅堂, 就看见坐在上位,朱校堂旁侧的那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与仇辉瘦长的身型不同,男人个头不高,身材敦实, 古铜的面色,留一脸络腮胡,笑声很爽朗,一看就是性情豁达之人。

“弦儿给仇掌门送茶。”朱弦端着上好的雀舌, 来到仇尚志的身边,低着头把托盘里的茶盏搁到了仇尚志身边的小几上。

仇尚志侧过脸, 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端茶的朱弦,爽朗的笑声立马在朱弦的头顶轰鸣, 经久不息:

“啊,哈哈哈——!谢过五郡主!有劳五郡主了!五郡主是个好姑娘, 臭小子捡到宝了,怪不得在家都变得越来越狂妄了!”

江湖人就这样的,说话直接, 热情也表达得直接。朱弦听仇尚志这样说,立马羞了个大红脸,她把头垂得更低了,提着手中的托盘退到了祁王妃的身后。

仇尚志来送聘礼,朱弦原本没必要作陪的,但是朱弦许久不见仇辉,又听闻父亲说仇辉入仕了,去了西城卫做副指挥使,朱弦就想问问仇尚志,仇辉的情况。

祁王妃给了朱弦几次眼神,示意她可以走了,但是朱弦装作不知道,依旧倔强地站在祁王妃的身后。

仇尚志没有妻子,他对仇辉和朱弦的事又特别上心,事无巨细,每一次来祁王府,都是仇尚志亲自出面处理。所以每一次仇尚志登门,都得由朱校堂陪着祁王妃一起与仇尚志商议。

今天送过了聘礼,仇尚志便与朱校堂和祁王妃一起商议起了亲迎头一天,祁王府去仇家庄铺床、升帐等事宜。

朱弦在一旁听得脸上火烧火燎的,脚板底都像着火了直想溜,但一想到一会仇尚志说完,自己就可以跟他打听打听仇辉的事了,朱弦便硬着头皮站在厅堂的一角,低头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朱弦没有事情做,站在一旁察言观色,竟也被她发现了一点点不得劲的地方:

自打朱弦给仇尚志端过那盏茶后,仇尚志就再也没有碰过茶杯了。

按说主人给客人奉茶,许多客人接过后都会象征性地喝一口再夸赞一下主人的茶好。这样双方便又可以找到一个新的吹捧点,聊聊茶道,互相吹捧一下。

可是说话热情又周到的仇尚志却并没有这样做,他似乎对朱弦碰过的那杯茶有什么不好的执念,他干着嘴,激情四射地与朱校堂说了这么大半天,愣是一口水都没有喝。

朱弦直觉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应该。

毕竟是仇尚志想见自己,朱弦才出来送茶的。再回想端茶的时候朱弦也没有说错什么话,与仇尚志的对话有且仅一句,那就是有请他喝茶的那句话。就算自己长得不够美,声音不够甜,也不至于让人嫌弃那杯茶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仇尚志在接过朱弦的茶的时候,还声如洪钟地大笑,说仇辉捡到宝了。

朱弦原本雀跃的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不能不理解为仇尚志不喜欢自己,可是仇尚志与朱校堂讨论亲迎的时候又那么的热情高涨,似乎非常愿意给朱弦一个特别盛大的婚礼,让朱弦满意,让祁王府有面子。

朱弦有点晕,她不能理解仇尚志同时摆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究竟意味了什么。

原本朱弦对自己与仇辉的婚礼是抱着期盼的态度的,现在也开始变得忐忑不安。

朱弦捏了捏手中冰凉又硬邦邦的茶托,心情也跟这茶托一样,变得冰凉。

直到仇尚志与朱校堂商议完事情,站起身来。朱弦鼓起勇气走上前,唤了一句“仇掌门。”

仇尚志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朱弦等她问话,那笑容如此和蔼,甚至比朱校堂对朱弦都更胜一筹。

朱弦被这笑容炫得眼一阵晕,赶紧控制好自己的思绪,对仇尚志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弦儿想请问仇掌门,仇辉他……可是进衙门了?”

“是的,没错。”仇尚志很干脆地点点头。

朱弦喜悦,抬头看进仇尚志的眼睛:“那么,他干得可还顺利?”

“顺利的。”仇尚志依旧干脆地点点头。

“他的身体还没养好吧,会累么?”

“不累。”

“……”仇尚志回答之精炼,让人找不到再继续对话下去的理由。朱弦无语,觉得再这么问下去也无甚意义,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谢过仇掌门。”

朱弦朝仇尚志深深道个万福便退了下去,朱校堂把仇尚志送出府门外的时候,朱弦躲在二门的耳房后头看他。

只见仇尚志依旧那么热情地与朱校堂道别,声如洪钟地对朱校堂致谢,并絮絮叨叨地提醒朱校堂不要忘记了接下来两家即将共同完成的每一步任务。

朱弦长叹一口气,转过身来,看见祁王妃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母亲……”朱弦口中喏喏。

“我儿似乎有些焦虑。”祁王妃盈盈地走过来,搂紧朱弦的肩,“可否给为娘透露一二?指不定为娘可以替你开解开解。”

朱弦赧然,思忖了片刻回答祁王妃:“母亲,我觉得仇掌门并不喜欢孩儿。”

