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绽
叶惟昭凭借两盒果子就叩开了徐家老祖宗的心门,这是叶霜没有想到的。
不过叶霜也清楚,因为过去祖母与李歆的唯一一次接触,让祖母的心里,先入为主地对叶惟昭有了好感,如今叶惟昭再稍微主动一点,拿下老祖宗,的确没有多高的难度。
虽然叶霜已经给叶惟昭安上了危险分子的标签,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叶惟昭在很多地方都很像李歆,勇敢、磊落,敢做敢当。
只可惜叶惟昭已经当了叶霜的哥哥,再是多么勇敢、磊落,敢做敢当,都与她叶霜无关。
叶惟昭只在徐家待了一天就又回了军营,除了给老祖宗拜年,他的确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就连叶济康也是晚上回家后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就像叶惟昭自己说的那样,这次他回府,果真就只是为了给老祖宗拜年。
见叶惟昭果然没有安其他“坏”心思,叶霜也重新松了一口气。
过年不过就是吃吃喝喝,东家吃了吃西家。今年是叶霜“回来”后的第一个春节,脱胎换骨的叶霜难能可贵地又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感觉”,趁此机会狠狠地放松了一把。每天不是和府里的兄弟姐妹一起吃香喝辣,玩斗鸡耍牌九,就是领着自己的丫鬟仆妇上街去买花扯布看社戏。
因为今年灾年,叶济康算是最遭罪的一个,除了回家吃饭的时候可以多吃几样肉,剩下的时间叶济康一直都在干活。不是去州府衙门里头核对各市县的救济粮发放数量,就是下到田间地头了解今天又饿死了几个人。
叶济康主导的第一次救济粮发放的效果不好,宁州的粮价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倒比年前又涨高了一大截。所以叶济康的第二次救济粮发放,比计划更早的,又被提上了日程。
元宵还没有过完,叶济康就打开州府粮仓,第二次向市场投放了三千担粮。
这次叶济康吸取了第一次放粮的经验教训,在领取人员的身份核对上,采取了更加严厉的措施,当场就揪出来数百人的冒领大军。
叶济康把这几百人带回衙门里头大刑伺候,很快就查出来这些人的身份——都是自宁州地区知名的几个大户及部分大农庄出来的家丁和佣人。
知道了这些冒领人员的身份,叶济康也不为难他们,立马就放他们回去,同时,还叫这些人都带一份叶济康亲笔手书的一封信回去给他们的家主——告全体富户书。
在这封信里,叶济康痛陈了历史上数次官商勾结,哄抬物价、囤积居奇,扰乱市场后导致的大灾年事件,阐明这样群体性的谋私利,围剿农民、平民生存空间的行为所导致的严重后果,必将是纲常崩坏,社会混乱。底层人民揭竿而起,最后导致士大夫们也都别活了,什么大商贾、大员外,你们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财富,也会通通被起义的农民给洗劫一空。
在信里,叶济康言辞诚恳,希望用这一封信来说服不受官府控制的富户们消停点,就算你们不出力,也请别添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收到这封信的贵族们果然就消停了一点,没有再派出家丁、下人们出来跟平民抢粮。
可是对这一群既得利益者来说,责任什么的,都太虚幻了,江山不是他们的,民生也不归他们管,只有实打实的钱财才是自己的。
不等叶济康为这第二次放粮工作的顺利开展而开心,很快,这些富户们就出手把叶济康给重新按回了地狱——
江宁城的四大富户,纠集了宁州地区超过十余户大地主,大商号,打出了“保民生、高价收粮”的口号,以超出市场近一倍的高价开始大肆收刮市面上不多的粮。
你若是以为平民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肯定没有人卖粮?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当干一件事的利益足够高,总会有人铤而走险。
很快,宁州地区匪乱猖獗,从前流窜于民间暗巷的流匪,混迹于市井赌场的无业游民兴奋了,他们偷、抢、打人、杀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地搞粮。
好不容易搞到一点口粮的农民和平民百姓都遭殃了,江宁城里几无宁日,打人的,杀人的,欺负孤儿寡母,老弱病残的……
官府忙不过来,每天都疲于奔命,依旧无法让社会重归宁静,也遏制不住日渐飞涨的粮价。
叶济康焦头烂额,每天都挣扎在崩溃的边缘。待那个刚刚去京城里“维护”过一圈的知州回来,自己怕是有好果子吃了。
直到这一天,叶霜叩开了叶济康的书房……
……
“爹爹已经连续操劳一个多月了,不曾好好睡觉,就连一顿饭都没办法坐稳来吃。春分时节湿气重,乍寒乍暖的,听说爹爹近日肠胃不适、精神不济,女儿给爹爹熬了祛湿汤,您尝尝吧!”
叶霜怀里抱一只大大的汤罐,站在堂下,笑眯眯地望着叶济康。
叶济康放下手中的笔,迎上前来,双手接过叶霜怀里的那只汤罐,连声道谢,说霜儿真孝顺,阳春三月不去跟小伙伴玩,居然还惦记着给为父熬汤。
叶霜抿嘴儿笑,没有问母亲有没有给叶济康送春卷,想来肯定也是没送的。她转身接过身后红荞手中的食盒,揭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一碟春卷放在叶济康面前的汤碗边。
“春卷是娘做的,爹爹尝尝。”叶霜说。
叶济康连声道谢,感谢自己的夫人拨冗为自己做春卷。
叶霜听见了,也只是笑,不说话。
叶济康吃一口春卷,低头喝一口汤。
“春分一碗汤,不用大夫帮。”叶霜笑眯眯地说,“玉米春笋祛湿汤里放了新鲜的春笋,搭配玉米,煨猪骨煨了三个时辰,祛湿润燥又开胃,爹爹要多喝,包您肠不结,气不嗳!”
叶济康点点头,说霜儿有心了,喝着霜儿送过来的汤,吃着夫人亲手做的春卷,我这心里真是暖洋洋的。
叶霜站在叶济康身边伺候,低头看见码在案桌一边的笔墨纸砚,当中是一封叶济康准备写给临县庐江县知县的信,叶霜看见了开头,便问叶济康为什么要给庐江县去信?
