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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19606 字 2个月前

而他,只管自己低着头继续喝闷酒。

朱弦来到仇辉身边坐下,看他一杯接着一杯猛灌酒,忍不住伸手夺下了仇辉手中的酒壶。

“别喝了。”朱弦说。

可是没用, 举杯子和倒酒的手压根就不会停。

朱弦知道,仇辉生气了。

这是朱弦第一次见他生气, 在她印象里,仇辉在朱弦面前的脾气一直都挺好, 就算到了生气的边缘,他也总是能够立马自行情绪调整成功。

朱弦执拗地把自己的手捂上仇辉的酒杯, 又被仇辉一把给推开。

“你就这么讨厌我?”朱弦沉声问。

“没有!”仇辉面无表情地摇头,脖颈一扬,再度灌进喉咙一大口酒:

“我在讨厌我自己。”

“你……”朱弦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对仇辉解释,直接从桌边拿起另一只酒杯,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大杯,“咕咚”一口,全部喝下肚。

仇辉只虚虚扫了一眼朱弦手上的那只酒杯,便又低头继续给自己满一杯。

见仇辉满一杯,朱弦自然不会示弱,紧步跟上,再给自己满上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一句话不说,你一杯我一杯的干了好几轮。

终于,还是仇辉首先坚持不下去了,他抬手一把夺过朱弦手中那只酒壶,就甩去了一边。

“别喝了。”仇辉冷冷地说,“我也不喝了。”

朱弦挑眉,看向仇辉,“真不喝了?”

仇辉不说话,闭着眼睛后牙槽紧咬。

“没关系的,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喝……”

“你赢了好吗?我说你赢了,我比不过你,无论你干了什么,最终都一定还是你获胜。”不等朱弦说完,仇辉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咱们两个都快别喝了!”他无力地靠上身后的椅靠背,拿手捂住自己的脸,再度沉默。

嘴角几不可察地划过一丝笑,朱弦定了定神,问他,“真的不喝了?这可是你自己心里想的,我没有让你不喝的意思。”

仇辉语迟,无奈地摇头,“是的,是我自己不想喝了。”

“那好!我们就说正事吧!今天晚上我回来,就只想对你说一句话。这一句话,你务必要听我的。”朱弦望着仇辉,神情郑重。

仇辉依旧拿手捂着脸,既不看朱弦,也拒绝回应。

“夫君离开这里吧,你去北方,再也不要回来。我爹在沧州有一片山庄,前几日回家,我跟我爹把山庄的地契给讨了过来,写上了你的名字。你带着,去沧州安家吧。”

说完,朱弦伸手从怀里摸出来几张纸,展开来,送到仇辉的面前。

听见这话,仇辉终于放下了阻绝自己与朱弦沟通的那一双手。他低头,看见面前那几张纸上大大的契字,盖着鲜红色的官印。一块陌生的地名正与仇辉的名字一起,并列在那几张纸的纸面上。

“你带上这个,今晚就走。”说完,朱弦又把手上的包袱塞进仇辉的手里,语气恳切。

仇辉听着朱弦的话有些迟疑,似乎依然没有从刚才的激愤中解脱出来。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我给你准备好了田和地,今天晚上你就走!”听不到仇辉的回应,朱弦伸出手来狠狠地摇他的肩。

过了老半天,仇辉的才终于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几张纸上,挪到了朱弦的脸上,他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好。”

仇辉的承诺来得如此易如反掌,超出了朱弦的预期。

朱弦笑逐颜开,站起身来催促仇辉:“那好,你现在就走吧……”

说着她用力推着仇辉的背想把他给推出去,却见仇辉回身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不急。”仇辉说。

朱弦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要着急,我的确要走,但是……你也得跟我一起走。”

朱弦一愣,正想问他什么意思?却见仇辉搂住朱弦的那只手,猛一把用力。不等朱弦回过神来,便已经双脚离地——

仇辉带着朱弦一跃攀上了窗棂,飞身上了房顶。

冲上房顶的那一刹那,耳畔传来嗖嗖箭矢飞过的风声。有一些射进了身后的树林,折断了枝桠,有一些力道不够,直接射碎了瓦片,落在了房顶上,跟在朱弦的脚边,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朱弦吓坏了,用尽吃奶的力气吊紧仇辉的脖子,张嘴尖叫。

仇辉快被勒断气了,费了好大的阵仗才把自己的脖子从朱弦的“魔爪”底下解脱出来。

他张开大氅,把朱弦紧紧护在怀里,矫健的身姿像灵猴,左躲右闪,只一个眨眼便没入鳞次栉比的高楼琼顶之间,再也看不见。

……

也不知这般天旋地转,腾挪跌宕了有多久,终于,天和地又重新恢复了它们本来的位置。

朱弦从仇辉的怀里站起了身,看见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灯火辉煌的闹市中。

“现在没事了,跟我走吧。”仇辉长吁一口气,给朱弦撇下一句话后,转身就走。

朱弦惊魂未定,紧赶几步追上仇辉问他,刚才那一群朝自己射箭的人是谁?

仇辉听了,冷笑一声:“你傻啊?你以为你是谁,需得着那么多人带着强弓劲弩的来干掉你?”

朱弦不解,那他们是来射杀你的?

仇辉自嘲地笑,点点头说,那是自然。

朱弦无语。

她停下了脚。

“你又惹什么事了?”朱弦望着仇辉的背影,声色俱厉地质问他。

仇辉也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

“因为你呀,最近我一直都在被人追杀。”仇辉很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外袍,淡淡地说。

朱弦一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我?”

“是的,他们是东厂的人,自打你失踪便跟上我了。”仇辉望着朱弦意味深长地笑,“不然,你觉得他们能是因为谁?”!

朱弦惊呆了,望着仇辉说不出话来,她分明记得高帜曾说过东厂证据不足的,可为什么高帜依旧在试图暗自行动?

