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等高帜走近自己的府门,隔得老远就看见府门外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是千户官颜龙飞。
站在门口的颜龙飞也看见了高帜,他急匆匆地朝高帜迎了过来。
颜龙飞来到高帜的马前,借着路边房檐底下高挂的灯笼,高帜看见颜龙飞遍布额角细细密密的汗珠。
颜龙飞拿手拽住了马儿的嘴嚼子,低声又急促地对高帜说道:
“督公,属下等您一天了。大事不好,柳湛,他跳河自杀了!”
第66章 周全 我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功……
柳湛在出城以后, 就拒绝颜龙飞再继续跟着他了。
柳湛不是逃犯,他拒绝的事,颜龙飞自然不会强求, 果然就带着兵回城了。
谁知道人才刚离开柳湛, 柳湛就跳河了。
柳湛跳河的全过程被一名牧羊人看见,可是牧羊人年纪大了, 待他赶到河边的时候,水面上已经不见了柳湛的身影,只剩下一个包袱留在河岸边。
牧羊人是个老实人, 没想过要私吞他人财物, 便带着这只包袱去报了官。包袱里有柳湛的身份证明,很快,柳湛自杀的消息就传到了东厂。
颜龙飞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可思议,他想找高帜商议, 可高帜进宫了,傍晚才回。
斯人已逝,没有人知道柳湛究竟是有什么想不开,非要跳河。
其实就连高帜自己也清楚, 除了柳湛在看见仇辉的第一眼后那失态的痛哭是真的,往后他说的每一句话, 做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并不一定发自他内心。
高帜最不甘心的是, 没有搞清楚柳湛在第一眼看到仇辉的时候,为什么哭。
如果能知道那个时候柳湛的真实想法, 那仇辉的真实身份也能真相大白了。
其实那个时候柳湛的痛哭,最直观的理解是激动、心酸。感情深厚的两个人,分开多年, 陡然相见,的确会百感交集,从而情绪失控,千户官颜龙飞正是这样理解柳湛的哭的。
但高帜却始终抱怀疑态度。
他认为柳湛哭,是另有原因,只是柳湛不说,他们也不知道罢了。
眼下柳湛已死,他在见到仇辉的第一眼为何痛哭的谜团,看来再也无法解开了。
不过高帜已经不再纠结真相不真相的问题了,他已经打通了捷径,何必再越高山?
高帜沉着脸,一把推开把玩手中多时的两只玉核桃,他朝颜龙飞勾了勾手指:
“龙飞,有些事,搞不清的话,咱们就别再勉强了。放过它,我们直接捣黄龙。”
颜龙飞不解,一脸的疑惑,督公不想搞清楚仇辉究竟姓仇还是姓赵了?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就这样放过仇辉吗?
却见高帜一脸的寒霜,待颜龙飞靠近,便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是这般一通交待……
颜龙飞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五光十色,变幻莫测。
“可是督公,他是副指挥使,官阶是足可以上朝的……”
“无碍的!”高帜不耐烦地打断了颜龙飞的话。
“你就放心大胆按我说的去做,几个朝官,闹就随他闹,只要陛下不往心里去,这事儿啊,它就大不了!”
颜龙飞踯躅,想再劝自己的上司稍微缓和点、稳妥点行事,但凡找得出一桩证据,以后若闹将起来,东厂也不怕被人弹劾。可是高帜的表情很严肃,言辞很果决,看起来完全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颜龙飞不放心,憋了个脸红脖子粗,好容易憋出来一句话:
“可是……督公,可别忘了三殿下,他是三殿下的人……”
高帜挑眉:“所以咯,本官不是也说了吗?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三殿下也是陛下的儿子,只要我们做得还过得去,他不会为了一个幕僚,与陛下闹翻的。”
“……”颜龙飞扶额,只能选择苦笑。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还要做得周全,这不为难人嘛……
“好吧。”颜龙飞点点头:“属下尽量周全。”
“督公真的不需要再调查调查仇辉了么?”颜龙飞不甘心,依旧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高帜叹一口气,兀自拨弄指间的玉扳指,淡淡地笑:
“龙飞,我是人,不是神,查不出来的东西,我也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便是把所有可能的敌人统统剿灭在襁褓阶段,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人。”
……
赵广林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拖出去斩首的。因为担心田义会劫狱,在朱耀廷把整理好的卷宗材料递交给皇帝朱校桓后,朱耀廷就一直催促自己的父亲,应该尽早对赵广林的处置做出决定。
朱校桓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在通看了朱耀廷递交上来的卷宗后,朱校桓也觉得证据确凿,论证翔实,足以证明赵广林的确就是赵麾。
一旦认定了赵广林就是赵麾,剩下的材料基本就可以不用再看了,朱校桓御笔亲批:判赵广林死罪,尽快执行。
虽然像赵广林这样的人物,如果斩首之前能够游街示众,可以起到更好的警示效果,但是朱耀廷对京城的安防没有自信,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采取偷着来的方式,了断赵广林的性命。
就这样,赵广林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人给带进了囚车。
敏锐的赵广林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拒绝走出那间囚室。在经过无谓的挣扎后,赵广林依然被押上了囚车带走。
再回来的时候,便只有执刑小吏带回来复命的小小木盒,一只一尺见方,里面装着赵广林的头。
望着面前这只小木盒,朱耀廷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已久的神经,总算放轻松了下来。
杜青松看在眼里,提醒朱耀廷:“三殿下也不能因为赵麾死了就放松警惕,毕竟田义会未灭,在彻底剿灭田义会之前,他们一定还会卷土重来的。”
朱耀廷笑:“青松总是这样,事情没发生之前就先担心着。人生总是这样充满忧虑,你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杜青松不以为然,回给朱耀廷轻蔑地一瞥,却见朱耀廷摇头晃脑地继续开口道:
“青松有所不知,赵麾落网,田义会元气大伤,其实相比田义会,眼下对本王更加深恶痛绝的,反倒另有其人。”
杜青松不解,问谁还能比田义会更恨三殿下?
朱耀廷答:“中宫呀!”
杜青松听了,心下了然,此番赵麾落网,解了陛下心头大患,三殿下可谓出尽风头,这让一直占据上风的瑾元皇后和朱耀文一党,可不得急眼了?