叶济康揉揉自己被烤焦的头,叹一口气回答叶霜,还不是因为最近宁州的粮价失控,你爹爹我已经快撑不住了。隔壁庐江县的太守跟为父交好,为父想让他们庐江县给我们支援些粮,接下来第三批放粮的时候多放点,看能不能有点效果。
叶霜沉默,她知道叶济康的救济粮政策失效了,至于什么原因,是个人都知道。人性里的恶,在这种时候已经被放大到了极致,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文人能够用斯文人的手段去解决的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江宁也发生过这一场疯狂的闹剧,只不过当时持续的时间还要更长,宁州知府已经从京城回来了,当所有文治手段都已经用尽,便只能来武的了。
当时是都指挥使程烈出手,带兵抄了江宁城里四大世家的粮仓,抓走几十名炒粮的大商人、大地主后,宁州的粮价才终于回归正常。
因为宁州知府那一次的英明决策,都指挥使的力挽狂澜,于危难之中挽救了宁州百姓,挽救了江宁,为朝廷立下大功。皇帝因此还奖励了宁州知府和都指挥使程烈,宁州知府连升三级,直接上京去做了京官,而都指挥使程烈,因为他刚刚去江宁,而且之前朝廷派他去江宁也是有任务的,此次他又立功,皇帝便先记着,留待下次一同计算。
而叶济康则没有那么幸运了,人们早就忘记了这次天灾的起因,在朝廷看来,包括当地老百姓都认为,此次粮价飙升的罪魁祸首就是叶济康本尊。
因为叶济康的“失误”,他在江宁的声望一落千丈。尽管这事就算不落在叶济康的头上,宁州知府亲自来也无法处理,但谁让这担子是叶济康头一个挑起来的呢?不论是否为人力所能控制,反正谁挑的头,谁负责。
叶霜轻言细语地告诉叶济康,您再放第三次粮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爹爹您已经试过两次了,这不是放粮数量多少的问题,这后头是宁州整个商界与门阀世家联合勾结起来抢劫老百姓,岂是你官府用区区几千担粮所能对冲的?”叶霜说。
叶济康听了沉默了。
他承认叶霜说得很对,但如果官府不做点什么,总不能干看着粮价自己随便涨吧?
“那霜儿的意思是,为父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叶济康无奈地说,他实在太焦虑,眼尾都垂了下去,让他看上去又老了不下十岁。
“不,爹爹。”叶霜摇头,凑到叶济康的身边对他说,“爹爹为何不将计就计,来一个请君入瓮……”
……
叶霜给叶济康提议,用州府粮仓里剩下的所有粮食,以超过市场价的更高价格投入市场。既然大商贾和世家们把粮价提高了一倍,那么爹爹您就把粮价抬高至两倍。
叶济康听了大惊,问叶霜这是要让他们江宁知府的恶名留上青史吗?
叶霜笑,说当然不是,哄抬粮价不是爹爹的目的,平抑粮价才是。所以爹爹在哄抬粮价的同时请放开宁州对外地粮商的各类限制,给他们和本地商人同样的待遇,最好能给他们税收优待,让更多的外地粮商都加入进来,不出十天,粮价准降!
第37章 劫灾
叶济康听了叶霜的话,觉得叶霜说得很有道理,虽然这种想抑价先涨价的策略他并没有见人用过,但此种方法倒是兵书上“先予后取,以退为进”的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光适用于打仗,打奸商豪绅应该也不赖。这样想着,叶济康便决定一试。
彼时帝国的商业发展正繁荣,门阀世家也开始与豪商结合,为了让自己的财源能滚滚来,他们借助血缘和地缘,结成团伙经商。同一血缘、地缘的人从事同一类行当,他们的地域性很强,并且往往垄断某地此类商业。再加上有门阀世家们的加入,这股势力开始往除商业以外的其他圈子渗透。他们培植特别会考试的族人,慢慢地这些群体开始把持了科举,只要有科举制度存在,他们就能很快渗透进仕圈进而掌握朝廷中枢。
老话讲得好,一人得道全家升天。这样的组织往往以师生同僚的关系寄以维系,辅之以血缘。为了让自己的来头听起来好听一些,在宁州这样的组织自称为“崇宁党”,囊括了宁州衙门内外不同阶层的士大夫和豪绅、富商。但老百姓不搞这些虚的,直接给他们起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乡党”。
因为崇宁党这样的乡党存在,当外地人,包括外地商人来当地竞争时,乡党会借助他们于血缘、地缘形成的人际关系织一张“共御外敌”的网,党同伐异、排挤同行、牟取垄断。由此才造成了在江宁城,在整个宁州地区,出现直接架空官府命令的情况。
于是在接下来的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叶济康接连出了十几道告示,主要就是为了控制崇宁党这股盘踞在宁州地区的乡党势力的。叶济康命人把这十几道告示张贴于江宁城门各处,并分送其辖下各县衙——
令,取消原定针对外来商户的各类过境限制,凡愿意到包括江宁城在内的宁州各地,从事粮食经营的外地商户,均享受两年税收优惠。州府衙门会给外籍商户派发一张核准令,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借口,对持有该核准令的商户行排挤、阻挠,或其他妨碍商品正常流通的事。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宁州各地,再飞速传至周边州县,乃至全国,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粮商都知道了江宁府颁发的这道命令。
几乎是以燎原之势,周边各地的粮商带着粮蜂拥而至,宁州的粮价实在太有诱惑力,没有人不想分一杯羹。
就这样,几乎是以时辰来计算,宁州的粮价稳不住了,开始了一段疯狂震荡的过程。时间就是金钱,如潮水般的粮食涌入宁州各地,涌入江宁城。
自叶济康发布放开宁州粮食市场的命令后,不出十日,江宁城的粮价,应声而落。
……
因为叶霜的介入,叶济康总算摆脱了这次来势凶猛的危机,可把叶济康给乐坏了,天天上门找叶霜吃茶聊天拉近感情,还把他在衙门里头得的大件小物的,哪怕是一包茶饼都不放过,统统都送叶霜房里来,以表达他的感谢之意。
看得徐三娘都一愣一愣地,问叶济康最近是不是收受贿赂了,要收自己一个人跑远点收,千万不要连累了徐家。
叶霜无奈,只能又把这些东西统统还给了徐三娘,沥沥拉拉竟也积累了一大箱。不过都是些吃食,糕饼居多,想来是衙门里日常备的,给上衙的官吏们用的,甚至还有老人家才用得上的鼻烟壶,只因为那鼻烟壶的嘴上嵌了一圈玉,所以叶济康便送给叶霜玩。
徐三娘看了面前这一大堆不知所谓的谢礼忍不住笑了,说你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眼皮子就这样浅,你别怪他。说完转身便拿出一根嵌着猫儿眼的发簪送给叶霜,叫她拿来配前两天才做好的那条水绿色的裙子。
叶霜大惊,急忙摆手拒绝,她告诉徐三娘,自己给父亲出主意并不是想得到什么,只是正好看见了这件事,宁州的老百姓正在受苦,而自己正好有想法,便顺嘴那么一说。
徐三娘听了有些感慨,说叶济康迂腐,读书读得苦却不曾有什么建树,还不如霜儿有眼见,有天生的过人气象。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般感慨,好在我的霜儿是女子,不然,指不定被多少人争抢,得引起怎样的风浪呢……
叶霜听了没有说话,只拿手捻着绣帕,静坐一隅,独自沉思……
且说那叶济康,阴差阳错竟立下如此大功,有人问起,通判大人妙手,为何不早日用这杀招,也省得百姓受这么多苦?叶济康则支吾一阵,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对方说:我也是听人提了一嘴,便想出了这步妙棋。
听锣听声,听话听音。听者有心,自然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真相是什么,便追问提了那关键一嘴的人是谁?叶济康答,乃在下的小女,徐家三房的二姑娘。
于是乎,在江宁城很快就传开了,叶通判之女叶霜,天资聪颖,智计百出,一招请君入瓮,剿杀宁州一干门阀。
不光叶济康名声大振,叶霜也威名在外了。
难题是解决好了,但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叶济康出名,虽然不能升官,好赖还能提振一下他在州府衙门里头的地位,但叶霜出名,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叶霜出门买香粉,在距离徐府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十几名黑衣人突然出现,打伤护卫,杀死车夫,将叶霜一人用麻袋套了,连人带车,一起掳走……
……
叶济康才刚走进衙门,一杯茶都没有喝完,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徐府的管家叫人给传回来了。
听闻叶霜被人掳走,叶济康也很吃惊,他自认为自己在衙门里头都循规蹈矩的,再说他也不升官,挡不了谁的路,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费那么大劲,专门掳他叶济康的女儿。
很快,叶济康心底的那个疑惑就被解开了。
叶济康回到徐府几个时辰后,管家便亲自送进来了一封信。管家说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送过来的,先问了一句这里是叶通判的府邸徐府吗?