因为自己的存在,导致仇辉深陷如此大的危险当中,这让朱弦的心里非常不好受。

“这不是我的本意……”朱弦很难过,她试图与仇辉解释。可是仇辉并不想听她解释,他很干脆地就打断了朱弦的话。

“不用说了,我对娘子从来都是坚定不移的信任,所以你不需要对我解释什么。”

知道他说的是气话,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朱弦的情绪,她望着仇辉,心里更加难过了。

朱弦与高帜的确也只有小时候才有的情谊,高帜已经变成了“坏人”很多年,所以她早已与他划清了界线。朱弦是真的没有想到,高帜会因为自己,这般与仇辉为敌,这很难不让朱弦的心里再度生起深深的愧疚感。

朱弦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她低着头,任由仇辉领着她一直朝前走。也不知穿过了几条街,几条巷,待朱弦的神智重新被仇辉的声音唤醒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客栈的大堂里,而此时的仇辉正在与客栈的老板交涉。

“要一间房。”仇辉说。

客栈老板有些惊讶地望了望仇辉身后,穿平民才穿的花布衣裳的朱弦,再看了看仇辉身上被酒染污的官服。

仇辉知道老板在想什么,伸手扯过朱弦来,与自己并排站着。

“她是我的妻……”仇辉的语气不大和善,却因为略带尴尬与羞涩,脸颊又有些泛红。

店家了然,终于大舒一口气,笑眯眯地给仇辉递过来一把钥匙,口中高喊:“客官请,二楼左转最后一个房间……”

仇辉颔首,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钥匙,再领着朱弦,两个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

突然,朱弦想起来了什么,低声询问仇辉为什么不回家住?

仇辉头也不回地回答她:“回家?回什么家?你不喜欢,不回也罢。”

朱弦没有说话,仇辉这一句离奇的回答,很难不让朱弦想起高帜曾经说过的那一个悲伤的故事。

朱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掉脑中那胡乱发散的思维,跟着仇辉走进了位于二楼尽头的那一间房。

房间很宽大,收拾得整洁又清爽。仇辉走进屋,上好门拴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房前屋后都仔细察看了一圈。

“没事了,今晚你就住这里,别再想着去找他……。”仇辉巡视完毕,放下窗,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别走!”朱弦不甘心,抢先一步堵在门口拦住仇辉的去路。

“你误会我了。”朱弦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包括这一次,也不是我非要去找他。”

仇辉盯着朱弦看了半晌,才很简略地回答了一个字:

“……好。”说完,伸手就想把朱弦推开。

“你听我解释,是他派人带走了我,我也是受害的那一方……”

“你让开,我还有事要出去安排。”仇辉不耐烦地催促朱弦。

“不行!我不让你走,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了,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仇辉无语。

“所以呢?我应该赞美你整整失踪了十五天,期间你还回了一趟家,却足足十五天都没有一个人来与我通风报信,叫我不要费力气找了,你就在那阉人的家里好好住着……”

仇辉望着朱弦,痛心疾首,“你知道我完全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担心你发生意外,没日没夜的找你,找得有多苦吗?”

“……”朱弦语迟。

“我……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只是需要时间……”

慌乱间,她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误解我,如果你需要证明才能相信我,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仇辉后牙槽紧咬,似乎已经失去了再这样纠缠下去的耐心,他伸出手,抓紧朱弦的一条胳膊,把她往门的一旁直接拉去……

只听得响亮的“嘶啦——!”一声响。

朱弦的背正靠在门上,左肩位置的衣裳被突出的门拴给勾住了,被仇辉这么一扯,衣肩部位便被撕裂开来一道大口子,花布的衣衫软塌塌地垂了下来。露出一侧洁白圆滑的香肩,和一大片白腻的皮肤。

朱弦呆住了,话没有说完,就堵在了喉咙口。

仇辉也呆住了,望着那白腻腻的香肩咽了一口口水。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那根赫然铺陈于映雪香肌上头的大红绳。

朱弦呆呆地看着,灵魂有些出窍。

突然,仇辉弯下腰,冲那香滑的颈间狠狠咬了一口,咬得朱弦天旋地转一阵晕厥。

不等朱弦再收回力气,天地再一次颠倒交错——

仇辉一把抱起朱弦的腰,把她扛上了自己的肩。

他一边朝屏风后头走,一边在口里念叨:

“走吧,你现在就给我证明……”

第97章 大幕 指个路。

心砰砰砰砰开始狂跳, 周身热血翻滚,触手所及都是滚烫的温度与火热的情绪。

女人的直觉告诉朱弦,今晚怕是有不一样的故事要发生。

但是她又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做了大半年的“姐妹”, 仇辉看上去的确不像“会”的样子。

朱弦就这样一边热血沸腾地期待着,一边在心里暗自打起了小鼓。

最开始的时候, 还是很顺利,仇辉一只手把朱弦扛到床上去的时候还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举手投足之间有如行云流水。

当纤秀的身躯终于坦陈于世的时候, 男人身体深处最天然的东西开始迸发, 攻击力之强大,足以冲破天底下任何力量的阻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

这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着,两个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原本他们是在争执的, 该说的事情都还没有说清楚。

当然,到现在,事情什么的统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六师已兴, 大军待发。

可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一直都很冷酷到不发一语的仇辉突然开始说话。

“帮帮我……”

“酒喝多了, 我有点晕……”

“……什么?”朱弦不明白。

“指个路。”

“……”

朱弦无语,她也有点晕。

自己都这样了, 现在开始说这个?

“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朱弦又羞又急,挺尸一般把头往旁边一扭, 闭上眼睛不理他。

“你不是念过书吗?”

“……”

“念过书也不代表我就会啊!”朱弦急红了脸,大声凶他。

“那么大声干嘛?不会就不会,我不也没人教嘛……那么我自己看着办吧……或许, 都可以试试……”

没人教的家伙口中嘟囔着,手底下直接开始行动。

朱弦急了,伸手一把拦住他:“你不要乱来!”

“不会乱来的,你……放心……”仇辉俯下身,脸红脖子粗,连承诺都来得那么敷衍。

不适的感觉传来,朱弦禁不住慌乱:

“不行!不行!你搞错了……”

“没……错……”

“啊——!错了!”