祁王妃笑,牵起朱弦的手带她往后院走,“就知道我儿会多想,小脸儿都皱成苦瓜了。仇掌门一走,我就说赶快来看看我儿,果不其然,还在这儿纠结呢。”

朱弦惊讶,惊讶于祁王妃的细致入微,原来一直都在与仇尚志说话的母亲也留意到了那杯茶,还留意到了自己站墙根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莫名地,朱弦这心里有些酸楚,连鼻头都堵塞了,她停下了脚。

祁王妃不解,转过头来看朱弦,却见朱弦突然就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祁王妃,没有说一句话。

祁王妃柔柔地笑着,反手也抱紧朱弦瘦削的肩膀,轻轻地拍:

“不过一杯茶,他不喝便不喝呗。规矩本就是人定的,对有些人来说,有些规矩本就没那么重要。如果因为哪一个人不喝水,就给自己增加这么多烦恼,这世间有那么多人,会发生那么多琐碎的事,我们岂不早就被气死了?”

朱弦把头埋在祁王妃的颈间,深深地吸溜鼻子,“可是……可他是……孩儿往后的公爹……”

“公爹是公爹又不是夫君,不知我儿可曾注意过仇家这父子俩?”

朱弦不解,松开自己的怀抱,从祁王妃香喷喷的颈间抬起了头:

“母亲说啥?仇掌门和仇辉怎么了?”

“头一回仇辉跟着仇掌门来咱府上提亲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仇辉他……怎么说呢……”祁王妃微微一蹙眉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仇辉他……与一般人家户里做儿子的相比,有些不一样。”?

朱弦呆呆地看着祁王妃,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

见朱弦这样,祁王妃笑了,“傻孩子!”

她伸出手来点点朱弦的鼻尖,“听娘的,别担心那个仇尚志,他不过一个干活的。在他们仇家……当家的,是仇辉。”

……

西城卫卫所。

仇辉做副指挥使,需要每天都来卫所点卯。这是一项非常折磨人的事情,仇辉很不习惯。

朱耀廷安排人给仇辉在卫所的后院拾掇出一间院子,这样仇辉就不用每天一大早从北城门外赶进城点卯,晚上很晚又出城回仇家庄。

可是一直住卫所里,这也不是一件长久之事。

再加上仇辉与朱弦的婚礼正在走程序,两个人不好见面,这每天不能回仇家庄又不能见朱弦的,只能像条狗一样被拴在西城卫这方寸之地,不过几天,仇辉就已经感觉好像过了几年!

因为仇辉是朱耀廷一手塞进来的人,西城卫的指挥使也明白狗随主人的道理,自仇辉第一天来卫所,便与仇辉称兄道弟的挺热乎,没事就来仇辉的院子里坐坐,关心关心他办差可还适应?一个人住这院子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生活上方便不方便?

这一天,指挥使成致问仇辉:“当初置办宅子的时候,为什么要出城去买到这么远的地方?搞得现在做什么都不方便。”

仇辉则回答:“因为我没银子啊,在城里置办宅子花钱太多,我家人又多,小一点的府院不够用,要住大宅子,还得便宜,可不就只能出城去了嘛。”

成致便笑:“想住城里的大宅还不简单?仇兄弟铆足了劲儿地往上爬呀!看看三殿下对你多好,你已经比兄弟们占优势了,只要你稍微再努点力,前途,不可限量!”

仇辉却摇摇头:“成指挥使此言差矣!时下武官位秩最讲派系和出身,小弟我从前没有在营卫里呆过,这几日才算刚入行,对比其他人,那可是新得不能再新了。官场不是情场,光靠某个人的器重,也不顶事啊!

这点自知之明小弟还是有的,能拿着这从五品品位秩的奉银干到老,小弟我已经很满足了。”

成致不以为然:“欸!仇兄弟此言才是差矣!有道是直上青云不作难,壮年何事挂衣冠。仇兄弟年纪轻轻,怎么可以说出拿着眼下这点奉银干到老,就已经满足了这样的话来呢?

武举考试三年才有一次,机会难得。眼下朝廷正在举办武考,仇兄弟想要最快速度地在营卫兄弟们当中打出名气,为何不抓紧此次机会,参加今年的武举选拔呢?”

参加武举考试,是每一个行武中人几乎都会为之奋斗的目标。成致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只要自己稍微提点提点仇辉,仇辉就一定会跟上。所以当颜龙飞找到西城卫指挥使,给成致派下高帜的这条命令时,单纯的成致还很爽快地就接下了。

但是今天,当成致第一次与仇辉说起武举选拔的事情时,仇辉就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结实的闭门羹。

“算了吧!”仇辉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成致的建议:

“大人您有所不知,属下明年三月就要娶妻了,没时间参加考试。”

成致循循善诱:“可你的婚期在明年,武举选拔下个月就开始了,一个月内就能结束,完全不会耽误到兄弟娶妻。”

“要比赛总得要准备吧?小弟没时间准备。那选拔不选拔的……以后再说吧!”

成致愕然,这事怎么能以后再说呢?这一次错过去,那可就是三年了啊!