管家觉得这句问提得有点问题,但对方只是一个孩子,便也懒得与这孩子解释,就回答了一句是的。
然后小孩就从怀里掏出这封信递给了管家。管家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干系重大,立马拉住那孩子问,是谁给的他这封信?
孩子不回答,拚命挣扎,挣脱老管家的手,一溜烟就跑了。
叶济康接过信,打开来看,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把信递给了徐三娘,三娘只看了一眼,就哭天喊地地抹起了眼泪。
老祖宗等得心焦,这信都传了两轮了,也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下烦躁,老太太便起身,走到徐三娘身边,伸手夺过那封信自己看。
也是只看了一眼,徐老太太就崩不住了,脑袋里嗡一声响,差点就当场撅过去。
这封信正是那绑匪写给徐家的,信上啥多的没有讲,只说了一句:想要叶霜,于三日后,正午午时,带万两银去江宁城外,西山宁古寺后头的老松坡去交换,过时不候。
在信的末尾绑匪还专门留了一句话:勿耍花招,耍了也没用。
叶济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挡的并不是别人的官路,而是财路。
叶霜的那一招反向调控大法,让试图囤积居奇的宁州粮商损失惨重。宁州地区粮价暴跌,让不少参与投机的地痞混子家破人亡。对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总是要找个人来出气的,他们搞不倒州府衙门里的通判大人,人叶济康又不需要升官,除了吃点州府衙门里准备的饼,也没机会收受贿赂,徇私舞弊。
那没关系,搞不到当爹的,可以搞叶霜呗!
叶济康不名一文,自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哪怕是对徐府这样实力雄厚的家族来说,这个数字也已经相当惊人了。
徐老太太沉吟片刻,叫管家拿来了账簿,她叫管家立马核对一下徐家各处商号的帐下能够凑出几千两?剩下不够的,就只能安排人立马着手去借了。
老祖宗吩咐完,管家脸上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小声提醒徐老太太,说那几个茶叶和盐井的商号,平日里都是两位老爷在操持,看是不是跟大老爷、二老爷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话没有说完,老太太便生气了,一巴掌拍上一旁的茶几,厉声呵斥老管家:
“放肆!我还没死呢?你就在这儿先给我把家给分了?”
老管家被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见老管家跪在地上抖得厉害,老太太也心软了,心说现在正是需要全家团结的时候,管家也是好心,就不再为难他了。这样想着,徐老太太又叹一口气,抬了抬手指让管家起来:
“罢了,你去把两位老爷找来吧,我亲自给他们说。”
管家应下,起身正要走出门的时候,又被老太太给叫住了。
“记住,先不用跟大奶奶和二奶奶讲,就叫两位老爷过来便是。”徐老太太特意提点老管家,现在还不是让女人过来添乱的时候。
管家心领神会,回答老太太说两位老爷都由他亲自去通知,一定不会走漏风声。说完,便离开了。
年过花甲的老太太一个人在这里上上下下打点操持了大半晌,叶霜的父亲和母亲反倒坐在一旁,一个发呆,一个哭。
就像老祖宗已经习惯了徐三娘遇事只会哭一样,她也默认了叶济康在叶霜被人绑走后,可以持续发呆。
但是眼看着正当身强力壮的女儿和女婿这般靠不住,老太太就算不生气,也很难不忧心。她沉着脸,死死盯着叶济康的脸看,问他:叶通判是一家之主,今天二姑娘遇到这种事,通判大人认为应该怎么做?
叶济康沉默,脸上的表情无辜又无奈。
徐老太太看得生气,忍不住击掌而立:“霜儿是因为你才被恶人盯上的!”
“哪怕是养条狗,养了这十四年也能有感情了……”老太太以手抚额,紧绷的神经再也不能坚持,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徐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那痛彻心扉的失望和对叶霜的担心混杂在一起,让一旁的徐三娘见了,更是哭得难以自持。
这回换叶济康不好过了,他扑通一声给老祖宗跪下,迭声向老太太说对不起。
“小婿准备调动州府里最精干的捕快,立刻着手搜查劫匪,哪怕掘地三尺,也必须要在这三日之内揪出那个罪魁祸首!”叶济康的豪言壮语掷地有声。
“……”徐老太太难过,接连摆手,“罢了罢了!你倒是一毛不拔了,我霜儿呢?假如被歹人察觉了风声,先你一步杀人灭口,我霜儿的命,谁来赔啊!”
叶济康铁青着脸,告诉徐老太太:一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老祖宗千万不要以为坏人拿了一笔就老实了,今天你对敌人让出的每一步,日后都会变成一道紧锁在我们喉间的铁链。对方明显是盯上徐家了,老祖宗你若给了对方第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还会远吗?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大道理!”老祖宗终于怒了,她再也无法忍受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假老夫子,“我当然知道一万两银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当我们徐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可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为谁而导致的呢?”
“早知道当初我就阻止霜儿来帮你!就叫你搞坏了江宁,搞砸了宁州,就让你在知州面前交不了差,在皇帝面前抬不起头,治你的罪!”徐老太太颤抖着,拿手指着叶济康的鼻子:
“我不管他第一次还是第二次,我就要我的霜儿活,若是谁给我搞砸了,我老太婆就跟谁拚命!”