杜青松忍不住抚掌大笑,“有意思……”
突然,杜青松想到了什么,对朱耀廷说:“三殿下知道么?仇辉下个月要参加兵部的武举考试,但这场考试……似乎并不是他自愿的。”
朱耀廷点点头,侧过身朝杜青松的方向靠了过来:“知道,我也正要与你说这事。”
朱耀廷犹记得朱弦急匆匆寻来王府找自己的样子,朱弦谈起仇辉此次参加武举考试的时候挺担忧的,并很明确地向朱耀廷提出,希望能给仇辉安排一个讨巧的次序,好让仇辉可以尽快地体面退场。
考虑到仇辉自己原本不想参加,而被多方胁迫参加,再加上仇辉身体不好本就在养病。朱耀廷也并不是一个喜欢显摆,需要通过部下来彰显自己能力的人。在听过朱弦的请求后,他愿意支持朱弦的请求,多照顾照顾仇辉。
仇辉把杜青松拉到身边,头碰头,窃窃私语,商议了半天,最终找了几处让杜青松去给打点好。
杜青松领了命,向朱耀廷保证一定会把差使办好,请朱耀廷放心。
朱耀廷点点头,觉得仇辉好幸运,有这样替他考虑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朱弦出面,朱耀廷也不会如此上心地为仇辉考虑这件事。
朱耀廷自己并不觉得仇辉参加一次武举考试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重要事。朱耀廷可以理解朱弦的心情,但其实从他个人来看,他并不觉得仇辉需要别人如此为他担忧。因为朱耀廷知道仇辉的功夫很好,并且参与武举考试几乎是每一个武将都会走过的必经之路,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朱耀廷想起从前仇辉曾经对自己坦白过他的病情,如今距离那次坦白已经过了两年,朱耀廷没有再问过仇辉的病,他不知道仇辉现在的隐疾是不是有所好转。
一个是自己给予厚望的得力干将,一个是自己的堂妹。在这样的情况下,朱耀廷当然会选择支持自己的得力下属。
“仇辉的病应该是好转了,不然他也不会主动去向祁王府提亲。”朱耀廷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朱弦是他们朱家最好看的女孩儿,朱耀廷觉得朱弦比自己的庄侧妃都还要生得好看。要不然,以朱耀廷的性格,怎么可能从小的时候就记住了这张脸,还一记就是十几年。
朱耀廷当然希望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于是,在杜青松领了命准备离开的时候,朱耀廷又发声叫住了他。
“青松……”朱耀廷有些踯躅。
“三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杜青松停下脚,转身看向朱耀廷。
“青松……得空可否帮本王打听打听,李圣手可曾还在给仇辉看病,现在,可曾还给仇辉开出过方子?”朱耀廷说。
杜青松听了,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一颔首,领了命,朝朱耀廷深深行个礼,便转身离开。
……
仇家庄,仇辉与仇尚志和仇香香聚在一起用晚餐。
今晚的仇香香特意打扮过,蛾眉清浅不着痕,胭脂淡扫一抹红。她穿了一件仇辉从来没有见过的袄裙,搭配十二幅的绣金马面裙,那裙摆上绣着彩凤,跟朱弦裙摆上的彩凤一个样式。
仇辉觉得有些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听说你下个月就要去参加兵部的武举考试了?”仇尚志开口问仇辉。
“是的。”仇辉点点头,“兵部已经来人登记过了。”
“你完全可以不必这样的。”仇尚志说。
仇辉笑,“没办法,谁叫我得了一个从五品的官职呢……”
不等仇辉说完,便听得耳畔清脆的一声“啪”,是仇尚志重重的放下了自己的碗。
“你明知是陷阱,还非得往里跳?”
仇尚志很生气,伸出一根指头狠狠地指着仇辉:“你就这般不珍惜你自己,置我们这么多人的付出于何处?”
仇辉沉默,低着头放下了手里的碗。
“不是这样的,父亲。”仇辉低声说:
“只因我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功亏一篑。”
“如果非得要以命相搏,那个副指挥使,不做也罢,你还有很多旁的路可以走。”仇尚志说。
仇辉摇摇头:“不,我不会放弃这个官职的,就像我一定不会放弃三殿下和五郡主一样,你们就别再劝了。再说五郡主她亲口说过,会替我打点周全,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
“你……”仇尚志无语,气得直哼哼。
仇香香看见仇尚志与仇辉又吵起来了,心下担心,伸出手来拉父亲仇尚志的手,仇尚志不理她,她便又来拉仇辉,眼里全是哀求之色。
“二妹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仇辉拍拍仇香香握紧自己的手,笑眯眯地安慰她。
仇香香自然不信,抓紧了仇辉狠狠地摇……
仇尚志从旁看着,心里愈发气堵。
“你就作死吧……”仇尚志皱着眉,嘴里絮絮叨叨地念,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纸,狠狠地甩在仇辉的面前:
“既然如此,趁着你还生龙活虎地站着,赶紧去把这件事办了吧!”