“你……起开!痛!”

无人应和。

朱弦痛得不行,肉眼可见的不匹配,不知道是书写错了,还是仇辉走茬了。

情急之下,朱弦挥动双拳拼命揍他,可是没用。

天王老子都拦不住的家伙怎么可能被女人的拳头吓退?

一番声嘶力竭之后世界豁然开朗。

朱弦丢了半条命,连揍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由自主地,脑海中再度泛起高帜曾经说过的那个悲伤的故事。她曾经希望这个故事是假的,又希望,它不是假的。

可是现在,这个让朱弦“历劫”的家伙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朱弦眼里、心里的那个他就够了。

于是她撑起自己的头,直接张嘴往仇辉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你……是个大坏蛋……”朱弦委屈得直哼唧。

仇辉流着泪与朱弦道歉,说对不起把她给弄痛了。

看见仇辉眼角的泪,朱弦惊呆了。

自己都没有哭,怎么他一男的还哭了?

周身的痛瞬间消弭于无形,朱弦很担心地拢住他的肩,问他怎么了?

为减轻他的内心的负担,朱弦安慰他自己虽然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可以忍受的。还仔细地查看他肩膀上被自己刚才咬过的地方,似乎也没见破皮……

“不是……”仇辉很难过地推开了朱弦搁置他肩膀上的手。

“不是这里,是更严重的问题……”

朱弦不解。

仇辉很沮丧地把头埋进朱弦的颈窝,紧紧把她抱住,就像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怎么这么快,眼一睁一闭,就没了。”

……

根据自己掌握的不多的知识,朱弦安慰仇辉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男人第一次都这样,第二次就好了。

刚开始仇辉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那闪电般的速度依然把他给震惊倒了。

他很难过,不可抑制的伤心席卷了他。

他很难接受自己会在这种问题上栽跟头,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担忧。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样的男人,在朱弦温柔的安慰下,仇辉强迫自己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朱弦很后悔,后悔自己嘴欠,最终给自己难受的还是自己。

早知道就应该让这厮一直难过下去,谁叫他与自己作对。

虽然浑身骨头跟拆了重装似的,但二度阳关的时候朱弦也总算尝到了一点愉悦的滋味。像一对儿畅浴爱河的鸳鸯,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交颈而眠。

次日凌晨,鸡都还没有叫,仇辉就起床了。

他把自己收拾妥帖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来一根棍子,抱在怀里,端端正正地在窗边春榻上打坐。

“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不睡觉,坐那里干嘛?”朱弦睡眼惺忪地问仇辉。

“现在时候尚早,你且睡。今晚没有护卫守着,我不放心,坐这里守着也能行动快一点,免得再有人跟来吓到你。”仇辉和颜悦色地与朱弦解释。

“……”朱弦没有说话,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

因为自己,给原本就不幸运的仇辉带来更大的麻烦,这是朱弦不想看到的。

尤其经过了昨天那一晚,朱弦对仇辉的爱与疼惜,则更加上了一层楼。

当然,这些都只是朱弦自己对问题的理解。不管对高帜还是对仇辉来说,男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不只是因为朱弦一人的原因。

而仇辉,自然也是清楚这些道理的。

只不过高帜的这件事是被朱弦送到仇辉的嘴边来了,仇辉便顺嘴这么一激,却给朱弦的带来不小的心理负担。

眼见朱弦的有苦说不出,仇辉心底暗爽。能让女人对自己有更多的牵绊,这可是能大大满足男人的虚荣心的。

试问有谁,会嫌弃自己得到的爱太多呢?

于是仇辉微笑着,更加“体贴”地劝说朱弦放心,这里有他在,一定不会让朱弦被人给伤到一根头发丝的。

朱弦感概万千,含情脉脉地朝着他喊了一声:“夫君——!”

仇辉望着朱弦笑,心里更爽了……

天亮的时候,朱弦总算睡饱了,精神奕奕的她看着仇辉脸上那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心痛无比。

她很关心地问他什么时候走?毕竟朱弦做出的送仇辉离开京城的这个决定,也是很重大的。

仇辉本想与朱弦再温存一回,被这么一打岔,便忘记了自己想干什么。皱起眉头抠一抠后脑勺,仇辉无奈地笑着问朱弦:

“我为什么要走?”

朱弦扶额,她想直接告诉他,你再不离开京城,一旦东厂把证据搜罗完全,你就要被皇帝处死了。

可话都到了嘴边,朱弦却依然没有把话给说出来。

理智告诉她,除非仇辉主动坦白,自己这样先入为主地把自己的丈夫给定了身份,只怕是会滋生不必要的麻烦。

“我是不会走的,我们的小家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离开……”

“你听我的,夫君!有人要害你!”朱弦急了,脱口而出朝仇辉大喊。

“……”仇辉无语,望着朱弦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懂了朱弦在说什么,也不点破。

“你信我的,夫君!两情若是长久,又岂在朝暮?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我们有的是时间重逢。”

“不是……娘子。”仇辉笑,眼底闪烁明灭不定的光:

“最近京师接密报,北方鞑靼有异动,京师防务收紧,我们兵马司的每个人都签定了生死状。此时我若离开,那就是临阵逃脱,你们祁王府的每个人,都会被抓去杀头的。”

……

永昌二十二年的秋天,北方大漠深处的鞑靼王吴永盛突然宣布改名。要把自己的名字,改回原来的“布仁”。

朱家的祖先在一统中原的时候,也曾经把鞑靼给打趴下了,彼时的鞑靼王就叫布仁。

被打趴下的布仁首领向朱家人俯首称臣,而那时朱校桓的爷爷也认为,如果能借布仁的手,把广袤的北方给安定了,对帝国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于是朱家皇帝便留下了鞑靼王,并赐他汉姓“吴”。

就这样,北方鞑靼便在吴家人的带领下,一直以臣的身份与朱氏王朝相处。可就在今天,鞑靼王吴永盛却突然宣布要改名了。

吴永盛说,自己的布仁家族历史悠久,是鞑靼最大的家族,不应该就这样埋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所以他准备叫回布仁,至于这个吴姓嘛……

就爱咋咋地了吧!