“不是!”成致一把拉住了仇辉的胳膊,语重心长道:“仇兄弟又不是不会武功,你也在这西城卫天天练着的,还需要怎么准备呢?扛起刀就能直接上了。”

“不行不行不行!”仇辉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大人您有所不知,小弟我身体不好,现在天天都还吃着药养着的。前阵子去彭城剿匪,就已经大伤元气了,回来还没恢复,若是再去参加这一个月的比赛,到明年三月的时候,小弟我怕是都当不动新郎官了!”

第58章 除障 高帜的担忧并不多余,相反,还稍……

仇辉不肯参加武举选拔, 大大出乎了西城卫指挥使成致的预料。两次的谈心都无果后,成致慌了,感觉完不成高帜交办的任务。

这一天, 成致早早来到东厂巷子, 拦住去衙门上差的颜龙飞,把仇辉死活不肯参加武举考试的事情与颜龙飞说了。

“那仇辉就跟个七老八十的和尚似的, 无欲无求的,就指着那点奉银过一辈子呢!属下没本事,完不成督公交办的差使, 还请督公责罚!”成致朝颜龙飞深深行了一个礼。

颜龙飞听言, 面上有些不好看。搁他们东厂,派发下去的差使,完不成,是要拿职位来说话的, 很多时候,还得搭上性命。

可眼前这位成指挥使是兵马司的人,东厂没办法直接对他进行责罚,如今这指挥使觉得事情难办, 就想半路撂挑子了,颜龙飞除了在心里默默地咒骂他几句, 旁的什么也做不了。

颜龙飞扶起成致,虽然没有指责他, 却依然说了一句:“仇辉不到二十的年纪,既然入了朝廷为官, 就应该为了陛下为了朝廷勇往直前,怎么可以做无欲无求的和尚?”

听得此言,成致自然嗅到了颜龙飞话语里的轻蔑和鄙视。原本还有些愧疚想法的他, 现在反倒一点都不愧疚了。

成致心里想的是:你颜龙飞现在就假装一身正气了?朝廷里,抱着仇辉这般混吃等死想法的人又不少,天天偷奸耍滑,尸位素餐,怎么没有看见你颜龙飞四处出动正朝廷风气?无非还是看我们兵马司听话,好欺负。

当然,成致肯定不会这样说出来,他也跟颜龙飞一样,站在人生利义的制高点,把仇辉给痛批了一顿。

但痛批归痛批,待痛批完了,这位成指挥使依旧是屁股一拍转头就想走。

颜龙飞心里堵得慌,对着将走不走的成致发了一句牢骚:“也不知三殿下这般英明的人,相中仇辉,究竟是看上他什么了!”

成致不悦,愈发觉得颜龙飞不知好歹,现在居然还开始嫌弃三殿下不会选人用人了。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接下东厂的这门差使,结果今天就给自己的部下,甚至三殿下都招来了骂名。

“嗨!”成致干咳两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这个……这个……千户大人,三殿下向来知人善任,仇辉也是有他的长处的,不然也不会在彭城立下那么大的军功,殿下相中仇辉,应该也是有他的考虑的。”

颜龙飞听了,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成致这是不高兴了。可颜龙飞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他们兵马司所辖的几个卫营,真的是一个顶一个的废物,再这样下去,早迟变成给关系户颐养天年的地方。

颜龙飞朝成致行礼,感谢他为督公做的这些事,成致也不想与颜龙飞多说,装都懒得装,痛痛快快地接受了颜龙飞的致谢,两个人简明扼要地互相道了一个好,便分头离开了……

颜龙飞把西城卫指挥使成致铩羽而归,便借坡下驴撂挑子不干的事情告诉了高帜。

不出颜龙飞的预料,高帜果然不会让兵马司就这样混过去的。他直接带着人冲进兵部,把兵部尚书给堵在了衙门里头。

高帜指着兵部尚书的鼻子逼问他:眼下你的部下正在宣扬,拿着朝廷的奉银,天天混吃等死都是常事。对这种庸政、懒政的风气,尚书大人准备怎样规制规制?

兵部尚书听言,一惊,忙问究竟是谁这样张狂,胆敢宣扬入仕了还能干拿钱不干活?

高帜冷笑:“西城卫指挥使成致,副指挥使仇辉,这两人真是牛郎配织女,王八配鳖精,登对得紧啊!你们兵部就是这样管你们的人的吗?你们对得起陛下对你们的信任和期盼吗?”

说完,高帜抽出腰间的刀,“啪”一声拍到兵部尚书面前的桌上。

“整改!十五日内,本官要看到成效。如若依旧推脱、敷衍,依渎职查办!”

……

颜龙飞离开兵部的时候,才觉得胸中的浊气终于排空,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他疾走几步给高帜拍马屁:“督公好气魄,属下看见那尚书大人的脸都黑了,却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高帜无所谓地轻笑笑:“这帮老腐朽就是这样的,时不时需要敲打敲打,不然他们就会懒惰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对了,陶勇去接曹总兵,现在人走到哪儿了?”高帜问道。

颜龙飞拱手:“回督公的话,昨晚接到传令兵的口信,说曹总兵已经进入陇西,这几日应该就在雍州一带。”

高帜颔首,提醒颜龙飞:“陇西雍州,多沙漠、戈壁,此地民风彪悍,常有行脚商被集体团灭,或拐骗妇女出玉门关外贩卖的事发生。回头你拟个令,叫陇西总兵,协同雍州守备务必加派力量,护送曹总兵出陇西。”