仇辉不解,拿起这张纸,展开来,看见一页兄弟们的名字,约么十多个。
“你是西城卫的副指挥使,发挥你的能量,给这十几个兄弟在你们卫所里安排个职位吧。”仇尚志在一旁说。
“往后你办事,有他们在,也能多个照应。”
“……”仇辉苦笑,摇摇头把这张纸递还给仇尚志,正要再辩解什么,却听得仇尚志再度开口:
“这是你大伯的意思。”
“……”滚至喉咙口的话又重新吞了回去。
仇辉收回自己的手,把这张纸又揣回了怀里。
“是,父亲,孩儿会给他们都安排好的。”仇辉低下头,轻声地回答。
第67章 暗潮 连东相大人都能对她青眼相加。……
初冬, 京城的早晨依然是美丽的,近处的树,远处的山, 都笼罩着一层薄雾, 经太阳一晒,好似披上了一层金光, 楼台亭阁便都笼罩在这样的金光里,似仙境一般飘渺又神圣。
高帜在自己私宅的后花园里练武,一名小伙者低着头, 匆匆奔了过来。
“督公, 掌刑千户大人求见。”小伙者低声向高帜禀告。
高帜点点头说快请。
不多时,颜龙飞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后花园,他与高帜见过礼,对高帜说, 之前督公吩咐的事,都已经张罗好了。
“寻了两个,都是宫里一等一的暗卫,其中一个还是上一期的武状元。”颜龙飞事无巨细地向高帜汇报。
高帜听着, 手下不停,依旧拿着刀兀自比划, 口中说道:“辛苦龙飞了。”
颜龙飞从旁看着,只见高帜一直都在比划着同一个招式, 似乎在体会着什么,忍不住开口问他:
“督公一个人在这儿练什么什么呢?属下瞧了这半天没瞧出来。”
“龙飞可知, 一个刀客,当所有退路都被截断的时候,他怎样才能做到一刀破重围?”高帜嘴里说着话, 也不看颜龙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颜龙飞想了想,回答道:“师父曾说过,没有谁是能够没有对手的。当我们遇到不能战胜的对手时,认输,比起丢命,更容易,也更高效。”
听得这话,高帜笑了,他顺着手中的刀锋打出一套诡异的招式,看得颜龙飞一愣一愣。
“可是赵家刀却可以……于一刀间,扭转乾坤。”
高帜提刀,挥拨劈砍,口中念念有词。只不过一个人耍刀,却将七星跨虎、百合展翅、风卷荷花一套把式耍得个行云流水。衣袂飞扬间,刀锋凌厉,所过之处如虎啸龙吟,令人肝胆生寒。
高帜打出的这套刀法有点奇怪,有苗刀的影子,却更加简单,招式直来直去,又有些随性,却总能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克敌制胜。
一个收势,高帜收了刀,微笑着朝颜龙飞走来。
“这是我理解的赵家刀,比起真正的赵家刀差远了。”
他甩了甩手中的刀,挽出一个刀花,“赵家刀便是这样,路数出乎你意料的简单,结果也往往出你的不意,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式血溅五步。在本官看来,仇辉至少有一多半的可能就是赵麾,那么龙飞便要抱着这样的心态安排接下来的武举选拔,他的刀很快,且诡狡,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力争在武举场上一击成功。”
……
这一天,祁王府的管家起了一个大早,替主子们备好马,关照厨房煮五郡主爱吃的羊肉汤面,召集好家丁,就今天要做的事跟全体家丁安排了一遍。再回到后院的时候,老管家看见朱弦已经头戴斗篷,身披貂衣站在花园的月洞门下了。
“嘿哟!五郡主这么早就起了么?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羊肉汤面,你吃了么?”管家笑容满面,热情地与朱弦行礼。
朱弦笑眯眯地颔首,领着婢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管家:“是的,管家,我已经用过了羊肉汤面,这就要出城了,今天午时我不回家,晚上很晚才回,不用留饭。”
管厨房的掌事不解,追问朱弦:“可是五郡主,据说那武举考试今天下午也就结束了,你晚饭完全可以回来吃的……”
掌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管家使眼色给制止住了。
“好的,没问题的!”管家把一张老脸给笑开了花儿:
“五郡主好好玩,今天是崔老八随侍,郡主记得城门关闭前回城就好!”
朱弦笑着继续朝前堂走,才刚走过通往前院的垂花门,朱弦看见朱耀祺也一身整肃了挎着宝剑往外走。
“世子爷,这么早要去哪儿?”朱耀祺没有背书袋,朱弦担心他不务正业,所以有此一问。
朱耀祺见朱弦对自己说话,便停下脚来等她。
“这几日兵部举办武举选拔,先生早就给我们放了假,为的就是给我们时间都去看看呢!”
朱弦了然,原来朱耀祺是要与自己一路的。兵部的武举,其实从这个月初就在各大卫营开始了。经过各地卫、营的初步比拼,今天能去西山猎苑参加选拔的,已经是各大卫所、营寨里的佼佼者了。
今天这场西山猎苑的武举选拔,是自各营寨的佼佼者中选出最优秀的前三甲。皇帝朱校桓会带着朝臣一起莅临现场观看,可谓万众瞩目。
“走罢,我也要去西山猎苑,不介意的话,咱俩一起?”朱弦对朱耀祺说。
自打朱弦与仇辉定亲,仇辉的名字,在祁王府也逐渐变得正大光明起来。为了尽快树立仇辉在祁王府女婿的地位,朱弦从不避讳与人谈论自己的未婚夫。
朱弦从前从不关注武举考试,今年是她第一次看这个,不用想也知道她是为了谁才去的。朱耀祺板着脸,有点不高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沉默着跟在朱弦的身后往外走。
两个人走到府门外,护卫崔八正守着车马等朱弦。见到朱弦与朱耀祺出现,便迎了上来。朱弦坐马车,朱耀祺骑马,姐弟二人一起朝西城门的方向走去……
……
朱弦和朱耀祺来到西山猎苑,早就有礼部郭尚书家的小公子郭山在等着朱耀祺了。见朱耀祺到,郭山急忙招呼朱耀祺来他占的场子坐。朱耀祺转头看向朱弦,却见朱弦微微一笑,说道:
“你且去,我这儿自有安排,你毋需操心。”
朱耀祺不解,正要问朱弦有何安排,却见迎面走过来一位宫里的小太监,对着朱弦深深行个礼道:
“五郡主且随奴婢来,东相大人早替您安排好了座儿。”
朱弦点点头,再嘱咐了朱耀祺几句,便跟着那太监转身朝演武场的正上方走去……
郭山站在朱耀祺的身后,呆呆看朱弦撇下朱耀祺跟着一名小太监往演武场上走去,忍不住拍了拍朱耀祺的肩:
“八世子,你大姐不要你了,把你丢给了我,结果她自己直接上主台坐了。不能不说你姐真有本事,连东相大人都能对她青眼相加。”
朱耀祺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便往地上啐了一口,怼那郭山道:
“不过给安排一个座位,休要把那老妖人跟我姐扯在一起!我姐夫可是正儿八经的堂堂七尺男儿,岂是区区一个阉人所能比的?”???
听了这话,郭山更惊讶了,忍不住死死盯住朱耀祺的脸上上下下地看。
如果没有记错,几天前郭山还在酒桌上听过朱耀祺痛骂仇辉是伪君子,小人,怎么不过几日,小人仇辉就变成了姐夫,还是正儿八经的堂堂七尺男儿?
郭山忍不住笑了,拍拍朱耀祺的肩:“是的,你这话也没错,男人可不都是衬托出来的,只是你这话在咱兄弟间说说就够了,若是被别人听去,你们祁王府就完蛋了。”
朱耀祺一愣,口中念叨一句,“呔!小样的还敢恐吓人?”说完便抬起手来往郭山头上拍过去,两个人就这样直接在那座位上打闹起来。
“我姐已经名花有主了,少来给我胡乱拉郎配,不管是他是谁,只要敢胡来,完蛋的不是我们祁王府,而是那个该浸猪笼的!”
“你这撮鸟只会欺负我们老实人,有种把这话对那东相讲,看他会不会直接上手顺你的皮!”
“我不,我不,我偏不,我就来对你讲,看你往后嘴还瓢不瓢!”