鞑靼王改姓,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就足以引起朱校桓的警惕了。御赐的姓都不要了,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朱校桓立马要求关西三镇的宣抚使都打起精神来,密切关注北方鞑靼的动向。

很快,一条消息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被驿臣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给传了回来——

和宁首府或已完成部署,不日将在京师发起突袭,直取黄龙。

这是一条不好消息,联系到突然“消失”多年的田义会,更是给这封密信增添了几分可信力与震撼力。

朱校桓有些慌,召集内阁大臣商议对策。有人建议先肃清内鬼,很快就被人反驳了:

与鞑靼接壤的八百里关山,谁知道哪里早就已经被渗透了?及时找出来还好,若是没找出来,或者找错了,这样的后果,押上整个王朝都不能承担。

最后,在大家的共同商议下,找出来一个权宜之计,那就是换防。整个军队防务大轮换,守内城的去守外城,守城门的去寨垛。应付过去眼下最急的,抓内鬼的任务,就在这样的御敌过程中,慢慢展开吧。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原本只是管一部分京城治安的西城兵马司,就被换防去了距离京城最近的蓟门守关寨。

蓟门关,是守护京城的最后一道关隘,关乎汉地与汉人的一场生死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98章 归家 有你在的地方,便就是我的家啊………

这几日, 整个兵马司都在安排换防的事,仇辉也很忙,因为接下来就要去蓟门住着了, 需要安排的事务还真不少。

早间上衙的时候, 仇辉问朱弦:我想你一定喜欢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日子。

朱弦笑着回答他, 那是自然,难道你喜欢有拘有束的日子?

仇辉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问朱弦习惯不习惯住客栈?

朱弦听在耳朵里, 知道仇辉不会让自己再回仇家庄了,心下颇有些感激。她一边帮仇辉整理腰间的蹀躞带,一边问他:

“莫非,连祁王府我也不能回?”

仇辉颔首, 面带歉意地说道:“祁王府是你家,不用猜也知道,那一定是他紧盯着的地方……”

仇辉没说“他”是谁,但朱弦明白仇辉口中的这个“他”意指何人。

“不回就不回呗, 你是我的夫君,你住哪, 我便住哪。”朱弦说。

仇辉听了,也忍不住动容, 他一把搂过朱弦的腰,力道之大, 箍得朱弦差点就透不过气来。

“谢谢娘子。”仇辉低声说:

“我就爱住客栈,自由……”

没过多久,朱弦就明白了仇辉口中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意思。

离开了仇家庄的仇辉与从前朱弦刚嫁进仇家庄时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而现在的他带给朱弦的感受,也是翻天覆地的。

现在的仇辉每天都回客栈住,无论他回得早或晚,进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缠住朱弦温存一番。

客房的门背,茶水桌上,就连窗边的椅子,关二爷画像前的蒲团上,都可以变成两个人缠绵的场所。相比较起回仇家庄在管家婆子丁贵兰那鹰隼似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可不是相当的“自由”!

就像为了弥补从前错过的那些爱,仇辉一改过去走路吃饭都病怏怏的状态,办起那事来,热情洋溢得让朱弦都有些吃不消。

有时候朱弦甚至会怀疑,怀疑从前仇辉是不是连病都是装的。实际上的他,尽管体格精瘦,却吃饭能吃一头牛,挥刀能劈一排人,就像,就像……

曾经骑在马背上举长刀的那个小小的人。

此时朱弦便正躺在仇辉的怀里,望着他的脸,肆意地嘲笑:自己就是少庄主,却还要看旁人的脸色过日子,所以才会这么不喜欢回家吧?

仇辉佯怒,点点朱弦的鼻子说:小样的越来越大胆了,看来依然欠收拾。

说着,一只巨爪张开,奔着朱弦羞羞的某一处就去了。

朱弦不喜,一巴掌拍掉那只手,问他:“所以你这是把你自己的妻子当外室来养了?”

仇辉一愣,整肃了颜色问朱弦:“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想回仇家庄吗?”

“不想。”朱弦摇头。

“所以了,你又在这里别扭个什么劲呢?”

朱弦咧嘴一笑,“我没有别扭,我只是在感叹有些人声名浩大,却其实难符。”

仇辉听见朱弦的话,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娘子受了委屈,为夫在这里给你赔不是,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啊!”

朱弦挑眉,伸出手来拍拍仇辉的肩,从他怀里站起了身。她走到堂中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背对仇辉站着。

“是么……那么就是了……”朱弦自嘲地笑,脖颈一扬,把满满一盅茶都给一口喝下了肚。

仇辉定定地远看着朱弦的背影,面上表情晦暗不明。他长叹一口气,走到朱弦的身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其实娘子又何必在意这一点,你是我的妻,有你在的地方,便就是我的家啊……”

手中的茶盏缓缓落下,叩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朱弦默然。

原以为自己会因为愧疚被禁锢牢笼,可临到末了却发现,被牢笼禁锢的却另有其人。

……

仇辉给朱弦找了两名护卫,是两名兵马司的士兵。

朱弦没有再看到从前紧随仇辉身边的司剑和青钰,那个英姿飒爽的漂亮女人。

朱弦知道,司剑和青钰都是仇家庄的人,而如今每每仇辉出现在朱弦面前的时候,身边跟的则是一水的兵马司的士兵。

朱弦知道,无论高帜说的是不是正确,仇辉都不会与仇家庄脱离,但是根据眼下这种情况,仇辉与仇尚志之间铁定发生过什么。

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朱弦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朱弦倒是看明白了——

仇辉也在着力把朱弦与仇家庄给分开。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仇辉这样做,朱弦都举双手欢迎,她不想再回仇家庄,尤其不想再看仇香香的那张臭脸。