第38章 门路
针对绑匪的勒索信,怎么处置?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一万两银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大老爷徐之桥、二老爷徐之行的心里有再多舍不得,也不敢在老祖宗面前说一个不字。
叶霜是他们的外甥女,徐家的二小姐,怎么着都不能任由她被歹人绑走,扔掉不要了吧……
两位老爷一合计,合计出来徐家的家产里目前能凑出六千两,剩下的四千两,兄弟俩只能出去借,如果还是凑不够,大不了就去借高利贷。
大老爷徐之桥说因为现在的时间还早了点,再过一阵明前茶上市,徐家的茶庄不出意外,会有至少超过五千两银的收益,有这一项保底,咱们哥俩就放开手脚去干吧!
兄弟俩的话也给徐老太太吃下一颗定心丸,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当务之急,就是要保住叶霜的命,所以一万两的赎金是必须要凑齐的。
当然,徐老太太也深知“除恶务尽”、“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的道理。赎金要凑,但私底下的布局,还是要做的。
徐三娘表示她愿意带着钱去宁古寺后头的老松坡,与歹人周旋。徐三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叶济康就立马表示他负责安排州府的捕快于暗处保护徐三娘,待绑匪露头,就立马实施抓捕。
徐老太太听了没什么表情,倒是说出了让叶济康联合都指挥使大人来办这个抓捕的活。
“济康,不是岳母不信任你,只是大家都知道你们衙门里的那些捕快,平日里抓几个小毛贼,处理几个街溜子还成,真遇上事了,还非得要他们屯营里的兵才行了。”徐老太太说。
并且徐老太太强烈反对叶济康在叶霜平安回家之前就开始搜查取证,万一一个不小心打草惊蛇了,叶霜的生命安全就得不到保障了。
所以就算要抓人,必须、也只能在叶霜成功脱困后才能进行。
当然,这些都只是徐家老祖宗自己的计划安排,她想让都指挥使挑头来办这件事,人都指挥使也不是叶济康的下级,不受叶济康管制,想让人家出手帮忙,徐家的态度就必须要拿出来。
于是乎,徐老太太拿出了从前老太爷留下来的传家宝——七星龙虎精钢剑。
这把剑是道学天师张天师曾经用过的斩妖剑,因为曾经的太皇太后信道,当时还有不少的豪门贵胄多方打听这把剑,想用高价把剑搞到手,送进宫去讨太皇太后的欢心。
徐家老太爷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把剑,好在徐家人自己主动远离了朝堂,不然这把剑也保留不到现在了。
徐老太太要叶济康向都指挥使程烈转交徐家的名帖,她要亲自出面,把这把七星龙虎精钢剑献给程烈。
叶济康接过这把剑,细细观看。只见这龙虎剑的鞘面为鲨鱼皮制作,饰七条四爪龙纹铜格,第二节铜格为纯金,鞘尾为龙纹铜套,剑鞘首双面虎头,三个鞘格各一条龙,鞘尾铜套双面龙,共七条龙,剑身一面嵌铜七星加福禄寿三星,另一面嵌铜六星加火焰珠,分别代表北斗和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装饰奢华,精钢猛火淬炼,的确非凡物。
叶济康明白徐家老祖宗这是豁出去了,无论付出多少,也务必要保叶霜平安,他不敢再说什么,当下便跟老祖宗唱个喏,立马动身去都指挥使官邸。
……
待得众人皆退,徐三娘还留在老祖宗房里没有走。或许是绷太久,徐老太太突然就没了刚才在人前的那种气势,母女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忧心忡忡地坐着。
半晌,徐三娘才抬起头,朝着徐老太太怯怯地唤了一声娘:
“娘……是女儿不好……又让徐家……”
话没有说完,徐老太太便抬手止住了徐三娘的话。
“这又是哪里话?要怪也得怪他叶济康,保护不了你们娘儿俩!”老太太瞪着徐三娘的脸,冷冷地说。
“你相公宁愿让你一个妇道人家上山与歹人周旋,他自己躲在几个笨蛋捕快的背后指点江山。三娘啊三娘,不是我老太婆对人苛刻,我自问自己也算掏心掏肺地对他了,这人为何还能冷血如斯……”
“……”听了母亲的话,徐三娘脸上露出悲哀的表情,她的眼眶唰一声红了,情绪有些失控:
“娘!我知道错了!从十五年前开始我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就连招个赘……”
不等徐三娘说完,徐老太太竟然怒了,她竖起眉毛呵斥一口“没用的东西”!狠狠打断了了徐三娘的话。吓得三娘一个哆嗦,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娘:
“娘……女儿深知十五年前我给徐家带来了什么,并一直为此深深自责。从那以后,女儿行事不无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又给徐府带来灾祸。女儿只是懊悔,今天又让徐家破费……我担心……我担心哥哥嫂嫂……”
听完三娘的话,徐老太太的眼睛红了,望向三娘目光里的厉色瞬间收敛。她不准备再逼自己的女儿,只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吐出胸中块垒。徐老太太摸了摸三娘的手以示安慰:
“没事的,三娘,你不用自责。有娘在,你哥哥嫂嫂不会说什么。为娘担心的,倒是等我百年后,你与通判大人……”
徐三娘沉默,眼底的伤痛狠狠刺痛了徐老太太的心,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只能再摸摸三娘的手:
“没事的,夫妻相处,总是要多看对方的好处,少计较对方的坏处。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看在女婿全心全意陪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也对他好点,不要再让为娘担心……”
……
野马荡,孟家庄。
孟家庄位于野马岭的南麓,庄子坐北朝南,背有靠山,前有秀水,河流蜿蜒向东滋养着孟家庄的千里桑林。
野马荡少灌木,多桑林。又因此地阳光充足,少阴雨,景致与城市里颇有些不同。此时江宁正值倒春寒,而孟家庄内的冬雪都已经化了,溪水潺潺,远处可见山花点点,仿似已经迎来了春天。
戌时已过,高大巍峨的庄门内依旧灯火通明,红烛婆娑。侍婢们来往匆匆,挑灯的,端盘的,人来人往,忙碌不休。
越过十数进的院子,便入了孟家庄的后院,与前院的气势恢弘不同,这后院的屋舍更是于恢弘之外多了几分精妙与巧思,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层台叠嶂,直上重宵。
梅香阁,正处山庄的中轴线上,坐拥方圆数亩的腊梅林,自入冬起,腊梅便逐次开放,整幢楼阁有如深陷腊梅的海洋,芳香四溢。
此时的梅香阁内正在举行一场非常重要的宴请,二十八面油光水滑的大门洞开,大殿四周守备森严。大红灯笼高高挂,把偌大的三层重檐庑殿大楼映照得红彤彤的。