颜龙飞领命,说属下这就回去拟个令,派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陇西。

高帜颔首,再仔细思量了一番,觉得自己没有再遗漏什么了,一颗担忧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便暂时又把曹柏羽的事搁置脑后,令颜龙飞先回衙署办事,高帜自己则要去祁王府转一圈。眼下兵部的武举要开始了,高帜给朱弦安排了坐席,得去通知朱弦一声。

高帜已经决定了,今年无论如何都得让朱弦坐那武举场上看看。他的芃芃还是太幼稚,一把年纪了却被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子给骗得团团转。高帜就是要教一教朱弦,女孩子,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天天东想西想的,早迟被骗。

颜龙飞回到东厂衙署,拟好令,盖上东厂大印。

虽然颜龙飞觉得今天高帜稍微有一点点多虑,毕竟陶勇可是他们东厂数一数二的高手,陶勇出面办的事,督公基本不需要担心的,但是他依然派出了传令兵,把这道令八百里加急送往陇西。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高帜的担忧并不多余,相反,还稍微迟了点。

因为当传令兵把东厂的这道令,八百里加急送往陇西的时候,曹柏羽和陶勇,已经遇上麻烦事了。

……

陇西,地处嘉峪关外,乃丝绸之路西出吐蕃的必经之路。此地常年干旱少雨,有很大面积的沙漠和戈壁滩。随之也催生了不少危险的因素,除了随时可能出现的拦路劫匪,恶劣又多变的天气也是无情绞杀当地生灵的另一个危险源。

从来行脚商们和军队经过此地的时候,都会寻找当地人做向导,用最快的速度通过气候恶劣的陇西戈壁。

现如今曹柏羽和陶勇也遇到了同样的困扰。

刚进入陇西行省,陶勇就发现他们被一队形迹可疑的人给跟上了。

说他们是行脚商,这群人又一个个挎着大刀,形容彪悍的样子,很难与商人联系得起来。

说他们是劫匪,可一个个又衣着整洁,进退有度,过店打尖都付钱,也不乱打乱骂。

说他们是来针对曹柏羽的,但他们一路跟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行动。

陶勇有些烦闷,这种黑云压城干打雷又不下雨的感觉实在太过折磨人,也给人的精神带来了更加巨大的压力。

前方就是陇西赫赫有名的莫贺延碛大沙漠,为迅速摆脱这种不良感觉的困扰,陶勇决定加快行军的速度。在一个名叫石桥镇的地方,陶勇找来几名当地人,要他们尽快地带领大家穿过大沙漠,走出陇西。

当地人选了一个凉爽的早晨带领大部队穿越沙漠。

虽说是个凉爽的早晨,但是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沙漠上的气温就已经升高到不能呼吸了。

不少士兵穿的是革甲胄,便有些受不了了。

陶勇问那几个向导,这附近有没有店可以给兄弟们打个尖,休息一下的?

当地人说,有,再往前走约么五十里就到了。在一个叫龙须滩的地方,那里有家客栈,专供来往客商休息的。咱们脚下加紧一些,指不定太阳落山前就能到。

听说有客栈,队伍里的士兵们都兴奋起来,大家齐声叫好,前进的步伐也开始变得轻快起来。

陶勇也不例外,一脸期待地跟在向导的马背后头走。

在他转身看向队伍后头的远方时——

陶勇非常不乐意地又看到了那一群诡异又沉默的人马。

他们连人带马有三十二骑,全是男性。年龄都在二十至四十岁之间,都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看他们身上的佩刀,全是统一制式的环首刀,每个人都身着靛蓝色的短褐,轻装骑着敦实的蒙古马。

陶勇猜想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某个武林门派的从众,所以才这样不吵不闹地闷头赶路。但是不管怎么说,随行路上有这么多江湖人士跟着,都不是一件好事,极有可能就遭致一身腥。

“走快些!”陶勇朝自己的人大喊,他在想,为保险起见,待一会儿赶到龙须滩的客栈,他一定要找这一队江湖帮派的首领谈一谈。

如果可能,希望能劝得这帮江湖人士在赶路的时候,能离他们远一些。

第59章 兵诈 江湖的夜晚,总会有不一样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 陶勇的队伍才终于赶到了这家坐落在沙漠深处一汪碧潭旁的龙须滩客栈。

说它是客栈,其实也就两栋木制建筑组建出来的一个院子。一栋两层楼的木楼住人,另一栋都不能被称作木楼, 是一处半封闭的木制建筑, 是用来堆放柴火摞东西的。

在沙漠里走了这一整天,疲累的官兵们根本不会嫌弃这地方破落, 相反的,大家都很兴奋,能够在这种时候看到有人气的客栈, 大家都觉得看到了希望。

陶勇很快就带着人马进了这处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一个蕃人,长着高高的鼻子,和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陶勇走进客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这位高鼻梁、蓝眼睛的老板面前,用一锭金, 直接把整栋木楼都包了下来。

其实把这间客栈都包下来也就只有十几个房间,根本不够陶勇和曹柏羽他们住的。

但客栈地处沙漠腹地,能在这里出现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陶勇让兄弟们都驻扎下来,把二楼最隐蔽的一间房分给了曹柏羽住, 剩下的兄弟们则安排了值夜,大家轮流回房间睡觉。