这样看来,住客栈的日子就像是朱弦与仇辉婚后最甜蜜的时光,整个世界就只有朱弦与仇辉两个人。没有丁贵兰,仇尚志,更没有仇香香,生活变得简单,连快乐都变得简单起来。

直到许多年以后,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朱弦想起这一段时光,都会泪流满面……

可世事总难如意,越不想什么偏偏就会来什么。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天边铺满了美丽的晚霞,朱弦坐在窗边看那晚霞,一边给仇辉缝补衣服上脱落的纽结,忽然听得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嘈杂人声。

不多时,护卫走了进来,告诉朱弦,说门外有人找夫人,对方说他是你的亲戚。

朱弦听言,便放下手里的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外,看见了护卫口中的“亲戚”——

是仇香香。

仇香香站在房门口,当她看见朱弦的第一眼时,仇香香的脸上风云变幻,五彩纷呈,上演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情绪大戏,半天都没能结束。

仇尚志站在仇香香的身后,看见朱弦便走了出来。他望着朱弦便叫她“大少奶奶”,还和颜悦色地问她,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朱弦躬身,请仇尚志和仇香香屋里坐。

仇尚志的问题过于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朱弦也不想与他说,便只能抱歉地对仇尚志说,儿媳被事情给绊住了,一时半会没能脱开身,也没能给家里人传消息。

如此敷衍的回答,自然无人会信,好在仇尚志也不多问,只劝说朱弦跟自己回去。

“大少奶奶是仇家庄的主事,少了你,咱仇家庄可就不能行了。”仇尚志笑眯眯地说,

仇尚志的态度一直都很好,这让朱弦很难拒绝。

虽然明知道仇尚志说的都是场面话,朱弦这个大少奶奶更像是一个挂名的,既没有啥权力,更没有地位,少了朱弦这个大少奶奶去碍眼,仇家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仇家庄。

可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面人”,仇尚志拿出这种态度,朱弦几乎没有说不的理由。

只是朱弦又实在不想走,正左右为难的时候,门外再一次传来嘈杂人声——是仇辉回来了。

仇辉是急匆匆赶回来的,他推开房门走进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仇香香看见了仇辉,便站了起来。

她伸手拦住仇辉,想帮他擦汗。被仇辉抢先一步夺过她手上的帕子,自行操作起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仇辉没有理仇香香,更没有看一眼就坐在眼前的朱弦,头也不转的直接来到仇尚志的面前,朝他跪下。

仇尚志脸上的笑容不变,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再不出来请,儿子都丢了,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还敢拿什么乔,还不只能乖乖地出来寻。”

仇辉跪着,深深俯地:“父亲您误会孩儿了,孩儿也是才刚刚找到大少奶奶,费了不少的力气,逃脱了追兵,昨天晚上住进的这家客栈。因为衙门里有事,大少奶奶也刚逃脱虎口,正说着今天待我们二人稍事休整,就回家告诉父亲这个喜讯呢!

还请父亲千万不要误会了我们,孩儿永远都是父亲的儿子,哪里都不会去。”

眼看仇辉当着仇尚志的面用如此诚挚的态度编排最虚假的谎言,朱弦什么话都没有说,总算明白了仇辉为什么跑这么急,也一定要赶回来给仇尚志一个交待了。

听见仇辉作出这样的表态,仇尚志没有再继续就这个问题追究下去,只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说了一句:

“是么?权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吧!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带上你媳妇回家吧,有家不回,住客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你们了……”

仇辉趴在地上干笑,“回是肯定要回的,只不过……只不过祁王爷和王妃也担心多日了,孩儿想的是,要不待孩儿先回祁王府……”

“这也是你大伯的意思!”不等仇辉说完,一脸寒霜的仇尚志便打断了他的话。

“你大伯来了,想见你,也想看看你新娶的媳妇。”仇尚志淡淡地说。

仇尚志这番话一出口,地上的仇辉瞬间老实不少。朱弦看见仇辉的面上一凛,立马正色,端端正正地朝仇尚志再一个叩头,回应道:

“是,父亲。”

……

仇家庄来了七八辆大马车停在客栈的门口,离开的时候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挤占了一大半的街道。

街角幽暗的拐角处站着数骑人马,颜龙飞指着仇家庄的车马对身旁的高帜介绍:

“这就是仇家庄的人,督公您也亲眼看见了,这一回,的确就是五郡主她自己主动跑回去的……”

马背上的高帜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那一队人马,脸色阴沉得厉害,快要拧出了水。

第99章 大伯 过来给大伯请个安。

颜龙飞问高帜, 要不要兄弟安排一下,把五郡主从仇家庄给督公您偷出来?

高帜皱眉,抬起手来往颜龙飞头上狠狠一个爆栗。

“说你聪明有时又怎么这般猪脑子?五郡主是他们仇家庄的大少奶奶, 你一东厂的掌刑千户官, 居然敢偷朝廷命官的妻子?”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不想要脸……我还要脸呢!”高帜不爽到了极点,一下又一下地猛抽那颜龙飞。

颜龙飞狼狈不堪, 抱着脑袋,口不迭地对高帜道歉:“督公恕罪,下官错了!督公恕罪, 下官脑子抽, 知道错了……”

高帜收手,气哼哼地朝颜龙飞狠狠瞪两眼,调转马头拍马便走。

颜龙飞紧随其后,虽然挨了揍, 他依然忍不住扬声问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

“督公!那么……那么我们就这样不管五郡主了么?”

高帜头也不回地答他:“怎么不管,我高帜一定是要与那鸟贼斗到底的。只不过眼下鞑靼将至,陛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赵小贼认贼作父,还躲在三殿下背后拿田义会与狄夷里应外合, 此番鞑靼起势,京畿周遭定有异动。好在陛下已经对内鬼之事上了心, 我们一边办事,一边等着赵五郎露出马脚就好。

所谓胜负, 并不在一城一池,今天芃芃被他欺骗, 蒙蔽了双眼,明日我一定会亲手扒下那姓赵的皮,替陛下祭旗!”