叶惟昭端坐高台的正上方,对面坐的便是此次宴会的主人,孟家庄的庄主孟长缨。
台下有貌美的歌女抱琴浅吟低唱,婀娜的舞娘跳出了曼妙的舞姿。
叶惟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台下的舞娘跳舞,与孟长缨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今天是叶惟昭第一次见孟长缨,也是叶惟昭第一次在孟家庄与孟长缨喝酒。
还是孟长缨主动邀请叶惟昭来喝的。
孟长缨养蚕的,自然也贩丝绸。孟长缨名下光蚕农就有数百户,超过了一千人。
孟长缨雇佣这些蚕农不光养蚕,也织锦。作为宁州最大的丝绸商,孟家的丝绸不仅送中原各地市场上卖,还远销重洋,包括南诏与东瀛。
今天孟长缨找叶惟昭,也是想让叶惟昭帮他一个忙,这关系到孟家的绸缎,还能不能顺利远销海外,他的孟家庄,还能不能继续辉煌。
众所周知,程烈来江宁任都指挥使,是带了任务来的。
彼时中原帝国造船业发达,因而海外贸易也兴盛,给中原的商人们带来无限商机的同时,也帝国带来了不少隐患。有些隐患已经不止局限于商业,而是在包括国土安全在内的更多领域,对当朝皇帝的皇权江山,开始造成影响。而程烈此番来江宁,要做的正是“维商”。
皇帝让程烈来“维商”,做的便是要消除这些不讨皇帝喜的隐患,当中涉及不规范的海外贸易行为,包括囤积居奇或操控涉及民生的物资与产业,买卖不应该买卖的东西。
另一方面,也不能堵了老百姓们的出路。毕竟宁州临海,有不少船商渔民是靠海生活的,维护好宁州的海路,不仅是为皇帝,也是为了宁州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近两年宁州地带的海匪有些势起,不仅骚扰近海渔民,也开始对宁州的社会秩序带来不好的影响。当中就不乏许多番邦人士——尤其扶桑人。
针对这些四处横行捣乱的扶桑人,程烈出台了一项“禁海”令。这条禁海令并不是要封锁宁州海域,禁止一切海上贸易,而是要求所有进出宁州港口的船只,都必须要有他们都指挥使司颁发的一道出海或入海执票。类似于百姓们离开宁州去外地,或外地的百姓来宁州,都必需要持有所属衙门的路引。只不过路引是用在陆地上的,程烈的执票则是用在海上的。
而且程烈的出入海执票还是很难申请的,需要出海的商人或想要入海的番邦,都需向程烈提起申请,详述自己出海或入海的时间,出海或入海要做什么,以及完成这项任务所需要的时间。时间一到,执票即失效,若执票人再于当地滞留,一律视作海匪予以抓捕。
孟长缨是做生意的,与南诏、东瀛都有非常广泛的联系,生意关系也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嘛,哪有事情一办完,就立马拍屁股走人老死不再往来的?
所以孟长缨觉得程烈的这项禁海政策,给孟家的产业带来了诸多限制,有一次就因为他家的一条船晚了一天回来,就被程烈的人当海匪给扣了下来,让他又花了快一千两银去四处找人疏通关系。
孟长缨一直想找到程烈身边的某个点,可以撬开缠在自己脖颈间的这道桎梏。
而年纪轻轻的叶惟昭,就正好是孟长缨找出来的那个点。
第39章 为引
叶惟昭与孟长缨不熟,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应该聊些什么,更何况还是来孟长缨的家里聊。
叶惟昭是来当客人的,并不需要因为这种事情而尴尬,他不知道聊什么,孟长缨知道啊!
作为程烈身边势头最猛的新晋大红人,叶惟昭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手下的兵也就百十来个,但他能办的事,可就不只限于一个小小的总旗了。叶惟昭的能耐,好多千户官都不一定能有。
叶惟昭是唯一一个能天天进程烈的营帐,与程烈说上话的人,要知道程烈手下的军官,从守备到副总兵再到总兵和他身边的大小参将,各类军官人数就超过了百人,并不是每一个都想见程烈就见到的。
而叶惟昭这个总旗却不一样了,程烈给了他一个指挥使知事的名头,中军内随意行走。
其实就连指挥使知事这个军职也是程烈即兴设的,是专属于程烈的独创。说白了,叶惟昭就跟衙门里头的师爷一样,现在他就是程烈的师爷,天天往程烈的耳朵里头吹风。
军队里师爷的活多由参将来干,但叶惟昭没有品级,不能给军职,程烈便即兴给他安一个名头,总之能让程烈想见就见,或叶惟昭想见程烈就见罢了。
叶惟昭这非一般的待遇,曾经让众人猜测,这位小小的总旗是不是程烈遗落在民间的儿子,不然为什么单单就他被程烈另眼相待?甚至有人还指了出来,是庶子无疑,你看总旗和指挥使的眉眼长得就挺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当然猜测总归只是猜测,没人能找得出确凿证据。
此时的孟长缨正在跟叶惟昭聊扶桑国的一种火器,说他们把我们的火绳枪改进了一下,精度和远度都提高了不少,叫鸟铳。
叶惟昭点点头说他听说过一点,因为扶桑人把我们的火绳枪研究透了,才能找出火绳枪的缺陷加以修正,扬长避短。所以我们这样的大国也需要眼睛向外看,向下看,也需要了解番邦们的想法并掌握他们军队里的动向,不然我们就落后了。叶惟昭还说,只可惜他没见过扶桑鸟铳的实物,希望有机会能够搞一支来研究研究。
孟长缨听了大喜,急忙接话说他们孟家经常有船要出海,如果知事大人想要鸟铳,改天出海的时候就给大人您搞一支回来。
叶惟昭听了只是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孟长缨就等着叶惟昭表态呢!表了态他才好提他们孟家需要大量不设时限的海上执票。
谁知道叶惟昭不表态,这话都说到嘴巴边上了也能不吐出来?实在不像一个未经多少世事的人能干得出来的。
但叶惟昭就这样做了,他任由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叶惟昭自己不觉得奇怪,可把孟长缨给急坏了。
人孟长缨毕竟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脸皮自然也比一般人厚一点,你叶惟昭不给梯子,他也能自己硬搭。眼看着叶惟昭不接话,孟长缨便自己接了。
他问叶惟昭可不可以帮忙,帮他去给都指挥使面前通融通融。
“李大人,您看见我孟家庄的桑林和织机了吧?桑林看不到边,织机家家有,我家庄子每天至少能出五百匹绸布,二百匹织锦。如此多的绸布织锦都得往出运,船不够是不行的……”
叶惟昭在军队里都自称为李惟昭的,除了极个别算是对叶济康的私事有点了解的人,都不知道原来这位姓李的知事大人,还有一个姓叶的爹。
叶惟昭嘴角带笑端着酒杯,笑意却不达眼底。
眼看叶惟昭持续保持沉默,孟长缨咬咬牙继续往下说:“李大人啊……因为最近新出的禁海令,我们孟家前前后后已经损失了不下好几千两……”
“孟员外……”叶惟昭端起酒杯,打断了孟长缨的话:
“禁海令,是程将军提出,但由陛下签核并经过内阁之手拟旨颁发的,是国策,我们最好就不要妄议国事了。”
叶惟昭轻描淡写地一个“妄议国事”可是把孟长缨给激了个哆嗦,孟长缨急忙起身,举起酒杯凑到叶惟昭的面前,点头哈腰地对他解释:自己并没有妄议国事的意思,他们孟家都是遵纪守法的老实人,从来都是朝廷叫往西,孟家人绝不敢往东!