待陶勇和曹柏羽的人都安顿好, 客栈老板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饭食——每人半斤面条加一斤牛肉。

就在官兵们都拾掇规整,兴高采烈地坐在客栈大厅里准备用餐的时候, 自客栈外走进来一大队人马,皆是男性, 着靛蓝色的短褐,腰间佩戴统一制式的环首刀,牵着敦实的蒙古马……

陶勇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抬起头来看他们。

为首的一名男性约么四十来岁,头上胡乱带一只破斗笠,这一路走来从来就没有摘下来过。

今天他走进客栈,终于摘下头上那只破斗笠。陶勇看见男人瞎了一只眼,原来他如此执着地戴这只斗笠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那只瞎眼。

“掌柜的!我们要住店!”独眼男刚走进店,就扯起嗓子大喊。

蕃人店家走出来,虎声虎气地回答:“没房间了!房间都被那位差爷定完了,你们要住店,请找别家!”

“你们这里有别家么?”独眼男问。

“没有!”蕃人店家答。

“那你叫我们找别家,这不就忽悠人吗?”独眼男怒了,“嘭”一声扯下腰间的刀就砸到店家的面前:

“给我们几十个兄弟找房间。”独眼男恶形恶状地说。

那蕃人店家显然也是常年跑江湖的,见惯了世面,见独眼男拿刀威胁自己,竟然也不怕:

“早跟你说了,房间都被那位差爷定了,你自己看看我这店,有多大?能住得下你们这么多人吗?”

独眼男四下里打量一圈,简陋的二层小楼,房顶几根房梁都数得一清二楚,的确住不下这许多人。

“那你去叫他们让几间房出来!”独眼男说。

“我们让一间房出来吧!”不等店主开口,陶勇已经主动走到了那独眼男的身边。

虽说自己是兵,行路住店享有天然的特权,但是出行在外,与人为善,少树敌,对大家都好。

“这位英雄,你看我们的人更多……”陶勇指着厅堂内塞得满当当的一大堆士兵,对独眼男行了一个礼:

“我们也有许多兄弟今晚都只能在厅堂里坐着过夜,我们来得早,把能定的房间都定下来了,英雄来得稍晚一些,就没了。大家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所以我们决定让一间房给英雄,今晚只能委屈英雄对付一下了,明天一早我们便走……”

不等陶勇说完,便有一名眼大如铜铃般的男人叫嚷了起来,打断了陶勇的话:“什么?就一间房,当我们叫化子打发呢?”

倒是独眼男抬起胳膊拦住了自己的部下:“小七闭嘴,人军爷来得早,房间归了他也是没毛病的,谁叫我们来得晚呢?人家都让一间出来了,你就别再得寸进尺了!”

眼见独眼男似乎也是一个讲道理的人,陶勇的心稍微放下去了一点点,决定趁此机会,就把话给对方说清楚。这样想着,陶勇对着独眼男再度一拱手:

“我们两边的人都多,又似乎是同路的。为了避免在往后的道路上再一次出现今天这样住店打挤的情况,小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英雄采纳……”

独眼男听见了,示意陶勇继续。

陶勇颔首,说道:“从明天开始,我带我的人先走,希望英雄能押后一日再动身,这样你我错开,路上也能方便一些。”

……

独眼男答应了陶勇的请求,陶勇却把夜间值夜的轮次排多了一倍。有小校好奇地问陶勇,说陶大人有何不放心的,对方看起来是挺和善的人。

陶勇说,就是因为他们太和善了,我才更担心。看起来为人知进退,通情理,可是做事的时候,却这般没有安排,行走江湖,三十二人,一间房就能对付,却不肯在出发的时候看清楚行程。

“今晚,注定了会是一个不眠夜……”陶勇转身,忧心忡忡。

……

陶勇说对了,今晚果然是一个不眠之夜。

就在店家关门收摊的时候,客栈的大门被人自外推开了。

一位女子走了进来,像所有跑江湖的女人一样,她穿着半长及膝的短裙,水红色的交领小衫,腰身紧扎,袖口则用束革紧紧包了起来。

女子头戴一顶帷帽,长长的幕纱从头一直垂到了膝盖。

走进客栈后,女子摘下了头上的那顶帷帽,大厅里瞬间骚动起来。

陶勇的兵骚动起来,那是因为这女子生得过于美艳,含情的眼,樱桃的口,香腮胜雪,粉面含春。若非她一身侠女的打扮,说她是天上的仙女都有人信。

当然,陶勇也很快注意到,旁边那群江湖客也开始骚动起来。

而且他们骚动的原因还颇有些棘手。

“师叔!那泼妇又跟上来了!她始终还是认为三哥就是你放走的!”一名年轻很轻的少年面带惊恐地抓紧了独眼男的手。

“什么?”眼大如铜铃的那位男人又开口了,男人不仅眼睛生得大,嗓门也天生难以控制地大:

“她一死了男人的寡妇,说人睡了她就真的睡了她?就咱庄里,几十号没出嫁的黄花闺女都等着兄弟们去娶,三哥就那么不开眼,非要去睡一个嘴臭脾气爆还死了男人的破鞋……”

“你她娘的给老子闭嘴!”独眼男恶狠狠地呵斥铜铃眼的后生,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

“她是你二嫂,你个混球少说两句嘴会烂吗?”