……

绕过深幽的紫竹林, 越过石桥小溪,再穿过高大的山门,仇尚志带领着车队回到了仇家庄。

朱弦下车的时候,丁贵兰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地牵着朱弦的手,把她给引下了车。

朱弦扭头看仇辉,只见他骑在马背上远远地站着,一脸沉静地等自己的父亲和妹妹先走。

跟从前一样,他又变回了那种冷清又内敛的样子。

走进庄子的时候,朱弦看见了一个男人站在庄门口。约莫四五十的年纪,有一张清瘦又细长的脸,鹰钩鼻也又细又长,这让他看起来就像被门夹过一样,整个人都在往细长的方向发展。男人的眼窝很深,透一圈淡淡的青色,眼角的鱼尾纹又深又长,异域特征明显。

仇辉自大老远看见那男人就躬身相迎,走到跟前,便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

朱弦听见仇辉唤他大伯,那毕恭毕敬的样子比他面对仇尚志的时候还要更甚。

这让朱弦心里也随之一抖,止不住对这位细长的男人高看起来,对着他深深道了一个福。

细长男人微微笑着,自地上将仇辉扶起。

“早前就听李圣手说你已经大好,我便说一定要来看看你,却一直不得空,今天,总算是见着了。过来,让大伯好好看看!”

说完,那男人便把仇辉拉在身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

许是久了没有见面,男人伸手用力拍了拍仇辉的肩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捏了捏仇辉结实有力的胳膊,又异常兴奋地用双手搓了搓仇辉较从前更加饱满的脸颊,喜笑颜开道:

“果然是大伯的好小子!”

仇辉全程低着头,老实地站着,任由那细长男人逗孩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捏来摸去,肆意表达长者对晚辈的喜爱。

朱弦从旁静静地看着,如若不是提前知道身份,朱弦甚至觉得这位被仇辉叫作“大伯”的人,更像是仇辉的父亲,仇辉对他,明显比对仇尚志还要更加亲近一些。

而此时那位“真正的父亲”,仇尚志正卑躬屈膝地在一边看着,脸上陪着笑。

“我说……大哥,咱们都进屋说话吧!小弟准备好了酒菜,与辉儿一起,替大哥接风洗尘!”

说完,一众人等便转身朝内走,留下朱弦一人立在当地。没有人对大伯介绍这就是仇家庄的大少奶奶,而大伯自己也没有想问谁是仇辉新娶的媳妇。

反倒是仇辉在转身之前朝朱弦的方向使了个眼神,示意朱弦赶紧跟上。

午宴是在仇尚志的北园花厅里进行的,前来迎接大伯的人很多,乌泱泱挤了一屋子的人。

除了从前在仇家庄常见的人,有许多面孔朱弦也是第一次见。他们无一不是跟仇尚志一样,对大伯毕恭毕敬,顶礼膜拜。

朱弦想,虽然自己不认识,但是这位大伯一定是一个很有威望的人。

因为参加午宴的人很多,男女便分桌用餐。男人两桌,女人也两桌。

丁贵兰把朱弦安排在仇香香的旁边坐着,朱弦不喜欢,借口另一桌没有主人家照顾,搬去了另一桌。

丁贵兰告诉朱弦说二小姐这桌才是女主人桌,朱弦不在意,坚持要去角落里的那一桌。

空隙里朱弦瞥见了主桌上的仇辉也在朝这边瞟,朱弦没有理他,装作不在乎地转过了头。

今天的仇辉明显没有把自己的媳妇介绍给大伯认识的意思,搁在其他人家,这就是□□裸的轻视。

不过现在的朱弦,心态已经变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名头上的东西。现在的她宁愿自己在仇家庄的存在感越小越好,如果没有人记得她,那才是最好的。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也是骨感的。终于,大伯还是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有一项任务没有完成。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仇辉来到朱弦的身边,对她说:过来给大伯请个安。

朱弦点点头,二话不说站起身,跟着仇辉来到了大伯的面前。

原以为要给大伯敬酒,可仇辉说他已提前告知大少奶奶不会喝酒,所以只请安便好。

朱弦无所谓,反正仇辉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既然没办法敬酒,朱弦便只好给大伯行礼。

朱弦给大伯道了个深深的万福。

大伯很慈祥地看着朱弦,并夸赞朱弦和辉儿一样,都是好孩子,并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封红来,塞进朱弦的手里。

“大少奶奶温柔贤惠,一看就旺夫,辉儿有你照顾,我放心!”大伯笑得爽朗,声如洪钟。

封红的边缘裂开一丝缝隙,透过那丝缝隙,朱弦瞥见一小半鲜红的票号印章——大伯给的是银票。

能让票号开出银票通兑的,正常来说都不会是小数目。

朱弦惊呆了,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嫁人后的第一个大封红竟然是仇辉的大伯给的?

要知道婚后第一天见仇尚志,仇尚志给朱弦的礼物不过几句不冷不热的“嘱托”,连一块红布都没给赏一块。

手里的封红瞬间变得烫手起来,朱弦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正一脸尴尬地望向仇辉的时候,仇辉也看清楚了朱弦手里的那一封纸。

“收下吧,大伯既然给了,你就收下。”仇辉轻轻地说。

朱弦了然,默默地收好那只封红后,再给大伯行了一个大礼。

大伯很开心,赞美完朱弦又拉住仇辉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辉儿实在太辛运,能够有这般疼爱你的好父亲。给你讨你喜欢的媳妇,还离乡背井陪着你来京城打拼。”

说话间,大伯朝仇尚志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指:“看看你父亲,两鬓都白了那么多。他对你可谓是百依百顺了,你也要明白你父亲的一片苦心,没有仇掌门的付出,你哪能够有今天?”