“小兔崽子太可恨,亏得我好心好意帮你占位置,一腔好意,只能权当喂了狗……”
“你骂谁是狗?”
“嗷……我的天……贱狗杀人了……”
……
且说朱弦跟着那太监走上了演武台的正上方,高帜给朱弦安排了一个最靠边的位置坐,却是第一排,前头无遮无挡的,又正对那演武场,一眼看出去一望无垠的。
朱弦不是朱校桓的后宫,也非评判官,一介女流竟然坐第一排,她有些心虚,想换到后头去坐,却被那小太监一把拦住。
“五郡主莫要乱走,东相大人随后就到。”小太监和颜悦色地说。
朱弦无奈,被迫坐下,只拿半边屁股挨着那椅子,如坐针毡。
好在只稍坐了一会儿,七公主来了,避免了朱弦被标上占据头排的唯一女性的标签。
看见朱弦坐在第一排的边角位置上,七公主有点吃惊,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得过于夸张,非常得体地与朱弦见过礼后,七公主便朝看台的另一头走去。
“我的座位在那一边。”七公主抬起手来朝看台的中间指去,朱弦了然,站起身来恭送七公主,七公主是朱校桓的女儿,自然是要跟朱校桓坐一处的。
不多时,高帜果然来了,今天的高帜头顶乌纱帽,穿一身绯色麒麟纹过肩通袖妆花圆领袍,四合如意团云的暗地,腰间荷雁草叶纹革带,悬牙牌,足蹬墨黑色皂靴。通身的威严气度,倒真让人忘记了他还是个伺候人的太监。
高帜径直走到朱弦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见朱弦一直往旁边躲,忍不住笑了。
“坐过来些,你马上就要掉出去了,若你今天在这位置跌一跤,芃芃可能会比那武状元还能更出名。”
“……”朱弦无语,只能厚起脸皮往高帜的身边靠了靠。
朱弦突然有些后悔当初接受了高帜替自己预留座位的安排,那晚仇辉专门过问自己与高帜的关系,可见对高帜与祁王府之间那种亦敌亦友,似是而非的关系,就连仇辉也是有所感的。
今天仇辉也要来这里参加考试,若是被仇辉看到朱弦这样堂而皇之地与高帜坐在一处,怕是又要对那晚自己对他说出那番话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了……
第68章 武选 你尽管看戏就好。
仇辉没有参加之前的初选, 是直接从骑射这一关上场的。
正常来说没有人会直接从中途参加考试,因为这会直接影响到旁人的分组。原本应该去高位阶的人就得让一个名额出来给仇辉,这个被挤下来的人只能去参加低位阶的比拼, 直接丧失晋级前端排序的机会。
所以当仇辉上场的时候, 几乎所有参加考试的选手都对他心怀恨意。
“仇辉”这个依靠不正当的竞争方式上位的名字,很容易就在观众里传开了, 就连看台上的皇帝朱校桓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就出现的选手。
“这个……朕的健忘似乎越来越严重了,李爱卿呐,朕怎么不记得这个叫仇辉的人, 是哪个卫所推上来的呀?”朱校桓一脸茫然地问一旁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热情洋溢地对朱校桓解释:“陛下, 不是您健忘,而是这个仇辉从前就没有出现过,他是这一场被三殿下直接推上来的,并不是经由屯卫比拼上来的, 怨不得您不记得。”
朱校桓听了皱眉:“胡闹!老三这是在胡闹!三年才举办一次的武举考试,怎能由着他乱来?老三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兵部尚书见皇帝不高兴,立马又替朱耀廷解释:“陛下息怒, 这件事呀怨不得三殿下,都因这位姓仇的副指挥使身体不好, 经不起太长时间的比拼。为着咱朝廷官员的身体考虑,此次武举, 便破天荒允许他直接从骑射开始考。”
“副指挥使?还是一个朝官?”朱校桓惊讶。
眼见朱校桓已经彻底把仇辉给忘了,兵部尚书笑道, “是呀,仇辉乃西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他的任命官文, 还是陛下您亲批的呢!”
听得此言,朱校桓恍然大悟,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是自己的三儿子力推上来的。由头便是半年前的那次彭城剿匪,朱校桓还记得仇辉是立过大功的。
“朕记起来了。”朱校桓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对的哩!陛下果然好记性。”
“那么为何让他从猎场骑射开始,这又有何讲究么?”朱校桓再度发问。
“回陛下的话,因为此番骑射是进十的比赛。三殿下曾说过,仇副指挥使武艺高强,最不济也能得个前五,所以臣便给他从进十开始安排的。”
“……”朱校桓扶额,觉得老三做事也忒随意了点,这般敷衍,置旁人的努力于何处,又怎能服众?
“这……嗨!”朱校桓对朱耀廷的所作所为表示难以置评,除了一脸愤恨地长叹一口气,旁的,什么也做不了。毕竟比赛已经这样安排了,就只能这样进行。
朱校桓也想看看,能让自己的三儿子替他求功名、开后门,行荒唐事的仇辉,究竟有何能耐?如若真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此番明目张胆的胡闹,也算是值得,毕竟良将难得,胡闹就随老三胡闹一次也无妨。但如若只是一个草包、绣花枕头,看他朱耀廷拿什么来交差!
朱校桓挥挥手,示意兵部尚书不用多说了,先看比赛。兵部尚书会意,示意监令官比赛继续进行。
只听得场外一声号起,栅栏放开,仇辉骑着马自场外冲了进来……
和旁的所有参赛者不同,仇辉没有穿兵马司的铠甲,也没有穿代表他武官身份的常服,只着一身素青色短褐,满头青丝用一根发带绑住高束于头顶,像一个普通武者一样参加此次选拔。
走后门如此高调,上演武场的时候却如此低调,倒是让仇辉在朱校桓的心里拉回了一分。
此番骑射为固定项目的考试内容,场地中央树十丈高的竹杆一根,其上插满柳条。考试内容便是要求每一位参试人员沿演武场跑一圈,并在行进过程中拿箭射场地中央那根竹杆上的柳条,考试结束根据每一位参试者跑马一圈的时长和射下的柳条数量两项成绩,核定最后得分。
演武场为一椭圆形的场地,最近处距离目标竹杆约十丈,最远处已逾三十丈。
仇辉甫一出场,便双腿夹紧马腹,俯低了身子,猛拍马屁股,马儿像箭一般朝接近场中目标竹竿的前方冲去。
在距离竹竿不足三十丈的地方,仇辉抽出了背上的箭,挽弓搭箭……
这个距离是非常远的距离了,很少有士兵敢在这么远的地方朝目标射箭。因为这种同时比拼速度的骑射项目很讲究一个节奏,如果第一箭起早了,势必会影响接下来放箭的判断和节奏。
就在大家认为仇辉一定还会稍作准备再放箭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仇辉似乎并没有做过多考虑就放出了自己的第一箭。
那箭带着风啸声朝着竹竿逼近,柳枝随风飘动,不等众人回神,一条柳枝便杳然落地。
看客中有人发出零落欢呼,“好箭法!”