陶勇无语。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陶勇对这种乡村里寡妇小叔的戏码不感兴趣,站起身来就往楼上走。

曹柏羽早就进了二楼那间最隐蔽的小屋里呆着了,想来曹柏羽也挺不容易的,四十好几的人了,当着一个有名有威望的总兵,出个门却还得要这么藏着躲着,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要杀他。

陶勇准备去看看可怜的曹总兵,顺便陪他说说话。

江湖的夜晚,总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今晚也不能例外。

约么二更天的时候,几个人在二楼曹柏羽的窗户外头打起来了——

有人试图摸进曹柏羽的房间,被陶勇安排的卫兵发现,双方便混战起来。

陶勇走出房门一看,跟卫兵打起来的正是白天跟着自己挤进沙漠的独眼男的人。

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独眼男就是来截杀曹柏羽的。

陶勇冷静地安排东厂的番役留在客栈与那三十二名江湖客纠缠,自己则带着曹柏羽和曹柏羽的卫兵,朝沙漠的深处撤退。

陶勇找来的向导很有经验,他建议陶勇往东南方向撤退,那里有一片胡杨林,是很多行脚商必经的休憩之地。

于是陶勇便与曹柏羽一起,朝东南方赶。快天亮的时候,终于来到一片胡杨林旁,曹柏羽建议大家就地先休息一会,待天明过后,再赶路不迟。

陶勇原本也打算在这片胡杨林里休息一会的,但是待他真正来到这片林子的时候,他就改主意了——

这片林子深陷一处低洼地,像个盆似的,至少有三面都是高地,在兵家来说,这种地界就是一处死地,是绝对不能驻军的。

但是经过这么久的折磨,又没有睡成觉,曹柏羽的精神也的确快到崩溃的临界点了。来到这一处旁人都会停下来歇脚的林子,很难不让人也跟着旁人放松警惕。

陶勇犹豫了很久,才答应让队伍停下来休整一会。

“咱们就在这儿坐一坐,喝点水,吃块馍,咱就接着动身,可好?\"陶勇念念不忘提醒曹柏羽尽量早地离开风水不好的地界。

“知道!没事的,陶兄弟就安心歇一会吧,休息好了才能有力气继续赶路!”曹柏羽不以为意地安慰陶勇。

不等陶勇再开口,二三十号人的队伍早就迫不及待地冲进那片胡杨林,东倒西歪地自顾自呼呼大睡起来……

陶勇无言,心里的担忧更重了,却无能为力。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故意与陶勇做对,越是担忧什么就越来什么,没有等到天明,曹柏羽和他的侍卫们依旧在享受这难能可贵的休息时间,陶勇看见自一旁的山坡上冲过来一个人——

“快走!大家快走!土匪头子王独眼又来了!”

陶勇定睛一看,发现来者正是昨晚进龙须滩客栈的那位美艳妇人。

美艳妇人满头满脸都是血,倒提着一把剑,衣裙也破烂不堪。

她连滚带爬奔到陶勇身边,痛哭流涕:“官爷快跑!王独眼发疯了!”

陶勇一惊,站起身来,扶起美妇人的胳膊:“来了么?多少人?你又怎的了?”

妇人的情绪明显有些崩溃:“王独眼要杀你们,他生性残暴,客栈里的几十名士兵都被他解决了,现在要来寻你们,他们三十二人,死了几个,尚有二十五个人追过来了。我只是要他交出王老三的下落,他便嫌我挡路……”

妇人说不下去了,撑着手里的剑,连哭带呕煞是可怜。

“夫人暂且歇息,这里有我呢。”陶勇抽出腰间的刀,示意妇人后退,并立马着手安排卫兵们护送曹柏羽离开,他自己则留下来抵御独眼男的第二轮攻击。

“在下看夫人的身手也不错的,烦请夫人留下与我共同御敌。”陶勇如是对那妇人说。

曹柏羽正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就要离开,听得此言便停了下来。

“夫人与我先走吧,她一妇道人家留这里太过危险,我可以把护卫多留几个与陶兄弟断后。”曹柏羽对陶勇说。

陶勇皱眉,这妇人来路不明。虽说她此番来报信,看起来是独眼男的对头,但兵不厌诈,万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这样想着,陶勇就要反驳曹柏羽的话,却听得那妇人扬声,主动拒绝了曹柏羽的邀请:

“谢过军爷好意,民妇与王独眼的仇不共戴天,阿璃这一辈子算是被他们王家给毁了,今天不亲手杀死这恶人,我誓不为人!”

陶勇点头,正要应和那妇人的话,却见曹柏羽更加坚决地要带走那妇人。

“陶兄弟,阿璃舍生忘死来与我们报信,是我曹柏羽的恩人,现在她自己也受了伤,我怎能丢下她身陷泥潭而不顾呢?”

曹柏羽说这话的时候,紧紧拉着妇人玉葱般的手。妇人则低着头,粉面泥泞,浑身血污,娇花般的女子落得如此田地,叫人看了怎能不疼惜?