朱弦听着,想起高帜讲过的那一个“悲伤的故事”,心底竟然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朱弦转头看向仇辉,只见他低头,老老实实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浅,看不出感动,也瞧不出悲伤。只是当大伯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就是一个听长辈话的孝顺孩子。

大伯邀请朱弦过来与仇辉坐一块儿,小夫妻刚结婚不久,结果因为一场宴席,天南海北地坐着,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这一桌都是男人,连仇香香都只能一边坐着,朱弦才不想挤进来遭人嫉妒,可是不等朱弦开口拒绝,仇辉已经抢先一步替朱弦回绝了大伯。

仇辉说大少奶奶是仇家庄的主人,需要照顾客人,大伯就让她去吧!

好在大伯也不强求,再劝了两句便也任由朱弦离开。

回到座位坐下后,才终于自在一点,朱弦长长呼出一口气,正好撞见仇香香投射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灼热又犀利,饱含着万语千言,唯独没有好意。

朱弦调转了视线,不想因为这个让自己的心情不好。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仇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替仇辉生孩子的女人。无论旁的人对仇辉有过怎样巨大的恩情,都无法逾越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坐到朱弦的这个位置上来。

……

夜晚,仇辉被仇尚志留在了北园,朱弦睡下的时候,丁贵兰说少庄主还留在北园的,或许不回了。因为他大伯很少过来仇家庄,久了不见,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朱弦听了,不予置评,谈不上理解,更谈不上不理解,她只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便招呼小蝶帮自己洗漱好了再睡下。

躺进被窝以前,朱弦望着摇曳烛火里床头楣板上的浮雕折枝花纹浮想联翩:从今天开始,往后每一天仇辉回庄子的晚上,仇尚志或许都会有许多旧,要与仇辉彻夜长谈了。

朱弦曾经猜不中许多事,今晚也一样。

半夜的时候,仇辉回来了。

半梦半醒之间,朱弦似乎看见仇辉正跪在墙角的案桌前,朝着北开的轩窗外,双手合十祷告着什么。

朱弦想问他在干什么,却觉得眼皮重得厉害。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困得如此的厉害,可是自己不是正在睡觉吗,为什么正在睡觉的时候人也会感觉到困?

可是不管朱弦有多少疑问,沉重到极致的眼皮总是她不能负担的。很快,眼前虚晃的仇辉的身影再度消失,朱弦闭上了眼,于绵长的呼吸中,沉沉睡去……

第100章 娘家 下不为例。

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 与北方鞑靼接壤的宣府传来消息,说边陲已有鞑靼兵马聚集。

朱家的军队曾经称霸东方,才能换得鞑靼的臣服, 这么多年过去, 虽然赵炳忠死了,但边军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所以, 其实朱校桓担心的,也并不是自己的边防能不能抵御来自北方的进攻,而是——

突然消失的田义会就像一个巨大的脓疮, 匍匐在朱校桓身边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明知道京畿地区有巨大漏洞, 会在近期发生难以控制的恶性、事件的情况下,这种无形的心理暗示与压力带给人的折磨,才是最让人难以承受的。

朱校桓的情绪不大稳定,为了能尽快找出那隐藏的漏洞, 可谓是百般方法都用尽,这直接导致了自上而下的文武朝官都被折磨得很累。

仇辉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些时候朱弦第二天起床了,才听负责值夜的婢女们说昨天半夜少庄主回来过。

朱弦也有些担心, 只不过她担心的并不是朱校桓的皇位,而是自己年迈的父亲, 会不会又被人推出来,冲在最前线, 填补那些最难填的坑。

朱弦想回祁王府看看,才走到院门口就被丁贵兰给拦下了。

丁贵兰一脸严肃地告诉朱弦, 说最近局势紧张,掌门有令,全部人都不允许随意出入。

朱弦惊讶, 可是她明明听小蝶说过,昨天丁贵兰自己就进城里给她孙子买了一堆的零嘴。

可是丁贵兰的态度很坚决,她不让朱弦出门,也绝对不承认她自己曾经出去过。

无奈之下,朱弦不再与这婆子纠缠,转头就去了北园,直接找仇尚志理论。进城买零嘴可以,自己不过是回一趟娘家,怎么就不准了?

朱弦走到北园,正好仇尚志不在家,但是大伯在。

想到大伯只是仇尚志的哥哥,是来仇家庄的客人,朱弦没打算把这样的破事与客人分享,便与大伯道了声好后,转身便走。

反倒是大伯主动朝朱弦开口了,他问朱弦,“大少奶奶过来找仇掌门,可是有事?”

朱弦停下了脚,点点头对大伯说:“是的大伯,侄媳妇想找家公请个示下。”

大伯正在堂前与人说事情,听得此言,便挥挥手让那人先走,再转身走到朱弦的面前,和颜悦色道:“有何事请示下,与我说,我替你做主。”

……

朱弦是带着满怀的震惊离开的北园,大伯根本没有考虑过是否需要征求仇尚志的意见,就直接答应了朱弦回祁王府看父母的请求,并亲自安排了他自己的人送朱弦回去。

因为大伯的安排,仇家庄里无一人反对,就连仇尚志最忠实的狗腿子丁贵兰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不仅如此,听闻丁贵兰昨日曾私自进城给孙子买零嘴,大伯很生气,当场下令家丁杖责丁贵兰五十大板,并告诫丁贵兰,若有下次,就不止杖责这么简单了。

朱弦目瞪口呆地看着丁贵兰这一把年纪了,还光着屁股趴在堂前的院子里,被两名家丁举两根大杖揍得嘭嘭炸响。而满堂仇家庄的管事、家丁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话,就连仇香香,从头至尾都没有走出来给丁贵兰求过一句情。

朱弦脚软筋麻,看不下去了,哆嗦着走到大伯的面前,问他:“大伯……侄……侄媳妇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大伯放下手里的书,转身看向朱弦,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大少奶奶想看一看家人,担心他们安危的心可以理解,所以我亲自派人护送大少奶奶回祁王府看一看。当日去,当日回,大少奶奶做到了便好。”

朱弦听言,赶快点头,说是的是的,大伯放心,我一定当日去,当日回。

大伯满意地点点头,和蔼的面色又带起了几分威严,“时下形势特殊,为了你们大家的安全,我希望大少奶奶回娘家只有今天这一次,下不为例。”