仇辉毫不停顿,一支接着一支又连续射出五六支箭,无一落空。
看客们的呼声愈盛。
就在接近那目标竹竿最近的十余丈之地,仇辉一掌抽出五支箭,同时搭上弓弦。
展臂、引弓,一气呵成,仇辉与那箭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他想,手中的箭就能到达任何仇辉想要到达的地方。
五条柳枝同时落地,人群里欢呼声震起。人们为如此精湛的箭术欢呼,大家实在想不到,貌不惊人,还走后门的仇辉竟然能有这般能耐。
看台上的朱耀廷放下心来,按照仇辉放箭时这龙精虎猛的势头,何止前五,前三都没有悬念!
虽然朱耀廷对仇辉的武艺一直都很有信心,才会口出狂言说仇辉一定能进前五,但是自己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违规塞人,如果仇辉真的因为什么不可控的意外,发挥失常,那么在所有朝臣面前丢脸,在父皇心底失宠的只会是朱耀廷自己。
眼看仇辉这般给力,朱耀廷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心说仇辉最拿得出手的可不是放箭,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们就等着我朱耀廷的兄弟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刀神吧!
很快,仇辉便完成了骑射这一项,根据刻漏的计时和计数官的清点,仇辉以两刻跑马一圈,斩获三十五条柳枝的成绩暂列第一位。
成绩一出,全场哗然,大家都很惊讶,这么多年,京城里大大小小也举办过不少比武的场子,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有仇辉这样武艺超群的人才呢?
自仇辉上场,坐在演武台上首第一排的朱弦就一直处于激动之中。
同时下大部分武官相比,仇辉的身型并不魁梧、壮实,相反的,更稍嫌清瘦。因为身体原因,仇辉安静不动的时候,还颇有几分脆弱易碎之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提刀会是什么样子。可神奇的是,一旦仇辉动起来,一招一式间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浑身上下自带的彪悍气质瞬间爆棚!
朱弦见过仇辉耍刀,那干净利落的手起刀落,刺客便人头落地,也正是那一次仇辉的出手,奠定了朱弦对那个少年的心理期待。没想到今日看仇辉射箭,依然还能看得人心中再度这般小鹿乱撞。
就在朱弦手拿丝绢,捂着脸儿,一脸娇羞地望着前方演武场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偶然瞟到了一旁的高帜——
威严的东相大人正静静地看着朱弦,嘴角挂一抹不清不楚的笑。
或许是因为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副眼冒花心的样子太过丑陋,又或者朱弦不想被旁人看见自己醉心于人的样子,朱弦瞬间收敛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板着脸,恶狠狠地怼那高帜一句:
“你笑什么笑?”
被朱弦恶言相向,高帜的态度依旧谦卑:“没什么。”
高帜揉揉鼻子,正色道:“我只是想提醒芃芃,晚些时候,如若你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希望芃芃还能如现在这般保持镇定。”
朱弦警惕地看着高帜:“你什么意思?”
高帜不回答她,转过头去看向演武场的尽头,淡淡地笑:“你尽管看戏就好。”
……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仇辉很顺利地通过了步射和马枪。这些都是单人单独进行的科目,仇辉无一例外都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并以总分数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了前五。
仇辉以这样的成绩进入前五,总算堵住了悠悠众人之口,也让朱耀廷的脸面,最终保了个稳稳当当。
毕竟大家都知道了仇辉的箭术、马术、和兵械技能有多过硬,就算他半途参赛,也只是为了避免浪费大家时间而已,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可就在最后即将进行的双人对战项目中,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仇辉举手示意场边的监令官,因为身体原因,他想放弃最后一个科目的考试。
监令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便请示武选司。因律法中并没有对参试人员半途入场又半途退场情况的规定,武选司的官员也不能判定此种行为是否违规,又转而请示看台上的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腆着脸,寻求朱校桓的帮助:
“微臣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就在朱校桓皱起眉头思索的时候,高帜出现了,他凑到朱校桓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么轻轻一絮叨: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武举场,不是菜市。陛下可得要三思,此种规矩一开,往后咱朝廷,还有没有半点威严?”
此番话毕,朱校桓果然严肃了神态,点点头道:
“爱卿所言极是,武举考场的规矩不能坏!”
高帜抚掌,一身正气,凌然地站着:
“更何况,知难而进,攻坚克难,本就是我朝中将官们应有的品格。如果大家都认为拿个中不溜丢的成绩就够了,不做最好,也不做最后,这不是变相的庸政、懒政又是什么?”
第69章 围猎 报——!他使暗器!
仇辉最终不被允许中断考试, 他必须参加接下来的双人对战,竞争三甲。
朱耀廷因最开始就给仇辉“开后门”,在高帜说过那一番正能量的“豪言壮语”后, 想要替仇辉说情, 显然无法再开口了,只能垂着头, 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朱耀廷示意杜青松去场子底下问一下仇辉,还能不能坚持?
杜青松去了,很快又回来了。
杜青松告诉朱耀廷, 说仇辉累了, 满头的虚汗。
“他似乎还是没有彻底恢复,属下问过李存风医馆里的药童,说上个月还有送过一次药去仇家庄。”
“……”朱耀廷沉默,心疼起仇辉来。
两年前仇辉来京城, 本就是为了养病的,结果两年了,统共都没几天休息。病没有养成,全部时间都在干活、办差、参加比赛, 照这样下去,怎么可能康复得了?