“前阵子州府的叶通判治理粮价,号召我们这些富户捐粮,单我们孟家就凑出来一千斗精米,一粒不留地全交上去了!”为证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孟长缨甚至还对叶惟昭举了一个例。
叶惟昭笑了,一千斗米,其实也就一百担粮,对孟家这样的大户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妙就妙在,孟长缨居然选了个斗来彰表他的仁义,也是很难让人不捧腹的。
叶惟昭好容易收住了嘴边的笑,他不再提一千斗米的事,只朝孟长缨点点头,拿手上的酒杯跟孟长缨的酒杯轻轻磕了一下,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知道孟员外仗义,惟昭替朝廷谢谢您了。”叶惟昭轻轻一笑,一个仰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见叶惟昭不再纠缠,孟长缨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叶惟昭身边的酒壶,提出要让他的小女儿过来给李大人添酒。
叶惟昭也不回头,垂首低眉放下手里的酒杯,没有置可否。
孟长缨明了,立马招呼一旁的侍女去叫小小姐。侍女领了命,提着灯笼扭身奔出了厅堂……
……
孟小晚是在宁水河畔游河的时候看见叶惟昭的,当时叶惟昭也在游河,只不过是在另一艘船上。
当时都指挥使程烈跟几个参将在画舫上谈军务,叶惟昭作陪。程烈初来江宁,皇帝的差事要办,江宁的山水也要看,于是便选了这个好法子来两厢兼顾。
孟小晚老远就看见那个身穿靛蓝色圆领袍的男人了,正闲适地靠坐在画舫的围栏上,与人谈笑风生。
水波潋滟,纤枝摇曳,花影也温柔。孟小晚远望着那个身影,心中早已思绪翩跹……
有道是白玉谁家郎,回车泛碧涛。遇君东陌上,惊动看花人。
两个人的惊鸿一瞥是在船家一次失误的撑杆后。
两家的船在一处狭窄的隘口处相遇了,双方的船家都在尽力不要撞上对方。在一片慌乱的惊呼声中,两只船以一寸之距擦身而过。
画舫的围栏上有倒钩,错身而过的时候春风淘气,扬起了孟小晚手中的绣帕,卷上了对方的倒钩。
孟小晚惊呼“不好”!旋即伸手去取。
奈何船速不等人,绣帕早随风儿追随另一艘画舫而去,眼看又要飘入水中——
孟小晚再要惊呼一声“不好”,却见一道人影闪过,一只大手捞起这块绣帕,男人张扬的剑眉与星目在温柔的阳光下如瑰玉般夺目……
……
耳畔的丝竹声似乎变成了扰神的杂响,舞娘的舞姿也再不能吸引他的目光,叶惟昭百无聊赖般坐着等。
他抬头凝视头顶那根硕大无比数人方能合抱的抬梁上,有怎样的雕龙画凤,默数大殿内有几根皆汉白玉为基台的盘龙金柱……
孟长缨从旁瞧见了,也忍不住偷偷暗笑,他顺势就跟叶惟昭介绍自己的这个女儿平日里有多乖巧,他孟长缨也很疼爱孟小晚,因为小晚喜欢腊梅,所以才建了这处院子给女儿看花用,还起名叫梅香阁。
孟长缨说完了话也听不见回应,摇曳的烛火映照出满殿的辉煌,洒在叶惟昭的身上,给他的脸上、身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叶惟昭似乎走了神,只望着门外黑暗中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抿着唇,神思游离。
孟长缨无奈地笑,只能放弃了与叶惟昭说话,转身催问身后的侍婢们:小小姐到哪了?
孟小晚终于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时候,就连孟长缨都感觉到了殿内的空气似乎有了一瞬的凝滞。
孟小晚个子娇娇小小的,她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头面却很素,仅在发髻底部压一溜嵌珍珠边的扁簪,反倒给人十足的少女感。圆圆的脸蛋,搭配她如画的眉目,亮晶晶的眼底清澈得像一汪潭水,让人忍不住就想呵护她。
今晚的孟小晚很认真地打扮过,她身穿一件很修身的湖蓝色比甲,内搭银青色中衣,修身的比甲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让本就玲珑的她更显娇俏可人。下身白色提花百迭裙,腰系宝蓝色如意丝绦。整个人清纯得就像暗夜里偷摸下凡的仙子,连一旁的舞姬都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两眼。
孟小晚莲步轻移,流苏慢摆,迳直向上座的叶惟昭走去。
她来到叶惟昭的身边,朱唇轻启,如婉转玉莺般叫他知事大人。
叶惟昭微笑着对她颔首,目光细细扫过她精致的面颊,与白皙的脖颈……
“小晚,替知事大人添酒……”孟小晚低头,脸颊上红晕铺开,就连耳朵,也染上了那红色。
“谢谢孟小姐。”似乎害怕吓到对方,叶惟昭也低声道谢,伸出手,把酒壶轻轻推到了孟小晚的面前。
孟小晚屈膝,红着脸儿用木质的酒勺舀温热的酒液往酒壶里倒。
叶惟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小晚看,看孟小晚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似乎真的被她迷住了,灼热的目光不放过孟小晚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孟小晚被这样的目光灼失了态,头愈来愈低,因为惶恐,孟小晚的袖子竟不小心缠上了一旁的花瓶,直接把一段腊梅花枝给扯断了。
本来就心神不宁的孟小晚见自己犯了错,更加手足无措地扔掉裹满袖子的腊梅花残瓣,并迭声对孟长缨和叶惟昭道歉。
叶惟昭看着手忙脚乱的孟小晚,温柔地劝她不用急,慢慢来。
孟长缨叫来侍女,帮小小姐重新收拾好,孟小晚指示侍女把房间里的花瓶都收走,腊梅花枝太大,会干扰客人喝酒。
自始至终,叶惟昭都一直静静地看孟小晚做完这一切,嘴角挂一抹不清不楚的笑意。
好不容易给叶惟昭添满了酒,孟小晚起身,如蚊蚋般低声对叶惟昭告辞。
叶惟昭没有听见,依旧直愣愣地看着孟小晚不作声。
直到一旁的孟长缨发出爽朗的笑声拉回了叶惟昭的神志,叶惟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主人家面前失态了,赶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视线。
“晚晚,不陪爹爹喝一杯?”孟长缨一脸慈祥地望着孟小晚,哄她留下也喝一杯。
孟小晚低着头,佯怒道:“爹爹才出海了几个月,旧疾未好又添新疾,我劝您也少喝点!”