“……”朱弦语迟。

她抬头看向大伯的脸,深邃的眼窝里,棕褐色的眼睛如两汪诡异的泉,蕴含着噬人的魔力。细长的脸搭配鹰钩的鼻子,给人以强烈的震慑的感觉,如有泰山压顶,让人很难说得出一个不字。

“……是……谢大伯开恩,侄媳妇……下不为例……”朱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着头,声如蚊蚋。

大伯微笑,点点头,示意朱弦自去。

朱弦脚下虚浮地离开了,心跳得厉害,没着没落的,满脑子里都是大伯那双神鬼莫测的眼睛。

……

就这样,朱弦在大伯安排的护卫护送下,回了一趟祁王府,朱校堂正好也在家躺着装病。

朱弦三步并两步奔回筑清院,抱紧祁王妃,母女俩手拉着手说了许久的体己话。

因为朱校堂带过兵,又是朱校桓的亲哥,所以每每到了危机时分需要皇家做出表率的时候,朱校堂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那个当模范的人。而分荣誉得奖励的时候,需要“避嫌”的,也是朱校堂。

如今京中整肃,形势变得越来越紧张,朱校堂也感受到了威胁。

为了避免再一次被朱校桓推出来当替死鬼,朱校堂早早地就让自己的“头疾”犯了,躲在家里天天熬汤药“治病”。

朱弦嘱咐朱校堂,千万不要出头,“虽说有国才有家,可是陛下尚健在,比爹身体好。他的儿子四五个,个个都年纪轻轻怎么轮也轮不到父亲您出手。父亲做好了便罢,若是失败,史书上的罪人就是您,这样的罪名,我们祁王府可担不起。”

朱校堂苦闷,他也想像朱弦说的那样啥都不管,但是宫里已经来过十几拨人催了,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坚持得久一点。

“我,尽量吧……”朱校堂抱着脑袋,一脸丧地给自己灌茶水。

祁王妃叹一口气,告诉朱弦,如果形势很快得到控制,那么王爷还能逃过一劫。若是情况一直都不能好,祁王妃顿了顿:

“你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就这么没了……”

朱弦听了没有说话,这一次,鞑靼王似乎做了周全的准备,看来内应应该很得力,才能让鞑靼王有了这种直接与朱校桓叫板的勇气。

“爹爹,陛下还在查田义会吗?”朱弦问。

朱校堂点点头:“查啊!吴永盛都说了,他要直捣黄龙。和宁距离京师数千里,中间隔了我方各卫营驻军数十万,能够说出这句话的,等于已经直接告诉我们他有内应了。眼下鞑靼在北方的阵线很快就要拉开,咱们这边再不抓紧一点,怕是就要来不及了。”

“那么陛下他查出一点什么来了么?”朱弦问。

朱校堂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三殿下在负责此事,我可没那么多精神去打听他的事。左右都是他们一家子疏忽了,没有提早重视这个江湖帮派,一直拖到现在,才会变成这般尾大不掉的样子。”

居然不是东厂在查?朱弦有些惊讶:“往常这样的事情不都是东厂在做吗?”

看高帜那么积极投入地追着仇辉咬,朱弦还以为田义会的案子一直都是高帜在做,可没想到的是,朱校桓居然并没有交待过高帜做这些。

“从前东厂或许也曾经查过一阵,后来便交给了三殿下。”朱校堂轻笑一声:

“还不是因为高帜自己,行事过于跋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斩杀朝官,犯了众怒。陛下没有削了他的职,已经是很客气了!所以现在,陛下对东厂的约束,也较从前紧了一些。”

朱弦了然,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朱校桓一直高喊着剿灭田义会,却一直剿不到正道上来的原因了。

朱弦起身,忧心忡忡地与朱校堂和祁王妃告辞。祁王妃拉住了她,问朱弦为什么不在家住一晚再走?

朱弦回答祁王妃,说庄子里还有点事,今天晚上必须要赶回去,所以想在走之前再抽时间去杨侧妃的院子里再看看。

祁王妃有些失望,拉着朱弦的手舍不得放开。她还有许多话要与朱弦讲,结果只坐了这么一会儿,连饭都没来得及吃,朱弦便又要走了。

只叹女子嫁人后确实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的地方,做父母的,只能大度放手,不要拖累女儿的生活便好。

这样想着,祁王妃便松开了手,起身引着朱弦超通往筑雅院的门走去。

“走吧,芃儿,母亲正好也有些话,想要问你。既然你要回仇家庄得急,那么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朱弦点头,几乎能够猜出来,祁王妃究竟想要问自己什么。

果不其然,走在路上的时候,祁王妃拉着朱弦的手,说了好大一阵子的三从四德,然后才很委婉地问她,前断时间仇辉来祁王府寻人的时候,朱弦在哪里?

朱弦并没有打算与祁王妃讲太多,只很随意地敷衍祁王妃道:

“母亲是说那事呀,你放心,那会儿我们二人只是有些误会,现在已经解决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祁王妃自然不满意,打破砂锅问到底,问朱弦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你是仇家庄的少奶奶,怎么可以抛下自己的家庭不管,跟着旁人跑了呢?”

眼看着祁王妃生气了,朱弦这才停下脚步,很郑重地告诉祁王妃:母亲不要担心,女儿并没有跟着别人跑,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仇辉和仇家庄的事。的确只是因为沟通的原因,自己与仇辉闹了一点小矛盾。不过现在,这些矛盾都已得到顺利解决,事情已经过去,母亲就不要再扯旧事了。

听得朱弦这样说,祁王妃便叹了一口气,只能再语重心长地嘱咐朱弦几句:“现在芃儿也是一家之主了,一家之主就应该在一家之主的样子,小孩子脾气得收一收,往后,可千万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朱弦笑着,嘴里应得甚是欢快:

“母亲说过的话,孩儿全都记在心里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我的家人,不让父亲母亲担忧,更不会让祁王府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