朱耀廷甚至忍不住想, 如果仇辉是从文的,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 他就不必像今日这般吃苦了。
看清朱耀廷脸上的表情,杜青松向朱耀廷请缨, 自己去场上看着仇辉。如若对方使诈,或下手越距,杜青松可以第一时间介入, 保护仇辉。
朱耀廷听了,觉得此举不错,他示意杜青松跟自己走,两人一起,去演武场上,给仇辉打气。
待朱耀廷来到仇辉的身边,果然看见仇辉满头大汗地坐在角落里,嘴唇也有些发绀。
仇辉身边只有一名小童在照顾他,那小童很明显没有见过这些大场面,脸上呆呆的,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朱耀廷看不下去,自己动手给仇辉递过去一壶水。
“喝点水吧。”朱耀廷说。
“谢谢。”仇辉低头,接过朱耀廷送过来的水,仰头喝了。
那小童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衣着光鲜的朱耀廷,不知道给仇辉送帕子擦嘴,仇辉也不指望他,自己抬起胳膊拿袖子抹嘴巴。
“你家里人呢?他们都来了吗?”朱耀廷问仇辉。
“来了,但是这里人太多,场子太小,他们在外场等着进不来。”仇辉说。
朱耀廷了然,仇辉品阶太低,家中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自然只能在外场等着。
心底怜悯愈盛,与看台上的大多数人不同,在面对这样的仇辉时,朱耀廷压根儿生不起半点责备他偷懒,或半途而废的想法,反倒觉得仇辉难得,与仇辉说话时的语调也变得愈发温和。
“武选司的判定出来了,他们不允许半途退场……”朱耀廷语带歉意,似乎犯错的人是他,而与朱校桓无关。
“是的,方才监令官与我说过了。”仇辉淡淡地一笑,并不往心里去。
说实话,仇辉并不意外自己的申请不被通过,高帜唯一能够插手的机会便在此时,他怎么可能让仇辉就这样随便给他糊弄过去?
“你还有力气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朱耀廷关切地问。
仇辉笑着,摇摇头:“谢三殿下关心,我不饿,不需要吃东西。”
“还能坚持么?”
“没事,感觉还可以,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三殿下失望的。”仇辉说。
朱耀廷摇头,“你不能这样想,累了就认输,千万不能勉强自己。我不希望看见你累趴下了,就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
……
一旦退路被斩断,仇辉反倒重新打起了精神。他知道自己的成败在此一役,与其在缩在角落里东想西想,不如站起来做最后一搏。
既然自己选择了这么一条路走,总得要努力走完,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
最后这一轮比赛是选前三甲的,采用的是抽签两两对决,单人晋级的模式。
朱耀廷把杜青松留在了仇辉身边当小厮,伺候仇辉喝水穿衣擦汗,紧要时兼做护卫。
很快,抽签结果出来,与仇辉第一轮对阵的是来自三千营的一名士兵,这是一支由各地精锐兵力组合而成的营队,里面的士兵每一个都是精锐,能从这样的队伍里脱颖而出的,则是精锐中的精锐。
按规矩,二人对决不能使用开过刃的兵器,于是武选司便准备了长短不一的木棍代替刀枪剑戟。木棍顶端蘸石灰,如若棍端沾身,就会在人身上留下白印,则代表中刀或枪一次。
第一轮对战开始,仇辉重新整顿了衣裳,走上演武场。
仇辉刚一走上场,看台上便一阵骚动。
横空出世的仇辉给人带来太多的惊喜,作为十进五的第一名,自然被看客们给予了厚望。
仇辉站在兵器架前转了一圈,选择了最长的那一根,代表长戟的木棍,在与对方取得一致意见后,仇辉要了马,当然,对方也要了马和代表刀的木棍。
很明显,这一场比赛,仇辉是准备进行马上对战。
杜青松不知道仇辉为何要选长棍,毕竟仇辉最擅长的并不是长兵器。
长兵器利远攻,而短兵器更加有利于发挥仇辉“快”的特点。仇辉的身体本就恢复得坎坷,加之最开始的考试导致他体力损耗严重,杜青松原以为他会用自己的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战斗,没想到仇辉并不打算这样,而是选择了扬短避长的做法。
比赛一开始,不出杜青松的所料,仇辉果然有些“肉”。
这种“肉”反应在仇辉的一招一式,甚至大脑反应上。长戟本身自重会更重,挥舞起来的半径更长,一旦臂力不够用,远端没有防住,让敌人近了身,会更难办。
仇辉骑在马上,使长棍,却一直在与对方做近处的缠斗。
杜青松皱眉,眼看仇辉除了防守什么都做不了,现在除了纯耗到仇辉支撑不住了输掉比赛,基本没有任何悬念。
虽然有些懊悔仇辉在关键时刻采用这般扬短避长的做法,但是杜青松也并不惋惜仇辉输掉这场比赛。早点败,早点休息,眼下看来休息对仇辉来说更加重要。
看台上开始有呼声渐起,是在高呼三千营那位士兵的名字。就算不会武功,也能看得出来,眼下这情况,究竟谁占上风,谁处劣势。
朱弦也看出来仇辉的吃力,她有些担心,担心仇辉会输,不自觉地就握紧了拳头,坐直起腰。
同最开始一副看好戏的神态不同,一旁的高帜却很沉默,他沉着脸看演武台上的仇辉使长棍,脸色阴沉得快要拧出水来。
高帜招招手叫来一旁的颜龙飞,伏在颜龙飞的耳旁说了句什么,颜龙飞便退下了。
不多时,场下那位占据上风的三千营士兵明显加快了进攻的速度,仇辉节节败退,疲于应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仇辉即将在接下来的这一招里败下阵来的时候,却见场上打斗正酣的两人两马一个错身,仇辉将手中的长棍一抖,手握的把柄部分一个诡异的旋转,原本占据上风的那位士兵竟突然发出一声哀嚎,被仇辉用手柄给一棍捅下了马。
木棍的顶端才蘸石灰,参试者手拿的部分则没有石灰。
仇辉便是用自己手拿的没有蘸石灰的那部分手柄,把对手给撞下了马。
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众人都有些惊讶,惊讶于仇辉的剑走偏锋,不理解他为什么挑选一条长棍,却用短兵器的方式击败了对手。
不等看台上的惊呼声结束,便见仇辉朝场边高高举起了手——
“报——!他使暗器!”