一旁的叶惟昭听见了,接过话头问道,“怎么,孟员外可是生病了?”
这句话是在关心孟长缨的身体,可他眼睛看的,依旧还是孟小晚。
孟小晚微微一笑,回答叶惟昭说是的,父亲在南洋与东瀛都有生意,有些事务经常需要他亲自跑过去。海上生活不便,父亲便落下了一身病,再加上现在禁海令一出,父亲出海就更是拼了命的赶,最近两次出去再回来,身体竟然更差了……
说完,孟小晚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表情,这下连眼圈,都红了。
叶惟昭听了忍不住也连连叹息,说因为禁海令要求很严,拖一天都不行,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所以真是苦了孟员外了。
“没关系,回头在下便与都指挥使大人说说,叫他给你们开几张不设限的执票便好,也省得孟员外每次出去都担心,拿自己的身体去消耗。”叶惟昭这样安慰孟小晚。
孟小晚听言,感动不已,当下便与叶惟昭下跪,口里说着感谢叶惟昭的话。
叶惟昭也很高兴,迭声说孟员外对朝廷忠诚,对朋友仗义,区区几张执票,这是他叶惟昭应该做的。
一番话毕,孟长缨更是激动,为表感谢,他拉着孟小晚与叶惟昭喝了一杯酒,孟小晚这一回没有拒绝,照做了。
是夜,宾主尽欢。
叶惟昭走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喝醉了,脚下踉跄。孟长缨留叶惟昭在孟家庄住下,叶惟昭摆摆手拒绝了,说军队里是有军规的,若他敢在外留宿,回头就得吃军法。
孟长缨一听,立马道歉说是我孟某人愚钝,怎敢给大人招祸!
叶惟昭摆摆手,哈哈笑着东倒西歪地朝外走。孟长缨紧走一步追上,扶着叶惟昭陪他一起朝外走。
孟长缨说改天还请叶惟昭过来庄子喝酒,到时候争取让小晚陪大人多喝几杯。
“小晚年纪小,不懂事,今天让知事大人见笑了。”孟长缨说。
叶惟昭则豪迈地摆手说,“哪里哪里!令爱聪颖,孟员外有福了。”
孟长缨听得开心,脸上的笑愈发舒展。
就在两个人刚走出院门口的时候,突然,从侧旁的小路上冲过来一个人,一个个子小小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找孟长缨,因为跑得急,来不及躲闪脚步踉跄的叶惟昭,两个人正好撞了个满怀。
小个子男人腰上是有佩刀的,被人突然一撞,下意识就用两只手去捂。却听得孟长缨一声怒斥:
“小柴童,你找死啊!撞坏了贵客,你就给我拿命去抵!”
第40章 瞒天
小个子男人被孟长缨这么一喊,立马回过神来。他朝叶惟昭跪下,口中不停的道歉。
叶惟昭站直起身,摆摆手表示没关系,他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继续朝前走。
马车停在前院的门外,叶惟昭走在路上的时候很随意地问孟长缨:孟员外府上的家丁有架势,在家也带刀的。
听得此言,孟长缨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他努力对叶惟昭解释,说因为他生意的缘故,走的地方越多,则意味着看不惯孟家的人也越多。所以他对家中护卫的要求都比较严格,要随时都能投入战斗。
叶惟昭听了点点头,称赞孟长缨的观念是对的。
“扶桑贼人顶坏,最爱躲暗处害人,孟员外有这种警惕就好,庄子防备森严点,没坏处。”叶惟昭说。
孟长缨也点头,接着叶惟昭的话又骂了扶桑贼寇一遍,两个人就已经走到了庄子的大门口。
叶惟昭登上马车,孟长缨与他告别,顺手又从身旁一个小厮手上拖了一大盒不知道什么东西放进叶惟昭的马车上。叶惟昭看见了随口问一句“你又塞什么塞”?
孟长缨看着马车里的叶惟昭一脸讨好地笑,“一丁点零嘴儿,带回去给兄弟们下酒吃的。”
叶惟昭听了只是笑,倒也没有再拒绝。
孟长缨跟叶惟昭约好两天后两个人再一起喝酒,叶惟昭掀开车窗帘让孟长缨放心,回去他就跟都指挥使说执票的事,完了就给孟员外送过来。
孟长缨很高兴,两个人又接着你来我往客套了好一阵,叶惟昭才终于放下窗帘,孟家的马车夫甩出一个大大的响鞭,马车开动,踏着月色,载着叶惟昭朝军营的方向奔去……
……
叶惟昭回到军营,在灯下打开孟长缨送的那盒子,发现那“一丁点零嘴儿”原来是满满一大盒的冬虫夏草。
他忍不住笑了,谁要是敢拿这玩意下烧酒,叶惟昭敬佩他是个人才!
值夜的小兵送来了洗漱的水,叶惟昭一边洗脸一边问那小兵,今晚都指挥使大人有找过他吗?
小兵点头,说一个时辰前指挥使大人倒是来营房里看过,见你还没回,就说让知事大人回来后好好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叶惟昭了然,点点头便加快手上的动作,好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叶惟昭就起了。他来到都指挥使府衙的时候,程烈还在吃早饭。
听说叶惟昭求见,程烈立马相请,他问叶惟昭用过早饭没有?没有吃的话就坐下一起吃。
叶惟昭扫一眼程烈面前的小桌,上面就摆着三大样,一碗粥,一碟小菜,一簸箕馒头,都指挥使大人就这样拿着馒头就菜吃。
“惟昭来一个?我家厨子是我从玉门带回来的,最会蒸馒头,本将吃了他二十多年的馒头,天天吃都不腻。”程烈指着那一簸箕的馒头说。
叶惟昭笑着摆摆手说,谢大人相邀,来的时候我才吃了六个肉馍,饱得很。
程烈了然,也不再劝,只叫叶惟昭先坐,又让下人给叶惟昭泡茶。
待叶惟昭坐下,程烈开门见山问他怎么样?事情可还顺利?