陶勇死死盯着曹柏羽紧握妇人的那只手,心下了然如明镜。

“辛苦陶兄弟了。”曹柏羽非常真诚地看着陶勇。

陶勇回望着曹柏羽,踯躅半晌,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

“总兵大人……你自己要小心。”

“陶兄弟也当心!”曹柏羽对着陶勇用力一抱拳,“我们迎着东方走,再走五十里,我在伊姝泉边等陶兄弟。”

第60章 夜会 我找你,是有急事。

陶勇最后一次见到曹柏羽的时候, 曹柏羽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一座小沙丘的背后,喉间一道又粗又长的裂痕触目惊心。

陶勇颓然跪地。

他把手中的刀, 狠狠插进身旁的沙地。但黄沙不怕被杀, 细碎的浮沙围绕那血迹斑驳的刀锋愉快地随风旋转……

陶勇知道杀死曹柏羽的凶手就是那个名叫阿璃的妇人,当然陶勇也知道“阿璃”一定不是那妇人的本名, 阿璃肯定不是一个寡妇,更不可能被王三郎睡过……

曹柏羽曾经十几年跟随赵炳忠南征北战,一身武艺了得。

但是山外有山, 人外有人, 能单枪匹马干掉曹柏羽的人,武艺方面一定在刚才拖住陶勇的王独眼的功夫之上。

陶勇苦笑,把手伸进腰间,摘下来一块纯金鱼符, 当中一个大大的“高”字。

陶勇把这块鱼符用布包了,重新放入马背上的褡裢里。收拾好褡裢后,陶勇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 低喝一声“绌!”

马儿奋蹄,迎着骄阳, 朝着沙漠另一头,武定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

高帜侧身, 歪倒在案榻之上,百无聊赖地拨弄手中那块鱼符。

“陶勇呢?”高帜问。

“回督公的话, 陶勇现在在牢里,等着督公发落。”侍立一旁的颜龙飞答。

“陶勇……勇子……”高帜低头,口中念念有词。

颜龙飞低头默默站着, 脸越来越黑。

终于,颜龙飞忍不住了,扑通一声就朝高帜跪下了:

“督公……”颜龙飞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求督公看在勇子为咱东厂立下那么多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高帜放下了手中那块鱼符,纯金铸的鱼符在油光水滑的桌面上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你觉得陶勇这次的差,办得有一丝可取的地方吗?”高帜问。

“……”颜龙飞沉默。

“他不仅没能看好曹柏羽的命,就连凶手的名字都没能打听出来,更是弄丢了咱们东厂几十个兄弟的命,那可是三十条活生生的命啊……”高帜痛心疾首。

“本官这一辈子就没有见过有谁能把差使办得这般一无是处!”

话音刚落,高帜一巴掌拍上面前的案几,正好按在那块金灿灿的鱼符上。柔软的黄金不堪高帜这一巴掌的重击,原本板直的鱼尾便顺着那一击直接翘了起来,变成了一条戏水的鱼符。

“……”颜龙飞垂首趴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高帜站起身,身体朝颜龙飞的方向侧倾:“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么?陶勇是咱们东厂数一数二的……”

高帜没有说完,便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能选择闭嘴。

颜龙飞依旧没有说话,但是从高帜的话语间他已经听见了陶勇的未来,这位身长八尺的硬汉忍不泪洒当场。

“但凡他带回来一点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都不会这样做……”

高帜转身,朝颜龙飞撂下一句话:“去办吧!完了给你陶嫂子三千两纹银做抚恤,再给陛下上表一封,恳请朝廷允陶家兄弟入国子监念书,待成年以后优先选拔入仕。”

……

西城卫卫所。

仇辉才刚吃下肚一整条西湖醋鱼,一大块酱香蹄膀,两碗米饭,两碗乌鸡汤……这是他这两年来吃得最多的一餐饭。

司剑很高兴看见仇辉能这样胃口好,他笑眯眯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就像在收拾一个又一个金光灿灿的金娃娃。

“大公子今晚要回仇家庄么?”司剑趁机问仇辉,今天大公子心情好,可以趁机把很多不好问的话都问了。

“怎么?我又有几日不曾回了?”仇辉反问司剑。

“是的呢!大公子已经连续五日不曾回庄子了,仇掌门和二小姐一定非常想念大公子了。”司剑故意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把“五日”给吐得重重的,籍以凸显时间之长。

“噢……都五日了,怎么自己都感觉不到的……”仇辉抬起胳膊挠挠后脑勺。

“那么大公子今晚是要回去了么?”司剑满怀希望地看仇辉的脸。

仇辉撑着脸想了想,“明日吧!你叫人回庄子传话,我明日回去,明日回庄子吃晚饭,今晚我还有事情得处理。”

“好嘞!”司剑应承。

“那么大公子今晚是要看卷宗还是得议事呀?”司剑问。

仇辉坐在椅子上眨眨眼,司剑直觉有事,停下手中的活屏息以待。

“今晚你替我望风,我要去见个人。”仇辉说。

不多时,司剑终于知道了仇辉到底是要见哪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还需要他辅助望风。

熬到夜黑风高的时候,仇辉带着司剑出发了。

两个人于悄无声息间溜到了祁王府的后门的一棵大榕树下,司剑看着黑暗里高高耸立的山墙问仇辉:“大公子,你不怕掌门生气吗?”

仇辉笑,“掌门能生什么气?你若是指二小姐,只要你不告诉她,她不是就不会生气了吗?”