……
仇辉的报告引来了场边的监令官,刹那间便有四五名监令官围了上来。
监令官毫不客气地把那三千营士兵给摁在地上,反剪着双臂,另一名监令官则迅速地将那名士兵上上下下给搜了一个遍。
“报——!没有搜到暗器。”监令官起身,向台上武选司的主事汇报。
好吧,或许是仇辉看花了眼。
武选司的主事挥挥手,让监令官退下,暗器这件事就直接翻个篇。
比赛继续进行,仇辉有点呆,他望着地上那位士兵说不出话来。
不等那位来自三千营的士兵从地上爬起来,仇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士兵的领子,自己上手往对方的腰部摸去。
士兵反抗,两个人瞬间扭做一团……
场边的监令一声令下,一大批手持长。枪短剑的卫兵冲上来,把纠缠不清的两个人迅速分开。
“休要作乱,违者取消考试成绩!”主事大喝。
为尽早结束场上的混乱状态,主事猛敲手边的锣,长喝一声宣布第一轮对阵结束,来自西城兵马司的仇辉获胜。
仇辉被一群士兵压着,气急败坏,被打的士兵也一副受尽委屈暴跳如雷的形状。
就这样,仇辉的第一轮比拼就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仇辉虽然最终取得了比赛的胜利,至少获得前四的名次,但这个胜利来得屈辱。
仇辉不甘心,三千营的士兵也不服气。
待仇辉骂骂咧咧地退下场,杜青松赶忙迎了上去。
“仇兄弟,对方真的使暗器了?”杜青松一脸担忧地问。
仇辉点点头,“是的,可是武选司有诈,他们派出来的监令官,至少有两个与那刺客都是一伙的。”
“……”杜青松一噎,没有说话。
说有人违规带暗器是有可能,但是说武选司有诈就有些夸张了。讲来武选司与西城兵马司同属兵部右侍郎的管辖范围,相较三千营,武选司与仇辉的西城兵马司的关系还近一些,算得上是真正的“同胞的兄弟”。说武选司专门派人与三千营的人勾结要害死仇辉,难免有点“被害妄想”的嫌疑。
当然,杜青松并不会这样说仇辉。仇辉已经很辛苦了,他需要人安慰。
于是杜青松拿出一块棉帕,让仇辉先擦脸,又指挥那小童给仇辉搬块石头来当凳子休息一下,自己则拧开水壶后递给仇辉喝水。
“既然没拿住证据,咱也治不了他的罪,就这样吧!下次当心点,有事,先拿证据。”杜青松轻描淡写地说。
仇辉听了没有吭声,伸手接过杜青松递过来的水壶,猛喝一口水。
他知道没有人会信他的话,这次的武举考试,本就是一场针对他仇辉的围猎。高帜在暗,仇辉在明。怨不得朱耀廷不理解,杜青松不上心。
仇辉放下手中的水壶,经过长时间的打斗,体力亏损严重,紧握水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仇辉抬头,看向遥远前方的看台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隔得老远似乎都能感受得到那道永不消逝的仇恨的目光。
仇辉轻轻叹出一口气,直觉今日自己要想安全冲出重围,怕是有点难……
第70章 对峙 你这是在针对仇公子吗?
接下来是进入前五的另外几名参试者一对一比赛, 三场短暂的休息后,仇辉才会再度上场进行第二轮的比拼。
趁这功夫,杜青松蹲下身, 仔细地替仇辉捶腿, 按摩肩背。
“仇兄弟自觉身体恢复到从前的几成了?”杜青松一边帮仇辉舒缓肌肉,一边随口与他聊天。
“几成?”仇辉笑, 闲散地望着天,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远处看台上的那一个角落:
“不知道几成。”
杜青松看在眼里,当然明白仇辉为什么情绪低落。
杜青松微微一笑, 伸出手来拍拍仇辉的肩:“别担心, 待会若是觉得难,不方便退出,你唤一声,哥哥我可以帮你一起中止比赛。
另外, 给仇兄弟提一个建议,我个人觉得仇兄弟使刀,似乎比使其他兵器要称手一些。”
说完似乎害怕仇辉不高兴,杜青松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没有说仇兄弟不适合使长。枪的意思, 怎么选兵器,自然是仇兄弟根据你自己的情况选择才是。”
仇辉听见了, 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明白杜青松的意思, 杜青松告诉他想退出随时都可以认输,杜青松甚至愿意从旁协助仇辉输掉比赛。
可是经过与第一位“来自三千营”的士兵比试过后, 仇辉知道自己想要输掉比赛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没有了。
如果仇辉猜得不错,接下来第二场比赛的对手,依然是把杀死仇辉作为首要目标的。一旦仇辉有破绽露出, 迎接自己的,必定会是致命的杀招。
仇辉已经不想输,也不敢输掉比赛了。这是一场只能胜利的比赛,但凡仇辉萌生出一点点退意,迎接他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
自打仇辉诡谲地一招解决掉第一位攻击者后,高帜明显变得轻松了许多。他的注意力不再聚焦到演武场上,反倒时不时转过头去与坐在他后面的颜龙飞窃窃私语。
“龙飞,本官的判断没错,他最擅长的,依然还是短兵器近身缠斗。”
颜龙飞点点头:“这样看来,事情似乎真的在朝督公预计的方向发展呢。”
“那是当然!”高帜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等着看吧!你家督公的直觉,向来很准。”
颜龙飞听言,哈哈大笑,说督公如果这次押对了,怕是真的要得一个“神算子”的称号了,大家都没有发现的真相,却被督公给挖掘出来了。
高帜与颜龙飞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朱弦坐得近,依旧还是听到了一些。
今天朱弦亲眼见证了高帜情绪的高低变化,又再听到高帜这般言语,看见他如此的志在必得,朱弦直觉自己身旁的这个太监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你在干什么?”
“你这是在针对仇公子吗?”
“仇辉他到底哪里得罪到你了?你天天这样没完没了地琢磨着害人,就不怕遭报应吗?”朱弦直视高帜,朝他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灵魂拷问。
高帜转头,定定地看向朱弦。被朱弦这样敌视,他也不生气。高帜很认真地听完了朱弦对他发起的灵魂三问后,轻笑着回了朱弦一句:
“芃芃,别这样,我高帜,什么时候会做伤害你的事?要做,也只能做挽救你的努力。”
话还没说完,朱弦就忍不住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得得得!别挽救了,你恶心我的时候还少吗?我们祁王府已经卑微到尘埃里了,只求东相大人放过。仇辉出身寒门,身体又不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恳请大人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高帜听了,轻叹一口气,“芃芃是在质疑我吗?今天的武举考试是兵部主持的。武选司三年备一次武举,今天你坐这里就是来质疑我高帜心怀不轨,质疑武选司的臣工们有猫腻的吗?”
“……”朱弦被堵得一噎,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高帜常年混迹官场,两张嘴皮子就是他翻云覆雨的利器,朱弦从来都说不过他。
朱弦不想再被高帜牵着鼻子走,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随你怎么想,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反正我就在这儿坐着,仇辉他是陛下钦命的朝官,如若今天仇辉有什么不妥……”
朱弦顿了顿,“东相大人,我拼上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虚伪无耻的面目给撕下来!”