叶惟昭点点头,说虽然不多,但是也有一点收获,至少确定了一点他以前的猜测。
“孟家庄有扶桑人。”叶惟昭说。
程烈颔首,说孟家庄有扶桑人也不奇怪吧,毕竟孟长缨的生意在东瀛规模最大。
叶惟昭摇摇头说,不是的,“他们带刀,功夫不错,属下初步判断就是追杀将军您的那同一伙人。”
程烈惊讶,自己仇家多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孟长缨有什么理由来杀自己?
“你凭什么断定对方就是扶桑人,并跟追杀我的刺客是同一伙的?”程烈追问,毕竟那孟家不光是江宁的大户,在整个帝国都是叫得上名的,除恶务尽是必须的,但差人办差失误,冤枉了人也不应该。
叶惟昭对程烈一拱手,解释道:
“离开的时候有个男人来给孟长缨禀告事情,我瞅着那人的步伐身型有些奇怪,便往他腰刀的位置撞了上去,那人下意识地双手握刀,呈蜻蜓八相,不是扶桑人又是哪国人?”
程烈听了没有说话。
众所周知,扶桑武士使刀常双手握刀,立于右肩处,右肘端起,远观如巨大的蜻蜓倒立肩部,中原人觉得那模样像蜻蜓,便给扶桑武士的这一握刀招式起了个名儿,叫蜻蜓八相。
程烈站起身,低头围着饭桌转了一圈:
“惟昭的意思是,那些扶桑人是通过孟长缨,开展他们在江宁的活动?”
叶惟昭颔首,“是的。”
程烈抚掌大笑,“有意思!如果他们真的都是同一伙的,那么许多事情便说得通了!
扶桑人通过孟家的商行,不光可以更加隐蔽地与我们做交易,也能很方便地炒我们的粮,我们朝廷还只当是我们自己的官员不听话,或匪民太多。
炒粮可以赚钱,除了炒粮他们还能炒其他东西,能买的不能买的,他们也都能参与了。以后茶叶可以炒炒,私盐可以贩贩,什么火铳、□□、火炮也都能玩玩了……”
程烈长叹一口气,“这招瞒天过海,借尸还魂耍得不错,看来本将的禁海令是打到他们的痛处了,这么费尽心思,千方百计地想要除掉我。”
叶惟昭点头,说将军的禁海令可谓是一剑封了扶桑人的喉,所以昨晚孟长缨给我摊牌了,他要都指挥使颁发的,不设限的海上执票。
程烈听完忍不住笑了,说执票都能不设限,那咱们的禁海令又禁个啥?
叶惟昭也笑,说,那可不是,但这不就是扶桑人最希望看到的吗?
程烈挑眉,乜斜着眼看向叶惟昭,“你答应他了么?”
叶惟昭起身,向程烈跪下:
“回将军的话,属下答应了。”
程烈哈哈大笑,走上前,弯腰扶起叶惟昭。
“惟昭毋需如此!本将相信你的判断,也期待你能顺利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程烈扬声,招呼管家给自己拿笔墨纸砚和官印来。
“惟昭且坐,执票,稍后便来。”
……
叶惟昭问程烈,孟长缨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孟小晚?
程烈听了,嘴角立马扬起奇异的笑。
他问叶惟昭为什么打听这个女人?
叶惟昭知道程烈在想什么,但是他不确定的事情也不敢随便下结论,便回答程烈说,昨晚宴会上,孟小晚也出现了,孟长缨说是他女儿,但叶惟昭心有疑惑,所以想来将军这里确认一下。
程烈点点头,回答叶惟昭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可以找人问。
程烈招手再叫管家,让管家派人快马去请孙副将和他的胞兄孙主簿过来府上议事。
在等孙家兄弟的过程中,叶惟昭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他弯腰从椅子背后提出来自己今天专程带过来的东西——正是昨天孟长缨送的那一大盒冬虫夏草,放到程烈的脚边。
“将军,这个是孟长缨昨天送给下官的。”叶惟昭说。
程烈一愣,弯腰打开这盒子,发现是虫草,还根根肥大饱满的,他忍不住发出一阵啧啧赞叹声:“好家伙!都是好货啊!”
说话间程烈捡起一根肥大的虫草,随便吹了吹上头的浮灰,便放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不错!是好东西!”程烈频频点头。“你带回去,叫卫兵给你磨成粉,每天你自己吃几勺。”他这样对叶惟昭说。
叶惟昭怎敢私吞他人赠的贿物,自然极力推拒。
程烈见状笑了,告诉叶惟昭,这些都是吃的,不便保存不说,放军中也不合适,总不能给兄弟们每人发一根?这事他已经知道了,现在他以都指挥使的名义把这些虫草赏给叶惟昭,总可以了吧?如果叶惟昭觉得自己吃了怕是要上火,可以送给你那徐家的老祖宗嘛,老人家进这些大补的山货,最是合适……
话说到这里,倒是让程烈想起他自己也有事找叶惟昭说。
“对了!本将昨晚也找过你,只不过那会你还没回,我便寻思着,今日再跟你说。”程烈说。
叶惟昭拱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程烈。
“徐家有个小姐被歹人掳走,正是你认的那个新妹妹,叶霜。”程烈说。
叶惟昭愕然,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事情是这样的……”程烈耐心与叶惟昭解释,“昨日,你父亲拿着徐家老太太的名帖过来寻本将,说有事想来拜访,本将允了。
紧接着徐老太太便来了,她告诉我,就在昨天早上,你妹妹叶霜出门买香粉,在距离徐府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突然出现十几名黑衣人,打伤护卫,打死车夫,将你妹妹一人用麻袋套了,连人带车,一起掳走。”
叶惟昭一直没有说话,脸上也无甚表情。程烈便紧盯着叶惟昭的眼睛看,“徐老太太不放心你爹手下的那些捕快,想让本将帮她找出那幕后之人。”
“本将原本是不打算影响你办差的,但本将又寻思,那妹妹也是你新认的妹妹,瞒着你也不对,只好今天就告诉你。
绑匪要徐家支付一万两银作赎金,徐家愿意支付这笔赎金,但光天化日之下能公然掳走通判之女,这件案子本身,也值得我们去关注……”
程烈是过来人,他深知像叶惟昭这样流落他乡十多年的庶子,对生父及生父的家庭可能会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因为从叶惟昭的脸上看不到程烈想要的情绪表露,程烈想,自己还是过高估计了叶惟昭的度量,于是他很快就重新组织了自己的语言。
“惟昭你手头还有差事,今天本将只是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已,你继续忙你的,我另择人去处理此事,也好对徐老太太有个交代……”
“属下愿往!”不等程烈说完,叶惟昭便脱口而出。
他起身,朝程烈双手抱拳,单膝跪地道:“恳请将军把寻叶霜的差事交给我,属下愿往,解救叶霜姑娘……”