“……”司剑无语,苦着脸再也不发出一丝声音。

仇辉望了望黑暗里的司剑,咧咧嘴,开始扭扭脖子伸伸腿儿,摩拳擦掌准备爬树。

仇辉知道司剑是仇香香搁自己身边的眼睛,与其偷偷摸摸地搞事情,不如正大光明地带着司剑一起干活,万一最后消息泄露,就必定是司剑干的无疑。这样一来,不需要仇辉对司剑做什么,反倒对司剑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约束,完全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仇辉心情愉悦地看司剑吃瘪,三两下活动好胳膊腿儿后,仇辉松了松腰间的蹀躞带。

“今晚吃太饱了,希望待会不会给蹦出来。”

司剑不说话,沉浸在自己低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司剑!”仇辉出声唤司剑:“你就守这里看着马,若是看见有人生疑来问,你就跑,并放鸣哨为号。我听见哨声,就会换个方向逃命的。”

“……”司剑皱眉,盯着仇辉犹豫了半晌,问仇辉:

“祁王府这么多宅子,大公子要一个一个地找过去么?”

仇辉不以为然地摆手:“这就不用你担心了,何况只是找一个人,就算要我现在出手去杀一个人,你家公子也能手到擒来。”

“……”司剑无语,挥挥手示意仇辉快走:

“知道了知道了!大公子早去早回!”

仇辉笑,在黑暗里朝司剑狠狠一眨眼睛,飞身一个灵猴攀枝,没入榕树的树梢,又如一只黑色的雁,掠过高高的山墙,跃入大院,没入鳞次栉比的楼阁丛中,再也看不见。

……

朱弦更衣、熄灯,刚躺下不久,就听见自窗外传来轻叩的声音。

朱弦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便扭过身去不予理会。

直到她听见那轻叩声执着地一直在作响,朱弦才终于明白过来,真的有人站在自己的窗外敲窗户!

朱弦不解,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赫然看见仇辉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

“五郡主!打扰五郡主睡觉了,小可睡不着觉,想讨杯茶喝,方便给么?”仇辉站在一月季花丛中,仰头看向窗内的朱弦,满眼带笑。

朱弦惊呆了,她不知道仇辉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大脑短暂的空白过后,朱弦回过神来,她把窗户推得更开一些,示意仇辉赶紧进屋。

“丫头们就在门外,你这厮胆子也忒大了。”

仇辉笑,挥挥手让朱弦让远一些。

待朱弦侧身,仇辉伸手攀住那窗沿,长臂一捞,便从窗户外直接翻了进来。

朱弦麻利地关窗,压低了嗓子问他,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没人瞧见。”仇辉摇摇头:“我都看过了,东厢那边儿是丫鬟们住的地方,除了一个圆脸的丫头还在灯下拔头发,其他人都睡下了。西厢住了两个婆子,一个满脸麻子的在敲算盘算账,另一个胖乎乎的已经睡着了在打呼噜。”

朱弦扶额,仇辉口中说的那个拔头发的圆脸丫头是小蝶,小蝶年少就长白头发,每天晚上总爱翻找头上的白发再一根根拔掉。满脸麻子的婆子是管小厨房的张家婆子,不仅脑袋精明,人也长得膀大腰圆,所以让她管小厨房,方便朱弦没事就叫她出门扛点好吃的回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房间的?”朱弦望着面前的仇辉,依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仇辉无所谓地摆摆手:“很容易呀,知道你肯定住大院,我专瞅着灯火最亮的地方挨个找过去就行了。”

朱弦苦笑,现在已经夜深,大家都休息了,仇辉这样挨个查看人家的房,天知道会不会冒犯到谁。

“都这么晚了,你就这样一处一处偷看着过来的?”朱弦问。

仇辉一愣,很容易就猜到朱弦在担心什么,觉得朱弦少见多怪,他仇辉从小混迹江湖,天天上房攀瓦,什么没见过。仇辉噗嗤一笑,安慰朱弦道: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找了两间院子,竟然就成功了。”

“再说了,我这也不叫偷看,只是确定一下地方,才能更快地找到你呀!”仇辉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口中振振有词。

“还好你没有走错门,若是敲错了房,今晚,有你好果子吃!”

朱弦低头,口中碎碎地念。她摸黑摸到茶几上的茶壶,直接送到他跟前:“喝吧,不敢开灯,被小蝶她们发现,会过来看的。”

仇辉接过那茶壶,也不介意,把茶壶直接塞自己嘴里,仰起头,咕咚咕咚就喝起茶来。

“今后别再这样半夜来了,白天,你正大光明的来,我爹娘也不敢拦你。”朱弦再三告诫仇辉,爬墙总归是不道德的行为,她害怕哪一天仇辉的行迹暴露,二人本来就要成亲了,却在成亲的当口被当成贼给抓起来,那就多事了。

仇辉放下茶壶,一抹嘴,静静地望着黑暗里的朱弦不说话。

听不见仇辉回应,朱弦凑近了他的鼻息,穿过暗夜的幕帐死死盯着他的眼:“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黑暗里仇辉的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奕奕,让朱弦很容易地就想到了半夜出来觅食的猫头鹰。

“我找你,是有急事。”突然,仇辉这样说。他伸出一只手,握紧了朱弦的胳膊。

“走,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