朱弦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坚决,语气很冷硬,一看就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的。当然,不管高帜怎么看待他与祁王府的关系,至少在朱弦看来,祁王府与高帜之间是没有任何脸面需要维护的。
被朱弦用这种语气威胁,再好的脾气也会忍不住。高帜冷笑道:“芃芃此言差矣,在这样严肃又规矩森严的武举考场上,任何一名参试人员若有什么不妥,都只会是因他自己,自求死路。”
……
等到仇辉第二轮上场的时候,正好午时。彼时有不少人捱不住饿,便离开了现场。
因为仇辉要上场,朱弦自然没有走。
可高帜也没走。
朱弦没有再与高帜斗嘴,只虚虚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头去。
仇辉第二轮上场依然选择了马上对阵,只与第一轮不同的是,这一回,他选择了与刀同长度的一根木棍。
此次与仇辉对阵的人,根据武选司公布的身份是来自山东平山卫的一名千总。
监令官一声令下,对阵双方同时跃马而出。
与第一轮的比拼不同,这一次,仇辉的精神状态明显积极了不少。或许是想速战速决,不等对方起势,仇辉便挥舞手中的木棍朝对方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木棍带着呼呼风声,把对方紧紧围住。
被仇辉的棍风困住的千总也不着急,小心翼翼地与仇辉周旋。
坐在看台上的高帜则敲起了二郎腿,似乎在等着什么。
十数招过去,对阵双方依然处于僵持状态,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
朱弦有些着急,紧握成拳的手心开始变得汗涔涔。
此时,身后传来两名朝官的对话引起了朱弦的注意。
这两位朝官都穿着带豹子与熊罴补子的朝服,不是兵部的朝官便是自屯卫营来的。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西城兵马司的这位颇有岭南八卦刀之遗风,偏偏也姓仇,只怕是与那岭南仇家有什么关系。”
另一人便答他:“付大人您还不知道吧?听说那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其实就是八卦刀仇掌门的儿子。”
“怪不得啊,原来他就是仇家庄的少庄主。”得知自己居然猜对了,挑起话头的付大人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不是我看不起这些山里的流派,只是他们呀……真的有点上不得台面。”
听得此言,朱弦的耳朵噌一下就竖了起来。她一面拿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的仇辉与人比武,一面还腾出一只耳朵来听身后的这俩人议论八卦刀。
听得付大人如此评价八卦刀,对方的情绪显然被调动起来了,便问那付大人,“付兄,此话怎讲?”
“看今天这位副指挥使,单人的射箭与兵械都不错,说明他个人素质是没问题的,只他这刀法……”
付大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八卦刀还是一如既往的累赘啊!从前本官在越州的时候就曾见过那八卦刀的掌门,名气大,派头更大!也去过仇家人开的武馆,唯一的感觉就是:累赘,花架子有点多,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怕是很难保住八卦刀的脸面。”
听者大笑:“大人就直说了吧!八卦刀,盛名在外,其实难副。”
“啊,哈哈哈哈哈——!”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总结有些犀利,这位付大人明显是个端水大师,又紧接着对自己的那一番话进行点修补:
“并非说八卦刀的实战有多不堪,武举考试能走到前四自然也算上乘,只八卦刀于这位少庄主来讲明显是不够用的。八卦刀优点肯定有,但是看仇小庄主今日对阵时的表现,短板也已经很明显了。累赘,在力量和速度都够用的情况下,却不够干净利落,导致效用也大打折扣。
少庄主的个人素质没得讲,仇尚志能有这样的儿子应该感谢老天爷的眷顾。尽管如此,少庄主却也不能困囿于自家刀法之中。八卦刀不能充分发挥他的个人特长,他应该更积极地接纳其他的门派,博采百家之长,这样比武的成绩也能更好,作为一名将军,也能走得更远。”
朱弦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原本就紧张的心情,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朱弦虽看不懂刀法,不能判断这两名朝官讲的孰对孰错,但是她始终记得最初见仇辉的时候,他于戏台子底下抽刀截杀那几名刺客的样子。那时候的仇辉就对朱弦说过,他身体有恙,不能纠缠,出手必定出杀招。
可现在双方缠斗已经这么久了也没分出个胜负,如果不是仇辉为隐藏实力没出杀招,那么便是对方的武艺也太过高超,导致仇辉的杀招都不管用了?
不管是出自以上两种原因的哪一种,眼下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有关八卦刀的“累赘”理论萦绕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再加上仇辉的反常表现,让朱弦不能不担心他之所以如此“累赘“,是否是因为仇辉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样?
很快,接下来的事实就证明了朱弦的担心并非多余。
山东平山卫的这名千总很显然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几个回合过后,他就很清楚地摸清了仇辉的底细。
但见他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棍风越来越紧密地封堵住仇辉所有的退路。
伴随仇辉的劣势越来越明显,朱弦的一颗心被吊得越来越高,旁边的高帜也再没有了那种闲适的表情,他放下了高跷的二郎腿,坐直起了身,一只手下意识地飞速旋转大拇指上的绿扳指。
突然,对方一个回马枪,仇辉刀势已出,躲避不及,被一闷棍狠狠击中了胸口。
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仇辉便跌落马下。
而此时两匹马正处在一个相互纠缠的角度,仇辉此时落马,正好落在两匹马儿的脚力范围内。
按说比武场上,一方落马,另一方自然赢得比赛,身处优势的获胜方就应该及时主动控制自己的马儿,不要践踏上对手的身体。
也不知是不是仇辉落马落得太突然,虽然仇辉落马后做出了明显的躲避动作——他朝打斗圈外滚了几圈。
但平山卫千总的马儿依然“不受控制地”朝仇辉落地的方向狠狠地踏去……
朱弦在看台上看见了,周身汗毛瞬间直立,她难以自持地发出一声尖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一直守在场边的杜青松举起一块大石头,怒吼一声,朝那匹“失控”的马儿狠狠地砸去。
石头砸上马腿,划过马腹,擦着仇辉的身体滚过去。
被石头砸中腿的马儿更加“失控”了,飞扬的前蹄折出一道扭曲的弧度,马儿嘶鸣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
意外来得太突然,场上众人皆惊呆了。
待众人回过神,现场立刻沸乱起来,负责场地的十几名监令官一齐涌了上来。
杜青松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土,便朝趴在前方不远处的仇辉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